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像這種小女的情報在不徹底的情況下,被洩漏出來之類的情況,確實不是什麼好事……。連實際上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像現在這樣,在什麼人的眼中,也只是映出秀麗拋開敕使工作,隱藏了行蹤的樣子。還是做好心理準備比較好啊。”

 對於採用秀麗,並將其作為敕使派遣出去的劉輝,湧起新一波的批判與不滿的情形。

劉輝咬著唇低頭不語,僅是輕輕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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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太師站在仙洞省旁的池畔,眺望著緊閉的仙洞宮。

 “那邊的壞心眼臭老頭,現在開始能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霄太師沒有回頭,像是故意的那樣彎下腰去,搖搖晃晃地將手抵上耳朵。 

“啊,你說什麼?最近有點耳背了啊……上了年紀啦……嗚~咳咳” 

“請不要只在不合時宜的時候,才裝出一副癡呆老人的樣子,我現在立刻把您暗殺掉吧。” 

以惡鬼般的形象,發出“黑狼”的聲音,霄太師總算回過了頭,奸笑起來。 “嗯~你總算給府庫的頹廢生活打上休止符,打算工作了嗎?邵可。”

 “您可真煩人呢。您只要乖乖待在劉輝陛下身邊,竭盡全力工作就行了吧!”

 “你才是明明這麼嫩,居然還想讓老夫工作。” 

“哦?您現在還是,只為了那個混賬戩華王行動吧。”

 在王位之爭時,還猶豫著重理動蕩國政的霄太師,在劉輝即位的同時,就放開一切實權,退居作為名譽職的朝廷三師之位。之後,他有為劉輝做了什麼的話,也僅有將秀麗作為貴妃,送到劉輝身邊這一次。

此後,霄太師一次都沒有說過,要為劉輝和絳攸他們做些什麼,只是沉默地看著。邵可認為,等到霄太師為劉輝行動之時,就是他認可劉輝之時。

只是,深入思考就會發現,這與戩華王一模一樣。

那個僅限一次才會將皇子們從窘境中解救出來,卻不會二度施予援手的先王。

簡直就像從戩華王那裡,得到了相同的遺言一般。

說道──只是一次的話,幫幫他們也沒關係。

即使只是作為名譽職,因霄太師的存在而讓人安心這點,是毋庸置疑的。在心底的某處,總覺得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他還是會伸出援手的吧。

不過,臭老頭就是臭老頭。 

──霄太師才不可能會這麼天真。 

“……無需假設,您不可能是在等我就任紅家宗主的吧。”

 霄太師的眼中閃現頗有興致的神色。

 “你可真是個自大的混小子啊。就算如此,總覺得比起老夫來,應該另有他人哦。” 

“啊?” 

“──對了,你要問些什麼?” 

邵可露出像是咬碎黃連般的表情。再也沒有比這個臭老頭,更能令人火大的事了。 

“現今,有通往縹家領地的可能性嗎?”

 霄太師似乎大吃一驚,呆愣地來回掃視著邵可。 

“……你不會打算親自去吧。” 

“我不能去。既然當上了紅家宗主,就已經不能連去向都一聲不吭地行動了。真是的,這還真是讓人討厭的絕妙對策呢。因為當上了宗主的話,小女就失蹤了啊。──就算我想去找她,也已經不能自由行動了。”

 無論選擇哪種方式,對策似乎都常常陷入被動。宗主交接推遲的情況也好,秀麗失蹤也好──這些如果都是計算之中的話,真能稱之為駭人的神機妙算了。

霄太師像是讀出了邵可的想法,輕撫著雪白的鬍子。 

“怎麼樣?“鳳麟”是個很善於動腦的人吧?“ “

除去一點的話,的確如此。” 

“哦?”

 “做法太過正經了。如果是紅家“鳳麟”的話,就會用些更齷齪的手段。雖然無孔不入的,毫不給予對方喘息之機的地方很相似,不過格外的正面攻擊法,就讓人覺得實在是太可疑了。” 

“因為至今為止,全都在侍奉著大笑聲說道“紅家的紅就是血淋淋的顏色。突擊──!”的白癡宗主吧……。轉手到了有人情味的正直主人身邊,所以說不定性格也變溫順了呢。”

 “就算有被別人這樣說的可能性,我也不想那個人是您!”

 霄太師忍不住笑出了聲。邵可用一副在妻子去世的同時,自己也跟著死去的臉,整整十年都閉居在府庫裡。明明只是以告別人生的狀態,混沌度日,不知為何卻會被年輕人們擅自誤解為“遠遠看來,真是跟仙人一樣厲害的人”;未經四十,卻已和老頭子一般模樣,過著發霉的隱居生活。

就這樣一直告別人生,生鏽下去,像木乃伊那樣混日子,邵可明明就是這樣想的。 

──總算,走出來了。露出了歷經二十年未見的,邵可本來的真面目。

(……還是應該說被拖出來的才對呢?)

即使是那個紅黎深出馬,都不為所動的男人,被全力拉出正面的舞台。

這是就算先王或是霄太師都做不到的事。對於擁有搞定此事的手段的“對手”,實際上連霄太師都要脫帽致敬了。

 “你那比起愛女,還是以國事為重的寒冰般的理性,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老夫放心了。” 

“不可能不在意的。我會被亡妻打死的。──那麼?” 

“縹家現在完全掩斷了一切通信手段。能從這邊強行突破的術士,除了羽羽大人之外別無他人。連這也恐怕僅限一次。只有出發的單程票。” 

“也就是說回來就要自己想辦法了吧。這個建在冥河(日語原文:三途の川)裡的礙事之家,還真是一成不變呢!算了,看在明白至少能去一次的份上,還算不錯的了……縹家發生了什麼?”

 “啊?老夫怎麼可能知道啊?” 

“是說呢!就算知道也不打算告訴我吧。我只是想問問您。你這個沒用的臭老頭。” 

“嗯──?你剛剛在最後小聲嘟噥了些什麼?” “這只是您的錯覺。耳背了吧?您不可能聽得到的啊。是吧?”
 
“……真~~的變得有精神了啊!”

 “那麼,還有一事。是有關跟據說跟秀麗一起消失的,仙洞令君璃櫻的。我一直都很在意。關於他的母親。難道說,璃櫻的母親是──

“ 對於邵可報上的名字,霄太師的笑意更深了。 

“……你很清楚嘛。正如你所說。雖然在那種混亂當中,基本沒有人知道她出嫁的事啊。如此一想,就會發現他們很像吧?”
 

“……是啊。怪不得讓人覺得,哪怕父親不是個打算“放棄做人了”的混蛋,居然會生了個過分正經的公子啊。母方的血統比較濃吧。真是太好了。”

 你也沒什麼兩樣吧!霄太師在心底激烈地指責道。雖然邵可絕對不可能承認,但其實這兩人不管任何地方都相似到了極點。

所以才會變成一生的天敵。因為基本不認為,能被那位紅仙所傾慕的,興致惡劣的人類,在這世上會存在兩個。怎麼可能嘛。 

“……這樣就能理解“他”與縹家的切點了。怪不得瑠花會把小璃櫻送進朝廷了……瑠花的手段完全沒有衰弱呢。真是敗給她啦……要是公開小璃櫻的血統的話,就會引起很嚴重的後果的啊……。這個時期,小璃櫻回縹家也許是件好事啊。“ 

霄太師轉向邵可。他也有打算問邵可的事情。 

“老夫也想問你。為何去年,不阻止秀麗小姐的茶州之行?你內人離世的時候,難道沒有跟你說嗎?說盡量不要讓秀麗小姐出貴陽比較好。”

 邵可沒有問道,為什麼你會知道?在這數年間,略微察覺到的,有關霄太師的情況是事實的話,那他會知曉這些也並無可疑之處。邵可閉上了眼睛。 

“……嗯,她跟我說過了。說了,貴陽乃是神域。──封印的力量不會鬆懈。” 

妻子離世之後,邵可一次都沒有讓秀麗出過貴陽。這就是,真正的理由。

“那麼,為何你讓她去了?” 

“妻子也跟我這樣說了。她說,但到了秀麗期望的時刻,就不要多顧慮地送走她吧。” 

“邵可,與你一起度過的,僅是不足十年的時光。即使如此妾身也很幸福了。總有一天,妾身會再次於沒有你的世界中醒來,與無止盡的光陰和永遠的孤寂如影隨形般,相伴而行。在漫長…甚至過於漫長的生命中,也許妾身時而會哭泣。即使如此,妾身也不願否定與你的邂逅。不願否定妾身所知的愛情、有限的幸福、以及這份寂寞。妾身想讓秀麗活下去。想讓她得到幸福。想要讓她覺得,能出生在這個世上,實在是太好了……。所以邵可──”

 說道,並非封閉的愛,而是想要愛著如同彗星那般,自由劃過天空的女兒。 

“…我已經替她做到了哦。不要跟我說你做不到啊。”

 做不到之類的話,邵可怎麼能說得出口呢。監禁、束縛在安全的場所,唯恐失去般愛著的,並不是幸福,證明了這些的,並非他人,而是邵可自己。

秀麗如何想當一名官吏,如何想要當上官吏支助什麼人的,邵可比任何人都了解。在此數年間,女兒無數次哭泣,卻也同樣程度地展現出笑顏。

雖然成為官吏後,遇到了很多困難的事情,不過……我很幸福哦,父親大人。謝謝你。

這一次次笑容,一句句話語,深深埋進了邵可的心中。與所有的秘密相伴。 

“……這是與妻子最後的約定。是賭上性命的約定。我絕對會遵守的。哪怕是對自己說謊也好。”

 霄太師略帶苦笑。邵可還真是像傻瓜一樣,符合紅家的男人的精神。連自己的心願都棄之不顧地,疼愛著女兒,遵守著與妻子的約定。

冰霜般堅固的理性,與沉溺般的深情。

 的確,秀麗的命運注定了,不知為何總會給深愛她的男子帶來厄運。然而,只有邵可在知曉一切的情況下,還默默守護著秀麗的使命,以及女兒所期盼的道路。被解開過一次的封印,再也無法還原。 

“……只是,去了縹家的話,會花費一些時間。那是比貴陽更神聖的領域啊。就連在九彩江,身體都相當輕鬆了。薔薇姬的身體,本來就是源於只知曉乾淨空氣的縹家之女,與“外面”相性不合。秀麗小姐,也跟縹家領地比較合得來吧。不過……恣意驅使得也太過分了。王過度依賴秀麗了。就算是強壯的男人,在這一年間,如果工作量和秀麗小姐相當的話,會倒下也不足為奇。……即使從縹家回來,此刻也許就是人生的終結。”

 解開封印,遮隱她的薄紗就會日益剝落。如妖魔鬼怪般“與人類不同的地方”,會接連不斷地遭到貴陽的排斥。過不了多久,對她來說,連貴陽都算不上神域了。 

“不過,永遠都不出縹家領地的話……作為人類的壽命就……” 

“如果小女覺得自己幸福的話,我就能夠接受。哪怕厭惡到死,就算要讓我拎著一盒難吃的點心,向瑠花跟璃櫻低頭也行。即便回來也只能被安置在後宮的話,那樣的人生也沒太大的差別。不過,小女一定會回來的。哪怕是孤單一人。” 

(譯者注:日本人有拎一盒點心,去人家家裡謝罪、拜託人家做事的習慣。)

為國為王鞠躬盡瘁,縱然知道,宛如櫻花花瓣飛舞飄零般,伴隨著永恆的休憩。

然而,邵可看得出,女兒與先代黑狼的生存法則重合了。 

“……縹家的話,也許可以找到延命之術。如果秀麗小姐希望,並且瑠花許可的話啊。”

 然而,邵可的臉上並無顯現半點喜悅。他領悟到霄太師早就察覺到這個方法了。沒理由察覺不到的。自己可是個與縹家對手鬥了十年的,娶了“薔薇姬”的男人啊。

 “……如果想要像瑠花那樣,無論用什麼方式都要活下去的話?” 

“是啊。對瑠花來說是有理由的。秀麗小姐要是也想活下去的話,理由應該要多少有多少的吧。”

 “……我認為,並沒有錯。這個方法是對是錯,並不成問題。現在我也想通了。擁有活下去的理由什麼的,不用辯解也沒什麼關係。想要活下去也好,想要祈求神明保佑自己活下去也好,這都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就交給小女自己了。” 

但是,總覺得霄太師像是能聽到似的。預測到似乎過不了多久,邵可就會明白女兒所選擇的道路。 

“小女……是完成了所有的工作才消失的。我也不得不進行我的工作了。”

 “你覺得,劉輝陛下就行了嗎?” 

邵可目不轉睛地盯著霄太師。想不到霄太師會詢問他人的意見。

 “是啊。我選擇了他。雖然不知道您在顧慮些什麼,因而停滯了前進的步伐,但比起戩華王,劉輝陛下不是要勝過千倍嗎?”

 霄太師露出了莫名的表情,陷入了沉默。不久,僅是低聲細語了一句。 

“……所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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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懸於浩瀚的夜空。不可思議地,給人一種大於平日的感覺。

打開通往露台的門扉,蟲鳴聲就伴著秋日習習的夜風,一齊流泄進來。

正當悠舜愜意地閉緊雙眼,身後便傳來輪椅的嗒聲。

 “……蟲子的顏色或是能聽到的音色,都很奇妙的與茶州有所不同呢,相公。一入夜,就變得寒氣襲人了。夜風讓您的身體變差。請坐到輪椅上來。”

 回過頭去,妻子凜正微笑著站在那裡。在工部協助新貨幣的鑄造之後,也被懇求著各種各樣的協助而留在工部,現在也在外廷露面了。從為茶州瘟疫研發可折疊的手術小刀那刻起,似乎就被工部的技術官員盯上了。

悠舜坐在輪椅上。閒適地傾聽著蟲鳴之聲。 “貴陽金鈴子的叫聲,妳聽了作何感想?凜?” 

(譯者注:金鈴子──又名唧蛉子、金蛉、蛉,屬直翅目蟋蟀科的小鳴蟲。因其身體閃亮如金,鳴叫的聲音清脆,猶如金屬鈴子的響聲,故被飼養者稱為“金蛉子”) 

“聽起來有些裝腔作勢呀。說的也是,茶州府雜草叢生的,所以叫起來毫不矜持啊……” 

“……那是因為要說茶州府的主人是人類,還不如說是蟲子啊。” 

在貴陽,朝廷的庭院一直都被井然有序地管理著,蟲鳴聲也只能有限地聽聞。 

“……凜,娶妳為妻以來,才過了一年呢……” 

在皎潔明朗的滿月之下,悠舜聆聽著蟲鳴聲。

只是一年。對悠舜來說,卻彷彿已是遙遠的過去。 

“……我都沒給妳一起相處的時光呢……。” 以嘆息般微弱的聲音,悠舜低聲細語道。察覺到悠舜用了過去式的瞬間,凜感到一陣寒意。只是一年。是啊,就任尚書令以來,才剛過半年。儘管如此,卻目睹悠舜憔悴消瘦下去。即便是同樣繁重的工作,壓向精神與肉體的負擔,卻也與茶州之時有著天壤之別。原本就因為在茶州的長期幽禁生活,使悠舜的身體急速衰弱。悠舜就像削木頭那樣,將這個身軀──削減性命般盡著尚書令的職責。

要是別無他人,那悠舜就只得擔下所有的一切。聽聞紅黎深激怒的瞬間,凜就對這種心境能體會。王聘請悠舜之時,就發自內心地認定,悠舜從人事到立案,都能為他迎刃而解的吧。就如同依靠楸瑛或是絳攸那般,所有官員的不滿在此刻則轉向悠舜。

這份重擔,全都加注於悠舜之身。黎深怒道“別開玩笑了”也並非蠻不講理。連置身事外的凜都感覺到了,朝廷官員不可能察覺不到,王對於王座的這份淺見與不負責任。

所以,黎深才肯定會想到要對他說,退下宰相之位,亦或是──依賴自己。

如果悠舜投其麾下,也能進行工作。不管是動搖對悠舜來說不可動搖的紅之一族,還是憑自身的權利,將其變作同伙。

然而,悠舜並沒有點頭。王的尚書令,沒有必要向一個地方貴族低頭──
就如同沒有對茶家屈服那樣,對於紅家,悠舜也沒有選擇認同國王威嚴掃地般的做法。王親近絳攸與楸瑛,畫地自限地借助紅藍兩家的結果,正是人心叛離。

 要是向紅家低頭,其他六家也會要求相同的待遇。王就會將王位看成擺設,增加貴族官吏的數量,對國試派官吏不予理睬,王的命令及話就無人聽從了。

正因為如此,悠舜才會連同割捨黎深一起,採取讓紅家正面低頭的策略。對於一連串的變故,凜是這樣看待的。故而正面攻擊法,是至今任何人都無法斷然實行的難題。 

……正因為如此,悠舜的身心,才會被加注更多的負擔。

此刻,悠舜坐在輪椅上的時間也增加了。讓人不禁覺得,這並不是因為繁忙,不會是連拄杖行走,都已經使身體無法負擔而耗盡全力的證明吧。

悠舜通透的目光,給人一種總在遠眺世界的感受。一想起他不會連自己餘生,也已盡收眼底了吧,凜一想到這就不由得感到害怕。

凜伸出手,用雙手緊握住悠舜的左手。如寒冰般的手掌,讓她的胸口感到苦悶。 

“……哪怕只是一點也好。請您務必要休息。請珍愛您自己。“ 

“……其實呢,應該反過來才對啊,凜。”

 在凜的手心中,悠舜的手掌無聲地仰向。骨節分明的手指,反過來握住凜的手。因這溫暖的體溫而閉上了雙眼,悠舜深深嘆了口氣。 

“……至今,我似乎一直都處於漫長的假期中。漫長……漫長的休憩。就如同呆望著灑向世間的雨那樣,遙望了自己的人生。所以無論何時都讓自己微笑。赴任茶州的十年間,即使被關在裡面也是格外的平穩、無憂無慮,真的很愉快。”

 凜瞪大了雙眼。……平穩?

十年間,正因為如此悠舜才會毫無閒暇地工作。陸續砍下腐敗官員的腦袋,連根拔起斷絕與茶家的勾結,為了從根本改變官民的意識而廢寢忘食地奔走。凜親眼看著,悠舜毫不誇張地賭上自己的性命,鞠躬盡瘁的模樣。

這也算是,平穩、無憂無慮。……真的很愉快?

如同聽聞凜心中所想那般,悠舜悄然微笑。 

“……真的很愉快哦。不,確切的來說,應該是,輕鬆。在那種偏僻的地方,在那個什麼都趕不上時代的場所,一切事物都單純地棲息著。我沒改變真是太好了。能讓我喜歡的那個自己存在。所以,休假,過了。……那是如夢境般的休假。” 

宛如,嘆息一般。 

“休假總有一天會結束的。還原自己人生的那天會來臨。明知會變成這樣的……” 擔心什麼?是因為沒怎麼陪伴過自己?還是因為繁重的工作?凜總覺得,不管哪個都有點不太對勁。有些什麼更加本質上的,根源上的。

在“我沒改變真是太好了。”

 這句話之中。

悠舜無精打采地,凝視著兩人相握的雙手,僅是用了一次力。

 “……要說只有一件事的話,就是無知不覺間,將妳帶進了自己的人生。……正因為如此,也許妳是我最後的良心也說不定。既是控制我的棋子,也是牽制我的枷鎖,是我的弱點吧。對做這種工作的我來說,真的,還是不存在為好。”

 說是不存在為好。

伴隨著嘆息般的私語,鬆開了緊握的手指。凜瞬間握止了離去的指尖。 

凜感覺到,如果在此放手,連更重要的東西都會一同離去。

凜皺起了眉頭。沒有經過大腦,話語就脫口而出了。 

“存在為好。” 

“……啊?” 

“存在為好。不是我也沒關係。對你來說,還是存在絆腳石比較好。不這樣的話,肯定就像斷線的風箏那樣,朝哪個遙遠的地方飛去了吧?”

 “……斷了線的風箏……”

 總覺得,用的是像小孩子一樣的措辭。但浮現的微笑,卻是屬於成熟女性的。 

“……不過,能辦到這些的,也許並不是我。等到了您覺得不想讓我成為你的絆腳石,想要割捨我變得輕鬆的時候,請您就這樣說出來。我會毫不猶豫地放手的吧。你可以去你喜歡的任何地方。不過,我不會追上來的。也不會等您的。要是您覺得我蠢到會纏著你到天涯海角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哦。……因為我想要相依相伴的,並不是個連弱點和良心都扔掉的,完美的典雅之人。”

 悠舜並沒有立刻領會,此中涵意。經過數遍反覆咀嚼──悠舜猛然張開雙眼。 

“凜……”

 不知是哪邊,先打算放開纏繞的指尖。但能感覺到,是悠舜這方想要追回逃開的手指。突然,地板──整個房間都劇烈搖晃了起來。偏離重心的凜向後倒去,兩人的手如同被命運扯離般鬆了開來。 

“凜!”

 即使伸出手去也無法觸及,凜狠狠地撞到了牆邊。聽得到書籍紛紛從書架上落下,花瓶響起被摔碎的聲音。室外也此起彼落地傳來慘叫聲。

凜擔心會被書籍砸到,立刻用手臂護住頭部,閉上雙眼忍耐著。覺得砸到了的瞬間,卻被什麼人強行拉過去。能就近聽到打到什麼的咚咚聲。不久,震蕩平息了,睜開雙眼的凜,注意到是被悠舜保護著,大吃了一驚。 

“相公!!怎麼這麼亂來──腳呢!沒受傷吧!” 

“……我沒事。只不過是有點小小的碰傷和擦傷。比起這個,我能拜託你替我巡視一下城內、城下,確認被害情況和通知官吏們嗎?真是相當劇烈的地震。特別是要防範火災。因為是深夜所以不必擔心……但要小心餘震。”

 對其他一些指示也點頭稱是,凜拾起滾到一旁的拐杖交給了悠舜。 

“我明白了。……但是貴陽發生地震之類的。真的很少見啊……。”

凜出去之後,悠舜想要站起來──卻辦不到。劇烈的暈眩和模糊的視線,讓他忍不住閉上雙目。渾身冒出惱人的冷汗。從世界的遠處,傳來眾人和衛士們四處奔走之聲,聽起來就像是無關於己一樣。因為讓凜傳言道沒有必要確認宰相的安危,所以暫時誰也不會到這個房間來。僅此就安心了。暈眩消除後,匍匐挪走到牆邊,如同貼在牆上那樣靠上脊背。房間呈現出毫無立足之處的淒慘景象,朦朧間只能映照出濃重的陰影。

 放下抵著眼睛的左手,只見手指微微顫抖著。最近覺得連走路都嫌麻煩,貧血也變得嚴重了。憑著這種破破爛爛的身體,居然還能趕赴凜的身邊。 

“……不過,能辦到這些的,也許並不是我。” 那時,先打算鬆開纏繞的指尖的,是哪一方呢。 

……無論哪一方,都是一樣的。結果都是在激烈的震蕩之前,輕易地分離了。

簡直就像是,在暗示兩人今後的命運似的。

悠舜抬起了頭。自從接受尚書令的職位──回到貴陽以來,人生都沒感到過一絲一毫的輕鬆。強行驅使的身軀中,彷彿每日都有些什麼流逝而去。發出如同失敗作那樣損壞的聲音。即使沒有被璃櫻說顯現出垂死之貌,也早就心知會變成這樣。即便如此也還是回來了。因為能夠實現悠舜願望的,除了現下不作他想。

就算不輕鬆,對於還原自己人生的現在,悠舜確實……感受到了愉悅。並非遠眺自己的人生,而是將選擇的人生作為自己的一切而生,沒有比這更能讓人產生高昂感的了。黎深也好,紅家也好──隨著多餘的事情削落,發出一點點回復自己本色的聲音。

視野的一角,有什麼輕巧地跳躍著。悠舜俯下視線,就看到一只蚱蜢。在月光的照耀下,染上了一層暗褐色。暗褐色。悠舜的雙眸,被冷峻所佔據。

(譯者注:蚱蜢──原文為蝗,但總覺得,貌似作者想表達這裡的蝗蟲和一般蚱蜢的區別,比如說總是在強調它的顏色,所以我就暫時翻成蚱蜢了。反正本來就有這個意思的。) 

(……蟲子的顏色或是能聽到的音色,都很奇妙的與茶州有所不同呢,相公。) 

如同在茶州度過的每一年,與凜一起聽到的蟲鳴聲。

悠舜的拐杖無聲地移動。下一瞬間,悠舜就面無感情地敲碎了蚱蜢。

就算堵上性命,也有想要的東西。反過來說的話,就是說即便割捨除此之外的一切都無關緊要。

這之中,不久前,也把凜放了進來吧。

對你來說還是存在絆腳比較好,凜這樣說道。用快哭出來的表情。

 “……不過,能辦到這些的,也許並不是我。” 

能夠牽制住悠舜的枷鎖。

看似無底沼澤般的黑暗。仰望著這片宛如人生的黑暗,悠舜忽然呢喃一句。

“……凜。如果妳不行的話,就沒有任何人能夠制止我了。”

 等到凜的手毫不猶豫地鬆開之時──悠舜就一定會恢復真正的自己。

眼睛被汗水沾染,悠舜閉上了雙眼。之後,能夠為凜做到何種程度呢?

聽到了來報告被害情況的官吏們,匆忙的腳步聲。是變回尚書令的時間了。抑制住暈眩,拭去汗水。扶著牆壁,用顫抖的雙膝直起身來的時候,早已將有關凜的事從思緒中不留痕跡地抹去。被拐杖擊碎的褐色蚱蜢。地震。悠舜像是疲倦地,深深嘆了口氣。

 “……哈……又要……變忙了啊……” 拖著雙腿拄起拐杖,肺部就傳來一陣針刺般的疼痛。……最後也許不是被凜也不是被任何人,而是死神制止了悠舜也說不定。已經成為永遠的絆腳石了。

即便如此也好。成不了有用之物的身體,就只能盡量使用了。比起凜來說,自己的身體什麼的,沒什麼需要愛惜的。然而,這只是說存在比她更值得珍惜的事物的情況下。

不知如何摸索到椅子邊。整頓著呼吸的同時,悠舜無意間想到王而露出苦笑。

王最大的弱點,就是這個了吧。無法捨棄珍貴的事物。

 ……無論是誰,都會割捨一切,向高處攀登。這些一切,決不是因為不愛,或是因為不珍視。為了比這些更值得珍惜的的事物,只能沉默地放開手,直到各自爬上最高的官位。

他們將秀麗作為攻擊目標,並不是因為她是女子。而是對為了不想放開秀麗,而無數次交錯耍小聰明的王的質疑。擺在眼前的,是王的覺悟。比如說,到了逼不得已的時候,能否擁有就算犧牲她也要治理國家的覺悟。

(……到了最後的最後,也要選秀麗小姐為妃的吧……)

想娶紅家直系千金的話,就應該選紅玖琅的千金世羅小姐。需要讓女人進入朝廷而讓秀麗成為官員的話,就應該將這點貫徹到最後。並非選擇世羅而是選擇秀麗的瞬間,就等同於在說因為是喜歡的女人所以才讓她成為官吏。公布之後,王露出愁眉不展的樣子,也是因為自己注意到什麼了吧。並不是上了晏樹花言巧語的當,而是將晏樹的話作為辯解──對以輕鬆的方式將秀麗放在身邊的情況。

不管是靜蘭、楸瑛還是絳攸,都從心底的某處認定,就算秀麗不當官,那就在後宮陪在王的身邊就行了吧。連這份輕率的想法,被大官們看透了都不知道。悠舜僅是嘆了一口氣,就用平常的樣子迎接快步走來的官吏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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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羽羽認識的人之中,從未有過像她這樣堅強美麗的人。 

“‘外面’因戰亂而荒蕪了。法術也好,知識也好,多少都總是必要的,你出去好了。雖然縹家一支不問政事是鐵則,但不要變得毫無興趣。絕對不要忘記。我們就應當不參戰事而守護人民啊。到“外面”去,親眼看看世間與世人,好好想想,最後做你認為正確的事就行了。不要忘記縹家一支羽家的驕傲。”

 正如此言所說,她接連不斷地將優秀的一支送往荒廢的世間,讓他們竭盡全力守護人民。尚且年幼即斷然對一族實行血統肅清,幽禁身生父親掌握實權,對外面腐敗的政事也只是沉默地觀望,不皺一下眉頭地率領著“暗殺傀儡”的姿態,將她變作了“流血的女王”。但在羽羽陪伴她的十年間,她從沒有違背過自己所說的話。

一支中的每一個人都畏懼著冷峻的她,卻同樣發自內心地敬愛著她。

並不是對其父遺傳的絕大神力,而是因為她給予榮耀,明示道路的這些話語。

即使自己不在,她也理應不會改變的。

所以羽羽跪在了她的面前,請求辭別。他也要為完成縹家一份子的工作而盡己所能。 

“請將黃昏作為再會之時吧。”

 因為跪著,所以看不到那時她的表情。 

“無法出這個天宮的,我的公主殿下。所以,我將代替您出去。然後假若完成應做之事,我就會回到您的身邊。請您千萬,要等到那個時刻。直到于遙遠的黃昏,能夠重逢的那日為止。”

 我的公主殿下。請千萬不要逝去,要等待著我──羽羽呆然呢喃道。 

──因撞起般的震蕩,羽羽猛然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瞬間,纖小的雙手和雙膝就撐在了地上。由於站在仙洞省的最高處觀星,搖晃程度比下層還要來得劇烈。但在這貴陽中,幾乎不會有地震發生。

能明白樓下的神器開始以淒慘的聲音發出共鳴。鳴響簡直就像是回蕩在耳際一般。羽羽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這種感覺,最近也能感受到。

(這──並不只是單純的地震……!?)

與九彩江的寶鏡被破壞之時,發生了同樣的現象。不過,那時並沒有波及至此。因為安置在寶鏡山之外的其餘十一件輔助神器平安無事。然而,這種衝擊是──。

安置在最上層的九個祠堂之中,有一個祠堂破裂成了細小的碎木片。並不是源于地震,而是從內部崩裂開來的。收納其間的神器破碎飛散,滾落到了羽羽的身邊。九個祠堂,各自對應著八州以及縹家。破敗的祠堂的位置是──

 碧州。

(難道說……安置在碧州的“羿之神弓”,遭到了破壞──!?)

是誰?進入禁域,明明就連在縹家,也是除卻屈指可數的術士之外,無人能及的。

羽羽立刻從中央半球形的水瓶中,汲取純淨的清水,灑到確切的說應該是潑到地上。艱難地走到因地震而以半傾狀變作細碎木片的祠堂邊,並列地摔上咒符。左手結起精致復雜的咒印,念起咒文,許久身體正中能感受到如火般炙熱的團塊。感覺的到吸引力。正覺得身體要被從挺直的腰部中拉扯出來的瞬間,這次就如皮球般被從旁邊狠狠地踢飛吹跑了。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是變成了被拉滿弦的弓箭一般。

(離魂──)

在既能認為是永遠也能看做是一瞬的下一個瞬間,所有的聲響都平息了。

展現在羽羽眼前的,是與仙洞省截然不同的風景。率先映入眼簾的,是被雕刻在懸崖峭壁上的引人嘆服的摩崖造像。巨大的岩壁上,浮現般雕鑿著雙龍與鳳凰、麒麟等祥瑞神獸還有神仙。即使在深夜,靈體的羽羽的雙眼,也還能看清那鮮豔奪目的色彩。無法讓人相信是人類所雕的流暢與優美,精致的,擁有宛如活靈活現般打動人心力量的摩崖雕刻。

(碧州神域、幽門石窟──)

是與破損祠堂位置相對的碧州指定神域。貌似是因為羽羽打算進行應急處置,卻反而被牽扯過來了。餘震像是仍舊持續著,石塊滾下岩壁,接連發出不和諧的聲響。

咚、咚,羽羽的體內如同與什麼產生共鳴般起伏波動。這代表著特殊的含義,也是不應該發生的情況。保持著靈體狀態飛向產生共鳴的方向,就如想象中那樣,供奉在幽門石窟最深處的神域中的“羿之神弓”被從正中一折兩半。

幽門石窟的神體,是號稱曾將九個太陽射落下來的“羿之弓箭”,與當時使用的九支破魔箭。因為貫穿過九個太陽分別棲息的火鳥,而被稱為“射殺火鳥之弓”。但九支破魔箭被封印在了其他的場所,實際被安置在這個幽門石窟中的,只有解下了弓弦的“羿之弓箭”。這被殘忍地折斷了。

(是,誰──)

為什麼。

能輕易破解代代力量強大的巫女術士的封印,破壞“羿之弓箭”的人是有限的。

 幸虧被驅飛到這裡,能夠保持靈體狀態嘗試修復封印。結束應急處置的同時,視野變得昏花。時間到了。抵抗著想要回歸身體的靈魂,羽羽最後像“羿之弓箭”伸出了手指。破壞前發生了什麼──被誰破壞的?打算“看”,卻被強大的引力牽扯住了魂魄。簡直就如同,被什麼人妨礙著似的。

彷彿繃緊的弓歸位那般,靈魂因驚人的力量而恢復在空中的飛翔。

許久,連自己睜著雙眼,都沒有注意到。──完全出神了。並不經常使用離魂之術,也因此加注于身體極具的負擔。

羽羽長久凝望著深夜的天空。有星星,劃過。

 ……被殘忍折斷的“羿之弓箭”。

一旦破壞就會發生什麼?即使在縹家一支與仙洞省中,也是鮮為人知的。連封閉的仙洞宮,並不是真的打不開,而是不能打開這點,知曉之人也似乎是有限的。即使是各州的神域,也為了不讓各家知曉太多而付諸于嚴密的提防。

那陣地震。星體特異的運行。被蓄意破壞的碧州神器。最重要的,是與縹本家長時間斷絕了聯絡。被掐斷了一切聯絡方式。

即將發生什麼。……不,有些不對。是即將終結什麼。總覺得原本應該早已起始的事情,似乎開始朝著盡頭轉動了。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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