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三姬照料珠翠的同一時間,秀麗正在心中狠狠地咒罵著清雅。

(清、清雅你真不是人~~)

秀麗單身一人被孤零零地扔在了馬車上。清雅進了牢城,竟然連馬伕也帶了進去。同時也讓城門外的官吏退避到裡面,城門也被緊緊地關上了。

作為牢城的常態,這裡也是沒什麼人氣,只聽到一旁的清澈小河發出的流水聲,這可是名副其實的孤身一人。

(就算是讓我當誘餌,這也當得太明顯了吧!!)

別說引人家上鉤,這樣的話不就是在跟人家說「我是誘餌「嗎?

「難道他覺得『因為意圖太過明顯反而不會遭到襲擊』了?那、那個笨蛋清雅……真的認為我死了也無所謂嗎……」

馬車是完全呈廂房狀的構造,有著足以防禦弓箭的堅固程度。如果不仔細看的話,是無法從外面的格子裡看到裡面的,而且外面還蓋著一層布。雖然現在是下午,但是馬車裡面卻相當昏暗。秀麗點亮了蠟燭,突然發現有什麼發光的東西從視野中掠過。

「哦,是螢火蟲……對了,已經到這個時期了呢。這麼昏暗,我還以為到了傍晚——」

就在這個時候,耳邊響起了不知是誰的腳步聲,秀麗不由得心頭一震,那個聲音正在接近……然而,卻是一個輕鬆自然的腳步聲,聽起來並沒有任何隱藏行蹤的意思,而且是單獨一人。

在隔開一段距離的位置上,傳來了一個有點怪怪的嗓音:

「坐在這輛熟悉的馬車上的,是擔任官吏的秀麗小姐吧?」

秀麗一下子愣住了,這個獨特的聲音——正是來自那個明明被洗脫了不白之冤、卻仍然在牢裡白吃白住不想出來的隼。

(……可是,他為什麼會知道我在這裡呢。)

他就像理所當然似的向自己發話。

而且——現在的秀麗已經沒有把他當作普通人看待了。秀麗拜託蘇芳調查的那件事,雖然能調查的範圍有限,但也還是得出了結果。

他每次因為冤案被關進牢城裡,都有很高的概率發生某件事——

「您已經調查了『牢獄中的幽靈』那件事了吧?」

那實在是只能讓人隱約聽到的細微聲音。

秀麗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隱瞞下去也沒有用,她始終堅持著凡事要做就要做到底的原則。

「……調查過了。」

「果然是個聰明的小姐,這一點就已經是小姐的武器了。」

「你是……誰呢?」

「幽靈啊。我是『牢獄中的幽靈』其中之一。」

秀麗在腦海裡馬上領悟到了什麼。他似乎說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十三姬說過的事,你最好全部毫無遺漏地照著做。只要交給她辦的話,一般的兇手根本就不會是對手,那樣就不會死了。」

秀麗不禁屏住了呼吸,聽他的口吻,似乎跟十三姬有著個人的親交。

「事情將會在新月之夜發生,那時候你就讓藍楸瑛待機行事好了。」

「……你到底……是誰呢?」

「……你當時一臉認真地說出要用我的時候,我真得很高興啊。小姐,可以的話,我不希望你死。」

那緩慢而細微的聲音,卻很清晰地傳進了秀麗的耳中。

「……陸清雅……你最好不要跟那傢伙說起我的事,不然會很麻煩,只要一直裝蒜就行了。那樣的話,所有的一切都會順利進行……應該是這樣。雖然很難啦,如果所有人都不斷認真考慮,不採取妥協態度的話……」

螢火蟲在秀麗的視野中飛來飛去,輕飄飄的,就好像被施加了暗示似的讓人感到在意。螢火蟲沿著不規則的軌道,在細長的格子外面飛來飛去。

這時候,到剛才為止還悠然地說著話的隼,彷彿吃了一驚似的被打亂了聲音。

「……螢火蟲……真糟糕,是什麼暗示呢。」

在苦笑之中,混入了一絲的懷念和愛憐。

「小姐,你跟我愛過的女人非常相像,她是一個像螢火蟲一樣的女人啊,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說了多餘的話吧。但是,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

聲音的餘韻一直迴響在腦海中,甚至讓秀麗感到一陣暈眩,所以從隼離開之後到清雅打開馬車的門到底隔了多長時間,她也無法記起來了。

「……清雅……」

「——你好像談了一會吧。是什麼樣的知交?」

清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秀麗。他的眼神看起來既像是打探情報,也像是單純等待她的回答。不過,清雅是從來不會說多餘話的。

「……陸清雅……你最好不要跟那傢伙說起我的事。」

秀麗緩緩地打量了一下清雅,非常慎重地——

「你不問我們在說什麼嗎?」

清雅的表情馬上消失了。清雅想知道的並不是談話的內容,而是「什麼樣的男人」。也許他雖然經常探視牢城,但是也還不能從外貌判斷出人的身份吧。而且隼也站在一個相當靠近馬車的位置,也許還蒙著臉。

「而且,如果是相識的話,除了談話還會做什麼?比如要襲擊我?」

清雅一定是知道了什麼。他一定是通過自己的途徑,知道了秀麗所不知道的事。

至少確信了有誰一定會前來接觸,所以才會讓秀麗一個人留下來。

「明明沒有被襲擊嗎?」

他還沒有放棄關於隼的話題,正希望從秀麗口中套出情報。

雖然並沒有受到襲擊,但是秀麗卻是為了充當誘餌才被帶出來的。

——清雅所等待的,毫無疑問就是隼。既然如此……

「清雅,既沒有誰來過,也沒有發生什麼事,」

「……秀麗,你開始變得聰明了啊,看來是被我鍛煉得太多了吧。好吧,雖然我不相信,也只能點頭啦,反正很快就可以見面了。」

清雅笑了起來,他第一次喚出了秀麗的名字。

清雅伸出手來,輕輕拉了一下秀麗那有點凌亂鬆散的頭髮。

「什麼?」

「也快散了吧,我來幫你重新紮好,我可是很擅長這個的啊。」

馬車開始動了起來,蠟燭的火光輕輕晃動了起來。

秀麗剛想轉頭往外面看去,卻被清雅一下子拔下了髮簪。秀麗那漆黑的長髮立刻披散下來。與此同時,腰身也被他拉了開去,以從身後被抱住的姿勢拉離了窗邊。

清雅把臉埋在了秀麗那纖小的後腦上,然後就那樣笑著低聲嘀咕道:

「……好好呆著別說話。」

因為他連嘴唇也壓了上來,所以那聲音就好像直接迴響在腦子裡一樣。

秀麗的心跳開始變快。

「到底打算去哪裡?」

「不知道,從外面被鎖住了,反正就算怎樣反抗也是沒用的。」

說完,他輕輕地用指尖梳理著秀麗的頭髮,真的就用一根髮簪為秀麗紮起頭發來了。秀麗雖然想逃開,也還是被他輕輕拉住了頭髮,動彈不得。

嘶……嘶……傳來了一種髮簪的尖端在髮絲見穿過的感覺。

「喂、喂,你——」

「閉嘴,要是我弄錯了手勢的話,遭殃的可是你啊,我最多就是一個月的禁閉處分而已。」



耳邊傳來了清雅的呼吸聲。清雅那冷冷的指尖碰到了秀麗的喉嚨,另一隻手則握著髮簪,銳利的尖端輕輕在後腦上劃過,就好像在說憑自己的一根手指頭就能隨便擺佈秀麗似的。秀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清雅在喉嚨的深處發出了笑聲,同時很熟練似的用纖長的手指繼續開始為她扎頭髮。

「難得我這麼親切幫你扎一次頭髮,你就別亂動啦。」

「你的親切就鯔魚反省自己的鯔魚人生一樣,簡直是詭異得只能認為你有什麼別的企圖。」

「這真不像是不久前還打從心底裡相信著別人的你說出來的話呢。」

秀麗在腦海中思索著。

——清雅的目的是什麼?

(剛開始的時候清雅都說了些什麼?)

「我有件事要確認一下。」

他是這麼說的。其中一點毫無疑問就是剛才的隼。但是,恐怕還有另一點。

清雅從來不會做毫無意義的事。

(……到底他……想確認什麼?)

「你現在就老實得像鄰家借來的貓一樣呢。只是消磨時間而已,你就忍一忍吧。」

彷彿看透了秀麗的心思一般,清雅說道。

「消磨時間?」

「因為我想應該是會有人來迎接你的。」

彷彿在享受那柔順的觸感似的,清雅不斷地用指尖從髮根梳到末端,同時手指也觸碰到頸項,留下羽毛一般輕微的體溫。那是跟他的言行完全相反的溫柔動作。他習慣性地先這樣子梳理一下,然後用指尖勾起頭髮將其分開。令人驚訝的是,清雅的確非常熟練。他用唇尖夾著髮絲,很靈巧地將其繞好,最後插上髮簪。

「——完成了。這樣才更適合你啊。」

雖然他這麼說,但是這裡也沒有鏡子,根本不知道被紮成什麼樣了。

「……你該不會是故意弄個奇怪的髮型害我被人笑話吧?」

「啊,早知道我就該這樣做,還真是一時沒想到。下次我一定會的。」

既然他說下次,也就是說他並沒有真的要殺自己的打算。秀麗不禁鬆了一口氣。

「為什麼你這麼熟練?難道你有妹妹?」

雖然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可是清雅周圍的空氣似乎一下子降了下來。那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感覺。

「這種調查一下就可以知道的問題就別拿來問我了。」

馬車依然在嘎嗒嘎嗒地搖晃著車身,似乎是一條相當顛簸的砂石道,也就是說已經接近郊外了。

在算不上寬敞的馬車內,秀麗馬上跟清雅拉開了一段距離。察覺到這一點的清雅馬上在眼神中閃出了饒有興趣的光芒,就好像發現了小老鼠的貓一樣湊了過來。

「你、你幹什麼湊過來啊!」

「別逃啊,你一逃不就更讓人想追了嗎?」

「只有你才是這樣!你的人品也太有問題了吧!」

「真是沒有情趣的女人,這種時候應該會有另外的反應吧。年輕男女兩人獨處,讓心跳加速的應該是別的事情才對啊?」

「狸狸講座是面對普通人的,像你這樣的人完全不適用,你千萬不要相信。」

「我已經很心動了啊?」

「無論怎麼看,都只能讓人認為你是在通過欺負人來獲得快感。」

「讓我心動的部分似乎就在這裡呢。」

就在秀麗為了找地方逃而環視周圍的瞬間,手腕被緊緊抓住了。她剛想用另一隻手推開,卻連那隻手也被輕易抓了起來。

(哼!我就用膝撞來你的胯下!)

雖然想要這樣做,但是卻被輕易掃中了腿,一下子坐到了座位上,清雅用膝蓋壓在她雙腿中間,讓她無法動彈。

「太天真了。先告訴你吧,我可是很強的哦?」

「你、你你你到底打算怎麼樣啊?」

「怎麼辦呢——就像對晏樹大人那樣,你也試試討我歡心吧?」

雖然嘴角在笑,但是清雅的眼睛卻充滿了冷冷的嘲諷味道。

就在那一瞬間,秀麗馬上就理解了,清雅與其說是針對秀麗,倒不如說是完全不信任女性。

那並不是像絳攸那樣討厭女人的問題,而是對女人這種生物本身抱有強烈的不信任。

根本不值得信賴,也沒有任何信用。背叛別人的感情,向別人獻媚,討好男人並加以利用,想要的東西不拿到手就永不罷休。到了危險的時候就裝成弱不禁風的樣子,希望得到幫助。

那雙眼睛幾乎能讓人聽到他的這一番心聲。

秀麗的臉扭曲起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不甘心,也很無奈,清雅只是想奪走一些東西而已。他想要秀麗一直用來守護的理想和尊嚴、以及忠心相信著的所有一切重要的東西。

清雅也察覺到了,秀麗正從自己的內心,把巧妙隱藏著的真正想法撈了起來。清雅不由得加大了握著雙手的力度,而秀麗也狠狠地盯著他。

「……什麼嘛,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好了!我啊——才不會討你歡心呢,你根本搶不走我的任何東西,就算再過多久也不會有所改變的!」

清雅的嘴唇露出了淒艷的微笑,就好像一直在等著這句話一樣。

「——這句話,你可別忘了啊。」

清雅猛地把頭湊了過來,秀麗雖然察覺了他想幹什麼,但是卻絕對不願意背過臉去。不管他要做什麼,秀麗也不會失去任何東西。所以,她依然直直地瞪視著他。清雅的前發碰到了秀麗的額頭。兩人一直都沒有把視線從對方身上挪開。在清雅的雙眸中映照出自己的身姿。秀麗這才知道,自己平時原來是以這樣的眼神看著清雅的。在嘴唇彼此重合之前,清雅那清醒的冷漠眼神,似乎變得柔和了一點。

——然而,在彼此相隔一根指頭寬度的時候,清雅的動作卻停住了。他的雙眼向著馬車外望去。

秀麗也察覺到了,馬蹄的聲音正在自遠而近。清雅笑了起來。

「……你還真走運呢。」

然而現在雙方嘴唇只留有快要碰上的距離,彼此也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就像被吻了上來似的,唇邊不禁抖動了起來。

宛如枷鎖般的手腕終於重新自由。清雅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似的離開了秀麗,換上了一副工作的表情窺探著外面的動靜。……的確,馬蹄聲正徑直向這邊接近而來。

秀麗把塞在嘴裡的氣吐了出來。然後發現……自己正被清雅注視著。

可是秀麗已經沒有力氣去思考一句帥氣的話來挖苦他了,於是隨口說道:

「……呀,太好了,馬兒萬歲!回去之後得到馬廄去餵它紅蘿蔔才行。」

「你要說的就是這個?」

「那你叫我說什麼啊?」

「這樣子被人打擾,我真的是覺得很可惜啊。太可惜了。」

察覺到拇指上沾到的化裝粉,清雅就伸出舌頭添進了嘴裡,然後又向秀麗緩緩投以誘惑的眼神。秀麗覺得他簡直就是在捉弄自己,於是憤然把臉扭過了一邊。

馬車停了下來,門外的鎖響起了被打開的聲音。秀麗馬上瞪大了眼睛。

「……藍將軍!?」

「呦,秀麗大人,我來接你了。」

楸瑛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向清雅瞥了一眼,眼神瞬間變得險峻起來。



「因為在這樣的時間裡,發現這輛官用馬車正向著奇怪的方向駛去,所以就來看個究竟啦——陸御史……我沒記錯吧,你當然不會介意由我來送秀麗大人回去吧?」

「嗯,請吧。」

清雅先走下了馬車,然後用虛偽的滿臉笑容向秀麗伸出手來。秀麗剛想甩開那隻手,卻被他巧妙地翻手抓住了手臂。身體一下子被他舉起,然後輕輕放到了地上。

「——藍將軍。」

清雅緩緩地向與秀麗同乘一匹軍馬的楸瑛說到。

「真沒想到由你來迎接呢。」

清雅的微笑和楸瑛的眼神在一瞬間內交錯而過,楸瑛沒有回答,而是揚起了手中的韁繩。



楸瑛一邊驅馬向前飛奔,一邊向後方瞥了一眼。

——陸清雅。年紀雖然比絳攸小,但是卻有著極其聰敏的頭腦,實在讓人猜不透他為什麼沒有被提拔上高位。

據說他是葵皇毅的隱藏王牌,那也是因為他不屬於國試任官才能隱藏起來,國試的話就會很清楚地顯示出及第的名次,從一開始就會備受注目。雖然也正因此而更出人頭地,但是清雅卻不一樣,正因為通過資萌制進入官場,才有可能成為關鍵時刻的秘密王牌。

要是秀麗沒有發現他這個存在的話,恐怕自己到現在也不知道這件事。

那是一個會讓人感到一陣寒意的想法。明明身為能幹的官吏,卻依然停留在監察御史的位置——停留在這個不分文官武官、就連宰相也能扯下來的官位上。

如果楸瑛一去,就會有五成被「發現」的可能性。但是,實際上也被他「發現」了。

不過,看到秀麗正不知道被帶到什麼地方去,自然是不能放著不管了。

正因為這樣,十三姬才會拜託楸瑛去追趕。

「……秀麗大人,真虧你能跟那男人正面交鋒呢。」

「雖然我也很努力,但是完全不是對手。」

「現在心情如何?」

「現在我的感覺是馬兒萬歲,藍將軍萬歲!」

「……這就好像什麼聚會的吆喝聲啊。」

楸瑛不由得笑了起來。秀麗見狀不禁鬆了一口氣。既然還能笑,就應該沒有問題吧。

「謝謝你,藍將軍。」

「不用。對了,秀麗大人,我可以問你發生了什麼事嗎?」

秀麗想起了隼的話,開始有點迷惘。但還是把沒有告訴清雅說的那番話說了出來。

「聽說在新月之夜,要把藍將軍配置到後宮去才行。而且還非藍將軍不可。」

新月——已經不遠了。

「知道了,謝謝。關於那個男人的事,就請你對十三姬以外的人保密吧,即使是陛下也一樣。」

坐在楸瑛前面的秀麗,並不知道這時候的他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但是,那卻是至今為止沒有聽到過的語鋒畢露的低沉聲音。



兩人無言地驅馬跑了一段路,到了日落時分,開始慢慢可以看到王城了。

「……秀麗大人,如果說有一種能讓所有事情都能順利進展的方法,你會相信嗎?」

那是一個稍帶自嘲成分的聲音。秀麗回想起隼的說過的話。

「……這個,來見我的那個人,也曾經說過同樣的一句話。」

然後是一段微妙的沉默,那就像是懷念著失去了的某樣東西似的沉默。

「……你呢?」

「我相信,至今為止這樣,以後也是這樣。藍將軍呢?」

「我呢,就連一次也沒有相信過,對……一次也沒有。」

在跟初夏季節不太相符的冷風中,楸瑛的低語聲很快就消散無蹤了。

秀麗也沒有繼續追問。

——來到後宮大門,楸瑛就把秀麗抱下了馬。本來從馬車出來的時候就想問她一個問題——

那並不是什麼複雜的髮型,整體上顯得很勻稱,同時在看不到的地方也進行了細緻的編織,頗為花了一番心思。露出微笑就襯托出可愛的感覺,但是瞪清雅的時候卻有一種凜然的神采。不過分幼稚、但也殘留著少女的特徵,是一個看起來既像公主也像官吏的髮型。

「這個髮型,跟你非常相配啊。也許是最適合你的,是不是珠翠小姐的功勞呢?十三姬的話應該還不行吧。給人一種『最瞭解你的人是我』的自信。」

秀麗一聽,馬上就把髮簪拔了出來,然後依次把髮絲鬆開,用粗暴的動作把頭發放了下來。看到秀麗那就像喝悶酒的老頭似的自暴自棄的眼神,楸瑛心裡不禁愕然。

「難道……陸清雅的特技中,還有一種是扎頭髮……」

「你就給他追加上去好了……藍將軍。」

「什麼?」

「我不會問你第二次的。關於劉輝,我可以問你對他有什麼想法嗎?」

「我很喜歡他啊。」

楸瑛微笑著,然後,他轉過身去,再次騎上了馬背。

「……不過呢,秀麗大人,喜歡和發誓效忠是不同的……那真是愚蠢的事,我也終於察覺到了這一點,也許已經太遲了。」

那是一個宛如平靜水面般的聲音。因此,秀麗也察覺到了。

跟收下桃子的時候不一樣。楸瑛已經下定了決心。

恐怕他是在明知道周圍人會怎麼想的情況下,連城也不進。

在揚起韁繩飛馳而去的楸瑛腰上……已經沒有『花菖蒲「之劍。







十三姬看到平安回來的秀麗,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可是同時也對無精打采的秀麗大吃了一驚。

「哎呀,你到底怎麼了?頭髮也弄得亂糟糟的。」

「……對不起……還害你為我花了那麼多心思。」

「那倒無所謂,不過看你的樣子好像很想『呀啊——』地大叫一聲呢。」

「你為什麼會知道?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去給馬喂許多許多的紅蘿蔔。」

十三姬的臉馬上神采飛揚起來,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那太好啦。等我幹完手頭的事再跟你一起去吧,要趕在馬睡覺之前,這個時候雖然應該吃飽了,不過只是一根的話應該不會對體重有什麼影響。」

「……十三姬還真是喜歡馬呢。」

「算是啦。就跟你喜歡官吏一樣吧?」

秀麗思索起來,這真是個難懂的比喻,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頭——

「啊,我知道了,跟你的龍蓮哥哥有點像……」

「你說什麼!討厭,這侮辱太過分了!!這就等於說我的一輩子都完了啊。要是說我像馬的話還好受一百倍!」

「咦——?那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龍蓮比馬還要差勁?」

「錯了!比馬差勁是理所當然的事,啊……比馬糞還要差。不要馬字,……比糞還要差勁!」

看到十三姬那滿臉認真的樣子,秀麗終於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一直笑得她停不下來,連眼淚也冒出來了。

「你也沒必要對馬抱有那麼大的敬意吧!」

「……喂喂,這可不是什麼可笑的事哦。我是說認真的,喂喂!」

在打開的露台門扉外,一個輕飄飄的光點掠過了視野。看到那不規則的軌跡,秀麗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對了,這裡也是水池邊——

「哎呀,螢火蟲……今天還真有緣——十三姬?」

十三姬彷彿被吸引了似的注視著散發出淡淡光芒的螢火蟲,露出了哭泣般的表情。

秀麗不知為何想起了隼的話,那種似乎跟十三姬相識的口吻。

十三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猛然抬起頭注視著秀麗。就連嘴唇也在打顫。

「……你見到了……!?」

秀麗把剛才發生的事告訴了她。

十三姬馬上換上了一臉嚴肅的神情,思索了起來。

「十三姬……」

「等一下。」

十三姬低聲說道。那是一個如同肯求似的微細聲音。

「求你……再等一會兒吧。對不起,我不能跟你一起去餵紅蘿蔔了。」



秀麗走在給馬喂紅蘿蔔的路上,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

(清雅在等的人是隼——這麼說的話……)

毫無疑問,隼就是秀麗和清雅在追蹤的兇手了,就算不是也至少會存在某種形式的關聯。正因為對隼有一種親切的感覺,這個事實更讓秀麗的心情低落,而且……

「幽靈啊。我是『牢獄中的幽靈』其中之一。」

那句話的含義如果正如秀麗想像的話,跟蘇芳一起開始調查的這件事,就會有相當重要的意義了。

(……所以清雅才會插手這件事嗎?不過——)

現在牢城的問題全都交由秀麗一手包辦了,就算是清雅,也不可能毫無根據就調查到這裡來吧。隼也說過那是秀麗的武器,所以清雅應該是不知道的。

但是,清雅也毫無疑問掌握著秀麗所不知道的情報。而且還比秀麗要多得多。

(其中一個就是關於隼的情報,不過清雅也有無法完全掌握的部分,所以就用我來當誘餌。)

比如說外表吧。清雅絲毫沒有提到過隼那極其引人注目的外表,。

還有就是,他不知道有沒有其他人在調查隼的事情。就在那時候,藍將軍來到了。如果不是隨時掌握著秀麗或者隼的情報的話,是不可能那麼輕易就能追來的。知道了追蹤隼的人是藍楸瑛之後,清雅就笑了起來,對清雅來說,那是很重要的事情。

但是,還是感覺有什麼不足夠,總覺得有什麼還沒有發現似的。

那毫無疑問是清雅知道,而秀麗不知道的事情。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來到了馬廄,即使是後宮,也有一個小的馬廄。

秀麗給馬餵了一根紅蘿蔔。為了防止長胖,她只給了一根。

「……好像很可愛呀。」

撫摸著自己的馬兒,秀麗開心的說道,這樣一來也有點理解十三姬的心情了。

「孤也想當一匹馬。」

聽到了背後傳來的這句話,秀麗不由得回過頭來,笑著說道:

「哎呀,你跟十三姬一樣呢,劉輝。」

秀麗環視了一下四周,發現了一座小方亭。

「不如去看星星吧。」

秀麗邁開了步伐,劉輝也馬上跟了上來。

秀麗不禁感到一絲懷念,這種感覺就好像跟最初認識的時候一樣。

那時候,每次總是秀麗走在前頭,劉輝跟在後面。離開後宮之後,劉輝已經遠遠走在秀麗前面了。到底——秀麗會不會有追上他的一天呢。

兩人很要好似的並肩坐在方亭的長椅上。石造的長椅傳來一陣冰涼的感覺。

稍微抬頭看去,就能看到一片夏日的星空。

劉輝並沒有看星星,只是默默的低著頭。

「……要是你跟我說恭喜的話,我可會生氣的。」

「我不會說。」

劉輝順勢問了一個非常非常在意的問題。

「你、你有沒有一點點吃、吃、吃醋的感覺?」

「這個嘛……」

秀麗思考了一會,然後老實回答了他的問題。

「……也許有一點吧。我聽說十三姬要來,心也震動了一下。」

「真的嗎?」

「嗯,不過就算靜蘭娶了夫人我也可能會吃醋的。」

劉輝聽了不禁有一種微妙的感覺。不過這一定是秀麗的真心話吧。考慮到這一點的話,劉輝如果知道靜蘭跟秀麗以外的女性結婚的話,也可能會吃醋的。

「……不過,我會努力轉換想法,忠心祝福他和妻子幸福的。」

就是這麼一回事。劉輝對靜蘭的感情,並不是戀愛,但是比誰都更愛他,是自己無法替代的重要之人。就像對秀麗來說,劉輝和靜蘭的存在一樣。

劉輝如果把還沒有問出來的問題說出來的話,秀麗也應該會給他一個期望中的答案吧。他不認為自己沒有被喜歡過,也不認為自己沒有得到她的愛。秀麗其實只是故意不給這種喜歡誰的感情賦予名字而已,一旦有了名字,就會被束縛,被拖累,就會隨之產生多餘的感情。如果懷著這種感情跟劉輝相對,彼此的立場和責任就太過沉重了。就連花時間來跨越困難的餘力也沒有,就如同即位後像怒濤般度過的這三年來一樣。

所以,秀麗不會對喜歡劉輝這種感情添上名字,為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堅定地留在他身邊,就只能這樣做了。只要一旦戀愛,別離、執著、憎惡和嫉妒就會隨之而來,那樣的話就不能當劉輝的官吏,就不能一直留在他身邊了。

所以秀麗不會跟劉輝戀愛,因為很喜歡他,也對自己很重要——所以她不戀愛。

……在心中的某處,劉輝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即使如此,秀麗也會為自己留下最後的陣地。

因為她知道劉輝還沒有放棄。

「說起來,璃櫻他來道歉了嗎?」

「嗯。」

劉輝回想起那件事,不由得開心地笑了起來。

就在他開始覺得一起刺繡著的珠翠一去不返感到可疑的時候,璃櫻就來了。同時也把珠翠因為身體不適而回房休息的事告訴了自己。

(璃櫻明明沒有說過什麼有錯的話啊。)

「……真是個好孩子,璃櫻他還陪著我刺繡呢。」

「……那還真是少見的好孩子。」

劉輝送給自己的櫻花刺繡手帕,現在也依然跟稻草人偶一起好好保管在家裡。

「璃櫻真是不可思議,他不會對我用敬語……這是很久沒遇到過的事了。」

而且還非常率直……這是曾經以為不會再遇到的事了。

楸瑛和絳攸離開了身邊,璃櫻卻出現了,不管這是不是縹家的戰略——

在府庫共度的那一夜,劉輝也確實是得到了內心的安慰。

即使如此,也不能把他當作彌補寂寞的存在。

無論任何人,都無法替代別人的存在。

「那個,劉輝,我聽說藍將軍請假了,不過絳攸是怎麼回事?」

「雖然傳出了奇怪的謠言,不過這單純的只是因為絳攸太忙了的緣故啦。」這都是拜秀麗你的叔父所賜……劉輝在心中加上了這麼一句。

「如果寂寞的話,你自己去見他不就行了?」

聽了這句意料之外的話,劉輝不由得俯視著秀麗……去見他?

「……不過,絳攸真的很忙,要是打擾他的話,會惹他生氣的。」

「那樣的話就道個歉好了。你來見我的時候根本就沒有考慮這種事,總是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現嘛。」

「……說起來也對呢。」

畢竟楸瑛不在的話,絳攸就連走到劉輝執務室也很困難啊。

「你乾脆現在去見他吧。」

「現在?」

「我不是隨時都可以見你嗎?只要你叫我的話,我也會去的。」

劉輝笑了起來,就像上次在府庫裡跟璃櫻吃飯那那次一樣,就算不叫她也來了。

「對啊,說的也是。」

秀麗抬頭望著星空——那彷彿是把寶石箱打翻過來似的星空。

「藍將軍,他說很喜歡你啊。」

「我知道。」

秀麗小聲笑了笑。對,劉輝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說起來我白天也感到很在意,那樣真的沒問題嗎?」

劉輝皺著眉頭回望著仙桃宮,秀麗歪著腦袋。

「什麼?」

「我是說——」

那時候劉輝說出的話,讓秀麗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清雅知道而秀麗不知道的事情,在這時候終於填上了一個空白。





——還在吏部侍郎室工作的絳攸聽到了咚咚的敲窗聲,於是抬頭看去。

現在吏部的人也幾乎全部結束了工作,留下來的人就只有絳攸了。

看到那悄悄探出來的臉,以及那慢悠悠地揮著的手,絳攸不由得張大了嘴巴。

「什……」

絳攸剛想大喝一聲,可是馬上就鬆弛了下來。他開始覺得好笑了。

他走近窗戶把窗打開,只見劉輝正滿臉不安的樣子,手裡拿著個酒瓶——而且還是喝過的。

「……有人跟我說,要是打擾你被罵的話就回去好了。」

「是秀麗嗎?」

看到老實點頭的劉輝,絳攸笑道。

「秀麗還真是個好助手呢,進來吧。」

「咦?」

「大概也有喝下你這瓶酒的時間啦。正好現在我對工作感到厭煩了。

劉輝的表情一下子明朗了起來。

「這是路過的管尚書不知為什麼送給我的,還跟我說『抱歉了』什麼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絳攸一聽,也隱約明白了,悠舜首先是把工部尚書給收服了。

他用嘴角笑了笑,然後彈了一下劉輝的額頭。

「那就懷著謝意喝下去吧……先兌稀一點再說……」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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