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書

御史大牢。

由御史台全權負責的審理、也是御史台長官、刑部尚書以及大理寺長官這三位位於司法領域最高權位的三人集結的特殊判決。所以不公開進行審理甚是罕見。

關於李絳攸的處分本該在御史大牢判決的、然而由於追加受理更換吏部尚書對策的工作、便倉促地比當初預定的時間拖延五天。在此期間、遍布御史大牢的傳言中、在官吏們口頭上最津津樂道的、當然──不是李絳攸的處分,陸清雅與紅秀麗的鏗鏘對決──也不是。

「…那個刑部尚書、終於要拋頭露面了嗎?!」

「話說回來、是誰將其引出來的啊?!那個人以前露過面嗎?!」

「沒有啊、無關緊要的朝議都是由侍郎代行的。」

「連御史台都勉強出席的朝議、他卻只顧睡覺嗎?!」

「而且貌似還睜著眼睛笑嘻嘻睡覺的樣子……」

「咦~~~~嚇死人了!太恐怖了!」

本來習以為常的御史大牢中的對話,卻成了無關緊要、全是有關刑部尚書的話題、實際上本身已經成為了一場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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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尚書是來俊臣嗎…該說是曠世奇才呢、還是該說是先王時代了不起的人物呢……」

悠舜手握羽扇、難得地仰面嘆息。

「雖然事到如今才嘮叨、為何當初沒人反對過呢?」

「…貌似大家認為其比黎深要認真吧。至少那人在盡職工作。總之一確定來俊臣殿下出任刑部尚書的時候、那些覬覦成為尚書令而醞釀已久的家伙、貴族派也好國試派也好、都消失得不知所蹤了…。」

接受誰也不想上任的尚書令一職、悠舜才恍然大驚。霄太師──!!

「這個…是即便已經預料到的霄太師和先王陛下也沒辦法決定的事吧。…」

吏部尚書紅黎深、戶部尚書黃奇人、兵部尚書孫陵王、工部尚書管飛翔,就算如此至少曾經還有看上去呆愣卻面目和善的假髮蔡尚書在禮部,然而再加上來俊臣出任刑部尚書的話、無論是誰都不願做這個上司了。

劉輝看著面前的悠舜和奇人相視而立。黎深已經不在、雖然那兩人仍舊如平日裡一般、但是也已經不似原先的狀況了。──該在的人不在。劉輝甚至可以感到、他們之間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一點點地流失、明明自己都覺得心緒煩悶了、那兩人不可能感覺不到。
盡管如此、劉輝還是竭力集中眼前的政務。便開口沉靜而語。
「刑部尚書…曾是惡夢國試組的其中之一吧?」
霎時、悠舜和奇人的對話戛然而止。悠舜的笑容就那樣凍結、簡直就像絕對不願意碰觸的回憶一般、二人誰也不去看劉輝。劉輝想自己是不是彷彿打開什麼不該打開的塵封的回憶之類、但是。
「…唉?那個、看上去也不像那麼奇怪的人啊…」
盡管劉輝在朝議上也有過一面之緣、但是如此突然地重返歸來、不管什麼樣的人歷經兩年也不會記憶猶新了。當然、私下裡的個人交談也從未有過。
悠舜嘆口氣、反正是事到如今怎樣也無法避免與之打交道的人了。
「…是嗎。看起來不像『怪人』是嗎……」
對於王來說、那並不是什麼好事,悠舜和奇人對至今為止仍舊抱有這種想法的王從心底油然生出欽羨之情。
「…啊、比黎深認真倒是事實…不過何時何地、怎樣認真便不好說了。」
「…認真嗎、是就某種意義而言。畢竟是連黎深、與之迎面相遇的話也會目不正視便倉皇而逃吧…。」
劉輝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剛才、說什麼?連紅黎深…倉皇而逃?
「黎深對來俊臣尚書可是異常地中意呢。」
「雖然那情形看來甚是爽快、不過我們卻常因為黎深的逃走而受牽連啊…。」
「什、什麼啊!怎麼回事?!是說比黎深大人的性格還要不好嗎?!」
悠舜露出為難的神色。
「…說性格不好…倒不是壞心眼。…大概、…也許吧。」
這個時候、靜蘭頓首走進屋內。
「…打擾了。…那個、御史大牢那邊、…似乎是說…刑部尚書若白天再不出來的話…就要拖延到深夜時分了……」
悠舜和奇人則如預料到一般僵住表情相視而對。……果然。
「真…的沒那麼奇怪嗎?」
「只有讓管飛翔將其吵醒了。畢竟能夠和俊臣殿下交鋒的、也就只有管飛翔和姜文仲了。」
隨即、靜蘭露出微妙的神色。
「…這個嘛…小姐她、『開什麼玩笑!我這邊可是昨天起就為了擬定【陰險大魔王清雅對策作戰】而徹夜未眠!不快點付諸行動的話、非從耳邊咚咚地忘掉不可!就算是身首異處我也要與清雅應戰到底!』…這麼說著就出門了…」
…簡直就像面臨突襲作戰而整夜磨刀欲試一樣哪、在場的三個人想。
奇人面具下的表情有些復雜、當初在戶部做雜役的時候、曾明明是謹慎認真又心地善良的好姑娘、何時變得如此魄力十足似的呢?雖然若不及此程度的話、是沒辦法在御史台一展身手。…還真是懷念遙若恍惚的往昔之日啊。
「…然後呢、怎麼?那個女孩便借機插手俊臣大人的事了嗎?!…為什麼不阻止她!」
「唉?…就算問屬下為什麼也……」
對著奇人那不知是否因為搖晃而有些來回轉動的臉、悠舜微笑著用羽扇輕叩。
「冷靜一下、鳳珠。也許沒什麼不好啊。至少也讓秀麗大人與其會晤一次嗎。」
「笨蛋!要是看上眼了怎麼辦?!就算世代輪迴也會被附身般糾纏的!」
附身…?劉輝和靜蘭都有著疑惑的表情。
悠舜卻竭力捧腹而笑、然而劉輝看上去卻總覺得是有些自暴自棄的意味。
「秀麗大人可是現今人類中對奇人怪人以至嚇人的妖怪人類最有抵抗體質的了。而且即便他再看上順眼、也不會似野獸一般將其吃掉吧?──不將刑部尚書攻陷可是不行的。」
劉輝看著悠舜鬆口氣。吏部尚書以及吏部侍郎都陷落的當下之時、抗衡著的最高官吏的天枰一氣倒向貴族派。人事以及其他重要議案的通過、前提條件是通過決議的高官通過半數。
來俊臣雖然不在劉輝週圍、也不應該是貴族派。而且畢竟與悠舜他們是同期。
「悠舜大人…來俊臣大人、是國試派吧?」
悠舜閉上眼睛、長嘆出聲。
「…確實、他是國試出身。…也不是貴族身份。及第之後、無論在中央和地方都歷經各種官職之後、特別累積大量司法相關的從官履歷。所以被提拔為刑部尚書也不奇怪。…您明白嗎、陛下?…也就是說在御史台、大理寺這些貴族派的把持之地歷練的經驗、成了他被認可的原因。」
劉輝眼睛睜大了。那麼──
奇人抱臂小聲地嘟囔出來。有關來俊臣想起的回憶、可是異常的印象深刻。
「…俊臣大人在最終殿試上、…對先王陛下這麼說了。」
『陛下、即便對您厭惡至極臣還是參加了國試、至少有一個討厭您的人來位居重臣是必要的。您不是奉行實力主義嗎?如果那種宣稱不只是逞口舌之快的話、臣會盡力而為的。──然後我將對您的一切都予以否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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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拖到晚上才肯出來?!為什麼六部的尚書淨是怪人啊!!)
頂著充血雙目的秀麗在回廊裡朝刑部狂奔、在其身側、是與其並排卻悠然自得的清雅。對著那張顯而易見已睡眠充足的臉、秀麗沒由來地火大。
「幹什麼呀、清雅!你的對手接下來要大顯身手了、你給我乖乖的在一旁待命!」
「…要是你為了李絳攸的處分同刑部尚書做交集進而結成什麼聯盟的話、我可就麻煩了。我也前去…話說回來、你那雙眼睛簡直比兔子有過之而無不及啊。這樣子馬力全開、摔倒了我可不管。」
「少囉唆!不馬力全開的話你乾脆就在這裡倒下永世長眠好了!」
「是說你光顧著考慮我的事情而徹夜未眠嗎?這可是我身為男人的幸福啊。」
「啊──是啊、我一直想什麼時候『霹靂啪啦』地挫掉你那趾高氣昂的銳氣啊!」
秀麗照舊同貼了『盛氣凌人自以為是的混蛋清雅』紙條的清雅布墊子戰鬥了一晚上。拜其所賜、可憐的布墊子遭受比原來更慘痛的經歷。…這個嘛、事後我會好好曬墊子的啦。
「你可是酣然入眠了、那張臉比平日裡更加乾脆又陰險啊!」
「…一表人才的體面君子神清氣爽是理所當然的、妳也有幸一試吧、那樣的話我也會一整晚對妳魂牽夢縈的。」
「在你的夢裡我絕對是將你踏於足下放聲大笑的──!!」
好不容易到了刑部、秀麗不由分說直奔向刑部尚書室。對著那抱著必死決心般的神態、無論是官吏還是守衛誰也不加以阻攔──大有如若擋住其去路定會被撞飛無疑之勢。
秀麗順著牌匾、從尚書室破門而入。
「屬下不敬前來稟報、刑部尚書大人!!審決的時間到了……咦、沒人?!」
看見蜷縮在角落裡的官吏、秀麗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其追逼至牆邊。那小官嚇得‘騰’地跳起來、對方血絲滿布的眼白和演歌仔戲臉譜一樣的眼暈不免過於讓人怵目驚心。
「請恕冒昧!刑部尚書現在身在何處?!」
「…那、那個…」
「是…?!」
「在、…尚書正在刑部大牢!」
……大牢?秀麗和清雅瞠目結舌。


刑部地牢的最深處、有間被犯人稱為“詛咒之牢”的牢室。根據不知實切與否的傳言、那裡明明沒有關押犯人卻置放了一口棺木、夜夜都會有死人殭屍破牢而出襲擊囚犯、進而漸漸地將其變成同類。實際上、絕大多數人都只是聽到有人打開棺木、漸近而出的腳步聲而已。儘管如此、由於謎團太多有令人毛骨悚然、哭訴著若進了與之相連的牢房就會不久走上刑場的囚犯便數不勝數。
一串清晰堅實的腳步聲徑直向最深處的牢室漸近。昏暗中、確實有一具棺木赫然橫躺在那。腳步聲的主人毫不猶豫地走近、不由分說地揭開棺木。
隨即便以手中的燭台照向棺木裡面。
裡面傳出詛咒般的呻吟聲、對方卻不以為然地將其搖起來。
「請您起身、刑部尚書。來俊臣大人、…來俊臣大人!」
突然、從棺木中顫巍巍伸上來的手、‘啪’地抓住棺木的邊緣。
「唔…好、好刺眼…要死了……是哪個極惡之徒擾亂我睡眠!!」
「下官葵皇毅。」
皇毅毫無懼色地斷然答道。當燭台照向棺木裡的人的時候、於是那『咦呀呀呀~~』的宛若臨終掙扎般的悲鳴便響徹而出。…順便一提的是、聽到此聲悲鳴的上層的牢犯們、以為下面詛咒的牢室裡又出現新的犧牲者而嚇得戰戰兢兢、隨即邊愴然泣下邊席地而坐為其“誦經超度”。
「您還健在吧…。御史大牢公務緊急、請起來吧。」
皇毅伸手去拉棺材中床上的刑部尚書的胳膊、對方卻唰地一下徑自俯臥重新躺回去。
「…什麼啊、極惡之徒原來是皇毅啊。御史大牢的審判應該延至深夜了吧、反正此次判決也是你居首位、無關緊要吧。…我喜歡晚上啊、工作與否全憑是否入夜。誰要在那種明晃刺眼酷熱無比又生靈喧嘩的大白天工作啊?!我早就有先見之言了吧、千年之後人人都會入夜勞作的!……話說回來,如何啊、皇毅、是不是對我特地贈與你的那上好的棺材越來越中意了?」
「下官拒絕。」
「那麼、我就委曲求全為你來段雅致誦經吧!」
「下官拒絕。」
「那就大虧血本好了!我如此大方、天下都要為之傾倒了。為你準備的僧侶僵屍~。」
「完全不明您為何意。」
刑部尚書悲惋而嘆。
「大家都過於客套了。滿懷感激地收下不就好了嘛!這不過是我滿心的關愛之情~!明明都在收賄入囊卻偏偏不肯收棺材、這叫什麼道理嘛!」
先且不說原因為何、那雅致的誦經是怎麼回事啊?…就算是鐵面如山的皇毅也不禁一瞬間生出好奇心、但是絕對不會說出想聽其道來這種話的。
「俊臣大人、僅此次稍有不同。請快起身吧。」
如此鍥而不舍、刑部尚書終於看回燭光以及皇毅。
「…真是稀奇啊、皇毅?清雅不是在就任御史嗎、李絳攸的處分已經已成定局了吧?最後黎深沒能被砍頭還真是可惜哪…斬首黎深!──多麼悅人心緒的話題啊!不是比天下滅亡更加有趣的罕見之景嗎?!要是果真能如願以償的話我一定會一刀了結的!…不過真是遺憾、最近我可是在為黎深策劃空前盛大的生前葬禮呢。當然啦、主持的是我。我不打算準備『哭喪之人』而用『逗笑之人』取而代之。黎深可甚是難耐寂寞之人、我覺得大家拍手喝彩放聲大笑為其送行不是更好?我多麼為黎深著想啊。~」
皇毅想、這個人除了惹人厭之外便一無是處了吧。拍手稱快放聲大笑的葬禮、簡直就是欺侮他人嗎。
然而、意猶未盡的刑部尚書自我陶醉之後竟開始娓娓道來他那十分了得的提案。
「就是就是、陪葬品用巫術之銅鏡啦、染血之釘啦、長髮傀儡啦之類的、餞別的手札當然要喪事尺牘啦。大家自行攜帶前來、比起為其降妖除魔、給黎深與陰間通靈的東西絕對更加立竿見影。比起符咒巫術定會一舉消滅的、這樣也能有些用處了。滿懷對大家感激之心的葬禮、而且是生前葬禮、黎深本人也能見到如此絕妙之景!那家伙一定感激涕零了吧!啊啊、一論及黎深我就浮想出比比別處心裁的妙計啊!~」
『噗噗』地滿懷幸福笑意的刑部尚書現年四十五歲、對陽光厭惡至極常於夜間出沒。最為中意的是深夜之中、從地牢裡安置的棺木(自行打造)『吱呀』地揭棺而出的那一瞬間。噩夢國試之時、使得黎深等人全體出動進行『惡靈退治』最終被抓出來的男人。雖然沒有惡意卻受到『極致惡毒』且『頑冥不化』的評價。
一有機會便擅自計劃為人送葬的男人、偏偏又是掌管生死判決和律法司職的刑部尚書。是即便不予以斟酌細論也能使人驀然脊背發涼的家伙。實際上、貌似當年在眾臣依舊不知所以、難以置信的時候、先王早已雷厲風行地蓋了任命的玉璽。惡鬼巢穴之吏部、魔窟之戶部、再加上人盡所知的詛咒之刑部尚書;如此一來、誰也不願出任尚書令也是有情可緣了。
但是、眼下卻是無暇聽聞他那不可理喻的華麗葬禮論了。
「紅黎深的葬禮儀式隨您喜歡地怎樣盛大空前也無所謂、現在請您從御史大牢出來吧。」
「…所以說為什麼啊?!我又不會為李絳攸進行申辯、沒什麼不妥之處啊…」
「是的。但是此次還是有想您過目的地方。」
皇毅將事情的始末大致地說明之後、來俊臣才開始仰面向上正視皇毅。
「…唔?這次的審判御史的監察和辯護要權限分離?!…那可確實是頗有深意啊。就是說、這次身為御史就無法嚴刑審問將其招供作為證據了?」
「是的。」
棺木中的來俊臣饒有興致般頷首、但是眼中卻毫無笑意。
「原來如此哪。御史可以告發御史、雖然拷問合於律法、但是作偽證確是有罪。若交待之辭是謊言的話便可以反之來告發御史。這樣子便不容易大範圍為御史自身立功揚名進行作假、拷問了,冤案也會較之現今有所減少……也不是不可能啊。不管怎麼說、哪怕巡回申辯的御史再多一人、因誣告而立即行刑的情況也會隨之減少。相反、搜查與仲裁則會延期──」
「正是。人員也有增收的必要、不管如何若只有御史台將申辯和監察權限分離的話、日後內部必然會有勾結瀆職之事吧。症結已經呈於眼前、就看是否有一探究竟的價值。」
御史台是監察機構、而修繕律法則是刑部的分內之職。來俊臣突然笑了出來。
「真是熱心哪。葵皇毅大人、你們一族也是因為集結偽證和誣告之事而遭到全族滅門的吧?」
皇毅的面色毫無改變。那種天真早就捨棄了。
刑部尚書來俊臣將兩手墊在腦後、仿佛自顧斟酌剛才所念之事一般、泰然自若時、突然間伸手向枕邊的髮結、準備起身。
「嗯、那麼、就出去吧。話說回來那是誰的注意啊?我絕對要送其一口絕妙無比的棺材呵。」
紅秀麗如此微妙地被盯上了啊。
正在皇毅打算決定坦然相告還是閉口不言的時候、便傳來了不止一人、向地牢奔來而下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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