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敗了……”
在和刑部尚書見過面的幾天後,秀麗回到家裡徑直走向廚房,然後一下子趴到桌子上失望的嘆著氣。在旁邊哼著歌正準備開始洗米的燕青轉過頭來說道。

“御史大獄不是延期到明天才知道結果嗎?怎麼小姐現在就認輸了?”

“我當然不會那麼輕易認輸啦!!所說的被打敗了是指別的事。”

秀麗似乎受到很大的打擊一樣,提醒正在爽快洗米的燕青要“節約用水!”“洗米水別扔啊!”“之後打掃時還能用呢”之類的。

秀麗用好似瞪著殺父仇人一樣的眼光惡狠狠地盯著晚飯的材料,那時在回來的路上和燕青一起買的。

這一路上買了很多東西,最後秀麗口袋裡花得只剩下一點錢。

仔細算來並沒買什麼卻花了這麼多的錢,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味精、醬油、甜料酒和白酒這些調味料的價格漲成這樣的?所有的一切不如意匯聚到一起成為一個軍團,對秀麗的精神與經濟都造成了巨大的打擊。被打擊到一敗塗地的秀麗最後只能買了些剛剛收獲下來的便宜小麥回家。燕青這時候已經把米洗完了。

“我和父親是小麥也沒什麼關係,不過燕青你和靜蘭不太愛吃麥子吧?”

“誰說的!我才不會那麼挑剔呢。只要能填飽肚子,我吃什麼都行。”

“騙人的吧!!最近晚飯量不足的時候,第二天我就會發現田裡種的大羅蔔少了一個。燕青,一定是你晚上餓的時候偷偷拔去吃了吧!”

“呃......抱歉。”

燕青完全想不到事情會敗露,真不愧是秀麗啊。雖然跟身為羽林軍一員的靜蘭一樣拿著很豐厚的俸祿,可是這種節約的習性卻一點都沒有變。

(如此說來,大小姐的俸祿究竟都用到哪裡去了呢?)

府上的樣子沒有一點改變,家裡的用品、家具也都還是以前那些破破爛爛,一點都看不出擁有萬貫家財的模樣。

秀麗在一旁邊發著牢騷邊看著燕青手法嫻熟的將爐火燒旺。兩年前燕青以“客人”的身份,所以秀麗多少還有些顧慮,不過現在她已經一點也不在乎了。

“為什麼在這樣一個奇怪的時候還連續發生這麼多奇怪的事呢……?鹽的價格沒有上漲,味精和醬油卻貴得離譜,到底是什麼道理?”

大米的話等到水稻的收獲季節自然就便宜了。可是像味精和醬油這些調味品的價格難道也會隨時間波動嗎?無法理解的撓了撓腦袋,越來越糊塗了。

等她回過神來,燕青已經把菜全切好了,秀麗急忙站起身。要是連最後這項炒菜的程序也交給燕青的話,那麼所有的菜都將成為“過火炒一下再放點鹽就完成了”的燕青式怪異料理了。

“謝謝你,燕青。幫了我的大忙了。──嗯。今天就用這美味的飯菜來養足精神,明天一定把他們打個落花流水!!”

就在秀麗挽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的時候,門外剛好傳來邵可與靜蘭回來的聲音。

“要回紅州!?”

聽到邵可的話,不只秀麗,就連靜蘭和燕青也都大吃一驚。

“父親大人……等等,為什麼?那樣的話,工作怎麼辦?再說修養的話在藍州不就可以了嗎……”

望著表情狼狽的秀麗,邵可用和往常一樣的沉穩聲音回應道。

“啊啊,為了不給別人添麻煩,這次我提交了正式的辭呈。”

“辭呈!?是,是說您要不幹了嗎!?”

“是啊。”

“為,為什麼!?要是現在沒了父親幫助的話……!?”

秀麗意識到燕青也在旁邊,所以話只說了一半。不過,父親應該能明白話中的意思的。

在現在這個眾人都紛紛離去的時期,如果連能夠與劉輝推心置腹的父親都辭官離去的話,那麼劉輝的處境更愈發艱難了。

靜蘭第一次用不帶任何感情的平坦語調對邵可說道。
“……大人……莫非,是由誰對您說了讓您辭官的話嗎?”
邵可不由得在內心苦笑了一下。一提到紅家提攜上來的紅姓官吏,首先想到的果然是這個嗎?
“不,是我本人的意願。”
“您自己一個人告老還鄉嗎?”
“不,我打算和弟弟一起。”
秀麗雖然不知道靜蘭話裡的意思,但是對于“和弟弟一起”還是明白的。
“弟弟……是指那個前吏部尚書嗎?一起回去?雖然這樣也好,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因為有事情要做。”
“有事情?”
秀麗覺得自己就好像一直鸚鵡一樣,只知道像個傻瓜似的重復別人說過的話。
邵可微微一笑。那是一種秀麗從沒有見過的不可思議的笑容。雖然看起來還是很溫柔的表情,可是裡面似乎隱藏著深不可測的秘密。不對,父親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雖然表面看起來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實際上卻擁有任何人都無法動搖的堅定意志。秀麗走到父親的身旁。 “抱歉,秀麗。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雖然知道父親不會回答自己,可是秀麗依然低聲地重復著。不過究竟是否要問“為什麼”,就連秀麗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不也是一樣嗎,對於吏部尚書那件事一直到最後都沒有和父親說過,而且還被父親扔下一個人去了藍州。甚至都沒有和父親商量過。所以對於現在父親的選擇,自己如果不能理解的話就顯得有些太不近人情了。秀麗心裡明白。……實際上,自己就好像一個頑皮的孩子一樣,只是單純的不希望父親離開而已。秀麗把所有的話都收回去,只問了一句。
“還、還會……回來嗎?”
邵可放下筷子,把手伸過去撫摸著秀麗的臉頰。如此唐突的分別,讓邵可不由得回憶起以前很突然的去世的母親,邵可心中一緊。
“我還會回來的。別擔心。”
只有這份約定是絕對不能打破的。
“我一定會回來的。我向妳保證。我不在的這段期間已經託百合姬替我照顧你,如果妳遇到什麼問題,隨時可以去找她想辦法。”
“啊,那就是說……叔母大人會留在貴陽了?……嗯,我明白了。”
秀麗緊鎖的眉頭終於稍微舒展開一些。雖然秀麗同百合並沒有太多的接觸,不過百合依然給秀麗留下非常好的印象。對於身邊即將沒有一個可靠親人的秀麗來說,能夠有這樣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在自己身旁自然會感覺非常的安心。 “靜蘭,燕青,秀麗就拜託你們了。”
邵可不在,讓三個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青年男女同住在一個屋簷下,怎麼看都是無法置信的事。對於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說出“拜託了”的邵可,靜蘭與燕青都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不過就在他們這樣想著的時候。
“拜託你們可千萬別給我惹出任何事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靜蘭和燕青忽然在邵可的笑容中感覺到一絲寒冷的殺氣。兩個人不由同時緊張地吞了口水,然後異口同聲的答道“……是”。 邵可充滿愛惜地望著旁邊正一個人無精打采吃飯的秀麗。對於邵可來說,即將有一段時間見不到自己的女兒了。而且邵可也知道,在這段時期內秀麗的生活絕對不會是風平浪靜的。顯得秀麗不管自己喜歡也好討厭也罷,她已經身不由己成為王與貴族兩派之間權力鬥爭的一枚棋子了。 而現在邵可所能做的只有作為父親給女兒留下忠告。
“……秀麗,我回紅州之後就無法再幫你打點這邊的事了。所以不管發生了什麼,最後都得靠妳自己一個人來作出決定。不過有一點妳要記住,那就是不管妳最後作出什麼決定,我都會永遠站在妳這一邊支持妳。” 秀麗不由得放下筷子。
“父親大人……”
“其實不管什麼事都是一樣。做出最能夠解決自己煩惱的選擇是沒有任何錯誤的。如果是不合自己心儀的選擇,即便那結果如何圓滿也是沒有意義的。所以請一定要尊重自己的意願。……這一點千萬不要忘了。妳以前做過很多讓自己煩惱的決定,這一點我都看在眼裡。今後希望妳可以做出讓自己不會後悔的選擇,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反對妳,我也會永遠支持妳!”
此時的秀麗,對於父親的話還不能完全理解。只是內心深處想到父親真的要離開這件事情就不由得生出一股寂寞與不安。秀麗最後小聲地問道。
“……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早上。御史大獄的事妳要加油哦,秀麗!”
真是走得太匆忙了。秀麗只是點了點頭作為回應。
-----------------------------------------------------------------------------------------------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反對妳,我也會永遠支持妳的決定!”
晚上睡覺的時候,秀麗迷迷糊糊地想起父親的話。
無條件的,發自內心對自己說出這種話的人,只有父親。
秀麗從鋪著新棉被的床上一下子坐起身來。
……睡不著了。
最近這段時間─特別是從藍州回來之後就是這樣。似乎一下變成了不需要睡眠的體質一樣。不,如果現在催促自己“不睡覺不行”話,還是會有一些睏意。雖然如此卻沒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覺。如果整夜不睡的話第二天身體應該會感覺到非常疲勞,而且似乎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一樣,但是只要頭腦裡給身體下達“這樣不行”的指令,整個人便馬上沒有那些感覺了。實際上“這樣的話,很奇怪吧”。 ……自己的身體,有些奇怪。和過去有些不太一樣。秀麗不由得思考起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去藍州之前?還是從藍州回來之後呢?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不過,明明連狸狸都暈船暈成那樣了,自己卻還一點事都沒有。可是,自己分明沒有受過燕青那樣的特別訓練啊。 “擁有這樣深不見底的酒量。妳真的是人類嗎……”
──妳真的是人類嗎?--
就連蘇芳都是戰戰兢兢地去九彩江,自己卻連大氣都沒喘就輕鬆搞定了。 “……真是體力驚人啊。就連王都累得筋疲力盡呢!”
……自己的體力比蘇芳好倒是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可是如果比劉輝還有體力則是不可能的。 而且就算被大雨澆成落湯雞,渾身上下全都濕透,秀麗也從沒得感冒。以前的自己明明非常體弱多病的……如此說來,最後一次得感冒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還有,從藍州回來的時候還有一件突然消失的東西。
“……小黑……不見了呢……”
秀麗喃喃自語道。
在藍家別邸的時候就發現哪裡都找不到小黑了。因為是宋太傅的東西,所以還跟燕青與狸狸一起去找了好幾遍,不過一直都沒有找到。可是為什麼秀麗沒有發現小黑丟了呢?甚至一直剛才為止還以為小黑就在身邊。為了絳攸的案件奔走的時候明明還特意去向宋太傅與霄太師那裡道歉,霄太師還溫柔地摸著秀麗的頭安慰“別在意”呢。 秀麗忽然想起父親剛才撫摸著自己臉頰的掌心的溫暖。同時也想起葵長官掌心的溫度。
稍微遲疑了一下,秀麗輕輕地把自己的手貼到臉頰上面。
──手掌令人驚訝的異常冰冷,連秀麗自己都嚇了一跳。
有稍微了一會兒,掌心依舊沒有任何溫度。
母親還在世的時候自己的手一直都是暖暖的。當然小孩子的體溫是要比大人高那麼一點點。不過即便如此,秀麗還是發覺這段時間自己的體溫正在逐漸下降這一事實。 自己正在不斷地發生著什麼變化。指尖的溫度好似沙粒一樣──甚至連流動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便滑落不見了。就好像隱藏在千里之堤下而的蟻穴,不知不覺使整個大壩完全崩潰。 因為父親明天就要走了,是這種突如其來的衝擊使自己感到不安吧。
手指只要緊緊地握住就會變得溫暖起來。
……所以沒問題的。
就在秀麗想要站起來的時候,忽然眼前一片天旋地轉。接著,她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倒在床上。劇烈的頭痛和強烈的眩暈使她感到一陣噁心,眼前變得一片模糊,剛才還感覺那麼寒冷的肌膚,此刻卻滲出巨大的汗珠。耳鳴的聲音幾乎要使人昏死過去,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一陣樂曲的聲音。 (……什……什麼聲音……?……琴……?)
秀麗聽到一陣琴聲。不,怎麼會聽到呢?
但是那確實是琴的聲音。就好像琴弦在耳朵旁邊撥動一樣。
那是和貴陽非常相符的聲音。沒有任何妖孽的都城,所有不淨之物都被強制排除,完全的聖潔之聲。 ──又好像是在九彩江聽到的二胡一樣。
(……?……我……聽過二胡……什麼的嗎……?)
她的記憶忽然變得模糊起來。
秀麗忽然閉上眼睛毫無徵兆地啜泣起來。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似乎有人溫柔地將手撫在她的額頭之上。就在那一瞬間,剛才的耳鳴一下子全都消失來了,而她整個人也完全陷人沉睡之中。
“我們一族的話……也許什麼都可以做到……” 就在秀麗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之前,耳朵裡忽然響起璃櫻的聲音。
看到緊張感從秀麗的臉上完全退去之後,霄太師才把撫在她額頭上的手拿起來。他的手並不是老人的手,而是變成擁有光滑肌膚的青年的手。
剛才秀麗所聽到的琴聲井不是真正有人彈琴,而是霄太師所結成的琴音結界。
霄太師的劍光一閃,在貴陽清淨的夜空中劃出一道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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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弦琴啊......”
彩八家以及縹家都有自古以來流傳下來的神樂。縹家的二胡,藍家的龍苗,紅家的琵琶,還有王家的七弦琴。這些對於羽羽的身體應該都能起很好的作用。
可是對於紅秀麗確是相反的效果。就好像瑠花所說“很快便會無藥可救”,秀麗的身體正在不斷地變化著。即便是霄太師也只能暫時控制住她的病情。
霄太師撫摸著肩上的小白。如果不是因為把小黑放進去的話,恐怕在九彩江的時候,她就已經因為承受不了珠翠的二胡和藍龍蓮的龍笛而陷入永遠的沉眠了。
現在只要她待在貴陽,身體狀況便會一天天地變化。貴陽城內本身就是不允許異物存在的絕對神域,所以對於體質特殊的秀麗也會自然的產生抗拒。
就連小白和小黑都無法變為原形,只能保持著這種毛茸茸的可憐樣子。
“被稱為紅仙最強侍從的你們兩個都淪落到這樣的地步,真是淒慘呢。是不是啊,風伯。”
風之神風伯的化身小白在霄太師的手裡掙扎著,全身的毛發都豎起來,不過霄太師卻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樣子。本來八仙之間的關係就不是很好,對於除了自己主人之外的其他人態度都很惡劣。
“那麼隨便地就把雨師風伯封印在茶州的祠堂裡面,真是太愚蠢了!”
看到被稱為紅仙最強侍從的二人變成這樣圓滾滾的毛絨絨模樣時,就連黃葉都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給他們兩個取名叫做小白與小黑這樣貼切的稱呼對於宋隼凱來說簡直就是易如反掌。
現在正是小白與黑子守護秀麗的關鍵時刻。而且在守護的同時,黑子甚至化身為秀麗。現在身處貴陽而逐漸發生著變化的“紅秀麗”,體內正隱藏著作為人類生存的黑子。因為將她作為人類的部分用非人類的東西彌補上,所以秀麗才會出現那些“奇怪”的地方。這對于聰穎的秀麗來說,或許多少有些殘酷,就連霄太師也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才能使她稍微的休息一會兒。 就算有小白與黑子在她身邊,命運也是無法改變的。
“……紅喲,你明明知道會是這種結果,為什麼?”
霄太師無法理解。明明你所愛的是身為人類的男子。
“……為什麼,還要生下孩子?又為什麼為了換取孩子的性命而死?”
為什麼你不選擇同邵可二人終老,卻非要選擇生下孩子而長眠呢。和“薔薇姬”的預言一樣。
──稀薄的生命力,流逝的生命,時刻變化著的身體。
“……你所給予她的這僅有的一點猶豫,又有什麼意義?"
對于那些活著的人的悲傷,你明明應該是最清楚不過的。
霄太師覺得這未免太過殘酷,這樣做只會徒增悲傷而已。秀麗也是,邵可也是……王也是。
“為什麼……?”
沒有答案。

──翌日,天還沒亮的時候,邵可就已經起程向紅州出發。因為他是要在路上與弟弟會合,所以秀麗一直到最後都沒有見到這位叔父。

(……既然人家這麼討厭我不想讓我見他,那我也沒辦法了......)

秀麗的國試特例措施需要位居三品的監護人.而接下這個任務的就是吏部尚書。現在秀麗才知道他接下來是因為他是自己的叔父。可是自己卻沒有機會當面向人家道謝。
秀麗稍微感到一些消沉,隨後馬上用手拍拍白己的臉再次打起精神。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能讓自己的意志消沉下去,尤其是今天還要同清雅在御史大獄一決高下。

一再拖延的結果是,自吏部尚書更換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

“嗯,精神也基本上都恢復過來了。”

從早上開始身體就完全恢復到以往的模樣。昨天晚上那種痛苦的感覺現在回憶起來還真是有些不可思議。應該是因為連續通宵再加上父親突然辭官,留下她一個人回紅州這些連續打擊而使自己感覺到精神疲勞吧。

(……仔細想想,父親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連商量也不商量一下就辭官了!?)
而且並非是換個閒職,而是直接變成無職了。這樣父親將來恐怕很難再次如朝為官了。

(明明和葵長官差不多一樣的年紀……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差別呢──)
這麼比較起來,秀麗不由得為這巨大的差別而感到十分無力。是的,父親同皇毅與晏樹多是同輩的人,雖說都在朝廷內官居高位,卻一個是要職,一個是閒職。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區別呢?不過每個人有每個人不同的生活方式,就好像這次父親在事業正如日中天的時候突然意味不明的早早辭官回家養老。

可是關於回老家的理由“不能說”又算是怎麼回事呢?將來要有段時間沒辦法聯繫了,為什麼會突然這樣呢?難道說父親在什麼地方瞞著我借別人的錢,現在打算逃債去了嗎?
(……不可能。不過還是應該問明白才好。現在這個樣子實在太奇怪了”)
就好像昨天的白己一樣,也是非常奇怪。
“好了,再不去洗臉吃飯怕是要來不及啦。”
現在的自己必須把精神都集中在絳攸這件事上。畢竟對手是清雅和葵長官。一旦自己露出破綻便會馬上被對手抓住。在謹慎程度上須小心再小心,對於絳攸這件事,秀麗必須舉出實際和證據並且利用些正當的方法盡全力去說服刑部尚書和大理寺長官。不過不知道與之辯論之後,究竟能夠將對絳攸的處分降低到什麼程度──

到了刑部,比秀麗提前抵達的清雅看到秀麗的到來對著她微笑。清雅身上並沒有穿著平時常穿的便服而是換上正式的御史台官服,異常合身,簡直就像為清雅量身定做一般。
“眼睛怎麼好像兔子一樣紅紅的。─就用你那可愛的聲音,來讓我歡樂一下吧~”

秀麗不為所動的瞪了他一眼。見到清雅之後連心中那最後的一點雜念都被吹得一乾二淨。

“哼,兔子雖然看起來可愛但其實可是很兇暴的喲。你試試衝過來看看,我會用那堅固的牙齒把你的手指當成胡羅蔔一樣啃掉!”

確實,不管是為了絳攸還是為了劉輝,站在這裡的秀麗就是下定心要將抗戰進行到底。所以她對於眼前這個男人絕對不能手軟,如果輸給他的話會令秀麗異常懊惱,現在的秀麗只想著如何將對方毫不留情打倒,然後仰天長笑。

──用自己的全力將這個男人打敗。

似乎聽到秀麗的心聲,清雅的雙眸閃爍出明亮的光芒。
時常都為別人著想的秀麗,現在心中所考慮的只有清雅一個人。秀麗那本來充滿很多重要事情的內心之中,諷刺的是現在卻只有有關清雅的事情。

當然現在對於清雅來說也一樣。在對女人完全沒有一點信任的清雅心中,現在所考慮的全部都是這個他異常討厭而且不願作出讓步、絕對不能輸給她任何一個地方的秀麗。總之不管發生什麼,清雅絕對不會承認自己輸給秀麗,而且他也堅信自己輸給秀麗的那一天絕對不會到來。

也許這種感情和熱戀中的人差不多。都想戰勝對方,把對方奪過來,令他屈服於自己之下,只不過他們兩人之間的戰爭沒有一點溫柔的影子,完全是硝煙紛飛的激烈戰鬥。

(很像吧......)

“……如果妳能的話就盡管試試吧,不過要是毫無力氣地咬的話,可是傷不到我一絲一毫的!”

清雅冷冷的話語宣告雙方戰鬥的開始。

知道在御史大獄的陸清雅同紅秀麗要論戰(吵架),前來旁聽的官吏可以說是人山人海。當然大家都是來看紅秀麗的。主要是為了見識見識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敢和那個恐怖的“官吏殺手”陸清雅針鋒相對。和他的綽號一樣,被清雅瞄上的官吏沒有一個能夠逃脫被拉下的命運。而且到現在為止被他拉下來的那些人還沒有一個人敢同他做對。所以大家都認為未來他將會是葵皇毅和凌晏樹的後繼者。

不過這個沒人敢同他作對的先例卻被紅秀麗打破了。而負責這次御史大獄裁判任務的便是皇毅。
刑部尚書來俊臣望著平時總是一副高高在上模樣的葵皇毅。現在這裡似乎還沒有任何一個官吏察覺出葵皇毅的真正意圖:
“......你還真是一個邪惡的上司呢!“
“哎,算了。你知道就好了何必說出來呢。”
兩人不動聲色的小聲交談道。
“一旦看人家沒有利用價值就馬上除掉,要是還有利用價值就趕緊籠絡!這個人還有良心嗎,看是沒了吧!”
雖然被對方這麼說,皇毅卻沒有一點生氣的意思。淡淡的雙眸裡閃爍一絲笑意。
“你這麼說太過分了。我不會除掉那小姑娘的。我可是即便被人冒犯也會慈祥的微笑的溫柔上司,就連我自己都為我的善良感到驚訝。”
能夠面不改色說出這樣昧良心的話,而且還帶著那樣邪惡的微笑,再加上後半句那毫無任何抑揚頓挫的完美讀音,簡直就是笑裡藏刀陰險上司之典型代表!!
“嗯,我對這個世界上能夠存在如此邪惡的用心也感到十分驚訝。也是,現在你是不會除掉那個小姑娘的,不過……”
說到這裡俊臣沒有繼續往下講,似乎他已經預見葵皇毅會如何處置紅秀麗一般。
“真殘忍!你這樣想的話我和小姑娘都感到很委屈啊。”
“……所以?”

“原本淡淡的憂傷一下子變成痛苦的哀愁了。”

“少說廢話,給我說人話。”
“好不容易才有這一天的小姑娘,就這樣放棄了,不覺得可惜嗎?”

皇毅冷酷的雙眸注視著眼前的紅秀麗。其中看不到半點感情。

“──沒什麼。”
皇毅剛才所說的這些話究竟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來俊臣無法得知皇毅也許是有感情和良知的。但是他不是會被這些感情所左右的男人。

“算啦。我還是好好把握住你特意創造的這次機會,盡量使其變得有意義一些吧。”

說著來俊臣將手中的驚堂木敲下去。

秀麗聽到驚堂木的聲音抬起頭來。

首先看到的是坐在中問的葵長官,坐在他右邊的是大理寺長官.旁邊是刑部尚書。敲驚堂木的是刑部尚書。

秀麗終於有機會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刑部尚書,於是目不轉睛地仔細觀察起來。

(……果然……是我看錯了呀!!)
從年齡和外貌來看這個人和秀麗以前見過的人完全不同,大概是為在牢房裡面光線不好所以看得不太清楚吧。不過這個人單從外表不出是有多麼喜歡送棺材的樣子,跟燕青說的一樣,是個深藏不露的人。不過他身上穿著的黑色衣服和白乎套倒是與他挺相稱,甚至比皇毅看起來顯得更加泰然自若。從他剛才敲打驚堂木便可覺察到他猶如明鏡止水一般的狀態。

刑部尚書用緩慢而穩重的聲音只向秀麗問了一個問題。

“我問妳,如果真的不希望李絳攸被罷免的話,為什麼不申請‘官當’呢?”

聽到這句話,秀麗不由得張大眼睛說不出話來。真不愧是刑部尚書,竟然一擊便切中要害。

──“官當”。

這是只有官吏才能使用的特別減刑措施。

和罰金刑只要交齊罰金便可贖罪一樣,“官當”是用官品來進行贖罪的制度。只要能夠降下與所犯罪行相當的官位便可減刑甚至立刻無罪釋放。如果一個四品的上位高官犯了相當於七品“官當”就可以立即無罪釋放。不僅如此,他還可以用那富餘出來的三品的罪行,只要他申請繼續留任。甚至還有規定四品以上的高官如果表現得好的話,在一年以後可能官復原職。

確實,只要申請“官當” 的話,那麼不論清雅如何刁難也可以回避被罷免的處分。

可是,秀麗卻沒有使用“官當”。

“為什麼妳沒有使用‘官當’呢?也許李絳枚在侍郎的官位上有些怠忽職守,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罪。通過妳所提供的證據來看他還是一位非常有能力的官吏。如果使用‘官當’的話立刻就能夠獲得赦免,明天開始他便能夠再次開始工作。吏部侍郎官居四品,一年之後他還可以官復原職。既然他對朝廷來說是非常必要的人才,那麼這種選擇才是最合適的,不是嗎?”

刑部尚書的聲音與皇毅好似斷罪之刃的聲音不同,聽起來沒有一冷冰冰的感覺。非常緩和且沉穩的聲音─雖然也談不上有多溫柔,過他的話語讓人聽來覺得充滿了正義感。
“那麼妳為什麼不選擇這種辦法來救李絳攸呢?是有什麼自己的想法嗎?”
雖然只是簡單的幾句話,從來俊臣的口中說出來卻顯得很有分量,讓人不得不回答。
秀麗緊咬嘴唇,絳攸的個性她是了解的。

“──我認為這樣做不合適。所以,並沒有申請‘官當’。”

“理由呢?”

“我認為官吏犯罪之後可以申請‘官當’進行減刑的制度非常不合理。”

在“官當”制度下官越是高越可以免罪。只要不是“十惡”範疇之的罪行,即便將高官逮捕,只要將其貶官還可以繼續為官。

秀麗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不由得啞然。怎麼會有這種將庶民當傻瓜的法令。要是這樣的話.那些當官的不是可以整天為非作歹了。

“官吏的貪贓枉法屢禁不止,‘官當’就是最主要的一個原因。就是因為擁有這樣優厚的待遇,官吏們才會如此肆無忌憚。官吏是由在底下的老百姓們支撐起來的,而不是依靠上面的俸祿生活。‘官當’制度應該完全廢除!我認為這種制度是完全不合時宜的,所以沒有使用。李絳攸身為侍郎卻冒犯尚書權威這是事實。需要對其進行處分令其反省,我認為減俸降級的處分是比較合適的。”

就在這個時候,皇毅忽然發現來俊臣的嘴角露出一絲會心的微笑。

那完全是一種深得我意的表情。對於站在絕對中立的立場上進行法律編撰的來俊臣來說最為垢病的莫過於這個“官當”了。

“那麼妳今後任何時候都不打算使用了?不管對方是誰也好,這次只是資質的問題並不是犯罪啊。”

“不管怎樣,如果我使用‘官當’,哪怕一次也好,今後我都無法提議廢除這個制度。所以我一定不會使用。”

“那也就是說,即便今後妳逮捕高官,也不會使用‘官當’了嗎?”

嗡的一聲,法庭之內立刻議論紛紛。“官當’制度可以說是在座所有人當官的理由之一。只要身為官吏,在“官當’範圍內的賄賂即便被發現也可以無罪釋放。如果“官當’制度無法使用的話。那麼對於他們來說......

秀麗把手插在腰間,徑直望著來俊臣和葵皇毅。

“──當然。不管對方是誰,即便我是官吏,這種優待措施我也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葵皇毅望著秀麗堅定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笑。──真是和清雅一樣,有了不起的膽識和胸襟呢。

法庭上再次掀起一片騷動。御史的官位雖小可是權限卻大。幾乎可以對所有的事件進行單獨審判。也就是說一旦被紅秀麗逮捕的官吏,即便你是高官,最後都會沒有任何減免罪行的辦法,直接扔進大牢。現在就連她的親友、最大的擁護者之一李絳攸都沒有使用“官當”。

這真是和陸清雅相比一點也不遜色的嚴厲御史啊。

來俊臣笑了。他笑秀麗的天真。既然要為李絳攸做辯護,那麼就應該使用任何手段去救他。

可是雖然如此,她的這種做法卻擁有相當大的說服力──很令自己滿意。

“我理解妳所說的‘公平’。而且我也作常支持妳的判斷。”

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支持秀麗的這種看法。

整個法庭上,存在著一股充滿反對氣氛的官吏集團。那就是紅家系的官吏們。在他們看來.連被紅黎深一手提拔上來、官居副職的李絳攸都逃脫不了被罷免的下場,那麼他們其他這些人就更加自身難保了。對於為李絳攸辯護的紅秀麗來說也是一樣。雖然仔細思來,原因是出在紅黎深自己身上,還有陸清雅緊追不放,可是現在紅黎深並不在場,似乎兩個能夠救出李絳攸的人卻又是這樣的表現,怎麼看都顯得很不可思議。

(當然,還有皇毅這一關……他還是和往常一樣.是個鐵而無情異常邪惡的上司。)

按理說即便紅黎深僥幸逃過一劫,御史大獄也是沒辦法中止了。實際上除非是謀反之類的重大案件,像這樣的小案子完全不會啟動御史大獄。

(……國試派裡中級官吏佔絕大多數。一旦看情況對貴族派有利便將他們一口氣鎮壓回去。)

現在的國試及第者之中,有很大一部分與其說是為了國家和王效命,不如說他們是為了使自己出人頭地的新興階層。他們的一切行為全都是為了自身利益,什麼對國家的忠誠和對人民的責任,一切都可拋在腦後。從現在情況來看已經同來俊臣的主張很接近了。

在之前的初步試探性鬥爭,不用說也是貴族階級的勝利,雖然還說不上是完全的勝利,不過也已經為今後的壓倒性勝利埋下了希望的種子。

來俊臣最後再一次往騷動的紅姓官吏集團望去。

他們可以說是紅黎深的一個縮影。從他們的身上完全可以看出宗主紅黎深的影子。而且就好像兒子像父親一樣,他們對朝廷的態度也紅黎深完全一樣。雖然有能力卻很傲慢,矜持又自視清高,對朝廷不屑一顧。簡直可以說是反映紅黎深態度的一面鏡子。他們自以為和黎深做出一樣的行為也會得到赦免。不過這並不應該說是他們的罪過,而該算是黎深的過失。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

但眼前這個在面對刑部尚書時公然放棄“官當“權利的紅秀麗,卻的是一個敢作敢當的人物。能夠提出這樣一個提高官吏們危機意識的建議。雖然她知道肯定會受到絕大部分官吏的反對。

王究竟會如何選擇呢?來俊臣也很好奇的想看看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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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非常抱歉,絳攸大人。”

絳攸驚訝地眨眼道。v
“為什麼要道歉啊?妳不是做得很好嗎。能夠只是降職而沒被罷免。還可以上朝。這不就足夠了嗎。雖然不算正規編制,不過也夠啦。”

實際上絳攸是真的非常滿足。畢竟對方是那個傳說中的“官吏殺手’陸清雅,能夠獲得這樣的戰果也實屬不易。御史大獄中王並沒有露面,也就是說這判決是沒受到任何外界干預的公正判決。而且連“官當”都沒有使用還能夠降職到編外官吏。雖然不是正規編,沒有實際的工作。不過依舊可以上朝。可以理所當然的在朝中行走,再拉上楸瑛和靜蘭的話環可以覲見陛下。可以說這是讓自己十分滿意的結果。

“等到明年年初的大赦時,該謹慎地選擇一下配屬的地點。”

恐怕楸瑛也要受到降格處分,不過絳攸並不在意。

“嗯。實際上我的目標是能夠在今年年內回歸......”

秀麗緊咬嘴唇。

“......抱歉,絳攸大人。實際上我應該使用‘官當’,那樣的話......”

“我說了沒關係的嘛。對於妳的意見我也非常贊成。而且,我真的很高興。”
“高興?” “因為我看到妳成為這樣一個優秀的官吏,所以感覺到高興啊。"

紅家的人對於親人和好友往往會手下留情,絳攸和黎深也都是這樣的人,所以才會變成現在這樣,不過秀麗不一樣。雖然她也是個重感情的人.但是她能夠做到公私分明,並且堅定地貫徹著自己的信,真的成為了一個優秀的“官吏”。這一點也是值得絳攸學習的。
(大公無私嗎.....)
絳攸的心中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其他的紅姓官吏.會有多少人支持秀麗的想法呢?
(她會不會做了一件傻事呢......)
果然絳攸的擔心變成現實。

──翌日,所有的紅姓官吏全部選擇拒絕上朝,以示抗議。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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