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麗利用蘇芳給的資料,按照月份,把監獄死刑犯的數量統計出來,看到結果之後皺起了眉頭。

「……果然有點奇怪……波動的幅度有點大了。那麼難道其他的州也——」

秀麗抬頭看著堆放著自己想要的資料的書架,不禁冒出了冷汗。這個不管怎麼看都——

(用梯子的話也許能夠得著……可是太重了,肯定拿不下來……)

秀麗瞄了一眼,他躺在長椅上睡得正香。想到今天發生的事,實在不忍心吵醒他。

其他御史也不在。來到這裡之後秀麗終於發覺到,御史的數量實在是太少了。包括御史台三院的全部御史在內,都不知道夠不夠二十個人。而其中人數最多的監察御史大多數派到地方去了,其他御史也經常要外出處理事務,現在如果秀麗出去御史台走一趟的話恐怕能碰到的也只有清雅和晏樹兩個而已。

(不過經常在御史台碰到晏樹大人,這個才是問題吧。)

秀麗抬頭看著書架,下定決心準備自己動手,就在這個時候——

「……你想我幫你拿什麼?」

秀麗聽到聲音嚇了一跳,一個少年出其不意地冒了出來。

「璃櫻……!你究竟從哪裡進來的啊?這個就算了,可是——!」

秀麗慌忙打量四周,確認四下無人之後說道:

「你不能來御史台這裡的啊!要是被清雅看見的話肯定會變成背後靈跟著你的!」

背後靈?璃櫻有點驚訝地側著頭走近書架。

「仙洞令君這個官位應該是什麼時候都可以進入御史台的吧。」

秀麗審視了一下璃櫻。……是這樣沒錯,雖然之前有通達文件發下來,可是——

「……璃櫻你已經當上了仙洞令君了啊?」

「就官位而言的話比葵皇毅還要高。那麼,你想要我幫你拿什麼?」

「啊?沒什麼啦,連我都拿不下來的說——」

「……不要拿我跟你相提並論,而且你的手不是受傷了麼?」

秀麗看著清雅幫自己包紮的繃帶……都差點忘記了。

為了忘記剛才血流如注的印象,秀麗連忙用手指指了指書架上面。

「啊,那個……上面堆著的那個裝著冊子的箱子——」

「給,這樣就行了吧。」

璃櫻爬上了梯子,然後把裝滿了資料的箱子輕輕鬆鬆地從書架上取了下來。

「……謝謝你,璃櫻你還真是有力氣啊。」

「沒有啦,只不過是男女的差別罷了。」

秀麗抬頭看著璃櫻,不知為什麼,他好像還沒有離開的意思,真是少見。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茶的話我來泡吧。什麼事情都給男人服務周到的話,他們就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然後變得趾高氣揚了。學會怎麼樣依賴他們吧,尤其是在和男人幹同樣的工作時更是如此。本來女人就比較缺乏力氣和體力,而且也比較虛弱。」

秀麗瞪大了眼睛,沒想到璃櫻會對自己說這種事。

(和清雅真是天壤之別啊……要不要問他要點指甲中的污垢然後放到茶裡讓清雅喝喝看?)(註:在日本據說吃了某人的指甲中的污垢的話性格就會變得跟那個人一樣。)

「璃櫻你真是溫柔啊。」

「沒這回事,在我們的族人當中這是理所當然的,像你這種反而比較少。」

原來璃櫻家是女性主義支持者啊——秀麗一邊想著一邊看著璃櫻泡茶。突然,她發現璃櫻的視線正四處遊走,像是在找尋什麼似的。

秀麗微微想了一下,閃過了一個念頭。

「我想拉二胡,你要不要聽?」

「……你不是還有工作麼?」

「只是拉一曲的話可以當作轉換心情嘛,當然要看璃櫻你想不想聽了。」

璃櫻躊躇了一下之後點了點頭。

秀麗把收起來的二胡拿出來,然後考慮到正在睡覺的蘇芳,決定拉搖籃曲。璃櫻靜靜地聽了一會兒之後,在一杯茶快要喝完的時候,開始說話了。

「……我……也許說了些……傷害陛下的話了……」

「……對劉輝?」

「也不是說說謊或者什麼的……不過也許……說得過分了些……」

璃櫻因為「無異能」這種特殊的出生,即使在自己家族之中也很少和誰來往,所以像這種事情確實不太瞭解,就算在被悠舜點醒以後也還是沒有太大改變。心中好像總是有什麼不安似的,老是鎮靜不下來,這種奇怪的感覺還是頭一次遇到。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了,可是現在還是無法面對王。

秀麗停下了拉二胡的手,原來璃櫻老是心神恍惚的原因就是這個啊。

「……你直接向劉輝道歉了沒有?」

「……沒有。」

「那麼去道歉比較好,劉輝人很好的,只要道歉的話他一定會原諒你,這樣的話你就一定能夠鎮靜下來好好睡覺了,雖然這不是我能夠插嘴的事情。」

……有時自己也有想過,不如放棄一切,也辭掉官位,然後進後宮算了吧。被劉輝所愛,一心一意等待劉輝過來,拉一下二胡,在櫻花樹下吃便當,偶爾在劉輝情緒低落的時候鼓勵他,在他迷糊的時候對他當頭棒喝,在他疲倦的時候溫柔安慰,這樣的人生當然也很有價值。

取而代之的是,就像當初假扮貴妃的時候一樣,不管發生什麼事秀麗都不會得到消息,即使知道了也無法在做什麼。

……即使劉輝在龍椅上坐著聽朝賀的時候露出一臉想哭的表情,自己也不會知道了。如果沒有成為官吏,沒有看到劉輝作為一國之君的表情的話,也許自己還能選擇那樣的人生。但是既然自己已經知道了,也就明白該怎麼選擇了。

不願意看見劉輝即使在眾人環繞之下仍然像是形孤影單的悲傷的臉。而且,和紅家只有姓氏上關係的秀麗,也不覺得自己進宮能起到什麼作用。

自己在櫻花樹下和他約定過了,如果肩膀上的擔子實在太重的話就兩個人一起分擔……一起分擔……可是這個也不過是秀麗自己一廂情願而已吧。就算沒有秀麗在,朝廷也照舊運轉。官吏的話多得是,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劉輝的敵人,還有楸瑛和絳攸在。現在的秀麗在與不在,也不會有太大不同,就像皇毅所說的,就算哪天死了,也不會對別人有什麼影響。

不過既然劉輝自己已經這麼說了的話……

秀麗就絕對不能私自放棄。不想選擇一條在劉輝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的路。即使有一天真的要放棄,起碼在那之前,那個約定還是有實效的,秀麗這麼覺得。 「你試過跟他道歉了,他卻沒有原諒你?」

聽見璃櫻這麼一說,秀麗回過神來。苦笑了一下之後搖了搖頭。

「……也不是啦,算是互相逞強吧。不過如果是璃櫻你的話,我想劉輝也不會跟你逞強的,所以一定沒問題。他一定在等你過去,因為劉輝很喜歡你的。」

「……喜歡?那傢伙?喜歡我?」

璃櫻那漆黑深邃的眸子微微瞪大了。秀麗笑了起來。

「是呀,劉輝的好感應該很容易瞭解吧?一眼就可以看出來了呀。」

「……雖然看起來好像總是是雙眼亮晶晶的,不過我不知道原來還有這層意思。」

「……說得也是,的確是亮晶晶的。應該平常就這樣吧。不過如果連這個也看不出來的話,今後即使有女孩子對你示好,你也肯定看不出來,會辜負別人一片心意的哦,璃櫻……」

在搖籃曲的餘韻還沒有完全消失的時候,璃櫻站起身來。

「我……不討厭……你拉的二胡。」

「是的,好高興哦。」

璃櫻回頭看著秀麗,偶然注意到她的面相,不禁顫抖了一下。

「……你……該不會身體有哪裡不舒服,或者不太對勁的地方吧?」

秀麗倒吸了一口氣,她暗暗握住了被繃帶包著的手掌。

「……為什麼?我的臉色看起來這麼壞嗎?」

「……不、不是……要是有什麼的話……可以跟我說……仙洞省……不,我們一族的話,也許能幫上什麼忙……」

秀麗瞪大了眼睛。的確,如果仙洞省的話,即使是有點奇怪的事情,說不定也能給自己一點建議。現在實在太忙,所以暫時還不能過去,要是到時候有空閒的話,也許應該過去找他談談吧。這樣一想,不知不覺之間心情似乎就輕鬆了很多。

「謝謝你璃櫻,有時間我會找你的。」

「沒什麼啦……打擾你不好意思了。」

璃櫻轉過臉去,從窗口一躍出去了。





「珠翠~~」

劉輝當天晚上處理完事務之後回到後宮,第一件事就是找總管女官。

珠翠聽見劉輝那十分沒出息的叫法之後也毫不介意,急忙趕出來溫柔地安慰到:

「劉、劉輝陛下……您怎麼又露出這種表情了哪,不能老是這樣哭哭啼啼的呀。」

「我們來刺繡吧。」

珠翠嚇了一跳,那副表情分明在說好像聽到了最不想聽的事情一般。

「刺繡。孤已經決定玩一下刺繡來放鬆心情了,你就陪孤一起玩吧。」

「……為什麼您又要選我最不善長的東西呢……而且身為一國之君,為了放鬆心情竟然學習刺繡,您不覺得這個有所不妥嗎?能不能學點像舞劍啦之類的東西!」

「哼,就算孤的臉長得再帥氣,也還是被自己最喜歡的女孩子還有最喜歡的臣下甩了呀!不管怎麼樣都不會有好事發生!光是臉長的帥是不行的。所以孤從現在開始要學一些一點都不帥氣的東西!」

「是是是,不要再說這種好像有道理卻又完全說不通的話了。其實這個陛下根本不必擔心,就算什麼也不做,現在的陛下也說不上帥氣了,所以其實用不著去學什麼刺繡——」

「刺繡。」

「……我知道了,我會跟您一起做的。」

珠翠把那美麗的脊背過去,教他這些奇怪技術的我真是笨蛋啊。

「如果舞劍的話就不能和珠翠說話了,只是看的話也太無聊了。」

「沒、沒這回事啦~」

珠翠流著冷汗勉強擠出笑容。不要說看了,自己還能跟他比試呢……——不過這種話,就是撕破她的嘴巴也說不出來,其實比起刺繡什麼的,自己更願意當他舞劍比試的對手。

準備好兩個人用的刺繡用品之後,兩人對坐著開始穿針引線。看到劉輝那嫻熟的手勢,珠翠不禁覺得有些忌妒。不知為什麼只有這個自己真是不管怎麼努力水平也還是那個樣子。

「這麼說來御史台還有兵部那邊的離宮使用許可已經下來了,情況怎麼樣了?」

「大體上的準備已經完成了,地點是仙桃宮,大概一兩天之後就能夠迎接十三姬還有秀麗小姐過去了。而到時候我也會離開陛下身邊,前往仙桃宮。」

「……哦,那就拜託了……因為孤已經被人吩咐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去那裡的說……」

「您不高興嗎?」

「可是,珠翠!——十三姬和秀麗要來後宮了呀,這叫孤該高興還是發愁呢,孤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了。」

劉輝毫不掩飾地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珠翠也覺得確實如此。

「陛下認識十三姬嗎?是個什麼樣的小姐呢?」

「這個孤不知道,藍家畢竟有點特殊。除了本家出生的五個人外,據說其他生下來的異母兄弟姐妹的養育環境還有方法完全不同。」

「養育環境還有方法完全不同?」

「沒錯,有些會寄養在藍家一族中撫養長大,也有人在隱士的身邊鑽研各種學問,聽說還有跟從有名的舞姬學藝的小姐。雖然說好像也有考慮過各自母親的身份地位然後作出選擇,但是大部分都是隨意選擇一個地方養育孩子,也就是說生下來的孩子的將來都是交給上天來決定了。」

「……那我似乎有點明白那個孑孓將軍隨性的行事方式是怎麼來的了。不過像這樣子養育出各行各業的人才以備不時之需,這種徹底的家族優先主義還真是合乎藍家的做法啊……」

「嗯,至於哪個異母兄弟姐妹送到哪裡了這個是高度機密。由於這種徹頭徹尾的秘密主義的關係,十三姬究竟是在哪裡以什麼樣的方式養育成人這一點,實在難以判斷。」

現在知道的就只有,身為藍家當主的三胞胎兄弟從這麼多的人才之中選擇了十三姬這個女孩送過來這個事實,光是想像就已經叫人寒心。

(不過再怎麼樣也應該比不上珠翠吧。)

劉輝抬起頭,看著珠翠的側面,眼前這個無可挑剔的女官雖然貌美如花,讓人難以接近,不過在這種四下無人的時候,拿著劉輝的刺繡和自己的刺繡比較再比較,完全不肯放手,同時又似乎在若有所思的時候也是蠻可愛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對自己非常溫柔。

「……珠翠,你最近沒有想結婚的打算?如果有的話孤可以阻止嗎?不,孤會阻止的。」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來了呢?」

「因為如果連珠翠也不在孤身邊的話,孤真的會哭啊。」

珠翠突然停下了手,劉輝不斷的用比珠翠要靈巧很多的手勢繼續刺繡著。

雖然聽起來像是說笑的,但是珠翠十分清楚劉輝話中的認真。

身邊的一切在一點點地遺失,一點點地散落,這其中也有劉輝本身的原因。

楸瑛和絳攸都不在他身邊,雖然劉輝嘴上說著明白,可是作為王的自信卻在一點點消失。一直逃避著往前推進的事實突然被塞到面前,脆弱的基礎顯露了出來。本來當作路標用來照亮自己前路的燈光消失了,只剩自己一個人在黑暗中行走的話,會讓人非常不安。然後就會知道從前的自己有多麼依賴那兩個人,以及自己的身邊也就只有那麼兩個人。就如旺季所說的,只要有那兩個人在就夠了。缺少努力,無法把其他臣下的心收納過來的是劉輝自己。劉輝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招致的結果,他的這種想法,珠翠再清楚不過了。

「……陛下……」

「嗯?不……孤不會讓你一輩子不嫁出去的啦,這種任性的話孤不會說的,不過我覺得楸瑛會在不知不覺之間也不希望你嫁出去也說不定。」

「啊?那個孑孓肯定高興得手舞足蹈才對呀,因為這樣的話我就不能再像以前那事事逆他的意了。那個男人的話怎麼樣都無所謂……陛下——」

「是、是啊。」

珠翠連孑孓將軍的「將軍」兩個字都省了,劉輝不禁冒出了冷汗。

珠翠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歪歪扭扭的刺繡。那針眼亂七八糟的,簡直像是門外漢的作品。

就像這個刺繡一樣,珠翠總是在關鍵的時候失敗。

「我希望能夠一直待在陛下身邊,希望這個時間能夠盡量……盡量長一點,這是真的。」

「……珠翠?」

「不、不過……也許總有一天,我必須離開陛下身邊也說不頂。」

這是謊言,不是「也許」,這一天一定會到來。

腦中浮現出璃櫻那漆黑的眼睛,珠翠的聲音開始顫抖了,不過她還是努力裝作平靜。

「只有這個……希望您能夠相信。我很喜歡這樣子的生活,我也真的很喜歡陛下,秀麗小姐……還有邵可大人……光是能夠待在陛下身邊,我已經覺得非常幸福了。不管將來我們會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分開……只要陛下能夠在心中記住這句話……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劉輝急了,想不到會聽到她說出這種話。

「怎、怎麼了。你、你該不會真的要嫁出去吧?!」

「……說得也是,陛下這樣想也可以。」

「等等!你看起來可是一點都不幸福啊!不是之前你說的那個你喜歡的男人嗎!?」

「不,已經夠了……很幸福,真的夠了……「

珠翠小聲地說著,可是確十分清楚地搖了搖頭。

「我……逃避了很多事情,總是被人保護著。一味的逃避——總有一天這樣的日子會到來,也許這也是必然的事情。我沒有完成自己被分配到的好幾份義務和責任,自己一個人任意妄為地選擇了幸福,把其他事情都放著不管,所以……」

連使用敬語也忘記了,一瞬間,就像突然把蒙在臉上的面紗扯掉了一般,珠翠臉上露出了少女一般無助的表情。劉輝覺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看見了真正的珠翠了。

這時珠翠突然醒了似的,連忙揮著雙手擠出笑容——自己說了太多多餘的話了。

「那個,不過沒事的啦。暫時還……暫時應該還可以在陛下身邊呆上一段時間的,實在不能丟下現在的陛下不管啦。」

劉輝一下子鬆了一口氣。……只要還有時間的話,說不定自己就能找到那個男人,給他點顏色看看,阻止他把珠翠搶走了。不管怎樣,劉輝好歹是王,偉大的陛下。

珠翠正確地猜測出陛下心中所想,不禁露出了稍帶困惑的苦笑,不過並沒有說什麼。因為陛下對自己的這份心意,實在是太讓自己高興了,所以什麼也不想說了。



……之後,珠翠找了個合適的理由,走出了房間。

在鬆了一口氣之後,全身開始冒出了冷汗,她走至一個沒有人經過的角落,然後整個人靠在大圓柱子上。即使如此還是全身無力,站也站不穩,只好蹲下來。眼前開始變得模糊,好像有燈光在不斷亮了又滅,滅了又亮了似的。心臟在撲通撲通地狂跳,聲音似乎就在耳邊響起。

腦中響起一個人的聲音。那聲音珠翠已經很久沒有聽見過了。

——完成——任務……聽從——命令——……

為了甩掉這個聲音,珠翠拚命用力搖著頭。珠翠的人格、意志、一切都似乎被人硬生生地撕開了似的,好像一下子被浪頭捲去了,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再浮出水面。

「……不行……還不能……離開陛下的身邊……我已經跟陛下……約好了……」

在自己被發現的時候,早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了。可是,不行,現在還不行。不要、不能這樣。

——不想忘記他,想一直待在他身邊。盡量留在他的身邊,久一點、再久一點……想留在那個像孩子一般害怕寂寞的王身邊,還有寫了很多信的秀麗小姐身邊。……還有,心愛的邵可身邊。

眼角有淚水滑落,不要破壞這一切,不要破壞「我」的一切——……

正打算去向王道歉的璃櫻發現了倒在地上的珠翠,把她抱了起來。

「……想不到能夠抵抗到這個程度啊,已經算很不錯了。」

璃櫻自己也吃了一驚。雖然自己被命令去見珠翠這個女官,可是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看來似乎璃櫻的眼睛成了催眠術的啟動媒體了。

「……房間在哪裡?把你送去房間這件事我還是能做的。」

璃櫻對她的事根本無能為力,而且到了這種地步的話接下來就只是時間問題了。為了這個女子難得的毅力和意志表示敬意,讓她抵抗一下也無妨。

「不要……不要接近我……」

珠翠像是頑固的小孩子一般搖了搖頭,看來她的意識真的已經模糊了。

(我是不是被厭惡了啊……)

雖然說是沒有辦法的事,可是璃櫻還是覺得有點冤枉。

不過璃櫻還是沒能扔下珠翠不管,抱起她正準備送去附近的房間——

「……能不能麻煩你放下她,走你自己的路?」

充滿殺氣的男聲在背後響起。

……完全沒有發覺到對方接近的璃櫻嚇了一跳,連忙放下了珠翠,走開了。

擦肩而過,也是一瞬間的事,那個王也是——

(……雖然跟那張臉不符,可是做的事情還是蠻多的啊……)

璃櫻用眼角的餘波看著男人抱起珠翠,然後聽從秀麗的建議走向王的住所道歉去了。



(……誰……)

珠翠朦朧地睜開了眼睛,可是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似乎籠罩著一層雲霧。

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放到了床上,被汗水打濕的頭髮貼在額頭上,感覺很不舒服,身邊的人像是察覺到這一點似的,用手指靈活地把劉海輕輕撥開了。

(……邵可大人……?)

也許自己把這個名字喊出來了也說不定,因為正用熟練的動作把紮著頭髮的髮帶以及髮簪解下來的手突然停住了。

「……可大人……?」

對方像不要自己說話似的,溫柔地撫摸著自己的頭。那有點遲疑,有點笨拙的動作,和深深埋藏在心底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邵可不應該對自己這種人這樣在意。

即使秀麗小姐身在危險之中,他也沒有任何行動。只要邵可採取行動的話,可以解決很多事情,也能幫陛下很多忙。可是他之所以一直沒有這樣做,是因為一旦出手,到了真正危險的時候,就無法充當克敵制勝的王牌了。擁有即使是自己愛的女兒,也能和國家一起放在天平上衡量的理性。

——被先王看中,同時也被霄太師所承認。邵可是一般人無法比擬的政治家。

只有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候邵可才能動手,所以他絕對不可以輕易出手,不能被任何事情左右。因為邵可本來應該守護的東西,已經太多太多了。

「求求您……請您走吧……」

至少自己不想成為他的負擔,珠翠已經決定了要自己處理自己的事情了。拚命維持的意識已經開始漸漸遠去了,累了——也困了,珠翠閉上了眼睛。

那雙大手抱緊了自己,像是抱著小孩子一般,溫柔地,像要給予自己安慰似的。

光是這樣,身體中感覺到的鉛塊一般的疲累感就開始化為舒服的放鬆感覺。珠翠的心開始鎮靜下來,像是沉入水中一般墮進了深深的夢鄉之中,放開了緊緊握著的最後的意識之繩。





砰——茶碗突然掉在地上,碎了。

並不是不小心弄掉的,只是好端端地放在几案上的茶碗突然的跳了起來,掉在地上。悠舜回頭看著那些碎片——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他並沒有對這怪異的現象覺得驚訝,只是靜靜地,自己收拾起灑在地上的茶和茶碗的碎片。在把所有都扔到垃圾桶裡去了之後,跟他同年進入朝廷的同事擔著酒來了。

「啊,悠舜,打擾了。」

「……你還是一點沒變,進來的時候總是把別人的家當成無人空屋似的,連招呼也不打一聲啊,飛翔……」

悠舜看著管尚書,有點不滿地歎了口氣。

「怎麼了?你該不會是專程來喝酒的吧?」

「你知道的還真清楚啊,真不愧為悠舜。我想要是尚書室的話,應該可以開懷暢飲個痛快,不會被人罵。」

管尚書一邊說著一邊卸下肩膀上擔著的酒瓶和兩個酒杯,然後非常熟練的往酒杯中倒酒。一開始還說只要喝一杯就好的,可是轉眼之間飛翔已經喝下第三杯了。不過悠舜也因為心中清楚飛翔來這裡絕對不是因為要喝什麼酒這麼簡單,所以也就奉陪到底了。

過了沒一會兒,飛翔開始不停地用手騷著頭。

「……悠舜,反正我沒有什麼牽掛的東西,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謝謝你,飛翔。……然後呢?」

「不過陽玉的話你就放過他吧。那傢伙可是對自己的家族執著得很,要是碧家有什麼指示來的話,我覺得他很難拒絕得了,每個人最為重視的東西都不一樣,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也沒有打算要勉強挽留他,而且我覺得就算我出手勉強,那傢伙也應該不會乖乖聽話啦。」

悠舜笑了。……在十多年前,和自己一起及第的同年各人都選擇了不同的路,有著各自重視的東西,然後一起,走到了現在。

「這個我知道。……呵呵,看來你喜歡的東西現在不止酒一個了哦,飛翔?」

「囉嗦。老實說我們最擔心的人是你啊!」

「……你們?」

「吵、吵死了啦!我說你啊,至少在鞏固地盤之前離王遠一點吧!一邊露出人畜無害天真浪漫的笑容一邊對貴族派大刀闊斧毫不留情。你的話就像凌晏樹那樣保持中立也應該幹得下去吧?要是保護王的話你會死得很快的!「

「沒關係。本來我就不是隨隨便便回來朝廷這裡的。」

飛翔回想起悠舜去茶州的經過,不禁咬緊了嘴唇。

悠舜開始在腦內回想全部省廳的大官們的配置。

「飛翔……先王陛下和霄太師在各個省廳配置的人選都不是普通人。無論是國試派還是貴族派,這樣一來的話都不能輕舉妄動了——」

作為跟王最配合最為親密的秘書官職,共同起草議案,製作資料的中書省要職,到現在還是用人員不足的名目保持著空位,現在的資料都是由王一個人起草。

貴族派的大多數人都被分在門下省,擁有連王的意見也能駁回的大權。

相反的尚書省卻配置了很多國試派的實力人才,這樣的話即使是在門下省被反對的案件,也能由實際實行法令的尚書們操作最終權限進行解決。

這樣看起來的話似乎是對貴族派處於不利,可是由於御史台配置了貴族派中的年輕精英葵皇毅,雙方的戰力就基本上持平了。

也就是說現在,貴族派和國試派的勢力分佈在五比五。

不過這種情況不會長久,只能說是暫時之計。這種狀態只會在得到有效控制的幾年內持續,這個先王和霄太師當初也應該想過吧——

(……真希望他們不要以自己的能力為基準去衡量一個剛剛即位的王啊……)

連悠舜都想扔石硯發洩了。下次見到霄太師的話一定要當著他的面扔才行。

「真是的,飛翔你們也有不好,為什麼就不能對王再溫柔一點嘛。」

「因為第一印象太差,躲在寢宮裡不出來啦,反覆無常啦,不參加朝議啦隨便亂蓋玉璽啦,完全一個昏君樣子。你在登基大典的時候不是也生氣了麼?「

「只是登基大典而已吧。在發覺他有在努力的時候開始接近他一下如何?每個人對王的要求都太高了,他還只有二十一歲。與其一直在那裡等,難道就不能想一想自己親手培育他長大會比較好麼?就算是你最喜歡的酒,也不是自己發酵成熟的啊,用心醞釀才能造出美酒佳釀,不是嗎。」

「哼……要是對那個反覆無常的王做這種事的話,一個不小心被反咬一口怎麼辦……」

「——飛翔,東西可以亂吃,話可是不能亂說的。」

悠舜的聲音雖然聽上去十分沉穩,可是那把杯子放到桌子上時的尖銳響聲卻讓飛翔有點驚恐地撮起耳朵來。

「……不好意思,也許我真的說的太過分了。由於他經常和那兩個年輕新手說亂七八糟的話,聽著總覺得這小子實在太目中無人了,有點生氣也有點不知所措,所以……」

「那麼你可以直接找他罵一頓,這樣的話不管是王還是絳攸大人以及藍將軍,都一定會反省的。因為太過年輕,所以說話不懂分寸,還有一旦急噪起來的話行事過於魯莽等等,都是沒有辦法的事。失敗、彷惶,然後慢慢學習成長,這是每個人都必須的階段。不能因為他們有能力就完全放手讓他們去做——沒有有經驗的老傢伙在後面跟著的話,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輕小子是很容易闖下大禍的,這個也是經常發生的事吧。而且現在霄太師已經不再掌有實權了——」

「喂,等等,你說誰是老傢伙啊!」

「各位尚書都是,我這樣說你有意見嗎?「

悠舜笑著說道。飛翔聽了低下頭裝做喝酒的樣子默不做聲。……看來悠舜真的生氣了。飛翔忘記了他是個什麼都認真對待的男人,面對悠舜的話,就連黎深也會低頭道歉,十年前他就因為一時之氣主動降職到了茶州。

「如果尚書們能夠待在王的身邊,各自管理自己崗位的話,絳攸還有藍將軍也就能放下擔子好好享受一下他們的青春,經歷每個人都會必經的煩惱,學會成長了。可是你看現在——」

楸瑛和絳攸都太過年輕了,而且因為被紅藍兩家守護著,所以對自己身上背負的擔子並沒有太深的認識。而且本來應該擔當起輔助職位的尚書們也都是同一個鼻孔出氣,沒有人想過要伸手拉王一把,只是隔著一段距離隔岸觀火似的看著王的行動。

結果,就因為那兩個接受了「花」的人一旦不在,王身邊就再沒有其他扶持,變得孤立無援了。

這個時候飛翔終於理解了。原來如此——

(所以悠舜才會如此維護那個亂來的王啊……)

如果站在中立的位置上袖手旁觀的話,王那被孤立的情形就會變得更為明顯了。飛翔開始在心底反省。

「不好意思啦,下次我會把那個小鬼當成是三十年份的酒來對待。」

「三……恩,只要不要整天睡覺,偶然看他一下就可以了……」

「可是,悠舜,那個小鬼這兩年對我們這些尚書可是什麼也沒有說啊。這個也是事實。」

悠舜閉上了眼睛,……突然迫不得已被人推上王位的最小的公子。

……他實在是沒有勇氣吧,無法向有能力的尚書們質問自己是否是一個能夠被他們所承認的王。

當然,這樣的事情不足以成為理由的。什麼也沒做,這個結果就代表了一切,從他的兄長們消失,然後他被公眾一致認定為繼承王位的人選開始,到先王駕崩之前有好幾年的準備時間。這種失誤必須要用努力來彌補才行。不過,從一開始就完美無缺的王是不存在的。

「……請給他一個機會吧,飛翔。應該現在的話還能亡羊補牢,尚未晚也。而且,時間應該沒有多少了。」

飛翔猛地抬起臉。

「……你有、勝算嗎?」

「現在還不能肯定,我會準備一些可行的方法的,到時要是我有個萬一的話,那一切就拜託你了。」

「笨蛋!那你夫人怎麼辦?」

「我已經和她說過了。她說要是真的到了那一天的話,她會陪我一起死。所以你不用擔心。」

悠舜皺起了眉頭,……沒錯,以後的幾年,任務都很重。尚書省中的大多數人都還不承認王,不單只是縹家和門下省,還有以黎深為首的尚書們,也總有相左的一天。

而這種情況,必須要作好萬一會演變敵對關係的準備。

(尤其是黎深——)

現在的黎深毫不猶豫地丟下工作,把一切推給了絳攸,離開了王的身邊,如果自己一旦選擇了這條路,總有一天也要跟這位友人站在戰場的兩端。





十三姬聽說楸瑛前去暗中調查自己將來居住的離宮後回來了的消息,連忙趕到他的房間。

「哥哥,我進來了哦。」

「嗯?啊……」

十三姬看到楸瑛手中把玩著的扇子後,不禁有點疑惑。

「……那把扇子看上去不像是玉華嫂的東西呢?」

「因為是別的女人的東西嘛。」

十三姬瞪大了眼睛,凝視哥哥。這個倒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

「……啊,是嗎,這樣啊。」

「你幹嗎故意加重聲音啊,我和她可不是什麼情人關係。對方心裡早已經了意中人,我的話從頭到腳根本沒進過別人的眼睛。今天也是,被她錯認是那個人了。」

「……哥哥。」

「什麼事?」

十三姬抱著頭,不行,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就算自己說了,他也一定不明白。

「……沒什麼了。那麼說來那位女子是後宮的女官或者其他有關人員麼?」

「猜對了,是總管女官,你到時進離宮也應該會受她照顧。」

「明白了,那麼離宮的情況怎麼樣?警衛的情況等等,還可以麼?」

楸瑛皺起了眉頭,他在考慮該怎麼跟她說——最後決定還是不說了。

「離宮收拾的倒還是蠻乾淨的,反正到時去了就知道了,百聞不如一見嘛。」

「唔……」

聽他這麼說十三姬大概也猜得出是什麼樣子了。

「雖然在藍家這裡接受保護會比較安心,但是那些御史台的傢伙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地盤隨便出入的話就麻煩了。因為如果不是這種時候的話他們根本沒辦法潛進來,所以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如果只有秀麗小姐的話倒還是可以接受,不過肯定會有些多餘的人厚著臉皮跟過來。而且如果交給朝廷處理的話要是有個萬一的話可以把責任推到御史台頭上。」

「哥哥你這個樣子還真有藍家男兒的氣概啊,了不起,我看你根本沒有保護我和秀麗小姐的意思嘛。」

「你們兩個即使沒有我的保護也會自己保護自己吧。這樣的話我就能夠輕鬆點了,真是幫了大忙。」

「真是的,差勁透了。我知道了啦,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我好歹是藍家男兒嘛……當不了其他角色的。」

十三姬像是安慰十三姬似的從背後抱緊楸瑛。

「不用太勉強自己啦。在妹妹面前耍酷也沒有什麼好處,嗯……還有時間呢。」

楸瑛微微笑了。雖然妹妹說話刻薄,可是她會做的,並不是只有這個。雖然這樣說奇怪,不過來的是這個妹妹實在太好了。比起自己一個人埋頭冥思苦想,妹妹的這種帶刺的溫柔跟秀麗小姐實在很像——

「……那傢伙死了已經五年了啊……」

「是嗎,我可不認識比他更厲害的男人了……他對我來說,不管哪方面都是最完美的好友。」

「……再說過去式啦。」

這次輪到楸瑛抱緊這個妹妹了。

「……你幫我告訴王,下次我去見他的時候,那就是最後一次了。」

十三姬抬起頭,默不做聲地看著哥哥,現在她能說的話只有一句。

「……我知道了。」

「還有……」

看著手中的扇子,追加了一個請求。





(第三章 完)

「……請您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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