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年後---
燕青單手持棍,在山裡健步如飛的追趕著野豬。
"喔啊啊啊,正好有機可乘!"
扔出的棍子正中目標,野豬一不小心倒栽蔥倒在地上,準備立刻上前捕獲獵物的燕青,卻被一匹巨大的狼擋住去路。
"喂,別擋路,銀次郎!這傢伙可是我和師父的晚餐。"
被名為銀次郎的狼是山的主人,即使對現在年齡十三歲的燕青來說,其身軀大小如當年絲毫不減。
"怎麼了,銀次郎......哦哦(嘿---)!" 看過去,倒在地上的野豬身旁,有幾頭小野豬漸漸聚集過來。
"大概是野豬媽媽吧......"
之前還一直拚命四處逃竄的野豬媽媽,現在卻為了守護孩子而和燕青對峙。
"可惡,竟然連小野豬也跟著跑來......算了,放你一條生路吧。"
與此豪言壯語相反,燕青的肚子有如雷鳴。原本想今天可以飽餐一頓可是現在只覺得肚子快餓扁了。咕嚕咕嚕的響,燕青肚子裡的蛔蟲叫的響亮,就連銀次郎對此也不禁畏縮。"
"可惡,晚飯又要吃魚了。我要吃肉---"
冷不防銀次郎用鼻尖靈巧的一頂,燕青砰的一聲落在牠的背上,牠就這樣駝著燕青疾馳而去。燕青正當不解時,野獸的咆哮聲傳入耳中。而且還有一個是......
(人的氣息---)
燕青重新握緊棍子,與此同時,銀次郎跳躍起,燕青的下方出現一頭熊的身影,以及與熊對峙的人影。薄暮之中,隱約可見男人手中的刀刃閃著白光。
"笨蛋,怎能跟熊拚呢!!!快退下!"
燕青從銀次郎的背上一躍而下,將高舉過頭的棍子即向熊的眉心,手心傳來熊的頭蓋骨碎裂的震撼。
熊仰頭朝天倒在地上,同時背後傳來收劍的聲音。


"多謝相救。"
燕青回過頭來。
"喂!"住在山腳下的村長大叔應該告訴過你吧,太陽下山之後不要進到這山裡。
一眼就能看出這個男人是高貴的人,站立的姿勢也無可挑剔。雖然不像是本職,不過對於用劍似乎頗有架勢。所以說,怎麼會笨到對熊拔劍。


正當那時,有什麼東西突然從男人的身後走出來,燕青不由得瞠目結舌。
"......這不是小野豬嗎。是剛才那頭野豬媽媽的小孩吧?走散了吧---"
燕青臉部一陣抽搐。難不成---
"......難道你是為了救這一頭小野豬才對熊拔劍嗎?"
男人撓著頭,目光游移。
"你不也是為了救我而和熊對戰嗎?"
"我沒關係啊!我很強又很年輕!老年人就別勉強自己了!"
男人有些難為情的轉移話題。
"剛才那匹銀色的狼是這座山的主人嗎?"
"銀次郎?啊,可惡!我都忘了。那傢伙居然扔下我就走了。"
明明是如此巨大的野獸,卻擅長融入空氣中一般消失無形。
"銀次郎?銀我能理解,可是為何是次郎呢?太郎又在何處?"
了不起的貴人竟然鄭重其事的詢問這種事情,對此燕青覺得很滑稽。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過去我家所種的梅樹叫梅太郎,所以那傢伙排行第二叫銀次郎。"
燕青將以死的熊橫扛在背上,從背面看上去彷彿他的頭被熊一口咬住似的。男人正準備問他打算如何處理那頭熊時,燕青的肚子咕嚕的教了起來,猶如鼓聲。
"大概是要當晚飯吧......"
還未問出口他就明白了,因此他不再過問。總覺得像見了友人宋隼凱,不知不覺的笑了起來。

"真是的,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我是來拜訪傳說中的武術名師南師傅的"他回答道,然後自我介紹:
"我的名字是---茶鴛洵"


"太好吃了!老頭子做菜真有一手!"
在銀狼山的家裡,燕青使勁的吃著茶鴛洵所做的熊肉火鍋。這還是第一次吃到這麼美味的熊肉火鍋。
"我還以為官吏終於來逮捕師父了,啊,太好了!"
對於自己實際上是"中央官吏"一事,茶鴛洵還是覺得保持沉默較好。
"為什麼,師父做了什麼?"
"不,師父只是稍微缺乏一些常識罷了......"
實際上可不只有"稍微"。
燕青已經算是相當的粗枝大葉了,然而師父就基本上而言不懂得做人的常識。對於金錢極其沒有相當的概念,擅自竊盜山腳下的村子裡飼養的牛羊,拔走田裡的蘿蔔,像猴子一樣將蘋果樹園的蘋果隨意糟蹋。還說:"聽好啦---燕青,今天我就教你怎樣快速學會在山中舒適的生活。"認為理所當然要跟著師父混的燕青聽了,不由得深受打擊。
(又不是山賊!!!)
說什麼山中舒適的生活方式!
山腳下的村民以村長為首,大多是無憂無慮的人。"燕青小哥,沒關係啦。這座山原本就不是我們的,我們只不過是暫借住在山腳下而已。一切的收穫交由山的主人來決定",諸如此類,把銀次郎和師父當作地藏王菩薩來供奉,放任不管,雖然如此,最後還是有人忍無可忍的請來官吏了吧。 "附近的村民,全都對南師傅和你感激不進哦,感謝你們將盜賊一掃而空"。
"啊...這樣......"
"怎麼愁眉苦臉的。"
燕青放下筷子,一臉悶悶不樂。
他說服師父不要像山中總是讓人添麻煩的猴子一樣任意妄為,要多多助人為樂。於是他們開始了保鑣的工作,這已經是之前有一段很長時間的事了。
的確,附近的村子裡已經看不見盜賊的身影了,然而---
"還不是什麼都沒有變。官府和盜賊相互勾結,就算被捕也很快就會被釋放。如果不能改變官府的觀念根本談不來。
鴛洵稍微睜開雙眼。
"燕青......你多大了?"
"嗯?十三。"
他的回答讓鴛洵想起了同齡的另一位少年。不由得露出一絲苦笑。
"......還真是完全相反呢。"
"咦?我嗎?和誰?您孫子嗎"
"不,是這個國家的第二太子。"
"太子?那是什麼?"
鴛洵微微地笑。和燕青相反,冷如冰霜的太子,優秀過頭的第二太子。
......然而,他也不在了。突然湧上心頭的痛苦回憶,讓鴛洵緊咬雙唇。
鴛洵只有一個,即使無法阻止第二太子被流放,至少也得必須達成返回茶州的目的。
"我來此是有事委託銀狼山的保鑣。"
燕青從碗裡抬起頭來,到此為止,燕青還一如既往的無憂無慮,輕鬆愜意。直到他聽到下一句話之前。
"委託內容是殲滅"殺刃賊"。"
一瞬間,燕青的表情驟變,親眼目睹這一切的鳶洵,頓時不寒而慄。
如陽光般的晴朗已經消失無蹤,如同取下面具一般,所有的感情都消失殆盡。
幽深的雙眸而虛無,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獄,瞬間沉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鴛洵察覺到自己無意中打開沉眠於他內心深處,絕對不能開啟的箱子。



燕青突然看向大門。隨其視線看過去的鴛洵,對於有人出現而大吃一驚。
"師父!真稀奇,您竟然回來了。沒有滿臉通紅的逃走。"
"你在說什麼。我也要進步啊。我是師父,比起你這個身為弟子的,我可是以進一步退三步的成長著。
"那不是退化了嗎!"
鴛洵才一眨眼而已,男人已經隔著熊肉火鍋坐在他的對面。他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男人。高大而勻稱的體型。一雙眼睛讓人聯想起野獸的,長及腰部的銀髮裡,僅有一縷緋紅。年齡無法判斷,無論說是三十多歲或是五十多歲,都不會讓人感到驚訝。
"啊,師父!好不容易才有的熊肉火鍋,您不要一下子一掃而空啊師父!"
咦?鴛洵看向鍋裡,前一秒還份量十足的熊肉火鍋一瞬間已經不剩一滴湯汁了。怎麼可能,他才剛就座。
燕青忿然用湯杓敲著空空如也的鍋子。
"我是無所謂,但是鴛洵老椰子,連一口都還沒嘗過啊!這樣對客人太失禮了吧!"
"是嗎?那麼,承蒙款待,我回去了。"
"師父!這麼晚您還打算回去啊!這個人是前來委託辦事的。"
南師傅有些厭煩的掏耳朵。
"燕青,你去外面和銀次郎一起玩。"
然後他用單手抓起燕青的頭,將他像皮球一樣從窗口扔出去。燕青"啊---"的一聲慘叫,連同自己隨身攜帶的棍子已起飛了出去。
鴛洵冷汗直流。雖然已經從友人宋隼凱那裡聽說了,不過還真是個下手毫不留情的師傅。
南師傅甩動有如鬃毛般的銀髮,一旦被那雙眼睛直接盯住,彷彿真的面對一頭野獸。
"真是不速之客啊。不過你既然救了小野豬,那麼你就成了這山中的貴客。沒辦法,我就聽聽你的請求好了。
如果說銀次郎是山的主人,那麼他就是山神。鴛洵這麼想。



被扔出去的燕青躺在乾草堆上,枕著銀次郎抬頭仰望夜空。
"委託內容是---"殲滅殺刃賊"。"
撲通,心臟跳動不已。視野裡是一片血染的赤紅。渾身微微顫抖著。
左臉頰上的疤痕已經很久沒有如此痛過了。燕青深深的吸一口氣。
冷不防地,銀次郎突然起身,把燕青從牠的雪白肚皮上甩下來,臉埋進乾草堆裡。將他拉起來的那隻手,並非來自師父。
"鴛洵老爺,怎麼了?"
銀次郎不知往何處去了。銀次郎也和師父一樣,一旦有人來,便消失無蹤。
"沒什麼,南師傅說如果要睡就去外面的乾草堆睡。
"師父真是的!我把床讓給你睡!"
"不ˋ不用了。這裡很舒服。"
鴛洵和燕青一起,在乾草堆上隨意躺下。乾草堆散發著陽光的味道,鴛洵閉上雙眼。
"......委託撤回,忘了這件事吧。"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燕青一句話也沒說。正當鴛洵覺得他是不是已經睡著時,耳邊傳來有些不自然且略沙啞的聲音。
"......你從師父那裡聽說了吧,關於我的過去。謝謝您,鴛洵老爺。但是我會去喔。"
鳶洵看向燕青,他的側臉有如砂石般脆弱的不堪一擊,帶著一張哭泣的笑臉。
"......我啊,還真是愚蠢。就算忘記親人,但那個男人的臉和聲音,以及所有的一切都依然記得。我是笨蛋吧。和別人完全相反。但是,愚蠢的我現在還擁有的,也就只有這個了。所以我會接受你的委託。現在該是我離開這座山,返回屬於我的世界的時候了。
已經變得完全模糊不清的"親人"的記憶。
甚至連在睡夢中,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的臉再也不清晰可辨了。曾經以為只有這一點是自己一直不願釋忘懷的。
連親人的臉都遺忘了的現在,那已經不是為了任何人了。僅是為了自己。燕青要離開這個比任何地方都還要安全,但也毫無意義的世界。
燕青無聲的笑了。鴛洵從未見過如此悲傷的笑容。
"就算你阻止,燕青應該也會去吧。就算只有他一個人。因為他察覺到了,不是你,而是命運在呼喚自己。
突然後悔也來不及了。鴛洵無話可說。只能緊緊的抱住燕青。
在那溫柔的懷抱中,燕青閉上雙眼,一滴淚水自眼角滑落。
在這座山中,與師父及銀次郎共同度過的八年,保護了燕青,然而,這並非屬於他的世界。不,是他無法把這裡當作他的世界。
對於自己曾經立下的誓言,燕青始終無法背棄。一度冰封的憎恨依然無法融化。燕青的內心一隅,始終潛伏著被凍結的黑暗。就算裝作遺忘,到最後一刻也不曾消失。
(對不起,師父,銀次郎。)
沒有選擇他們的燕青,離開這座山,回到自己的世界。連同最後也無法忘懷的憎恨。



南師傅在懸崖頂端看星空。一頭銀狼無聲無息的隨侍在旁。
"銀次郎,你為何要將燕青帶來這裡?"
銀次郎本名並非這個名字,然而現在幾乎所有人都這樣叫牠。
片刻之後,響起渾厚的聲音。
(因為他很可憐。)
這的確發自銀狼的內心話,那聲音彷彿迴響在腦海中般令人不可思議。(所謂可憐,究竟何種感情,大概在那時,屬下才第一次有所了解,我的主人。)
"一覺睡醒就向正在燒烤的烤全牛飛奔而去,一口咬了上去,接著屁股著火,哇哇大叫四處亂竄,最後一頭栽進水裡,然後頭撞到河底暈過去。這種小孩哪裡可憐了?!"
(......是啊,的確那時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再次把和魚一起在河裡的燕青從河裡救上來的是銀次郎。這個實在笨的可以的小孩讓他目瞪口呆,只眼睜睜看著,事後才發覺不由自主的救了他。
然而,那並非錯覺。
(......燕青即將完全崩潰之時,屬下遇見了他。在他完全崩潰的前一刻讓屬下記住他有多麼幸福。因為他自己也許會忘記。)
那時,銀次郎窺見了,年幼的少年被憎恨覆蓋全身的那一瞬間。
也許當時殺了他比較好。直到今天。質問牠為何要救自己。如此一來就只能活下去了---他這樣說道。
只能活下去了。如此說著,燕青有如陶器變回單純的土塊般,無聲的崩潰著。
(將他帶來這裡......我也許為此後悔。)
"......銀次郎,事實上,燕青的壽命也就到那天為止。
(是我.....改變了這一切嗎?)
不,改變命運的一直以來都是燕青。將呼喚你到那也是,改變你的想法也是。(燕青)太陽之所以能照亮並改變四周,但卻沒有人能夠改變太陽。"
然而,準確的說燕青的命運是命運的脫軌。
這八年,燕青依靠自己能力逐漸變強。尤其對劍有著無與倫比的執著。
一開始看到劍,他就會變的面無血色,不停的抽搐並且嘔吐不已。即使如此他依然一次又一次地拿起劍來。雖然一天中只有相當少的時間用於練劍,然而他似乎把所有身心皆投入其中一般,進步神速。不對,正確來說並非劍術,僅是殺人技術一日千里。
練習完之後他趕緊將劍塞進稻草裡,飛快的偷瞄一眼之後就一腳將其踢開。即使如此,他每三天仍要在這稻草上睡上一晚。
燕青這八年,就是如此度過的。
劍就是燕青所謂的"瘋狂"。
明明覺得是錯的,明明很厭惡,卻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放棄的東西。
南師傅仰望著滿天星斗。那裡有一顆黯淡的星,像是僅留一縷殘息,明滅不定。
"呼喚我弟子的,是那個嗎......?
如同燕青呼喚銀次郎般,也有人在呼喚著燕青。若是燕青現在不下山,那顆星就會隕落。然後終其一生燕青都無法再愈見那顆星的主人了吧。
去了也好,但是,之後呢?
"師父......我的眼前一直是一片赤紅,好像血流不止一樣。"
僅有一次,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放下手中的劍,燕青邊哭邊問。
"我知道我錯了,我是如此的痛苦。但是不這樣還能怎麼做呢?"
從極端痛苦中得到的答案,他也知道是錯的,這樣的孩子,八年來幾乎都在陽光下笑著度過。只有那拉長的影子,染上暗夜的黑。
又有誰能說這是錯的呢。與燕青那即將崩潰的心具有相同份量的"正確答案",又有誰能夠告訴他呢。
南師傅無法回答,不管哪一點。
只有,許下承諾。
"......若是有一天你失去了自我,我會親手讓你安穩的沉睡死去。將你埋葬於你家的那棵梅樹下,在你化為塵埃之前我每天和銀次郎一起去。
於是,彷彿內心的枷鎖被打開似的,燕青笑了,放下劍沉睡過去。
......只是,如果你不在了,我和銀次郎都會非常悲傷吧。
南師傅如此喃喃自語著。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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