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冷冽的風,將奇怪的腐壞味道,送入了楸瑛鼻端。感受到冷意,楸瑛張開雙眼。一時間,他想不起自己是怎麼暈倒的。

“嗯……?”

這裡雖然昏暗,卻並非全然的漆黑,視野模糊,似乎某處有光源的樣子。對於夜視不錯的楸瑛而言,花點時間適應,就可以看清四週的境況了。這種似乎泛著淡藍的暗,讓楸瑛想到了黎明前的天色。

在等待雙眼適應黑暗的同時,楸瑛迅速地確認了一遍自己是否完好。沒有受傷。同時,也想起來了那位給了自己紅傘的謎樣美人,以及後來,自己又掉進了什麼地方。

“當時地上絕對沒有井也沒有洞……這是哪門子‘近路’啊……”

確認了自己的劍也還在。之後無意中碰到“干將”時,他嚇了一跳。劍身隱約發熱,並且在暗中似乎可見其籠著一層微弱的光暈。很明顯,和遇到那位巫女之前比,變得不一樣了。沒錯──就像,之前一直在沉眠,現在卻已稍微抬起了眼簾一樣。

巫女的話,再次回響。

“快將那位姑娘解放吧……”

只為那一斬,醒來吧,那位巫女是這樣對著“干將”說的。

楸瑛雙眉蹙緊,粗暴地撇開了“干將”的劍柄。

解放?

“別開玩笑了。我可不是為那種事來的。”

他伸手摸向胸襟裡的扇子,熟悉的白檀香傳來。

即便是從容貌姣好且教養嚴格的大戶人家女兒裡挑選出的女官中,珠翠也是出類拔萃的。這些女子當是事事如意、無憂無愁,但只有她,總是遙望著遠方的某處。

他只在初次相遇時見過一次她的居室,至今仍記憶猶新。僅僅置放了女官所必備的最低限度的家具,私人奢侈品則是一樣也無。就算是那樸素的花瓶裡,也僅點綴著一枝白山茶花而已。他想那山茶花,應該也是她自己剪插的吧。

與其說是簡樸,更像是,就連一朵花的裝飾,都讓她不能原諒自己一樣。

她似乎各方面皆如此。這和他那總是笑得像太陽般的大嫂,處處截然不同。……或許,正因如此,才開始在意她的吧。

他覺得,她似乎隨時都可以像棄殼的飛蟬般拋下這間空落的居室,然後像一縷清風,倏然不知消去哪裡。國試後再會時,她也絲毫未變。只要留意,就會發現她時常離開後宮。她會在深夜裡獨自漫入黑暗,也會突然撰寫辭呈。而當看到她站在海棠花前,卻並不賞花,而是望著一柄短刀癡癡出神時,楸瑛慌了。

他不知不覺中發現,她那凝望遠方的眼神,並非愛戀。

想留在此,卻不應該留──的樣子。或許,因為沒有找到想去之處和應赴之所,她才獨居後宮。彷彿初遇時的那獨枝白山茶,拘謹地佇立在豪華的居室一角。

而只有秀麗做貴妃的那數月間,她像換了個人一樣,變得歡欣異常。秀麗離開後,作為王的首席女官,她的容色也比之前明亮了許多。

因為縹家的暗示,她終於無法繼續留在後宮,消失了蹤影。

你是在幸福中長大的呢。初遇時,她曾如此笑言,又道:因為我一無所有。

“幸福,讓人害怕。因為從沒有人對我說,我可以幸福。現在我也忐忑不安。喜歡什麼人的這種幸福,‘我’也可以擁有嗎……?如果這是夢,那夢醒之時,我一定會無法活下去的。”

那時的那個除了失戀之外無甚愁苦、在幸福裡長大的楸瑛,完全不能理解那番話。

但是現在的他,能聽懂她是在說:

……我想要幸福。

楸瑛微微苦笑。他屢屢犯錯,裝作不知情,結果繞了一大圈。

來的不是邵可大人,她可能會失望吧……那樣,也沒關係。現在的他已不會受傷了。

“我來接妳了,珠翠大人。”

他知道,她雖然表面堅強,實則脆弱,也不喜歡一人獨處。秀麗小姐看起來感情豐沛,其實相當理性,然而珠翠卻恰恰相反,放她一個人便有可能出問題。儘管是她年紀稍長,卻經常顯得比楸瑛幼稚。不論多少次轉身後退,她也會戰戰兢兢地回頭向前。

“我來遲了,對不起啊。……和我回去吧。”

如果那雙目沉凝的人問他“回去哪裡”的話,他已準備好了答案。

……這時,珠翠的扇子發出了靜電似的啪聲。

裡啪啦火星一樣的東西,在昏暗中四處飛散。他回想起巫女的話。

“之前的那位男子所有的唯有‘愛’與‘堅毅’。和他相比,你擁有愛,藍家的強力運勢,胸襟內藏的引路標,願信我的樂觀勇敢,還有 與‘干將’相呼應,擁有‘莫邪’的友人。”

胸襟內藏的引路標……他的胸襟裡放著的,是她的扇子。

用已充分適應了黑暗的眼掃視四週,發現這裡看似洞窟,卻並非天然之所,而是人工所建。空氣裡雖浮著腐壞的味道,卻並不凝滯,偶有微風遊走。用心去聽,有隱約的水聲,還有類似雨滴墜地的聲音。而且自深處飄來的空氣異常寒冷。很可能,這裡和鐘乳洞相連。

轉過頭,看到不遠處的一柄熟悉的紅傘。過去拾傘時,發現對面的岩壁那裡,隨意地靠著一具人類枯骨。看起來就像疲累了睡下,然後就那麼死去了一樣。看來,他正處於一個讓人迷路然後死去的地方。他低吟了一小段藍州的送葬曲。

(……不過,如果和鐘乳洞相連,這裡不是應該更冷才對嗎?)

這是因為,從楸瑛隨意撿起那把紅傘後,一股薰風便盤繞在他週遭。

楸瑛對這風熟悉至極。在藍州,每年的梅雨季末,宣告夏季來臨的南風。

“乘著來自‘外面’的溫暖南風……去救她吧。”

是因為有這燻風將他包裹,才全然感覺不到寒意嗎?

啪,扇子發出聲響。確實,無論因何,它知道方向。引路標。

不帶地圖而深入鐘乳洞無異於自殺行為。但楸瑛邁出了腳步。

腰間的 “干將”徐徐發熱,但楸瑛只是冷淡地無視了它。

“快將那位姑娘解放吧……”

他是為了接她才來的,而不是為了如巫女所言般,幫她終結。就算是要生拉硬拽……不論她是什麼狀態,都要帶她一起回去。因為,楸瑛就是為此而來。

她感覺到,有什麼觸碰了時光之牢的圍網。

瑠花的眼瞼微動。她抬起睫毛,僅是轉目去尋找旁侍的立香。……不在。這樣或許更好。立香最近開始反感瑠花使用離魂術。

算算上次去見珠翠後至今的時間,很快就會迎來“珠翠”會否完全消失的決定時刻了。若是珠翠在時之牢裡完全變“空”,她希望能抓住機會盡快進入她的肉體。若非如此,那麼對於在時光之牢裡聚集的死屍所招引來的那些四處遊蕩的各色邪物來說,一具空虛的活體將成為絕好的獵物。除此之外,還有一點。

“……終於落網了呢。若他去向珠翠那裡的話……”

瑠花闔上雙眼。之前就像飲水一樣簡單的離魂術,現在不集中精神就無法使出。

接著,脫離了身體、少女形貌的魂魄,向著時之牢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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