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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已經全部備份到痞客邦了

由於目前課業繁忙,空閒時才會再做大幅度的整理與規畫

有興趣的人可以來這回一所有有關彩雲國的消息

目前已發部個人心情及生活為主

請勿再隨意留垃圾留言如:路過.大家好之類的

板主還是學生,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再刪這些無意義的留言

感謝各位彩雲迷的配合,祝大家學業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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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自Joy的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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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沒有來到這裡看看了(汗...)

想必大家應該很想知道彩雲國的消息吧


話說前陣子想懇請台灣角川出版骸骨を乞う


得到的消息是


感謝詢問!會評估看看!


==


真的很令人失望


雖然結局令人失望,但彩雲迷還是照單全收啊!(翻桌!)


轉自PTT的彩雲国秘抄 骸骨を乞う-劉輝篇小劇透



失望者勿入-因為真的很悲劇化!



別以為作者會給幸福圓滿的結局!


因為一堆人都死了!


我想大概是因為311的關係連作者都闇黑化了!



彩雲国秘抄 骸骨を乞う-劉輝篇小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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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下來吧!!劉輝!!沒事的,我不會不在的」

這是秀麗所說的一句話,貫穿整個劉輝篇。然而秀麗這句話的真意,劉輝直到秀麗去世才
領會到。

2.秀麗對劉輝以及女兒的願望,是和飛燕一樣的。希望這個世界就算少了她,劉輝與女兒

也能夠健康幸福的活下去,她會永遠一直愛著他們。

3.秀麗是在生下女兒兩個月後過世的,過世前的遺言是

「再等一下,劉輝!!櫻花的季節就要到了。」
但秀麗最終還是沒有看到櫻花,就在冬天即將結束的時候過世了~~~

4.最慘的情節是﹕劉輝抱著女兒一直想哄女兒不要哭,可是最後卻是劉輝抱著女兒一起哭,但嘴巴還是說著

「不要哭」

5.秀麗死後,劉輝的心始終就像冬天一樣,可是他還是遵照與秀麗的希望,「活下去。」,

而且永遠最喜歡著"櫻花季節",因為那是他與秀麗初次相遇的季節~~~




身為劉輝迷的我每次看到這我就一整個心痛


原以為他們能過著像童話故事書般的平凡生活


但作者給的驚濤駭浪讓我真的很難過


每次看到就很想哭


加上板主最近發生很多事


經濟的壓力真的很沉重


幸好總是在最後勉強度過


你們若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我很樂意聽喔!



但不要洗板的方式,那真的很侮辱我!


真的很厭惡廣告或洗板的簡短句如我來拜訪之類的。


==


我真的會很無言!


雖然彩雲國似乎已進入尾聲


但很感謝你們的支持



我還是會常常來此的


因為這是我花最多經營的地方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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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是女人,秀麗在外廷中便處於四面楚歌的狀態。而且不只如此,甚至還蒙上考試舞弊的嫌疑。只能在審查會上證明清白的秀麗遭到某人陷害,與影月一同被監禁在姮娥樓!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是相信會有一線希望,堅持完成某份調查報告?為了實現夢想,命運的一天終於展開!


http://www.kadokawa.com.tw/details.asp?id=8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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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為漫畫第二集封面,若想觀看者至這裡觀看

http://www.facebook.com/groups/316903713131/

■タイトル:彩雲国物語 彩なす夢のおわり

■発行:角川書店
■発売:2012年9月29日発売(予定)
■価格:1,260円(税込)
■サイズ:四六判 144ページ(予定)
■商品内容
 1:由羅カイリ 描きおろしカバー表紙
 2:録りおろしドラマCD封入[出演 秀麗:桑島法子 劉輝:関智一ほか]
 3:桑島法子(紅秀麗役)×雪乃紗衣(著者)スペシャル対談
 4:雪乃紗衣&由羅カイリ 特別かきおろし収録 ほか


之後若有消息再補充,版主最近忙碌,無暇更新,還請見諒。

有消息會再公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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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雲国秘抄 骸骨を乞う

雪乃 紗衣/著


出版社名 : 角川グループパブリッシング

発売予定日 : 2012年3月26日
予約締切日 : 2012年3月8日
予定税込価格 : 1,680円





彩雲国さいごの物語、堂々解禁!!

後に「最上治」と謳われる国王・紫劉輝の治世の陰には、彗星のごとく現れ消え て、また生まれゆく命があった……。

大ヒットシリーズ「彩雲国物語」の知られざる エピソードを書き下ろした、著者渾身の連作短編集。




著者プロフィール 茨城県在住。

第1回ビーンズ小説賞(読者賞・奨励賞)受賞。

2003年11月、受賞作 を改稿した『彩雲国物語 はじまりの風は紅く』
(角川ビーンズ文庫)で作家デ ビュー。

同シリーズは650万部を超える大ヒット作となる。




http://www.kadokawa.co.jp/book/bk_detail.php?pcd=2011080002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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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雲國物語22 紫闇王座(下)台湾角川中文版

書籍作者 雪乃紗衣
總覽類別 Fantastic Novels
商品級別 普通
出版日期 三月下旬發售預定
商品定價 340 元 (台币)



——剩下的時間,不到一天。無法活過這段時間。

秀麗借助縹家大巫女‧瑠花的力量平息了蝗災。

然而這個決斷卻更侵蝕了她所剩無幾的時間,以及生命。

同時,在勢力與日俱增的旺季面前,國王劉輝也陷入苦惱。

失去了強力後盾與官員信賴的自己,真的是適合坐在王座上的最佳人選嗎。

接著,彩雲國更面臨了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




本傳第18集,驚濤駭浪般的最終回《紫闇王座》(下),就此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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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季在最後,問了一直在意的問題。

“……悠舜在做什麼呢?回宅邸了嗎?”


“啊,這個,我也一直很在意呢。以為完成了使命,所以會回到宅邸,但是沒看見人。只有凜夫人一人在……”


旺季皺起眉頭—— 一秒以後,這次真的放下了酒杯。


“……晏樹呢,晏樹在嗎?你最後看到他是什麼時候?”


“晏樹?沒——,說起來沒看到他呢。他的話一定會第一時間衝向旺季大人,像狗一樣圍着你轉,把我趕走什麼的。…………。……喂,等一下。該不會那傢伙把悠舜……不,不好。他非常有可能做出這種事!!”


“現在馬上開始找他。我也——”


這個時候,看門的迅敲門,走了進來。


“旺季大人,稍微打擾您一下好嗎?”


“不,現在有點——”


迅很少有地壓過旺季的話,強硬地說出的事情。


“仙洞令君的縹璃櫻來見您了,就是這樣也沒時間嗎?”


旺季讓看了自己一眼的陵王閉嘴,像一百年前就被放在那裡的石頭一樣呆站着。


雖然作為官吏之間的對話要他多麼偉大地說教都可以,但是作為家人相處,旺季會突然避開話題。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


陵王不管三七二十一,撓着頭準備離開……但是,石頭動了。抓住陵王的衣袖,用很大的力氣把他拉了回來。


“喂,等一下!!那、那我怎麼辦啊。”


“說話不——就好了嘛,正常地。像對小時候的悠舜啦,皇毅啦,晏樹那樣。”


“笨蛋。他們哪裡普通啦。我只知道和不普通的小孩子的交談方式。”


“這樣不就好了嘛。小璃櫻不也十分不普通嘛?給你那種能幹的第一孫子,你要感謝飛燕啊。他可是世上的爺爺奶奶都哭着想要的孫子啊。真是個貪心的傢伙。”


陵王好像擅自決定叫他小璃櫻了。但是旺季還是焦躁着挽留他。


“但是我不知道現在流行的話題啊。最近的話題的話,我只能聊蝗災的事。”


“……這不是這幾天的事嘛。而且璃櫻也幫忙了吧?那不正好嘛,就道謝吧。”


“這種,和官吏間的無聊對話有什麼不同啊!!”


真是的——吵死了——你這傢伙,陵王開始像平時那樣不耐煩起來。看到旺季這樣,真的覺得他和紫劉輝有血緣關係。


陵王突然越過旺季的肩膀,啊的張開了嘴。


從迅擅自打開的門那裡,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像夜晚的森林一樣陰森的眼睛。堅定的聲音響徹房間。


“……如果不想見我的話,我走了。”


旺季放開了拉著陵王的手。然後說了‘不’。


看著璃櫻的眼神,明白了他不是作為孫子來見祖父的。最近的話題,祖父和孫子間的話題都不需要。璃櫻來問的是更重要的事情。


為了向前走。


旺季做好了準備。指着椅子把他迎了進來。


“進來吧。你有想要問的東西的話,我會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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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熱銷600萬冊、萬眾矚目的超人氣電視動畫原著小說

《彩雲國物語》——本傳精彩大結局連番登場!



第21集《紫闇王座》(上)預定2月1日隆重上市!


第22集《紫闇王座》(下)預定3月中旬華麗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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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雲國物語21 紫闇王座(上)

書籍作者 雪乃紗衣

總覽類別 Fantastic Novels
商品級別 普通
出版日期 台北國際書展首賣
商品定價 260 元



為了尋找使彩雲國免於承受蝗災的辦法,身為官員的秀麗四處奔走,最後終於得到異能一族縹家的全面支援。另一方面國王劉輝則依然維持沉默,並將全權委任給門下省長官旺季。旺季親自出馬,趕赴即將受到蝗蟲大軍壓境的紅州。而在瑠花與珠翠鼓勵下離開縹家的秀麗,也自覺自己生命所剩無幾而趕往紅州。

系列第17集,劇情緊湊的最終章《紫闇王座》(上),終於登場!!

http://www.kadokawa.com.tw/details.asp?id=78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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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的雪大多融化了。本來紫州下雪的日子就還沒到。但是不時還是會雪花飛舞,旺季偶然看向窗戶。白色的雪花翩翩飛舞着。是馬上就會停止融化的,幻影般的雪。回到皇城,旺季接手了混亂的朝廷以後,下達每半個月就減少一些搜尋劉輝的人數的指示。沒有增加尋找失蹤的王的時間和金錢和人手。因為群發的地震而損壞的貴陽各地還沒有修復,碧州、紅州及藍州也是。

資金,時間,人手都不夠。要處理的國事和難題積得像山一樣高。對旺季來說,和國王留下的工作比起來,他本人是微不足道。


(對各州復興的計劃要在早期制定並指派官吏——要和官員們商量從戶部和國庫裡撥出資金的計劃和減稅措施——還有要把工部的技術官員派往各地——從御史台往各州派遣維持治安和復興的監察官還有追加的軍隊也要……但是這些兵糧,錢和資材從哪裡擠出來呢……。藍州也因為鹽害和水害而農田半毀,如果到春天以前還沒有恢復的話明年的水稻和闐地都……不行!錢不夠、為了抑制物價高漲要請求全商連的幫助和復興的投資,還要拜託資金的操作——)


思考了一件事,其他的難題就像拔番薯一樣不停地冒出來。就算是旺季也只要一想就開始討厭了。就算這樣,能幹的也只有旺季了。對著回來的旺季,朝廷裡的每個人都安心了,低着頭迎接了他。以前為了把旺季從中央排除出去而拉攏集結幫派,使用各種手段把他踢下馬的官吏們也是。可以說已經沒有人能阻止旺季了。


旺季突然把手伸向了隨意放在一邊的舊舊的盒子,拿了起來。


回到朝廷後,旺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拿這個小盒子。


雖然是兩隻手就能托起來的大小,但是很重。沒有鑰匙也沒有鑰匙孔。說起來光看外表,沒有人會認為它是個“小盒子”。只會被當作一個奇怪的正方體。


它是特殊的機關盒。知道他的存在的人在朝廷裡也很少。旺季是其中之一。旺季雖然把它拿在手上弄著,但是也不像是在解謎的樣子,好像只是手閒或者習慣動作。其實旺季原本就知道打開這個盒子的方法,也知道里面有什麼。


但是在這時,旺季突然發現了一件事。他盯着機關盒看,把它倒過來用手指摩擦後,突然匆忙並慎重地開始破解機關。


雖然解開機關花了不少時間,但是這個機關——旺季不知道的別的機關——發出了喀噠的聲音解開了。旺季很小心地用指尖拉出抽屜,上面,有一把銀色的鑰匙。


旺季拿起了那把鑰匙。——好像是在哪裡看過的鑰匙、


這次旺季仔細地搜索了腦海的記憶。在哪裡見過?應該不是在很久以前。


(……對了,在悠舜的——尚書令室裡見到過)


王逃到九彩江去的時候,旺季和悠舜分擔著工作和裁決。為了減少悠舜的疲勞,旺季有時會在夜晚跑到尚書令室裡處理工作。在那個時候,悠舜告訴了自己這把鑰匙和能打開的地方。‘找到鑰匙的話就打開看看吧’悠舜這樣強調過。


旺季凝視着銀色的鑰匙。這時他察覺到了已經習慣了的氣息。


“……旺季……”


旺季在孫陵王進入房間的同時,把鑰匙握在了手裡。陵王很少見的帶著失落的表情走了進來。過了一小會兒,砰的一下,低下了頭。


“對不起。”


“算了,是回來晚了的我的錯。對不起啊。”


看著陵王的臉,旺季突然感覺緊張感消失了。回來以後第一次,在心底鬆了口氣。


“讓王逃走的不是你的錯。但是羽羽大人的事,真的很後悔啊。”


支持先王戩華的重臣們一個個的都像梳子掉齒一樣消失了。就算不想,也能感覺到自己站在了時代的轉折點。想到了羽羽的事,劉輝的臉也一起浮現在了腦海。


最後,在旺季的宅邸裡,他這樣宣告過。‘如果覺得辛苦的話,可以逃。但是,這就是最後一次了。’他應該明白的,這次和在藍州的那次不同。這次一定。


旺季從桌子的抽屜裡拿出了兩個酒杯,酒也拿了出來。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氣喝掉了。酒精濃度很高的液體灼燒着喉嚨,往胃裡流去。


從眼角的餘光能看到,孫陵王因為這亂來的喝法而睜大了眼。


自己也很吃驚。


沒想到,在現在還會對他失望。還以為早已放棄他了呢。


在他繼位前就已經預料到了會發生這樣的事。他雖然不愚蠢,但是一直都被軟弱的心牽着鼻子。一直都因為自己的感情和別人的感情而像鐘擺一樣地搖擺着。這是他的優秀本性的表裡如一的表現,是絶對不能割捨的東西。是好是壞,都是紫劉輝這個男人的一部分,他也是這麼長大的。


他的內心接納了太多人。結果,很多人都向他靠攏。所以他的“自我”一直都是軟弱的,如果那些別人不見了的話,他立刻就會失去自信迷失自我。


連九彩江那次也是,簡單的就捨棄一切,全部塞給悠舜逃跑了。旺季不在的這段時間,他是不可能受得了這樣噩夢般的日子的。……應該是這樣。


再一杯,這次好好地到進了兩個杯子,遞給了被酒吸引的陵王再一杯。


……旺季好像,在心中的某處,期待着他會挺過去,在王位上等待著自己的歸來。


[現在還不能捨棄。……現在還不行]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時候的公子了。這件事已經好幾次確認過了。每次都失望,每一次都放棄。還以為已經一點期待都不剩了。


(……不,這不是期待)


這種東西,在他繼位的時候就都扔到垃圾桶裡了。到現在,已經不期待他會改變了。


只是,他的一部分作為記憶刻在旺季的心中。只是這樣罷了。


旺季突然想起來了什麼,裝作沒事一樣問陵王。


“……話說回來,陵王,你知道‘干將’和‘莫邪’在哪嗎?”


“‘干將’和‘莫邪’?”


陵王回想著,啊地點頭。說起來在後宮等他的時候,王拿着它們。


“王拿著那兩把劍逃跑了哦。”


旺季本來想繼續自暴自棄地倒酒的動作,突然停下了。


“……帶走了?”


“好像說了什麼‘還不能留下’,就帶走了。”


“不能留下?”


旺季把眼睛瞇得像針一樣細,又重複了一遍——不能留下。


——還。


突然地,旺季像是要砸酒杯一樣把它放到桌上。


聽到這個聲音,品嚐着美酒的陵王嚇了一跳。


“怎、怎、怎麼了?啊‘莫邪’是你的劍嗎?”


“……也有這個原因。是嗎,他說了還不能留下嗎。”


旺季突然開始在室內轉起圈來。這是他快速思考時候的習慣。經常搞得滿頭包的也是這個時候。但是,到底在想什麼呢?


“說著不能留下而把劍帶走,把悠舜開除,沒有戰鬥而是逃走了。”


“是、是啊。”


“派出的追兵怎麼樣了?”


“……唔,真沒面子。他們逃走的時候雖然只有十幾個人,但是當中有楸瑛和皇子龍啊………我們很奇妙地被弄翻在各處,被甩掉了。但是因為楸瑛和皇子龍是各自單獨衝過來的,所以現在王的周圍應該沒有別人了。一個人逃跑……應該已經死了吧。”


陵王一邊品酒,小聲地又一次,因為其他的事無精打采地道歉。


“……對不起。如果我認真做的話,當時是可以抓住他……的。”


“唔……哈哈哈。”


不知為什麼,旺季笑了起來。陵王這次真的嚇到了。什、什麼事啊?


“到底怎麼了啊,旺季!你有點奇怪哦!?難道在紅州吃了笑菇嗎!?”


“只吃了烤蝗蟲。醬油味的。”


“啊,好懷念啊!不好,想起來了。那可是戰場上的美食啊。軟軟的,超級好吃的啊!!不好,變得超級想吃了。你有帶土產回來嗎!?”


“醃蝗蟲的話還有剩的。”


“笨蛋!!我不是想吃這種老人的點心!!”


陵王冒着怒火。旺季沒有吐槽說‘不是快到可以被稱做老爺爺的年齡了嘛’。如果陵王是這樣的話旺季也是如此。旺季也很討厭被這樣說。


一邊往陵王的杯子裡倒酒,一邊再次想著逃離貴陽的王,用和剛才不同的心境。


雪夜。


只有一個人,離開貴陽,逃到遠方,向着很遠的地方。


……就這樣,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啊,說起來你也是,十年多以前,有一次在冬天失蹤了呢。”


“…………啊啊。”


陵王在那個雪夜,並不在貴陽,準確地來說他現在也不清楚這件事。公開的記錄都被霄太師抹去了。到底那個晚上,發生了什麼。


在天亮前,一個人在下着雪的世界中奔跑。


旺季現在還記得,那夜冰凍一般的寒冷,引人落淚的孤獨,胸口的疼痛,全部。


“那個時候真是擔心死我們了啊。晏樹和皇毅召集人手,像發瘋了一樣找,還是找不到,他們跑到我這裡來哭訴,在我的一生只有那一次。……”


特別是晏樹那個變了血色的臉,也許是再也看不到了。說起來,陵王又想了一遍。那時與其說是冬季,不如說是和現在一樣的接近秋季的時候。晚秋的某一天,不知為什麼反常地下了大暴風雪的一個晚上。好像是這麼聽說的。


“我急忙地去找你的時候,從哪座奇怪的山裡,你像個奇怪的蓑蟲一樣出現了。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一直小聲說著騎在奇怪的黑馬上。”


旺季想著,也許王也騎過了吧。


有着赤金色的鬃毛和像夜晚一樣的闇色的毛的暗色的馬。


……如果騎過了,然後又活着逃到了什麼地方去的話。


在旺季回來之前的一刻,茈靜蘭和皐韓升為首的,以羽林軍所屬為主的精鋭武將們突然消失了。他們會像陵王找到旺季一樣,找到王嗎?


到現在也沒找到紅邵可和李絳攸。還有消失的“干將”和——“莫邪”。


也許會和旺季一開始想好的計劃有些許不同。


不知道自己是覺得麻煩還是有趣。覺得至少比剛剛只有失望的要好。反過來說,也僅僅如此。


不管怎樣,旺季已經決定了自己要走的路,不會改變。


旺季雖然有超過十年的時間,但是王的時間所剩無幾。也沒有給他時間的想法。


從遙遠的雪夜傳來聲音。


[……我們還會重逢的。]


本已認為,那個約定在在後宮見面的那天就結束了。但是旺季覺得,現在,那個問題又有了別的意義,它再次出現在了旺季面前。偏偏是在這時。


(這次會以什麼樣的面貌出現在我的眼前呢?劉輝皇子。)


是仍舊迷茫的表情呢,還是和旺季一樣的表情呢,或是像另一個人了的表情呢。


我們約定了,光明正大地相見。也許是有點想起了,這件事吧。那句話也是。


——某一天,我會來取“莫邪”。在那之前,請您拿好它。


[到那時我會再次詢問你。]


那時馬上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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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一瞬間,也沒有那麼短,實際上劉輝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持續滾落着。

“——好痛!!”


當劉輝快要覺得自己會永無止境地滑落下去的時候,突然感覺到斜面不那麼陡了。於是他想盡辦法把“莫邪”勾在樹上,使自己停了下來。但是因為這個動作而使積在樹上的雪一下子落了下來,劉輝被雪埋了起來。現在從蓑蟲變成了戴着斗笠的奇怪的雪人了。


劉輝開始覺得自己離開皇宮後果然是個無法獨立存活的人。同行的猴子,狗和雞一隻都沒有的話,主角一定就只是個笨蛋罷了。


劉輝吐出灌進嘴裡的雪,拚命抓住雪爬了出來。好不容易把埋着的“莫邪”也挖了出來——也許是因為這些日子超負荷的活動的原因——僅僅是這幾個動作,劉輝就全身冒汗了。好像是在下滑過程中撞到了的關係,身體的各個地方突然開始發痛了。雖然因為斗笠的關係頭總算是沒有受傷——話說老人一定是預料到了這點才給斗笠的吧——其他地方都破破爛爛了。特別是穿著的蓑衣在滑落的過程中飛散了,變成如果是真的蓑蟲的話一定會嗚嗚哭着就這麼去過冬的光禿禿的悲慘模樣。


(說起來斗笠的繩子在中途勒住我的脖子,差點快死掉了啊!?那個老人果然生氣了在報復吧!?)


先對你很親切。嘻嘻,活該!是這樣的謀略嗎。


(不,像霄太師那樣的壞心眼老頭,人生中不會那麼容易碰到的吧!)


儘量讓加速跳動的心臟平復,忽然看向自己滑下來的斜面,劉輝的心臟這次好像要停下來了一般。與其說那是斜面,更像是落進了一條狹窄的山間的細縫,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是從哪裡滑下來的了。坡度非常大,劉輝覺得自己現在能夠活着真是奇蹟。果然第二個霄太師是很容易碰到的吧。


“……人生正是嚴峻的時刻啊!!真是的,已經不會再說喜歡雪的話了。”


一個人不停地喃喃自語也沒人接話,有點難受。


咕的肚子餓的聲音響了起來。劉輝想到他只吃了一碗粥和喝了一杯難喝的茶,覺得肚子更加餓了。因為貧血和眼花而頭暈目眩的,也因為剛病好的關係,現在膝蓋不自覺的顫抖。


就算看向四周,當然地也只看得到枯樹,所以劉輝沒想太多開始吃起雪來。咬了一口後,有吃到東西的感覺,開始狼吞虎嚥起來。然後,到了自己快連自己要去哪裡都忘光的時候。


——聽到了幾頭馬的尖鋭的啼聲。


在專心吃雪的劉輝突然清醒了,他馬上拿起“莫邪”站了起來。


模模糊糊地,在山上能夠遙望到火把搖曳的光。不是有目的地的方向性的行動,而是像在找什麼人似的方向不定地徘徊着。


看到火把暫時從視野裡消失後劉輝開始前進了。——向紅州去。


雖然以前邵可教給了劉輝地形圖,地勢圖,用星象確認方位的方法,連細節的山河的名字都教了,但其實它們都在心裡的角落塵封快十年,就算想起來也十分不確定。


一度消失的軍馬的啼聲在更近的地方響了起來。就算如此,還是要去。


劉輝重新戴上斗笠,用“莫邪”代替枴杖站了起來。雖然肚子又開始餓了,但是想到到了河邊就可以釣魚吃了,劉輝的精神和鬥志燃燒起來


(嗯,釣魚的話和十三姬一起訓練過了,午餐就奢侈地來吃鯛魚吧!)


不知道在河裡是釣不到鯛魚的劉輝——之後會絶望的年輕的王——二十一歲。


沒有吃的也沒有錢,沒有釣竿也沒有魚簍,連打火石也一顆都沒有,馬也不知到哪裡去了。體力也到極限了,就算是劉輝,在人生中也沒碰到過這樣的赤手空拳的不利戰鬥,但是年輕無知的他沒有去想這些事情,所以也沒有絶望。不到南橋不回頭,帶著沒有根據的自信亂來正是年輕的證明。


“好的,我,加油,耶!喔——”


因為沒有人能鼓勵自己,所以自勉了以後,劉輝爬下了懸崖。


——立刻忘記了早飯的鯛魚。劉輝慢慢地從懸崖向溪流的方向一點一點跳下去。和劉輝差不多高的岩石到處都是,從縫隙中有水流出。劉輝消除氣息,小心着不要從覆着雪的岩石上滾下來,而在岩石之間小心地往下。


因為雪水的加入,細細的河流發出隆隆的聲響流淌着。偶爾感到的仔細的環視周圍的視線一定是搜山的幾匹軍馬上的人的。雖然沒有想的人數多——。


(……是老手呢……到底是出動了哪裡的部隊!?)


說實話,劉輝覺得他沒那麼容易會輸掉。


但是時隱時現的火炬光緊緊地跟着劉輝而來。看著火光,距離確實地被縮短了。雖然想著躲過他們,但是本以為成功了的瞬間,有一匹軍馬又回到劉輝的附近。看不出是看到了劉輝在這裡還是怎樣。劉輝掉落的懸崖馬是過不來的。不知道是看見了劉輝,但是為了下到崖底而尋找着出路還是根本沒看見劉輝。雖然有時會不小心發出什麼聲響,但是馬上被風雪蓋住了,無法聽清。進到溪流以後因為水聲就更加聽不清了。


就在這樣的捉迷藏中,劉輝漸漸能夠數出馬的數量了。


(三頭……不,四頭……沒有更多了)


就算被發現,如果是這個數字的話應該能逃得掉,但是看著馬的動作,開始覺得這也很困難了。在雪,冰和昏暗的光線,還有陡峭的斜面這樣四重難關下還能安全地駕着馬,緊緊地跟着劉輝。這樣的對手的武藝不可能有多差的。不經意間,靜謐的山中傳來了鳥展翅的聲音。是黑色的烏鴉。


因為條件反射而擺起架勢,劉輝腳下的岩石裂開了。雖然沒有掉下去,但是幾塊岩石落下,想起了巨大的水聲。


——在這個瞬間,往斜面下方走的馬蹄聲,突然停止了,恐怖的靜寂到來。


不好,被發現了。


劉輝嘆了口氣,擦了擦汗,改變戰術。不管,專心地向溪流走去。


用剛才的三倍的速度,不看前方地向下跳去。像巨人的玩具一樣立着的大岩石也從這裡開始變小。河的傾斜也放緩了,寬度增加到了兩倍。已經不能在河裡走了。往周圍看去,周圍的山崖開始變得像山壑一樣高。。但是這裡是追擊的馬也能到達的地方。


劉輝停了一秒,決定了。快速地爬上山崖,離開山壑。


劉輝聽到馬蹄直直地向着這邊過來的聲音。從三個方向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向着這個狹窄的斜面中,撥開樹木,響起馬衝過來的鮮明的蹄聲。飛舞過來這個詞應該比較合適。三匹馬都是這樣。雖然是這樣的狀況,但是劉輝還是驚呆了。明顯受過訓練,而且三個人都明顯比自己強。


(等一下。是,是誰啊—!!派來這麼了不得的追兵是誰啊——!!


馬不斷地接近着。劉輝踢着雪前進着。雖然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也只能拔劍了,但是還是想隔開一些距離。馬上應該就能離開支流了。


從雲之間,開始透出一縷陽光,純白的雪閃爍著光。被反射的光照到,劉輝差點以為眼睛會被灼傷的刺眼。背後的馬也像驚嚇到似的嘶叫著,但是騎馬者卻能保持平衡追了過來。


雪慢慢地被染成金黃色。天亮了。


就在這時,劉輝很清楚地聽到了聲音。


“等一下!!”


劉輝覺得他差點停止呼吸。停下腳,慢慢地轉過身。三馬已經到了能清楚看見的距離。中間的一頭跑到了前面,超過了其他的兩匹,像風一樣飛奔到了劉輝的身邊。拉著繮繩,喘著氣,那個男人看著劉輝。


然後,沉默著。


“……咦!?好、好奇怪啊……明明覺得是他才對……。對、對不起啊。只是登山的人而已。認錯人了……。……等一下……但是?這把劍……”


劉輝把破爛的斗笠稍微抬起來了一點,看向馬上的男人。


“你在找誰呢?……楸瑛。”


然後,笑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又好想哭,都搞不清楚了。


一秒以後,楸瑛張大了眼睛。從馬上滾了下來跑到了劉輝身邊。


“陛下!!”


搭住劉輝的肩,拿掉斗笠。好像要確認臉孔一樣托著他的臉頰在近距離看著。之後,楸瑛擺出了半哭半笑的表情。彎下膝蓋,慢慢地雙膝着地。


“陛下……太好了,沒有大礙……真是…………真是太好了……!!”


劉輝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點頭。雖然從和楸瑛在那晚的雪中分離到現在應該沒有多久。但是雙方都感覺好像對方已經失蹤幾年了的樣子。


“希望您能原諒,我離開您的身邊的事,吾王啊……”


對那沉痛的聲音,劉輝很感動。張開嘴,但是什麼聲音都發不出。


就在這時,另一匹馬也趕到了。劉輝看著那沒有預料到的人,睜大了眼睛。


“劉輝!!”


靜蘭跳下馬後,無言地抱住了劉輝。那一瞬間,劉輝看到兄長的表情扭曲著。


“能活、活着,太、太好了。”


聽著那發抖且斷斷續續的話,劉輝笑了。


“有必須活下去不可的理由在的啊。”


劉輝覺得好像聽到了老人的聲音。







“靜蘭,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不是去紅州了嗎?”


雖然聽邵可說了靜蘭加入了去紅州的軍隊,但是沒有想到他會和楸瑛一起出現在山裡。


靜蘭的表情更像是想反過來問劉輝些什麼的樣子,但是被楸瑛阻止了。


“啊,總之,先在哪裡休息一下吧。而且……啊,他來了。”


剩下的一個人,晚一點到達了。劉輝覺得在哪裡看過那個雀斑。


“陛下您沒事吧。我是左羽林軍所屬,皐韓升。我們一直在找您。”


看著皐韓升一起牽來的空馬,劉輝愣住了。那匹馬是——。


“夕影!?”


“啊,找到陛下是夕影的功勞。是它到我這邊來,把我們帶到這個偏僻的地方來的。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是不可能找到您的……”


楸瑛撫摸夕影的脖子。劉輝看過去,發現從馬鞍和水開始,十三姬給準備的東西幾乎都原封不動地在那裡。錢也沒有少。劉輝想起了那個老人。


劉輝伸出手,夕影很高興似的把鼻子湊了過來。楸瑛從口袋裏拿出砂糖的碎片,把它當成獎品給夕影吃。


“乖,幹得好,夕影。是你的功勞啊。夕影出現的時候,看著水、馬鞍以及錢包等等都在那裡……糧食袋也是,只有被夕影掏過的感覺。……我們的心臟都快停了……。害我們突然想起了幽靈船什麼的傳說來了啊……”


“幽靈船?”


看著劉輝啪嗒眨着眼,皐韓升像突然像想起來什麼一樣咯咯地笑了起來。


“不是啊,我覺得挺有趣的啊!突然會有人消失的船什麼的,不是很神秘嘛。”


“韓升!!這可一點都不好笑!一邊找人一邊聽到幽靈船啦,雪女什麼的,不停地說這樣不詳的傳說。志氣和士氣都掉到谷底去了不是嗎。”


“——閉嘴,你這個低等武官。”


靜蘭和楸瑛目不轉睛地瞪着彼此。好像當時內心因為這些傳說而非常動搖的樣子。

劉輝又看向夕影。毛色是泛光的青黑,鬃毛是接近白色的灰色。眼神很溫柔,雖然已不再年輕,但是很聰慧,而且是耐久力持久的名馬。

它不是那匹像夜晚一樣的暗色的,有着火焰般朱金色的鬃毛的,不認識的馬。


那匹好像是為了把劉輝拉向河底而出現的讓人害怕的烏鴉色的馬到底是什麼呢。到現在劉輝還覺得它不是幻覺。但是在那個時候,也許有駕着那匹馬必須要渡過的河也說不定。


不管那匹暗色的馬是什麼,救了劉輝的是現在在這裡的夕影是沒錯的。擺脫追兵,越過河流,把劉輝帶到山間人家的老人那裡,而現在又把靜蘭和楸瑛帶到了劉輝身邊。夕影的眼睛看起來甚至帶了些神秘感。劉輝把心裡的聲音說了出來。


“謝謝你,夕影。”


夕影靜靜地垂下了馬首。好像在接受感謝一樣。


雖然洞穴不是那麼好找,但是皐韓升找到了一個風不怎麼吹得進去的雪堆。作為武官也被訓練了野戰能力的樣子的三個武官,在劉輝發呆的短暫時間內,他們已經快速地從雪堆裡挖出雪,整理成很舒服的樣子,收集乾燥的木片升起篝火,搭起了鍋爐。還有更厲害的,皐韓升雖然只離開了一會,但是不只野菜,連野兔和山雞都有了,和楸瑛一起逐步的煮起了食物。


難得劉輝閒得無聊轉來轉去,說什麼‘我去釣些魚來吧’的時候,被三人一齊大罵‘會溺死被水沖走的,給我閉嘴坐好!’,劉輝變成被排擠了的狀態。劉輝看著應該和他同是大少爺的楸瑛和靜蘭也很習慣地無情地剝着可愛的小兔子的皮和山雞的毛的樣子,被強烈地刺激到了,更加失落了。


(嗚嗚,我看起來真是沒有用的人啊……)


而且一坐下來就感到強烈的空腹感,肚子不停地叫了起來。


好像看穿了劉輝會這樣一樣,正在往鍋裡放進食材的皐韓升向劉輝遞出了碗。


“給您,請先用些這個吧,陛下。可以暖和身體哦。還可以稍微充飢。”


遞過來的是粘乎乎的,香香的乳白色的液體。喝了一小口,和濃濃的乳酪味一起慢慢流過身體。從第二口開始,劉輝已經開始投入地狂飲了。


身體暖和了以後,劉輝感到手腳異常地癢了起來。因為實在太癢了,瞞着三人,劉輝揭開了幾乎破破爛爛的繃帶一看,底下是全紅的。雖然是小心地看的,但是還是被眼尖的楸瑛發現了,他立刻就抓起劉輝的手揭開了繃帶。


“……太好了,只是生了凍瘡。”


“但,但是很癢啊。癢到腦袋都快變怪了啊,忍不住了。”


“啊,這是當然的啊。因為你的身體暖和了,所以開始癢了啊。只是凍瘡的話還好啦,要是凍傷的話,把身體的一部分切下來也是不稀奇的治療呢。姑且先敷上手邊有的藥吧。……但是,這個看起來好像之前已經有人好好處理過的樣子呢。”


好好觀察的話就會發現,除了今天因為逃亡而新弄出來的傷口以外,其他的傷口都有被處理過的痕跡。劉輝沒有凍傷或者得破傷風就是托這的福。看過使用的藥草和手法後,楸瑛不禁思考。不管是被誰處理過了,這個不像是初學者做的。


重新處理過後,楸瑛找到劉輝後第一次仔細地上下觀察着劉輝的全身。


不知道是從哪兒弄來的,破破爛爛的蓑衣現在已經脫下,放在了一邊。楸瑛發現劉輝的雙頰發青,臉色好像大病初癒的樣子,而且全身到處是擦傷。手腳全是凍瘡,臉上也有淤青,頭是不可思議的凹凸不平的形狀。


雖然如果是平時的話會毫不顧忌地大笑出來,但是現在的楸瑛只想哭。


“……陛下您知道自己從貴陽出來以後失蹤了幾天嗎?”


“啊,不,這個完全沒概念。”


沒有錢,沒有糧食,沒有打火石,連弓及弓箭都沒有帶。這就是他完全沒有計算時日的最好證明了。劉輝自己沒有自覺對楸瑛來說真是唯一的救贖了。


要是沒有分開就好了。應該一直陪他到最後的。分別以後,不知道楸瑛已經這樣後悔過幾次了。現在,他用盡全力,平淡地說出了天數。


“……已經過了半個月哦。”


“半個月!?……我,我覺得只過了三天的感覺……”


劉輝突然看向在烹飪的其他兩個人。應該在滅蝗軍裡的兩個人在這裡的理由。


“這樣啊……旺季回來了……是吧。”


“是的。聽說是在你失蹤的幾天以後進入貴陽的。”


只差幾天。正好錯過了。只差這麼一點。


如果沒有這幾天的話,旺季回來了的話,現在什麼都不一樣了吧。


靜蘭抿起了嘴。讓旺季在東坡關塞滯留的是自己。秀麗千叮嚀萬囑咐說要盡速回去,但是靜蘭還是在心裡的某處輕視了這件事。如果不發生那樣的事的話。


“……我們進入紫州之後不久,孫陵王的傳令就來了,我們知道了你逃離了貴陽和他在搜尋你的事。然後我和皐韓升還有其他的十幾個下屬,就趁夜離開了軍隊,開始自行分散尋找你。也就是說,我們擅自離開了旺季將軍的軍隊。”


皐韓升稍微皺了皺眉頭抱怨了一句。


“不要說這麼難聽的話啊,茈武官。不是沒辦法的嘛。因為兵馬權在旺季將軍那裡啊。”


楸瑛聽到“兵馬權”這個詞,向劉輝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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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

在劉輝的腦袋裏,以前被邵可塞進來的地圖淡淡地浮現了出來。好像貫通紫州的兩條大河的一條是向紅州流去的樣子。向它完全相反的方向到上游去了的話。


“到北方來了嗎!?……不,但是那個是大河的話,夕影是不可能渡過的吧……?”


如果是能夠渡過的河川的話,應該是支流。河川分成了好幾條,要確定是哪一條實在是不可能了。雖然抱著期待看向老人,但是老人困擾的別過獨眼嘆了口氣。


“……對不起啊,稍微有點理由……不能告訴你這裡是哪裡。但是下去的路還是可以告訴你的。聽好了,要是偏離了一點可是會迷路到死的。雪沒積得很厲害,加油走吧。這個蓑蟲——不是,蓑衣(日語裡面蓑衣寫成‘蓑’,大家意會吧)就給你吧。”


是這樣的來着。夕影不在這裡,所以只能單身徒步了。劉輝冒出了冷汗。


老人口頭告知了劉輝路線,向指着自己的隨身物品的手指的方向的稻草找去,有雙劍和,只剩下穿來的東西。應該帶著的水和糧食還有金子都不知上哪去了。劉輝對著這樣的情況也沒說什麼。在粗製的山野人家,被不認識的人看護,分得了只剩一杯的薄粥,對他來說只能是奇蹟。在後宮裡,雖然什麼都有,但是誰都沒有和劉輝分享過。


劉輝凝視着缺少了的隨身物品。然後在思考了一會兒後拿起了“幹將”。


“……老人家”

老人沒有回答。劉輝看了一會兒自己僅有的“隨身物品”,好像領會了什麼其他的事情。劉輝雙膝着地,將“幹將”嘶地一下遞向了老人。

“因為沒有其他能作為謝禮的東西了。請您,一定要收下這個。”


沉默降臨了。低着頭的劉輝思考着沉默的意義,困擾了一會兒。


過了一小會兒,咔嗒一聲,響起了碗被放下的聲音。


“……你要把”幹將“作為住宿費的代替交出來嗎?放在這裡?”


啊,說過這是“幹將”嗎?劉輝歪過脖子。……也許說了吧。


“是的。我其實也不需要它。請接受它吧。我也沒錢,也沒時間工作來抵補,‘幹將’的話賣掉可以得到不錯的金額吧,啊……刀鞘什麼的挺華麗的嘛……”


其實大少爺的劉輝根本不知道什麼東西的價值是多少。姑且努力考慮了秀麗會送的“禮物”的結果,選擇了看起來最貴的“幹將”。


這種思考方式倒是不可思議的習慣了。雖然覺得不應該放在那座宮殿裡而把雙劍帶出來了,但是把“幹將”放在這裡——這個不知是哪裡的山野人家裡——的話,覺得也不錯。就算沒有“幹將”,劉輝也不覺得困擾。


(……啊,該不會是一把的話,救命恩人覺得太少了吧!?)


但是那個“莫邪”是——劉輝焦躁了,拚命鞠着躬。


“那個,實在是對不起。這邊的這把劍,是和某個人約定過的。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先寄放在我這裡。所以不能把它留在這裡。其他的東西的話——”


“不是。夠了,‘幹將’我就拿走了。”


劉輝被在不經意間走到眼前的老人嚇了一跳。雖然只有幾步的距離,但是也應該有感覺的,但是老人就好像水蒸氣一樣突然出現在劉輝的眼前。


有着消失的眼和手的老人,彎起好的那邊的眼睛笑着,用好的那邊的收抓住了“幹將”。

抓住,又扔下了。好像對待玩具劍一樣非常隨便地。噌地,“幹將”又回到了曾經待過的稻草的地步,被飛起的稻草蓋住,消失了。如果楸瑛或者靜蘭看到的話一定會發出悲鳴,開始挖掘國寶吧。

“對我來說,是沒有用的東西。”


老人在離劉輝很近的地方俯視着。是個矮個子的,但是有着蘊含著不見底的強韌的身體的人。壞掉的眼睛邊有幾道像皺紋一樣傷痕,讓臉變得扭曲。



雖然是很恐怖的臉,但很不可思議的,劉輝並沒有覺得害怕。有着像古木一樣的沉靜的,淡漠的,又有哪裡很懷念的,還有點像看著未來的樣子的不可思議的眼神。


“……真想活得長一點呢。”


“誒?”


“不是。……你走吧。同居人也到快醒的時候了。到那個時候你就走不了了。”


劉輝想起了那個女人。很恐怖的女人,很恐怖的夜晚,她好像現在還從那一條裂縫的黑暗裡看出來,凝視着劉輝的感覺。她有這個權利。大罵也好,掐脖子的理由也好。但是讓他活下來不會有什麼好事的回答是由將來決定的,劉輝現在還沒有回答的權利。


老人說過,真正發瘋的,也許不是那個女人。


發瘋的,不是那個女人。也許就是為了確定這個,老人才和她住在一起的吧。劉輝有了必須再一次鼓起勇氣來見她的想法。和她見面,劉輝也有必須確認的事。她是個可怕的,毫不留情的,殘忍的,但是不能拋下不管的人。她是過去,同時也是“現在”的一部分。是這個國家現在的樣子。


當一切結束,劉輝活下來,直面那個女人的時候。


劉輝覺得他就會變成能夠回答那個問題的國王了。


這個時候突然從遠處傳來了笛子的聲音。好像在傳遞信息一樣幾個笛聲高聲回應似的響了起來。好幾種笛子的聲音交雜起來。老人看向了窗口。


“……已經來了啊。年輕人,快走。現在馬上。”


劉輝點頭,快速整理起行裝。反正只有穿的東西和“莫邪”。這個時候,劉輝突然擔心起老人的安危來。說不定藏匿劉輝會給老人帶來災難,但是到現在為止劉輝只在考慮自己的事,全然沒有想到。


老人用單手拿起掛在柱子上的斗笠,砰地蓋在了劉輝的頭上。


“這是附贈的。也給你。”


老人用單手和嘴巴靈巧地替劉輝緊緊系好鬥笠的帶子。看著劉輝的臉色,好像察覺到了什麼,很懷念似的眯起眼睛。


“很久以前,也是下雪的晚上,也有像這樣流落來的年輕人呢。……”


“誒……?”


“是比今天的更加寒冷的,下雪的晚上呢。……那個傢伙也是,在雪停後走了的。到這裡來的人大都好好離開了。所以我覺得你也會走的。”


下雪的晚上。劉輝的腦海裡像閃光一樣響起了聲音。


——我今天要離開這個宮殿。


必須離開,那個下雪的晚上以後,有一個和斷然消失的琴聲一起不見的人。像打磨過的“莫邪”一樣硬質的,美麗的,帶著痛苦的側臉。——說不定。


“……是,怎麼樣的男人?”


“能確定的是比你偉大的男人。很多方面。你完全不能和他比呢。”


“…………咕,嗚咕咕”


結果老人在那之後什麼都不肯告訴了。


“救你是我的規矩。我遵循我的規矩生存。因為這個不管我會怎樣,都不是別人的錯。反過來,你在這裡磨嘰磨嘰我也不會阻止哦。”


好像什麼信號一樣,笛聲又響起了。比剛才還近。


劉輝向通向外面的窗戶看去,突然感覺到了視線。


從房間裡的窗戶,有一條裂縫的窗戶裡有人凝視着他。這次絶不是錯覺,的確在那裡。不同尋常的昏暗的泛着光的,專注的雙眼,劉輝倒吸了口氣,


不是背過眼,而是像行禮一樣低下頭。一秒以後抬起頭來,那雙眼睛消失了。吧嗒吧嗒的神經質的腳步聲遠去了。


劉輝也對老人行了禮,走了三步把手搭在窗戶上。打開後,寒冬的冷氣吹了進來。雪的深度大概到膝蓋。笛聲漸漸近了。


世界,是天亮前。被還很深的藍色支配的世界,銀色的世界。


天亮前,不知為什麼,覺得那是適合出發的時間。


“——我走了。”


“年輕人。”


到這裡來的第一次,老人那方出聲叫住了劉輝。最初的,也是最後的。


“……很久以前的下雪的夜晚來的男人,離開了。我和他說‘一個人努力,是什麼事都做不成的。'然後那個傢伙輕聲說了就算現在是一個人,十年以後一定會不同的。就算是一個人,耕耘了也一定會有什麼收穫的。就算在朝廷的水溝裡。他這麼說著離開了。過了超過十年以後你流落來了這裡。……我有時在想那個男人在等誰。”


風捲起劉輝的劉海,遮擋住他這時的表情,讓自身也感覺不到。


——就算在朝廷的水溝裡。


“你啊,是沒有勝算的。怎麼掙扎都是。明白嗎?”


劉輝沒有問老人的名字。他是誰只是件小事。和他的話語比起來。


劉輝笑了。因為寒冷而凍住,也許有一點僵硬。


“……約定過了。很久很久以前。雖然沒有勝算,但也不能背棄。我忘記了很多東西,也背棄了很多東西。不想連最後的約定都背棄。”


不經意間,老人伸出滿是皺紋的手,抓住了劉輝的滿是繃帶的手。不是文官的手,也不是武官的手。有着在夏日的陽光下,在冬天刺骨的風中,只有不斷日積月累的人才會有的古木般的強大。好像要把心也握住一樣緊緊地握了一下,放了開來。


“——送你句話吧。一個人努力,是什麼事都做不成的,什麼都改變不了的。這是理所當然的吧。但是,有時候也會發生,有誰耕耘了的話,也許有不是這樣的時候。到那時——”


到那時?


這之後的話沒有聽到。不是的,連老人有沒有說出接下來的話也不知道。


被笛聲和積在哪裡的大量的雪落下來的聲音蓋住了。劉輝好像聽到了什麼人對話的聲音。他抓住老人的獨手,好像要表達感謝一樣把他的指甲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我走了。謝謝您親切地對待我。”


老人笑着砰地一聲撫摸了一下劉輝的額頭(的確是這樣寫的ポンと撫でる),把他推到了門口。


劉輝向着天亮前的雪中的黑暗邁出了步子。分開雪,靠近老人告訴他的兩棵樹。


好像想起來了一般,老人的聲音飄着追了過來。


“對了年輕人,我告訴你的路,有一點危險,要小心啊。”


“誒?……嗯?啊?……啊咧?”


踩在雪上的腳划過了空氣。本來應該有道路的地方突然斷開了。


滑了一跤。以為會屁股着地,但是就這麼滑了下去。劉輝發着悲鳴,就這麼從雪和冰還有稀疏的樹木覆蓋的懸崖斜面上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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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老人壞掉的眼睛和獨臂。說是在戰爭的時候失去的。那麼老人也應該是一樣的。

“……你、為什麼……肯幫助我呢?”


雖然說出口的話只有這些,但是老人果然又正確回答了他。“我的眼睛和手臂是我支付的代價。不是任何人的代價。那個女人只是單方面被奪取,但是我不同。這眼和手臂是我在戰爭中出力而支付的代價。不能推究為任何人的錯。……看著她我才終於開始這樣想的。”


“…………”


“到了明天她就會拉著武官過來把你交出去吧。我不能夠阻止她。但是你在這之前離開的話我也不會阻止。這是我與自己定下的規矩。”


啪唧,火焰跳了一下。老人眯着眼睛的那個表情,好像在笑。


“……逃到這種偏僻的地方,逃跑,迷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就算這樣也還是活着的傢伙,一定有什麼必須活下去的理由的。如果沒有誰幫助你讓你活下來,你是不會到這裡來的。”


劉輝的表情扭曲了。


——如果沒有誰幫助你讓你活下來,你是不會到這裡來的。


“啊,年輕人。有一件事要說,現在的王呢,好像的確和他父親不同是個笨蛋呢。”


“…………”


“對自說自話闖進來的暴徒連壓制都沒有就逃跑了。到現在為止完全沒聽說過,到底是什麼樣的笨蛋國王呢。果然從小就逃離王都活下來的他父親戩華公子,像那樣殺死幾百人的殺手開出血路的人才讓人害怕呢。他和父親完全不同。”


“…………”


“不是很好嗎。”


劉輝嚇了一跳,抬起頭來。老人在微笑者。


“不是很好嗎。托他的福聽說沒有出死人。有着能一刀砍二,三個人的名劍,誰都會為了保護自己而使用的吧。如果王有着這樣的劍,但是一次都沒有使用,一個人都沒有殺,僅僅一個人在雪中逃跑的話。……王其實不是像朝廷傳得那樣捨棄了我們逃掉了吧。我突然覺得是相反的吧。比起虛榮,比起名聲,反倒是為了保護更重要的東西而逃掉了的感覺……”


聽著好像在講以前的事一樣的古樹一般的聲音。劉輝低下頭。下顎在顫抖,碗裡的茶泛着波紋。


“和先王不同,一次都沒有發起戰爭。沒有把我兒子和村裡的年輕人徵兵帶走。也沒有讓田地荒蕪。發生蝗災和地震的時候派軍隊來救援。從我們出生開始從來沒有看到這樣的國王陛下。也不覺得會有。對我們來說,不打仗的國王是最好的。


所以對我來說,挺喜歡現在的國家。也挺喜歡這個王,就算不是很傑出,沒出息,不體面,連見也沒見過也是。”


碗裡倒影的劉輝的雙眼大大地動搖了。


——所以對我來說,挺喜歡現在的國家。也挺喜歡這個王。


被這樣說是從來沒有過的。


“和偉大的傢伙們鼓吹什麼,出現妖星什麼沒有關係。自然也有自然的定律。我們只要能這樣日日年年地過下去,想到這樣的日子能持續下去就什麼都不想抱怨了。聽好了,什麼都不抱怨。這是我們的想法(原文是‘語言’)。我們遵循着自然的無聲的語言活着,而聽取我們的無聲的語言不就是國王大人的工作嗎。不管周圍人說得多堂而皇之,多響亮……肯定只是在說假話吧”


“…………”


“到街上去的話,我也會變得聽不見自然的聲音。所以才回到山裡。街上的獵人到山上獵取過多的野獸,搾取過多的東西,是因為只聽得見自己的聲音。山也有忍耐過頭,發怒的時候。我們也是。但是能夠容忍的時候……這樣就好了啊。”


劉輝感覺到老人微微笑了笑。然後一邊嘆氣一邊向着露出一條黑暗的窗戶轉去。


“……那個傢伙活在過去。一直以來是這樣的,所以我覺得以後也不會變化。只要拿起過一次武器,之後會害怕扔掉它。心,只要拿着武器只會越來越弱小。發生什麼的時候會像發瘋一樣亂揮。除非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拿過,否則就會變得覺得必須要殺掉誰除掉誰不可。我一直看著這樣的傢伙們,開始覺得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但是我期待有改變的一天。總有一天會有自己放下武器的,笨笨的,但是有真正的勇氣的傢伙出現。雖然現在是個笨蛋,但是誰知道以後也會是呢。而且如果是真正的笨蛋的話有誰會幫助他,相信他呢。就算馬也是。”

沒有揮向任何人的劍,即便是為了保護自己也沒有被使用。那麼,是為了保護誰呢?

變成一個人,連自己也沒法保護。那到底是為了保護誰而逃跑呢?但不管那是什麼。


老人笑了。因為喜歡上了這把保持着潔淨的劍,輕輕地又一次重複了那句話。


“就這樣不是很好嗎?”


是除去所有的粉飾,質樸的,真摯的,沉靜的肯定。劉輝開始覺得自己並不是全部都做錯了。明明是自己思考決定的事情,卻沒有自信。在心中的某處,連逃跑的事,命令不能殺人的事都懷疑是否做對了。


“比起虛榮,比起名聲,反倒是為了保護更重要的東西而逃掉了的感覺……”


到底是為了什麼而逃跑。


在內心深處,沒有打開的箱子發出聲音。啯哆一聲,箱子的蓋子開了一條縫。


(我逃掉的原因是)


浮在池塘上的母親的屍體。漆黑的頭髮像海藻一樣展開着。在後宮幾度爆發的小規模的爭鬥,日復一日堆積着的屍體,劉輝全都看在眼裡。兄長和妾妃們被處決後,其實劉輝也有去看他們掉落的頭。屍體在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新的女官和太監們到來,後宮又被擦洗乾淨,大家都帶著面具一樣美麗的笑容,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後宮又安靜下來。劉輝跑進府庫,自己對自己說那全是和自己無關的事物,連向邵可也不訴說,不斷把話壓在喉嚨裡,不知何時變得好像真的和自己無關一樣了。


蓋子,打開了。一直壓抑着的感情慢慢地和眼淚一起流了出來。


再也,不想看到那樣的光景了。——想要保護。即便是多保護一個人也好。所以逃跑了。


要壓抑情感,就像孫陵王說的那樣,很容易就可以辦到了吧。就好像給罐子蓋上蓋子一樣。


但是在劉輝心中的某個角落,他是知道的,這麼做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就算蓋着蓋子,罐子裡面的東西是不會消失的。劉輝早就體會到了這個。同樣的過去。什麼都沒有改變。那麼這麼做雖然對孫陵王來說是有意義的,但是對劉輝來說是無意義的。


為了選擇不同的未來,劉輝離開了那個宮殿。



[必須得去。]


某人的聲音和劉輝的聲音重合了。對,必須得去。必須的去。


其他的方法,其他的道路。想著,想著,拚死地想著。


向着和再也不想經歷的過去不同的,前方的世界。


劉輝抹去了淚水,吸了吸鼻子。咔嗒一聲,響起了最後的箱子的蓋子完全打開的聲音。


“我必須得去。”


不能停在這裡。


感覺老人無聲地笑了。就好像這個答案,在同樣的場所,同樣的夜晚裡,從別人的口中聽到過一樣。


“這樣嗎。那,加油吧。啊……正好,雪也停了的樣子。”


響了那麼久的風的聲音,現在已經聽不見了。


“很快,追捕你的人就該來了吧。那傢伙好像在幾天前就已經通報過了的樣子。”


“……誒!?”


劉輝立刻站起來慌慌張張地東張西望起來。


“誒!?呃,說起來這裡到底是哪裡!?……來着!?”


“你往那裡去的?”


“啊,去紅州的。”


像古樹一樣淡漠的老人在這個時候露出了從心底裡驚訝的表情。


“…………你啊,你的路痴到底有多嚴重啊?紅州的話只要度過河川就好了啊,竟然特意往反方向爬上來。……難道真的只是個笨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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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戰爭失去了。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戰爭。劉輝的表情扭曲了。


低下頭,在可以倒映出臉龐的碗裡,劉輝的身影搖晃著。


自己也很驚訝為什麼心會那麼痛。


在不久之前戰爭還是和自己沒有關係的遙遠的世界的過去的事。


但是想起逃離王都時,為了讓劉輝逃跑而在雪中消失的楸瑛他們,劉輝的心顫慄了。


為了不讓老人看見自己的表情,劉輝喝着沒有味道的汁液。


完全填不飽肚子,更加餓了。


“頭怎麼了。雖然身體傷得挺厲害,但是頭也滿是包呀,現在好一點了的樣子。”


“頭?”劉輝用圓圓的手嘗試着摸了一下頭,因為痛而發出了呻吟。


有着好像就算是隔着繃帶也感覺不像人類的頭的不可思議的形狀。不敢看鏡子了。


“在這種地方搖搖晃晃迷路的瘋狂的傢伙正常是沒有的。真是痴狂的傢伙呀……


明明就算想要迷路到這裡也不是那麼容易進來的地方啊。”


“不是,我不是搖搖晃晃,是完全沒有記憶。”


說起來,到底自己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呢。


“那個——”


“那匹馬的話,對不起啦,我放掉了。”


無意間劉輝回想起了有着像火焰一樣的朱金色的鬃毛的黑鴉色的不認識的馬。咚,心跳聲起伏着——暗色的馬。載着劉輝,冷漠地想要把他帶到哪裡。


裝作沒有看見劉輝發青的臉色,老人向着吹着狂風的外面看去。


“雖然是很好的軍馬,但是沒有放的地方,而且我們家那位不能看見那種軍馬……。也許會殺掉吃了也說不定。對不起啦。”


“……那個,鬃毛……鬃毛是什麼顏色的?”


老人在一剎那擺出了奇妙的表情。不是震驚也不是懷疑,而是好像以前也有人這樣問過一樣。老人又用獨手拍了一下灰。咔嚓,柴火跳了一下。


“接近白色,是灰色的。”


是夕影。那麼劉輝看到的只是錯覺嗎抑或是幻覺嗎?


當然是這樣啦。十三姬借出的是夕影,而且劉輝一直坐的是同一匹馬,不可能有換馬的機會。


但是那晚看到的那匹暗色的馬卻在劉輝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雪暴的夜晚能看到很多不可思議的東西。”


“…………”


“那是匹好馬呢,那匹馬馱着你一直到了這裡。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在那樣的夜晚,渡過那樣的激流的呢……。這裡又沒有路,橋也全部被打散了。


你被雪蓋着,有一半冰凍着,帶著滿頭包,那真是完全不能看的慘樣呢。還以為馬馱着地藏或者雪人呢。”


地藏或者雪人……。現在是蓑蟲的劉輝看著空掉的碗。好像是夕影(夕影?)把掉在河裡的劉輝拉起來,一直帶到這裡的樣子。


現在是什麼時候,這裡到底是哪裡——這樣的疑問在產生的一瞬便像霞光一樣消失了。地爐裡的火微微的燃着,聽著爆裂的聲音,之後劉輝思考就變得遲鈍了。好像迷失在了玩具箱裡一樣的,在沒有現實感的粗製的山間小屋裡,和不認識的老人交談着,感覺好像所有的東西都是遙遠的夢一般。明明有一些需要想的和必須做的事情在,但是卻感到什麼都可以不要想了的感覺。剛才還壓迫着胸口的近衛們的事也漸漸地離自己遠去。不如乾脆,就這樣——


“……好像在朝廷裡發生了什麼的樣子呢。”


劉輝覺得自己的在夢境中的心臟好像被冰冷的手撫過一樣。雖然立刻嘗試着壓制顫抖,但是不知道有沒有成功。劉輝發現老人用獨眼看著自己。


“好像是國王逃走了的樣子。被哪裡的暴徒闖進皇宮,明明人不是很多,但是一次都沒有戰鬥,除了身上的衣服什麼都沒有帶就逃走了,不知上哪去了。”


老人的聲音像古樹一樣,冷靜的淡漠的。讀不出情緒。老人自己的情感是這樣,劉輝的情感也是這樣。


“旺季將軍回到貴陽以後,派人在四面八方找,好像也到這附近的村莊來了……”


所有和劉輝有關的詞語,模糊着遠去的所有東西的輪廓都清楚地浮現了出來,快速地接近劉輝。近到彷彿可以用手觸碰。


旺季回來了,到王都了。


“天亮了以後也許也會到這裡來吧。河川凍住了就可以過來了……”


劉輝混亂了,喘着氣。該怎麼做,完全想不出來。什麼都想不出來。


不經意間劉輝感覺到了誰的視線抬起頭來。那裡只有用粗木做的房內窗。


但是——劉輝嚇了一跳。在一條裂口對面那可怕的眼睛轉動着凝視着他。兩隻黑色的空洞一樣的眼睛泛着光絲毫沒有懈怠地轉動着,好像在監視這劉輝。劉輝雖然沒有發出悲鳴,但是“咚”地站起來向後退去。


老人轉過身但是什麼都沒有看到。但是暗暗察覺到了劉輝看到了什麼。


“……平時不到早上她是不會起來的啊。”


劉輝想起了還有一個人在,也想起了可怕的有點令人不快的夜晚。明明以為那只是場夢,這裡只有這個老人一個人的。老人也不應該忘記的,但是他卻沒有表出一點抱歉的樣子。對老人來說那個晚上的事是不值得道歉的事這點是明白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劉輝嚥了幾次口水,覺得去瞭解那個女人的事就好像要踏進深不見底的沼澤一樣。不要接近她是最好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好像被什麼推動一樣,還是問了。


“您妻子嗎?”


老人眯起了那只獨眼,看了劉輝一秒。和剛才劉輝詢問獨眼和獨手時一樣的沉默。好像是十個人中有九個都不會問的問題,榮幸地碰到了那一個會提問的人一樣的感覺。


“不是,不是我的女人。雖然一起住了挺長的時間,但是只是照顧我生活的女人哦。”


照顧生活?不說她掐劉輝脖子的事情,她對老人的惡態和謾罵也相當厲害。明明不是妻子,怎麼能夠和那種可怕的女人一起生活下來呢。再說了,她真的能“照顧生活起居”嗎。


好像所有疑問都表現在臉上的樣子,老人默默地聳了聳肩。


“平時比現在好很多呢,好像只要能照顧誰就能冷靜下來的樣子。所以才隨她去做的。是很能幹活的女人呢。但是軍人和偉人一來就不行了呀……”


在爐上燒着的鐵瓶開始發出咻,咻的聲音。


老人拿過劉輝手上的碗,洗也沒洗就放進茶葉注進熱水。全黑又散發出非常奇怪的味道。是草藥的臭味。和邵可平時一直沏的茶很像。


往送回來的碗裡看去,漆黑的茶裡自己的臉模糊地搖晃着。回想起女人像暴風雨一樣的憤怒和憎恨。老人如果當時沒有阻止的話,那個女人一定會真的殺死自己了吧。


那個不是和別人搞錯而是向着劉輝的殺意。


“可以問為什麼嗎?”


雖然話很少,但是老人確實地理解了他的意思。沉默後老人轉過頭看著房間的角落。


“……看到那麼好的劍,她就已經不行了啊。回到了過去啊。”


到這個時候,劉輝終於想起了“幹將”和“莫邪”。慌慌忙忙地順着老人的視線看去,在堆積的稻草下能看到一點點看慣了的劍的劍柄。好像是為了藏起來而那麼放著的。實際上也就是為了藏起來而這麼塞在裡面的吧。也許和劉輝的情況一樣。


“我雖然只失去了一邊的眼睛和手臂,但是她失去了全部的孩子。說是生了快十個,有一半因為饑餓或者疾病死了,另一半在戰爭中死了。好像有的孩子是在她眼前被殺的。她活下來的原因……是因為是女人的關係吧。以前長得不錯,對男人來說是不錯的消遣呢。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


劉輝無話可說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完全想不出來該作什麼樣的回應。


“……雖然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但是已經足夠讓她的精神扭曲了。讓我來說的話,那是最悲慘的遭遇了,但是她一次都沒有說過。一直說的只是孩子的事情。說什麼某一天一定會回來。我們就這樣已經一起過了幾十年了啊……。一開始雖然很困擾,到現在不可思議地聽著這些話已經不那麼討厭了。


雖然覺得很瘋狂,但是看著她那樣一直堅信的樣子,與其把她當成笨蛋不如說覺得她在看著什麼不是人類的東西。……這樣一直看著她就開始覺得真正腦袋有問題的人不是她了。……對,不是她。”

好像是在給小孩子講童話故事一樣的慢慢滲出來的聲音。那身影也好像古樹一樣。

“對那傢伙來說,揮舞劍的人都是殺人犯。平時雖然是很乖的樣子,但是一看到那樣的人就會變成這樣。會回到過去,被憎恨和痛苦束縛住,一步都動不了。明明是最近連三秒以前的事都會忘記的人,但是就算我把你藏在稻草的下面,她還是在房間裡轉着圈找你。大喊這那個傢伙在哪裡,我要殺了他,變得越來越怪。……真不可思議呢,那傢伙能夠聞得出來,殺過人的人,把她變成那樣的人,只要是在這附近的人,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


“還是死掉的好,讓他活着不會有什麼好事的啊。”


一直持續到今天的憤恨。對這個國家的,對這個國家的。劉輝不能反駁。要說在劉輝的一代有什麼改變了的話,沒有什麼是能說的。那麼對那個女人來說就什麼都沒有改變。把她變成那樣的人。只是坐在玉座上的人換了而已。在過去還是未來都一樣。她能夠分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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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啦,啪啦,響着柴火燃燒的聲音。

在好像隔着幾層帷幕的世界的對面,響着某人的神經質的腳步聲。


非常寒冷,全身像被針刺一樣痛。


劉輝幾度睜開眼睛,又幾度再次失去意識。在不知道多少次之後,終於因為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抖而朦朧地醒了過來。


好冷啊,發抖的身體停不下來。腦袋像被撞壞的鐘一樣刺痛着。想要拉一下蓋着的布而扭動身體,但是因為顫抖而什麼都抓不住。


終於好像碰到什麼東西的時候,突然呼吸困難了起來。喉嚨好像被什麼纏住了。


有什麼爬到了劉輝身上。有誰在正上方碎碎唸著。脖子被很大的力氣壓迫着,劉輝虛弱地掙扎着,拚死的睜開眼睛。


眼前砰的一下冒出兩團像火一樣的黑暗。


黑影上的眼睛很閃亮。


雖然像野獸的眼睛,但絶對是人的眼睛,很可怕的眼睛。


有骨節的雙手用萬噸重般的力氣掐住劉輝的脖子,像冒着熱氣般繼續碎碎唸著。

“……只要殺掉就好了!這樣的傢伙一定殺了很多人吧。就像把我的孩子全都殺光的人一樣。所以只要在這裡殺掉就好了,死了更好,活着的話不會發生什麼好事的。就算活着,也不會遇到什麼好事的。這種傢伙,去死吧。”

是劉輝不認識的女人的聲音。


嘶啞的,像從地獄的底端冒出來的怨念的聲音。用全身的重量掐住劉輝的脖子。


劉輝聽到了自己的喉發出了不詳的聲音。


劉輝被女人的詛咒和鬼的氣勢壓迫着,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感覺不像身處現實之中。


想要抬起手臂,但是連這點力氣也沒有,有的只是用手指抓着被單的力氣。


就在這時,突然壓迫解除了。


劉輝把臉偏向一邊,不停咳嗽,好不容易得救了。


“……不是說過不要出手了嗎。到那邊去。”


雖然也是衰老的發顫的聲音,但這次是男人的聲音。


從遠處能聽到女人謾罵那個男人,擺出各種惡態的聲音。


這不是朝廷之中混着算計和保身的粘稠的罵聲,而是像刀刃一樣能把東西切成兩半的、直接的、沒有不純的東西的、充滿暴力的聲音。


女人甚至吐出了“你遭受到這樣的事還幫他,真是笨蛋啊!!”的句子,大喊和你說不明白,你去死就好了之類的。但是神經質的腳步聲走到別處去了。


劉輝發現自己在發抖,但是不知道這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衝著自己的但是不明所以的殺意。


“……對不起啦。只是離開了一小會兒就變成這樣了。”


用單手幫劉輝躺好的動作和聲音一樣,嚴格但是又有滿溢的關懷。


“以前好像也有這樣的事呢……。你是第二個人了啊。”


他一個人淡漠地、冷靜地嘟噥着,把碗抵在劉輝的唇邊。


劉輝感覺到有什麼不知道的難喝的液體灼燒着喉嚨流了下來。


劉輝雖然嗆了,但還是沒有剩下全部喝完了。嗆到


第二個人?雖然想這麼問,但是意識朦朧着沒有發出聲音。


慢慢地睡意湧了上來。


雖然只是一碗難吃的東西,但是從指尖開始寒氣慢慢地消失了。


被蓋上了薄薄的被子。


在黑暗裡看不清那個男人的臉。只聽得見呼呼地響着風的聲音。


“睡吧,這樣的季節裡刮這樣的雪暴哦,真是十年來頭一次呢,但是明天就會停了,馬上雪就會融化了。偶爾下一次也不錯呢,偶爾的話……”


真是引起睡意的聲音呢。沈靜地,好像在古樹下聽著葉子摩擦的聲音一樣。


第二個人?好像劉輝又問了一次的樣子。男人說著“是呀”回答了他。


“第二個人了呢。第一個人在雪停的那個晚上離開了。是有着忘不掉的眼睛的年輕人呢。”


劉輝在現實和夢幻的夾縫中想著那個男人該不會是像被磨亮的‘莫邪’一樣的男人呢這樣奇怪的事。好像也說出聲來了,但是沒有得到回答。



劉輝聽到強風擊打窗戶的聲音,猛然醒了過來。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視野微暗,看不清楚。視野的一角爐火“喀拉喀拉”地搖曳著。



現在是黑夜還是白天也不知道。


抬起頭來,發現自己全是都被汗水浸濕了。


冷到牙根疼的惡寒和全身關節的疼痛消失了,只剩下一點頭痛和眼暈還像霧一樣殘留着。


正在劉輝為了醒腦而搖晃了一次腦袋的時候。


“醒了麼,身體怎麼樣?年輕人。”


在地爐的對面,有誰坐在那裡,身形因為火光而搖晃着,看不清臉。

爐裡的火裂開了一下,好像被這個聲音催促一樣,劉輝雖然愣住但還是發出了聲音

“……啊、嗯。已經,好了很多了。啊,謝……謝謝您了。”


“這樣啊,年輕真好,身體比較強韌。之前熱度還挺高的呢。”


這之後,對話就停止了。


劉輝雖然覺得困惑,但是對方只是撥炭火,也沒有在意的樣子。


只有炭火的聲音持續響着。


下定決心的劉輝從床——雖然這樣說,一看之下他只是被像烤紅薯一樣塞在像山一樣高的稻草——裡出來。


立刻劉輝就被吹進來的冷風凍到,慌慌忙忙地又鑽回了稻草裡。馬上鼻水就流了下來。


男人好像笑了。“那個稻草下面應該有蓑衣的,穿著那個的話應該會好很多的。”


劉輝不知道‘蓑衣’是什麼,只是照着男人說的在稻草裡吱吱啞啞的翻找。在這個時候終於發現了手臂的奇怪的地方。劉輝一看,發現雙手和雙腳都纏着繃帶,身體也是。覺得手臂像棍子一樣僵硬好像就是應為這個。


“因為快要變成凍傷了,所以我自說自話地幫你包紮了,應該只有凍瘡的程度……”


“謝……謝謝您了。”


劉輝用被繃帶綁得圓圓的手繼續在稻草裡翻找。


在稻草的底部有什麼紮紮的東西。想辦法拉出來以後,看到的是一股腦纏在一起編織着的什麼東西。

怎麼穿呢?

(說起來好像有蓑蟲這個生物、的樣子……)


現在的這個季節正好在樹上或者屋簷上垂着。


試着學着它的樣子把蓑衣纏在身上,觸感不好,但是有點暖和。


打上繩扣了以後完全就像一直蓑蟲了。不管從什麼方向怎麼看一定都像只蓑蟲。


穿著蓑衣從稻草裡爬出來後,劉輝猶猶豫豫地靠近地爐。


終於靠近到了能看清對方臉的距離,劉輝嚇了一大跳。


判斷不出年齡。年老是肯定的,但是不知道比霄太師年長還是年幼。


刻着的皺紋讓人覺得與其說傳達着年老,不如說傳達着無數的艱辛。說不定年齡其實比外表還年輕也說不定。


但這些只是小事。他有着特徵,一邊的眼睛被殘忍的毀壞了,一邊的手臂也從一半的地方開始消失了。


劉輝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愣在那裡。


老人歪了一下腦袋,眯起了眼睛。(老人は歪めるように目を細めた)


“其實也沒有不方便呀。現在。……吃嗎。雖然只剩一碗了,肚子餓了吧。”


男人放下挑火棒,攪拌放在火上烤的鍋子。聽著喀拉喀拉的聲音和碰到鍋底的聲音,好像的確只剩下一碗了。


劉輝突然感到肚子非常地餓。老人往身邊的木碗裡倒上薄薄的汁水遞了過來。


劉輝用圓圓的手小心地接過了碗。但是在送往嘴邊前,再一次,看向了老人的獨眼和獨手。


不知道為什麼,在吃之前有些話一定要問。


“……那個、眼睛和、手臂、怎麼……了嗎?”


老人的表情有了些微變化。劉輝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但是,好像看到老人這樣的人有很多,但是問的人很少的樣子。


老人用兩句話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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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籠罩著雪地,星星和山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可是原本堅定下來的心卻動搖得厲害─那使得劉輝陷入了混亂之中。動搖和焦躁,這樣下去真的能行麼?懷著這樣的心情後悔著,迷茫著,就這樣漸漸地失去了方向感。


那是從芳林門出來後的記憶,後來就一直沒有注意到方向,什麼都沒有考慮,僅僅是在烏雲下面奔馳著。當劉輝發覺楸瑛和皇將軍仿佛說了什麼的時候,此時他的腦中已經再裝不下其他東西了。


途中曾數次被追擊,每到這時總會出現近衛們將馬掉頭奮力阻止的情形。最初的時候能聽見數十騎的馬蹄發出的聲音,可漸漸的變得越來越少了。


一個接一個地,宛如斷齒的梳子,最後的馬蹄聲也仿佛被雪吸走似的消失不見了。


即使聽到後方的劍戰聲,劉輝也毫不回首,只是帶著夕影一起向前方奔走。只要回頭看一下,也許就會停在原地再也走不了了。回到貴陽,就要把一切都說出來,讓心不再動搖。用更愉快的方式,向著更遠的地方,逃走了。


不知不覺中,後方跟著的僅僅只有兩匹馬的馬蹄聲了,馬蹄聲漸弱,直到停下。


皇將軍細細的話語聲,在嗚嗚作響的雪風中回響著。


「……王上,到最後都沒能陪伴在您身邊,心中真的非常難過,就讓我在此為您護駕吧。請前行吧。祝福您平安無事地到達。」


跟在劉輝身後的一騎,就這樣離開了。只剩下了一騎。那是楸瑛。


「……主上,就這麼辦吧。一定要從這裡逃離出去。我們就在這兒分別了。無論如何都要平安阿。」


就在那時,劉輝第一次,鬆開一直勒緊的韁繩回頭一望。好不容易,才又繼續前行。


還要前行。仿佛被冷水澆過全身般的心情。


「楸瑛、皇將軍!!」


喊叫他們名字的時候,已經遲了。雪氤氳的煙氣中現身的追兵們手持長矛和劍,從兩個方向逼近過來。僅僅是遠遠地看到了他們的馬躍起,兩個人的身影到處都尋找不到了。


于是劉輝,只剩下了一個人。


昏暗中暴風雪依舊猛烈地轟鳴著,劉輝漸漸恍惚了。氣溫愈來愈低.暴風雪仿佛要給獨自一人的劉輝披上一層厚厚的紗似的,將世間一切都覆蓋住了。


前後左右都看了一遍,這才發現,原來自己連楸瑛和皇將軍去往什麼方向,都不知道了。在嚴寒中恐懼著,牙齒也不聽使喚地發出悲鳴。夕影也迷惘地徘徊著,可最終還是載著主人走進了黑暗。


停留在王都,那是劉輝自身的意志。應該是那樣的。


-----如果不選擇逃離的話,就不會把楸瑛,邵可和近衛們卷入進來吧。追兵們也都會老老實實地呆著吧。


還不如在之前,按照悠舜所說在王座上老實地等待旺季的歸來會更好吧。


早點退位,在旺季在紅州動手之前的話,羽羽就不會被殺吧。


如果早點,默認霄太師,旺季所說的話,那樣會更好吧。


那無盡的悔意,就和這眼前的,肆虐一切染白一切的暴風雪一樣激烈吧。


為甚麼,要認為非逃不可呢。萌發出黑暗之芽,在風中毫不動搖地將心包圍住了。


是不是像母親一直重復的那句話一樣,自己不存在就好了呢。


遠遠地能聽到,不知從何而來的,混雜著風呼嘯的濁流流動的聲音。夕影直直地朝著那個方向奔去。如果就這樣,被河流吞沒的話……


搖曳的仿佛有女人的聲音。這才察覺到琴聲的存在。和現在相同的,激烈的暴風雪夜。


「連兄長對你的關切之心,都想這麼輕易地放手不管了嗎?」


對你的,關切之心。


亂七八糟的聲音在飛舞著。


------我最終選擇了你。


------一生願跟隨陪伴的誓言。


------吶,那是我,想要看到的,你的國家。


------你一定要成為,我們心目中的王。


------你就是王,主上。清苑公子什麼的,已經不需要了。


------只有這點,你一定要相信。讓我伴隨您身旁,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我是因為你,才會在這裡的。


邵可、楸瑛、十三姬、蘇芳、靜蘭和珠翠、絳攸的面孔,一個接一個地在面前浮現出來,然後又消失了。


然後正前方,一個少女,身上的裝束由貴妃變成了官吏。嘴角微笑著,向劉輝跪拜。低垂的頭仿佛在寂寞地,孤獨地思考著什麼。但是,不對。


其他任何人,都沒有能力做到讓她乖乖地低下頭來。那就是之所以她是她的證據。


-----我是過來支持你的。為了支持作為王的你。


那是對一個人掏出真心的證明。無論何時,秀麗總會為劉輝毫無保留地掏出。


對你的關切之心就打算這樣輕易地放手麼。那聲音一直回響在腦海中。


默默地跟隨在自己身後,為了自己能夠順利逃走而在雪煙中奮戰的皇將軍和近衛們,還有楸瑛。要把他們,都舍棄掉?


「如果沒有擁有全部的這些,那麼,我就不是今天的我了。」


過去,要是被誰說壞話了,就只有一個人自我保護。


被母親否定了自己的存在,誰都不在身旁的時候,僅僅是一個人的自我保護。


為甚麼變成了大人之後,連自我保護都做不到,變得如此脆弱了呢?


劉輝苦苦地思索著。-----即使那樣,劉輝也不斷肯定自我然後奮起,不得不守護自身的理由,劉輝卻沒有想出來。


宛如風般渺遠的聲音。混沌一片的暗雪中,夕影停不下步伐。到底要不要勒緊韁繩,劉輝也不知道。要麼前進,要麼折回,抑或是停留在原地。但是劉輝卻呆呆地坐在馬上。現在所在的地方是馬鞍上,還是王座上,自己都不知道。是的,連這樣簡單的選擇,劉輝自己也徹徹底底地考慮,自己做出的決定真是少得可憐。那時,週圍一切都拋開了劉輝,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在王座的時候也是,現在也是。


其實自己決定的事情也是有的。比如想過不會禪讓。還有和璃櫻的約定殘留在腦海中。明明腦中是明白的,可在黑暗的風雪中一切都被吹散了。有時會想,那一切是不是都是幻覺呢。


自己如果不在會不會一切順利的想法怎麼也揮散不去。僅僅是想讓眼前的一切安定下來。然而結局很糟糕的事情,劉輝一件都沒有想出來。


旺季說過,為了某一個人而生存下去,你是不會相信的。因為所愛之人的心,言語,對他的忠誠,期待和信賴。但僅僅那樣還不夠。只擁有一根韁繩的話是牽引不了任何東西的。事實上自己選擇的所認為的正確之路,親自確認後認為值得做的事情卻沒能夠做到。


岸邊的一個濁浪拍打過來,帶著能讓心髒停止一般的溫度。


劉輝慌忙想要牽緊韁繩,卻沒有做到,手指仿佛被凍結在韁繩上,不知怎的一絲一毫也移動不了。夕影踏著浪花,一步步向著濁流的漩渦前進。這時劉輝頭一次發現,自己的馬是鐵青色的。因為光的緣故也能看得到青色的黑馬,現在呈現出比夜更濃的黑色,鴉色。不經意使用了這樣的詞語。


是的,宛如繼承了金鴉之妖,擁有火燄般金毛的,黑玉之馬。


(金色的、毛?)


實在是令人震驚。夕影的毛色原是接近于白色的灰色。但是現在呈現在面前的是朱金的馬。


從來沒見過的馬。


「-----------?」


脊背開始打顫。想要叫它停下,但是唇沾上了雪水,結果一聲都沒出來。


從沒見過毛色的馬,踏浪前進,然後進入了翻騰的旋流中。


瞬間就被翻騰的旋流吞沒了。一捧冰一樣的水澆在頭上,喉嚨因為激流的湧入而嗆了一下。激流迎面而來,撲滿了全身上下。身體不知道是撞上了漂流之木或者是岩石,不由得發出悲鳴之聲,仿佛手腳要被流水分離一般。劉輝連自己眼睛有沒有睜開,手到底有沒牽住韁繩都不清楚。


-------要是你沒生下來就好了。


耳畔又響起母親憎惡的喊叫聲,還有劉輝的手袋被扔進池子的聲音。看到那個場景,劉輝心中明白了。母親真正舍棄掉的,是自己。


在這小小的世界裡,曾經認為母親的話語就是真實的世界。


但是接著從池中浮現的,是母親自身。接著清苑皇兄消失了。數年內,他和其他人一樣死去了。全部都死了,這就是動亂的結局。這和現在就是一樣的。一定,和現在----


「那樣和現在又有什麼不同呢?」


一個聲音響起。那不是其他人的聲音,那正是劉輝自身向著孫陵王宣告的聲音。自己的心--


「--------------------」


自己的話語,就像在湍流中飄零翻滾的落葉一樣。劉輝想要拼命地和那湍流反抗。


和那個時候,有什麼不同。


就在這裡死去的話,劉輝就像被拉開的弓弦,去往那誰都不知道的世界。


宛如大漠的後宮。自己是知道的,這個沒有人的世界。


一直都是空虛一人的,劉輝的,證據。




不被承認是不行的。在這裡死去也是不行的。無論決定是退位,還是逃離。


有什麼理由存在。


(我)


發生了什麼變故,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很多人死去,被殺,漂浮在河上,被收拾掉---這個世界就是被這樣認為的。


想起了羽羽的死體。人形一般地靜靜地停在那裡。哀悼前誰都會有一種心被探索的奇妙的感覺,那數日裡。只因為璃櫻的痛哭,劉輝才得以恢復。


(我想看到的是)


想看到的是-------?


後腦勺仿佛被什麼猛擊了一下。劉輝口中殘存的空氣氣泡一般地飄走了。腦中染上了點點斑蹟,忽明忽暗地閃著光亮。漸漸失去了意識。


察覺到在嘆著什麼氣。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需要回答。


(-----------)


腦海中出現了彷彿烏鴉振翅般的聲音。


劉輝和濁流一沉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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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彿庇護著劉輝似的,那人走上前去。劉輝稍稍安了心,望著他的背影。那是朝廷三師中的一人,是過去父親在位的時候就位列榜首的武官、立下赫赫戰功的將軍。

「宋將軍……」


「趕緊走吧。陛下」


「……但是」


如果逃向紅州的話,那裡會變成戰場。悠舜也離開了,也許對那裡的事情失望了。


留在王位上的話……


一度堅定的心意卻簡簡單單地動搖了。是不是太沒出息了呢。


「走吧。對我來說有些麻煩這我是知道的。但是,如果按照孫陵王所說留在王位上,你自己的意志就會被抹殺掉。一切都按著這些傢伙們的理論在進展,這就是到現在為止徹底能看到的情況。那麼,如果要決定什麼,就按照你自己的意志來進行。王也好,別的人也好。讓別的人來替你做決定,那就大錯特錯了。……這是你的父親戩華王所言。」


一聲清脆的音響起,宋太傅拔劍出鞘。劍上刻著先王戩華御賜“沉丁花”的花紋,花語是“不滅的光榮”。無論多少次都可以顛覆不利之戰的常勝將軍。


「還真能說阿,那個臭大叔……明明是個不顧敵手求饒將其斬殺的無情男人。」


漆黑的劍鞘抽出,現出的是暗色的刀身。無論是裝飾的寶石還是雕刻的文字,從刀柄到刀身全部都是暗色的,材質和制作方法都至今不明。


邵可不由得一驚。這樣的場面彷彿在哪裡見過─那是在戩華王拔劍的時候。那是奪走無數生命閃著陰光的妖劍。楸瑛和皇將軍也冷冷地看著面前,擺好架勢。


宋太傅無視了孫陵王的話,繼續對著呆若木雞的劉輝說。


「到現在為止你都是因為誰的話而這樣存在著,是我、邵可和近衛侍臣們,沒有你自身的意志,不管世間冷暖,只關注著自己的世界。霄那個傢伙,曾經笑著說過“那樣就好”……現在的你,或許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那樣就好”。劉輝吸了一口氣。作為王選擇退位,確實很簡單的做法。


「知道麼。大人們所決定的世界是為了他們的利益而存在的。上了年紀之後就只會自保,逃避周遭一切。以前的我們對這種所謂的慣例十分反感卻又沒有辦法,只是想著,改變不了,就維持現狀吧。現在我們年紀大了,該輪到你們了。由霄他們創造的空間需要靠你自己去改變。你的父親就這麼做過。我們就是為了這樣的目的而存在。」


劉輝的胸口仿佛被什麼堵住了。想要改變,就需要憑借自身的力量。


雖然迷茫,但現在到底有沒有弄錯什麼呢?劉輝思索著。


曾經也有想對宋太傅訴說的事情。但是現在那些話語,那些時間,早已不復存在。




犀利的劍聲刺破了寧靜,隨著一聲步伐,有人上前抓住了劉輝的手腕。


「-----跟我一起騎著夕影走吧。食物和水都準備好了。紅州在東面。來,一起走吧。」


「十三姬……」


但劉輝依舊是一動未動,只聽得宋太傅和孫陵王揮劍交錯電光火石之聲。十三姬注意到了那樣的劉輝,直截了當地對他說。


「喂,王上,之前不是說過,如果什麼都沒有了,我們就一起騎馬逃到別的地方去嗎。如果那指的是今天夜裡,那麼我一定會遵守那個約定,把你帶去誰都不知道的地方。不是指紅州。王之名,王之人生,最重要的人,經歷的時間,全部的全部都舍棄掉。然後,等王安定下來,我再一個人回到後宮裡來。」


「哎……?」


雪光中映出了十三姬蒼白的、微笑著的面孔。


「我就留在這裡了。我可是這裡的首席女官,守住後宮到最後一刻就是我的工作。紫劉輝王,請你不要放棄像我這樣到最後一刻都伴隨你的女人。我對你……不如說我認為……你是比迅更好的男人。所以我把心愛的夕影交給你,把自己的生命也交給你,交給一次都沒有把我和小秀麗認錯的王。那個溫柔的王。誰要是說他不行,那就大錯特錯了。我是了解你的,了解你孤獨而寂寞,煩惱而苦悶卻又能好好地找出答案的那些事情,相信人們,愛著人們,想著人們的事情我都明白。每天都懷著拼命的念頭坐在王座上。怎麼能說完全不行呢……但是要說到除了做肉包子的其他事情,我是不會……」


劉輝輕輕地搖了搖頭。十三姬總是像貓一般安靜地陪在他的身旁。他們兩人都擁有著同樣的孤寂,即使不能互補,互相安慰還是可以做到的。每天早上十三姬都會叫他起床,傍晚又會到外朝去迎接他。這麼想來,劉輝在後宮裡一次都沒有聽到過對他的誹謗中傷。這一切都是十三姬為了他所做。


「我明白了。現在的你,是不會選擇和我一起逃跑的。所以,去吧。去尋找孫將軍所說的想要看到的答案。那也是我想要看到的你的國家。」


十三姬最後的言語,和微笑的面孔,讓劉輝心中感覺到一陣刺痛。


咚---十三姬忽地把劉輝推向一旁。不知什麼時候,十六衛武官們陸陸續續地趕來了。不是為了劉輝,而是為了孫陵王。為了不讓劉輝被追上,十三姬站到了他們的正前方。揮舞雙匕的十三姬很快就被武官們的身影淹沒了。


為了救劉輝,這次由哥哥楸瑛用驚人的腕力阻止了武官們,使出渾身解數衝出人群,強行把十三姬的愛馬帶了出來。邵可則把連結的繩子給切斷了。緊接著皇將軍和近衛們一個接著一個從一旁的馬廄裡趕出馬群,飛快地騎了上去。


邵可將莫邪和幹將一起系在馬身上,取而代之的是青劍的出場。為什麼認為這樣做比較好呢。因為那雙劍,讓劉輝來使用會更好。


「請行吧,往紅州。方向已經明確了。關於十六衛出現動靜的這件事,孫尚書會馬上調出正規軍來對付那些追兵的。途中或許會遇上從紅州歸來的旺季軍。請您無論如何,在到達紅州之前,都要躲開他們。這樣就不用和他們交手了。紅姓官吏們應該會為您將芳林門打開的。請行吧──稍後我一定會趕上的。」


「邵可。」


自己真像個笨蛋。劉輝這樣想著,對著除了叫出邵可的名字而做不到其他事情的自己。


「請您不要擔心。絳攸收拾結束了也會一起去的。沒關係的。」


那是一直在劉輝不安的時候,牽住他的手。但是不得不分別的時刻到了。


「劉輝陛下,到現在為止關於您的各種決斷,無論是我、絳攸還是其他人,誰都沒有說什麼。一切都需要你自己決定。請拿出您的自信來。孫尚書也許是正確的,但不可能這世間的一切都是正確的。但是您並沒有全部弄錯,正確的決斷也是很多的。我選擇了您。在紅州會合吧。」


邵可在夕影身上抽了一鞭子。


……暗色的雪中,拋卻一切。


迷茫中,劉輝駕著夕影,一個人趕往貴陽。




眼睜睜地看著王騎著黑馬離開,孫陵王不禁砸了咂嘴。就在這分神的間隙中,宋太傅砍了下去。交鋒的瞬間劍光迸發出來,尖銳的激戰聲回響不止。


宋太傅對著孫陵王嗤之以鼻。相比於戩華王和司馬龍。然後是自己僅僅一個人就成功阻止的這個時刻。


「想起來了吧。那個時候,你為了讓失敗的旺季那家伙逃走,僅僅一個人就阻擋了我們三個。……和那個時候相比,現在簡直是反過來了呢。很懷念吧?」、


孫陵王不由得臉一沉。……接下來的瞬間,陵王將劍猛地抽出。宋太傅向後方輕輕一躍,準備還擊。但是孫陵王卻絲毫未動,暗色的劍身接著被收入鞘內。向著劉輝駕馬離開的方向看去,早就連影子都看不到了。陵王不由得眉間一皺,重新點起了煙管。裊裊升騰的煙霧中,原本散亂的武官們波浪般地集合完畢。孫陵王和旺季是不一樣的,看上去就有一種十分華麗的風格,無論怎樣在戰場上都是很顯眼的。僅僅用一個動作就讓武官們冷靜下來,這是連宋太傅也做不到的。無論是過去戩華王的時代還是現在,這個男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孫陵王朝著那個地方瞥了一眼,這才注意到現場只剩下了十三姬,邵可和其他近衛都忽然消失了。原來這一切都是宋將軍的計劃。抬頭仰望雪之夜。


「……再見了。關于將陛下帶回來的準備改天再做商談。現在在這裡的這些人,不論是十六衛還是羽林軍所屬,要是誰敢胡鬧的的話就把他投進大牢。逃跑的就不用追了。聽好了,要是有哪個笨蛋敢打算搞愚蠢的分裂行為,我會毫不留情地打擊他。」


宛如靜靜飄落的冰冷的雪花,那是具有直擊心髒的力道的命令。處于文官位的兵部尚書容易被軍部忽視,孫陵王卻憑著他的人格和實力,完完全全地掌握了整個軍隊。關于王的追擊,不如說是將王帶回來的那些言語,把不明就裡的近衛們都拉攏過來了。這就是旺季以防萬一,將孫陵王留在王都的理由。


宋太傅也把劍收起來了。宋太傅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僅僅是一介武夫罷了。除了戰鬥別的一無所知,還覺得那樣也不錯。過去孫陵王應該也是一樣的。但是陵王自從認識了旺季,勉勉強強開始了文官生涯後,就鍛鍊出了比宋太傅更大的才能和器量。自己的時代就要終結了,宋太傅這樣不經意地想著。不改變過去的想法,認為只要自己安住就好的宋太傅,與現在不斷前行的孫陵王就這樣被拉開了差距。孫陵王其實眼中就沒有宋太傅。從最初,一直到最終。




曾經著眼的,是更加不同的東西。雖然年齡僅僅相差十歲,但對于孫陵王來說,宋太傅已經是過去時了。轉眼間不甘的心情又湧現出來。但是那過去宋太傅曾經走過的道路,現在輪到陵王了。沒有上戰場而是一天天地過著平凡的日子,宋太傅就在不知不覺中老去,然後等待著被安置下來。但是行走的道路上,要說做不到的事情一件都沒有,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確實不錯的手腕阿。孫陵王。我是比不上你。」


孫陵王並沒有回答,而是背對著宋太傅,默默地往回走。


……伴著踏在霜上沙沙作響的聲音,很快陵王和他手中的漆黑的寶劍都消失了。


確實,他的手腕很不錯,要是認真起來的話,是能戰勝宋太傅的。年輕的孫陵王只會去設法戰勝了不起的老將,而不是輸給他。如果陵王會有失敗的情況出現,那一定是遇到比他更年輕魯莽,超乎尋常充滿生機的家伙。為了超越四十歲的檻,孫陵王決定了那樣的方式。是變老的證明呢,或者說是年長者的理解和自尊心呢。




大概,孫陵王認真起來的話,應該連王都能抓住。但他並沒有那樣做,確實是個謎。能不能抓住紫劉輝,其實他自己心裡也沒底吧。


「……這和大業年間的做法,到底有什麼區別呢……」


對于這個提問,也許無法回答。但是……


但是有一個願望,那就是想看看旺季的國家。陵王撢了撢煙灰,收起了煙管。---所以,下回不再會迷茫。


「這回可沒使出我真正的手腕阿。小家伙們。」


而且,輪到你們的時代還早著那。






……黑暗籠罩著雪地,星星和山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可是原本堅定下來的心卻動搖得厲害─那使得劉輝陷入了混亂之中。動搖和焦躁,這樣下去真的能行麼?懷著這樣的心情後悔著,迷茫著,就這樣漸漸地失去了方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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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籠罩的大地上大雪飛揚著,劉輝正策馬奔馳。遠方的某處,究竟是誰在召喚他呢?

思緒紛飛,往事的一幕一幕漸漸地浮現了出來。


穿過後宮和馬棚(那是十三姬和邵可從以前就準備的),最後劉輝看到了那個男人,不由得身上冒出了冷汗。


孫陵王……


一把未出鞘的劍,垂直地立於地面上,被孫陵王緊握住。劉輝的目光被那把劍吸引著。


仔細端詳,瞧見漆黑的影子,彷彿有藍色的火燄搖曳著。看到這兒,他不禁感到一陣無名的恐懼竄上脊梁。


片刻,孫陵王又用右手點著了煙。彌漫的煙霧中,似乎無路可逃了。


「陛下,您打算到哪裡去?」


「…………」


「請您不用擔心。這樣的事情不久就會收場。請您先回去吧。」


緊跟著劉輝的楸瑛追了上來,一看到孫陵王,立刻拔出了劍。


同樣,十三姬條件反射似的拔出雙匕首,膝蓋微微顫抖著。這樣的事情生平還是頭一回遇到,對手是文官。但是-----她忽然注意到孫陵王手中的劍,不由得心裡一驚。無論劍柄還是劍鞘,都是暗色的,而且刀身比標準規格更長。擁有那樣特徵的劍確實是罕見的。


「莫非是下落不明的天下五劍之首的寶刀‘黑鬼切’!?確實是!」


一時間,近衛們都屏住了呼吸。楸瑛嘆了口氣,喃喃地說道。


「是的。這是從黑門孫家流傳下來的“劍聖”之劍。本人也是從平民們那裡聽說來的。」


「不對。無論是丟進山谷中還是深埋地底,為甚麼會再次出現呢?是背後的魂魄嗎?就連我都不想和這樣純黑的劍扯上任何關系呢。而且還會有各種麻煩的事情。」


「不會丟在谷中什麼地方的吧?這可是天下名劍噢!擁有這樣名氣的劍,怎麼會是普通百姓呢!莫非天下之劍聖是文官?」


「姑娘,那還真是歧視阿。劍聖是文官有什麼不可以嗎?」


「少廢話。女人就是在文官做的時候提出意見,自己才不會歧視的!!」


不僅僅是簡單的反唇相譏。十三姬的怒氣如雷電般,完整地傳達給了孫陵王。孫陵王露出了真面目。


「原來如此阿。你就是十三姬啊。果然氣勢非凡。迅養了個不錯的女人。這就是楸瑛如此疼愛的妹妹阿。但是,不幸的是,這條路行不通。」


孫陵王用陰暗的目光盯著劉輝。彷彿百獸之王一般,將場面牢牢控制住。


「再過不久旺季就要回來了。之前先勉強忍受一下。對於你們這些沒頭腦的傢伙們,我可是好好的控制自己了。你們之中的任何一人,現在都不會殺掉。那是旺季的恥辱。不准逃跑,給我待在王位上。」


逃跑。是的,大家的眼中現在的各種行動無非就是逃跑。無論用什麼樣的言語都不能再掩飾。


好好地待在王座上,等待旺季的歸來,盡到最後的責任。言外之意是這樣的。


那還是與霄太師交談的時候,劉輝心中早已決定好了的。但是──


但是,劉輝決不能低頭。喀嚓。心中原本鎖住的箱子彷彿冒出漸漸打開的聲音。


彷彿察覺到了異樣,孫陵王的目光變得冰冷冰冷的,散發出陰暗的光。


「旺季離開了之後到現在,你每天都有好好的坐在王位上了。那時我認為你是已經做好了覺悟。但是現在居然夾著尾巴逃跑了。連最後的責任都沒有打算盡到嗎。那樣我認為是沒出息的、愚蠢的表現。小傢伙。」


平靜的言辭中,滿載著深不知底的怒氣。黑色寶劍彷彿也跟隨著主人的反應霹靂啪啦地放起電來,不禁讓人產生了如此的錯覺。


雪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於是,孫陵王靜悄悄地,如貓一般優雅地離去了。但是劉輝卻還地站在那裡。孫陵王自言自語道。


「再過不久,這一切就要漂亮地、寧靜地落幕了。到那時候,就這樣逃跑可是不行的。」


劉輝輕輕地搖了搖頭。現在究竟是什麼讓人如此生氣呢。劉輝不知不覺握緊了拳頭。


……漂亮地、寧靜地?


「……不是的。」


確實已經告知了霄太師。但是從那以來的幾日內,沒有改變的,只有一件事。


「哪裡漂亮而又寧靜了呢?像殺了中立的羽羽和對宰相悠舜進行暗殺這樣的事情嗎?」


孫陵王停止了腳步。眉間擰著的皺紋透露出了內疚之情。


「那是──」


「不是我們幹的」─孫陵王並沒有如此肯定。悠舜的事情也是從葵皇毅那裡聽說的。


大官們對王的誹謗重傷沒有有效封鎖的結果,和今天關聯的事情成了事實。在那之中陵王也有參與。其中的緣由不僅僅是對王的不信任,還有旺季派官吏們的煽風點火。這和陵王殘存的良心不能說沒有關係。旺季也沒有什麼可說的。讓中立的羽羽犧牲確實是失誤,悠舜的事情也是。


「如果是來自其它的非難或者誹謗中傷的話,不管有多少我都可以承受。但是針對羽羽或悠舜的事情絕不罷休。哪裡漂亮了?哪裡寧靜了?如果就這樣把位置禪讓給沉默的旺季,那麼他會掌握王及其身邊人的生死大權,朝廷中又會重現那樣是事情不是嗎?那樣不是被證明了嗎?那樣和現在又有什麼樣的區別呢?-----那和大業年間將一切趕盡殺絕的做法又有什麼區別!!」


那是至今為止從來沒有聽到過的,劉輝的怒喝。


邵可睜開了眼睛。心底深處不知有什麼發出了聲音。正是和陵王對話的那時候,邵可自己所說的。如果需要把欠缺的東西掩藏起來的那個時刻來臨-----


劉輝輕輕地呼了口氣。陵王在一旁斜眼看著他。


「……旺季的話,是能把剩餘的事情處理好的。為了國家,為了人民,那樣做也不錯。確實這樣想過。所以一直在等待。但是,現在在王座上,等待是不行的。這樣沉默著禪讓是不行的。」


「那麼,逃避這一切,還是怎麼辦?你倒是說說看。逃避的話,又會有什麼好結果麼?」


劉輝一時語塞。


拒絕逃避也不行。然而,頭腦中一直思索的那些事情,都被孫陵王看清了。


「如果你逃亡往紅州的話格局會變成什麼樣呢?向戩華王宣誓效忠的人還有不少,他們一定會朝向紅州集結。如果是通過你自身的意志進行禪讓,那樣受到傷害的人數會減至最小。紅州是天險之地,鐵碳資源豐饒。如果逃向那裡,必然會使紅州成為戰場。那時不管你意志如何,都會變成兩軍對壘的戰況。縱然知道會變成這樣的事態,你還是會逃走嗎?那是為這個國家做出的事情嗎?」


「……這樣」


「確實,羽羽和悠舜的事情或許是我們的過失。但是你除了那些幼稚的言語就沒有別的話了嗎?打算了我們,然後引發戰爭的話,我在這裡就要阻止你。如果只是你一個人的位置更替那是可以做得到的。縱使情況變得如你所說,那樣和以往也沒有什麼變化。」


沙沙作響的風拂過,劉輝不由得感到顫慄,在那無法戰勝的霸氣面前癱了下來。


------贏不了。那是清楚明白的結果。


「……面對你的疑問我無法解答。但是,如果是旺季,他一定會知道並且可以給你明確的回答,讓你清楚地看到那個世界。所以我才選擇了旺季大人。連嘴上都回答不了,你比旺季大人還差得遠。-----如果你認為不對的話,就請你回答給我和旺季大人瞧瞧。」


愈加紛繁的雪中,劉輝的面色顯得有些惱火。微微張開的雙唇彷彿要說什麼,但是最終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孫陵王也只等了一會。他瞥了眼十三姬,楸瑛和皇將軍,緊接著又清理了煙管,落下了煙灰。三對一。近侍的人數還沒算進去。紅邵可出來的話恐怕就完了。


「三對一嗎。真是讓人懷念的數字那。和以前不同的是,高手好像遠遠不夠。是不是少了誰。」


十三姬心有不甘地緊握著雙匕首。很久以前,陵王與紫戩華、司馬龍、宋隼凱三傑交鋒的時候不分上下。現在這三人與三傑相比確實處於劣勢。並不是因為哥哥或者皇將軍,而是十三姬自己。這沒有把劉輝算進去。為了讓王脫離險境,自己和哥哥,皇將軍是過來阻止這一切的。至少白炎雷在這裡的話就完全不同了。他會順利地把劉輝帶到其他安全的地方去。


「那換成是我怎麼樣?」


忽地一聲劍響起,刺穿了地面。孫陵王露出了些許不悅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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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這如刀割一樣的寒風,劉輝微微顫抖了一下。無數的火把在月色被埋沒的夜裡晃動著。

不經意,鼻尖上悄然落下白色的東西。陰雲密布的夜空。這是今年最初的雪。


“騙人的吧──雪!?也太早了。麻煩了啊。連修馬掌的時間都沒有。”


十三姬手中拿著兩把小刀,像風一樣最先向迴廊跑去。最短的路線、她選擇了不易被私兵發現的道路。自從成為首席女官,十三姬也開始對後宮的警衛提出建議。當意識到妹妹的建議是最佳的選擇的時候,楸瑛和皇將軍以及數十人的禁衛武官都默默遵從了。楸瑛看了一眼下屬。數十騎人。已經沒有召集前去鎮壓的羽林軍的時間了。儘管武官的人數很少,但也無需再增加。必須僅靠數十騎的人數保護王逃到紅州。


楸瑛忽然苦笑起來。比起現在的狀況,他更在意的是,覺得混入其中的那僅有的好運更加重要的自己實在是無可救藥的笨蛋這件事。


即便如此,也不可能一個人也沒有遇上。不斷遭遇混入其中的私兵,不斷拔刀相向。接二連三地受到阻撓。其中,還受到了正規的武官的襲擊。儘管大家明白其中的含義,卻誰也沒有說出口。已經分不清這是第幾次了,聽到“在這裡!”的聲音的邵可回過頭。只有二十人。那些禁衛軍並非為了將對方殺死,而是為了給劉輝制造出逃跑的時間才去應戰。盡量不要去戰鬥,盡量不要殺害別人,大家都盡力遵守著劉輝那天真的話。


邵可注視著劉輝的背影。若是為了劉輝的話,那就不得不變回“黑狼”了嗎。他已做好了一定的覺悟。但是,劉輝為邵可留下來不變回“黑狼”也可以的道路。儘管劉輝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雖然有下令殺戮的王,卻沒有請求不要殺人的王。──邵可想要守護那樣的話。


這並非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邵可。這也是他自小的願望。


在轉過轉角時,劉輝注意到站在暗處的人影。僅僅一眼,就能分辨出那是誰。


“璃瓔。”


璃瓔微微抬起蒼白的臉,看著劉輝。


雖然曾經在後宮的某個房間中,看見過滿臉憔悴睡眠不足的璃瓔,但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太好了,你沒事啊。快逃到仙洞省。如果是身為中立的仙洞令君的你的話,應該不會有人加害你的。以防萬一,讓一兩個武官也──”


璃瓔的臉像是在忍耐什麼一樣抽搐著。的確,只要不是太過無知的話,是沒有會加害璃瓔的笨蛋的。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絕不是“因為是中立的“這樣的理由。包括璃瓔也是。


璃瓔是旺季的孫子,流有縹家和蒼家的血。是遠比劉輝正統的王位繼承者。


有些吵鬧,有些混亂,好像發瘋一樣的喧囂傳入璃瓔的耳中。


“……是打算離開王都嗎?是要逃走嗎?還是將王座捨棄?然後再也不回來了。”


那並非像平常一樣有著大人一般冷靜的聲音,而是與之年齡相符的小孩子責問的聲音。


劉輝理解了那些話,像是困擾一般微笑起來。


“……是呢,不過必須這麼做。無論如何。”


璃瓔的表情,第一次清楚地扭曲了。那是──。


“那是你的選擇嗎?”


“是的。”


像是將壓抑著的東西都表現出來一般,璃瓔的表情上出現許多感情。


道路出現了分歧。在這裡毫不留情地分成了兩個。但是,現在的話還來得及。


璃瓔像是掙扎一般張開了口,然而什麼聲音也沒發出。要說什麼好?說什麼?彷彿什麼語言都歸於空白一樣。想要拖延時間。如果在這裡和王分別的話,就再也沒有機會。


“那時,被問到旺季大人和王哪個更合適時,你無法回答。”


──現在的話,還來得及。璃瓔還沒有說出那個答案。


現在。在這裡。


只要確定心意。


正打算開口時,旺季嚴格的目光突然穿過腦中。


“即便是認為正確的時候也無法說出口的話,那就回去。太礙事了。”


從未認為祖父更加適合。知道了這一點的現在,也並不會有什麼感慨。因為原本就是在缺乏家族或是愛情的概念的環境裡被撫養長大的。而且,璃瓔對於旺季並不是必要的,只是利用罷了。即便是現在,璃瓔只是在留在朝廷,就使劉輝的評價降低,使言論完全偏向了旺季。只是一夜,就使事態演變到這種地步。現在,璃瓔也能夠理解瑠花的話了。旺季若是為了得到什麼的話,就能徹底利用所有的事物。如果是為了使一切都井然有序,將損害降到最小的話。就連璃瓔也無法倖免。


(如果我沒有留在朝廷的話。)


如果這麼做的話,那麼至少,旺季就不能利用璃瓔了。還有逼迫王的事也──


然而,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指尖在微微顫動。現在的話,好像能理解王的心情了。只要有誰能給自己正確的答案的話,就一定能夠達成。


但是現在,沒有任何人向璃瓔伸出手去。劍戟的聲音逐漸靠近。雖然誰也沒有發出聲音,但是璃瓔像是掌握在手中一樣清楚感受到了焦躁。馬上就要到極限了。


將躊躇捨棄。打算把還不明確的感情全部吐露,全部捨棄。


“王。這樣的話,我也和你一 ──”


在說出一起之前,嘴巴被溫暖的手掌摀住了。


向上看時,發現劉輝靠近過來。


“──不要捨棄。”


低聲呢喃著。


“不要捨棄。你要留下來。留在宮中。留在旺季的身旁。”


璃瓔那黑夜之森林般的黑瞳扭曲了。若是注視著的話,便會身心都沉浸其中,劉輝十分喜歡那雙美麗的眼睛。不過,多加思考的話,就會發現那樣的目光與他的祖父旺季十分相似。


“那是你唯一的祖父吧。”


“那種事……”


“若是能捨棄的話,表示你還不了解旺季大人。是這樣吧。如果只是因為一時的感情就跟隨而來的話,一定會後悔的。即便是隨意捨棄也可以的事物,也不一定能夠輕易捨棄。即便是現在,你也露出了像是捨棄了自己的心的一部分一樣的表情。我不希望見到這樣的你。”


“……”


“若是迷惘的話,就去見旺季吧。下定決心,和他好好見面,好好談話。那之後再做決定也還不遲。……雖然孤這麼說,卻完全沒有說服力呢。”


劉輝微笑著。那真是璃瓔許久未見的王的笑容。曾幾何時,一度消失的笑容。但如今,再次回來了。比之過去,重合了更優美的堅強。


現在的璃瓔已經無法像那樣微笑。所以王才會說現在的自己還不行吧。


不允許與自己一起離開。強硬地指出自己無形中想要逃避的問題與旺季的存在。


“這樣可以嗎?我聽說,你還有父親吧。但是旺季大人身邊沒有任何親人。對於旺季來說,你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璃瓔的臉扭曲了。這些事璃瓔已經調查過,早就知道了。那又怎麼樣?沒有親人這一點對於璃瓔和王亦是如此。王像是聽到這樣的聲音一樣笑了起來。


“孤無法保護家族的任何人。無能保護。即使是處刑的那天,也是讀著書度過的。還想過只要輕鬆待在空虛的後宮。雖然孤被親兄弟捨棄了,孤也同樣捨棄了他們。空虛的其實是孤才對。但是,你還能做出那樣的表情。所以,直到最後,都要留在旺季大人的身邊。好好守護他。這並不是背叛或是其他什麼。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劉輝放開了璃瓔的手,正面看向他。用著與過往全然不同的目光。並非將璃瓔當做孩子,而是作為與自己對等的皇子的目光。


“──璃瓔。”


正如過去旺季注視劉輝那樣,這次,劉輝用同樣的目光低頭看著璃瓔。


在這裡站著的是兩位皇子。並非王和仙洞令君,而是作為紫戩華和蒼季各自的皇子相對著。儘管劉輝真正必須面對的是他的祖父。但其實並沒有太多的區別。


在不停地下雪。雖然是小雪,卻漸漸開始吹起暴風。


劉輝回想起久遠的記憶。本是沾滿灰塵,現在卻被擦亮的那個雪夜的記憶。


“璃瓔,孤今晚要離開這座宮殿。大概暫時不能相見了吧。”


──我從明天起就要離開這個地方,大概暫時無法相見了吧。


雪夜。告別的話。從時隔十年之久的箱子中,響起了並未褪色的聲音。


同樣的話語,意外地從劉輝的口中說出。


“但是,我們還會再相見吧,在不遠的前方。”


──總有一天我會回到這個地方。


──只要你不逃避。


多少次,多少次,劉輝都選擇了逃避。──這將是最後一次。


“那時,我們正面相見吧。璃瓔。再次和你。──還有旺季大人。”


──但只要你不逃避,直面而來。就再相見吧,終有一日,再次和你。


就好像是聽到了那樣的聲音一樣,璃瓔自然地微笑起來,雙唇向兩邊翹起。


王並非要逃避。但是好像將某些重要的事物捨棄了。那對於王並非是不重要的。但即便如此,王還是作出了選擇。為了更加重要的某些事物。僅有數十人的護衛。璃瓔注意到,幾乎所有人的劍上都沒有沾血。沒有選擇戰鬥,也沒有選擇殺戮。璃瓔感覺自己能夠理解其中的內涵。


為了不將其他人捲入,為了避開無法挽回的局面。


在這雪夜,捨棄了王位,逃離王都。


璃瓔作出了回答。此時此刻,他所能做的唯一的回答。


“……我明白了。我會留在宮中。”


劉輝燦爛地笑了起來。


像風向標一樣旋轉,不可思議的命運的記憶。


但是,是和那時選擇一樣的道路,還是走向別的道路,現在尚未明確。






那一晚,現任的王紫劉輝,帶著僅有數人的下屬,逃離了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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