距離從縹家出發只剩兩日的這天,秀麗按照珠翠之前囑咐的,為了接受身體診察,不情不願地爬到“靜寂之間”的床上。

楸瑛一直在門外守候,直到夜深,室內才傳來呼喚聲。


“已經可以,進來了。結束了。”


守了半日多,著實很擔心的楸瑛,看到珠翠的臉色果真如預想般的疲憊不堪。進門後,室內的瑠花正略略瞥了眼秀麗的狀況,點了點頭。


“法術還算比較有效。若是眾多高位術者能回來,便能做出更好的處置,但這也沒辦法。這樣她到‘外面’去後也能堅持一些時日了。”


“能有多久?”


瑠花冷冷地俯視如此詢問的楸瑛。


“……你一個外人問這個做什麼?真想知道的話,看看珠翠的臉吧。”


看向珠翠的楸瑛一驚,她的臉色已變得比剛才更加青白。


“珠翠,現在的妳,已經做得到心裡有數了吧。這個女孩的狀態如何?”


珠翠沒有點頭。獲得了接近瑠花的力量後,她第一次懂了。如果是她自己,或許也會發出將秀麗抓來縹家的命令吧。不是為了利用,而是為了幫助。


“‘母親大人’……秀麗大人她……”


“──送她走。去‘外面’。去這個女孩必須去的地方。在那裡這個女孩才有價值。她說過自己有必須去做的事。能領悟到這一點的人是不多的。這是否算幸運,暫且不論。”


留在縹家的話,就能活下去。即使和這個機會交換,也讓她說出自己要離去的“什麼”,究竟算不算幸運,無法斷言。她不想變得和瑠花一樣,而是像為了所愛的男子而選擇出走的英姬一樣。


有趣的是,這正和紅秀麗之前所說的一樣,並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不過是選擇了其中一方而已。並不是被誰逼的,做出選擇的是她自己。不論這是幸還是不幸。


“藍楸瑛,你差不多也該明白了吧?你和李絳攸都被拉下來了,只有這個女孩留了下來的理由。”


“呃……?”


“因為她從未有過一絲破綻。對自己的官吏身份一次也沒有放過手,將一心一意獻給了國家和國王。只不過被那個鄭悠舜送入御史台一年,就變得如此優秀。”


“……鄭悠舜大人……?”


瑠花盯著鸚鵡一樣學舌的楸瑛。年輕時的自己一定會把這個無能的笨蛋怒斥完轟走吧。現在已疲倦的連那種力氣都沒了。


“笨蛋。多動動頭腦吧。用大腦想過再發言。做不到的話就閉嘴。不說話也能把烏鴉趕走的稻草人都比你強。聽到了嗎,在我面前,不允許有人口吐不經過思考的沒有價值的話。你以為自己是何方神聖啊。”


瑠花的口吻並沒有特別的怒意。雖然冰冷如殘雪,卻只是倦怠、沉靜地說著話。但不用說楸瑛,就連珠翠也像被打擊了一樣倒抽了一口氣。


“讓紅秀麗進入貴族派的牙城‧御史台一事,一定是內部有人安排的決定吧。比葵皇毅地位更高的國王的近臣,只有鄭悠舜了。那家伙不顧貴族派的哄然喧嘩硬是把紅秀麗放了過去。當然這是經他選拔出來的,最優秀堅定的棋子。是那個鄭悠舜所認定的能成為‘王的官吏’的唯一的‘官吏’。呵……宰相為了國王而挪動的棋子,卻被國王和近臣自己撤回,重臣們暗地裡一定在冷笑吧。”


楸瑛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沒說。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對你們而言,紅秀麗不是官吏,而只不過是個女人吧。既然是可愛的女孩的願望,就給她實現一下,是這麼想的吧。最後貴族派把她往後宮推,你們就沒出息地照做。稀裡糊塗地給人牽著鼻子走,不讓秀麗發揮作用就匆忙把她扔進後宮,什麼努力都不做。任誰都會認為你們太弱了。”


將至今為止秀麗積累的業績,還有她的努力和志願,全部碾碎。


被給予了一切,又失去了一切的女孩。


她那心碎的聲音,瑠花聽見了。所以,不由得在她面前現了身。


整個人都被否認,在縹家像空虛的人偶一般流著淚。身心都疲累到了極點。


“……你們的‘後悔’,這個女孩也察覺到了。所以才會接受退官。即使被如此對待,這個女孩卻再一次為了國王而行動起來。名副其實地,賭上了命啊。……很久很久,沒見過這樣的官吏了。哼,藍楸瑛,不必擺出那樣一副表情。只有一件事是能確定的。在官吏還是後宮這個問題再燃之前,這個女孩就會殞命了。”


“什──”


“剩下的時間就只有那種程度而已。但還是足夠完成幾項工作的。對這女孩而言時間足夠了。”


楸瑛呆住了。現在,他初次感覺到,身邊親密的人,秀麗,真的要‘死’了。至今為止不論小璃櫻說了什麼,終歸是曖昧不明的,所以一直只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樂觀地以為瑠花或是珠翠肯定會做些什麼的吧。但是,已經,真的──


明確得知,不會有奇蹟。


“這……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嗎?從小璃櫻的父親那裡分得一些如何?從那張臉能看出他一定相當長壽吧,分幾十年給秀麗應該可以吧?”


珠翠受到強烈的衝擊。其實她內心也這樣暗自想過,但卻沒敢真的問出來。可這個男人──對,而且還是個男人──竟然在愛弟如命的瑠花面前如此直率地問了出來。


瑠花目光一閃瞪住楸瑛,卻沒有瞬殺他。


“哼,那種事如果做得到,早就把生命分給我族優秀的術者和巫女了。短命的可不止那女孩一人。不論族人再怎麼繁多,卻從不能等到壽終,就凋零散去了。”


瑠花慵懶地──即使如此也有著讓人移不開眼的美貌──單手支撐著下巴。


“沒錯,做不到的。璃櫻的壽命,大概是有一百五十年。”


“啊,‘母親大人’……是那樣的嗎?那麼,璃櫻大人的壽命還剩六十年左右……”


“大概吧。過去曾有過的不老長命的族人,差不多都是在那個年紀前後壽盡的。不論是什麼原因讓他們停止老化,但作為人類的肉身本來的界限,看來是無法超越的。即使看起來是那樣的璃櫻,也只是普通人類罷了。不,就無能這一點來說,他要比我們這些異能術者更遠遠地接近人類才對。”


“也就是說……”


“……就是說璃櫻不過是個凡人罷了。如果能從普通人身上借用生命的話,你以為我還會特意使用‘姑娘們’的身體嗎。把‘外面’的那些沒用的男人抓上一百個來,挨個腦袋打飛充分榨乾他們的生命力不就成了,白癡。”


說的沒錯。做得到的話,真的就會這麼做的吧。楸瑛打了個冷顫。限定男人這一點真恐怖。


“壽命這種東西,能減,卻增不得。借用更是不可能。若能從璃櫻那裡得到生命,我早就這麼做了。事實上從很久之前,無論嘗試多少次,都是白費力氣。”


“嘗、嘗試過嗎?‘母親大人’!”


即使是摯愛的弟弟的壽命也毫不留情地企圖得到──畢竟是瑠花。


“哼,我是不能死的。而且不老體質對璃櫻而言也絕非祝福。”


如同詛咒一般。就像以人身被賦予過於強大的神力而被改變的瑠花一樣,將弟弟扭曲的是不老和長命。


現在的瑠花可以明白,璃櫻在嬰孩時期拒絕的,並不是生,而是不老和長命吧。作為一個普通人類活著然後死去的,唯一一次機會。但是瑠花卻拼命養育他,隨後璃櫻自己也選擇了生。……然後,再也沒看過其他人類一眼。甚至姐姐。


盡管年歲不增,但五感以及其他皆與普通人無異。現在,無論時間如何流逝,對璃櫻而言都真的豪無所覺。怎樣都好,和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不這樣想的話,一定會發瘋的。但是這樣的話,就沒有和任何人類一同活著的實感。即使裝作沒看見璃櫻對‘薔薇姬’的執著,但那段時光裡璃櫻是‘活著’的。‘薔薇姬’確實和璃櫻共有著時間。就算外貌變化(薔薇姬降臨巫女肉身時,璃櫻就會變回自己的樣貌吧),她也是在那裡陪著璃櫻的唯一存在。喚醒了璃櫻的感情,填滿了他的心。但同時,璃櫻也離人類越來越遠。所有的人類,都不當作人類看。連自己也是。


羽羽還在身邊時,瑠花不斷嘗試將弟弟拉回普通人類。確實是打算順利的話便能增補自己削減的壽命,但想幫弟弟解開這個詛咒卻也是真的。但是──結果只是知道了理所應當的事而已。


“……璃櫻的生命是璃櫻的。這是所有人類皆同,唯一不可侵犯的領域。我的情況是換一個身體來使用,但本來身體的壽命卻是不可能延長的。時辰到了,就會死。紅秀麗也一樣。她身體的問題,在縹家安靜度過一生,或換用別人的身體,都可以得到更久的壽命。縹家提供的,就是這兩條路。但是,任哪條都被紅秀麗拒絕了。”


想活。但是比起這個,紅秀麗這個人,還有絕對不想做的事。


將這份堅持捨去,何種人生都沒有意義。


曾經在同樣的選擇前選了另一條路的瑠花,用嚴峻的目光俯視珠翠。


“對這個姑娘而言,很久以前曾一度發生奇蹟,但不會發生第二次。這一點,這個女孩比誰都清楚。正因如此,紅秀麗選擇的路才有價值。──送她走。去‘外面’。去這個女孩必須去的地方。只有那裡才是她靈魂閃耀出絢麗光彩的地方。所有的瞬間對紅秀麗而言都會成為曾經活過的證明。”


所有的時間、瞬間。都是活過的證明。秀麗簡直就像聽到了這番話一樣,睫毛微顫。


珠翠淚流雙頰,輕輕握住秀麗的手。


瑠花啞然。此後,珠翠一定會一次又一次像這樣哭泣著送行吧。一次又一次。


但是……也好。因為珠翠和瑠花不同。另一種大巫女也是可以的吧。


“兩日,讓她休眠吧。起來的時候,便是起程之時。在那之前,稍微休息一下……”


瑠花透明青白的手指輕撫過秀麗的臉頰,無聲地拂落帷帳的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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