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

在劉輝的腦袋裏,以前被邵可塞進來的地圖淡淡地浮現了出來。好像貫通紫州的兩條大河的一條是向紅州流去的樣子。向它完全相反的方向到上游去了的話。


“到北方來了嗎!?……不,但是那個是大河的話,夕影是不可能渡過的吧……?”


如果是能夠渡過的河川的話,應該是支流。河川分成了好幾條,要確定是哪一條實在是不可能了。雖然抱著期待看向老人,但是老人困擾的別過獨眼嘆了口氣。


“……對不起啊,稍微有點理由……不能告訴你這裡是哪裡。但是下去的路還是可以告訴你的。聽好了,要是偏離了一點可是會迷路到死的。雪沒積得很厲害,加油走吧。這個蓑蟲——不是,蓑衣(日語裡面蓑衣寫成‘蓑’,大家意會吧)就給你吧。”


是這樣的來着。夕影不在這裡,所以只能單身徒步了。劉輝冒出了冷汗。


老人口頭告知了劉輝路線,向指着自己的隨身物品的手指的方向的稻草找去,有雙劍和,只剩下穿來的東西。應該帶著的水和糧食還有金子都不知上哪去了。劉輝對著這樣的情況也沒說什麼。在粗製的山野人家,被不認識的人看護,分得了只剩一杯的薄粥,對他來說只能是奇蹟。在後宮裡,雖然什麼都有,但是誰都沒有和劉輝分享過。


劉輝凝視着缺少了的隨身物品。然後在思考了一會兒後拿起了“幹將”。


“……老人家”

老人沒有回答。劉輝看了一會兒自己僅有的“隨身物品”,好像領會了什麼其他的事情。劉輝雙膝着地,將“幹將”嘶地一下遞向了老人。

“因為沒有其他能作為謝禮的東西了。請您,一定要收下這個。”


沉默降臨了。低着頭的劉輝思考着沉默的意義,困擾了一會兒。


過了一小會兒,咔嗒一聲,響起了碗被放下的聲音。


“……你要把”幹將“作為住宿費的代替交出來嗎?放在這裡?”


啊,說過這是“幹將”嗎?劉輝歪過脖子。……也許說了吧。


“是的。我其實也不需要它。請接受它吧。我也沒錢,也沒時間工作來抵補,‘幹將’的話賣掉可以得到不錯的金額吧,啊……刀鞘什麼的挺華麗的嘛……”


其實大少爺的劉輝根本不知道什麼東西的價值是多少。姑且努力考慮了秀麗會送的“禮物”的結果,選擇了看起來最貴的“幹將”。


這種思考方式倒是不可思議的習慣了。雖然覺得不應該放在那座宮殿裡而把雙劍帶出來了,但是把“幹將”放在這裡——這個不知是哪裡的山野人家裡——的話,覺得也不錯。就算沒有“幹將”,劉輝也不覺得困擾。


(……啊,該不會是一把的話,救命恩人覺得太少了吧!?)


但是那個“莫邪”是——劉輝焦躁了,拚命鞠着躬。


“那個,實在是對不起。這邊的這把劍,是和某個人約定過的。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先寄放在我這裡。所以不能把它留在這裡。其他的東西的話——”


“不是。夠了,‘幹將’我就拿走了。”


劉輝被在不經意間走到眼前的老人嚇了一跳。雖然只有幾步的距離,但是也應該有感覺的,但是老人就好像水蒸氣一樣突然出現在劉輝的眼前。


有着消失的眼和手的老人,彎起好的那邊的眼睛笑着,用好的那邊的收抓住了“幹將”。

抓住,又扔下了。好像對待玩具劍一樣非常隨便地。噌地,“幹將”又回到了曾經待過的稻草的地步,被飛起的稻草蓋住,消失了。如果楸瑛或者靜蘭看到的話一定會發出悲鳴,開始挖掘國寶吧。

“對我來說,是沒有用的東西。”


老人在離劉輝很近的地方俯視着。是個矮個子的,但是有着蘊含著不見底的強韌的身體的人。壞掉的眼睛邊有幾道像皺紋一樣傷痕,讓臉變得扭曲。



雖然是很恐怖的臉,但很不可思議的,劉輝並沒有覺得害怕。有着像古木一樣的沉靜的,淡漠的,又有哪裡很懷念的,還有點像看著未來的樣子的不可思議的眼神。


“……真想活得長一點呢。”


“誒?”


“不是。……你走吧。同居人也到快醒的時候了。到那個時候你就走不了了。”


劉輝想起了那個女人。很恐怖的女人,很恐怖的夜晚,她好像現在還從那一條裂縫的黑暗裡看出來,凝視着劉輝的感覺。她有這個權利。大罵也好,掐脖子的理由也好。但是讓他活下來不會有什麼好事的回答是由將來決定的,劉輝現在還沒有回答的權利。


老人說過,真正發瘋的,也許不是那個女人。


發瘋的,不是那個女人。也許就是為了確定這個,老人才和她住在一起的吧。劉輝有了必須再一次鼓起勇氣來見她的想法。和她見面,劉輝也有必須確認的事。她是個可怕的,毫不留情的,殘忍的,但是不能拋下不管的人。她是過去,同時也是“現在”的一部分。是這個國家現在的樣子。


當一切結束,劉輝活下來,直面那個女人的時候。


劉輝覺得他就會變成能夠回答那個問題的國王了。


這個時候突然從遠處傳來了笛子的聲音。好像在傳遞信息一樣幾個笛聲高聲回應似的響了起來。好幾種笛子的聲音交雜起來。老人看向了窗口。


“……已經來了啊。年輕人,快走。現在馬上。”


劉輝點頭,快速整理起行裝。反正只有穿的東西和“莫邪”。這個時候,劉輝突然擔心起老人的安危來。說不定藏匿劉輝會給老人帶來災難,但是到現在為止劉輝只在考慮自己的事,全然沒有想到。


老人用單手拿起掛在柱子上的斗笠,砰地蓋在了劉輝的頭上。


“這是附贈的。也給你。”


老人用單手和嘴巴靈巧地替劉輝緊緊系好鬥笠的帶子。看著劉輝的臉色,好像察覺到了什麼,很懷念似的眯起眼睛。


“很久以前,也是下雪的晚上,也有像這樣流落來的年輕人呢。……”


“誒……?”


“是比今天的更加寒冷的,下雪的晚上呢。……那個傢伙也是,在雪停後走了的。到這裡來的人大都好好離開了。所以我覺得你也會走的。”


下雪的晚上。劉輝的腦海裡像閃光一樣響起了聲音。


——我今天要離開這個宮殿。


必須離開,那個下雪的晚上以後,有一個和斷然消失的琴聲一起不見的人。像打磨過的“莫邪”一樣硬質的,美麗的,帶著痛苦的側臉。——說不定。


“……是,怎麼樣的男人?”


“能確定的是比你偉大的男人。很多方面。你完全不能和他比呢。”


“…………咕,嗚咕咕”


結果老人在那之後什麼都不肯告訴了。


“救你是我的規矩。我遵循我的規矩生存。因為這個不管我會怎樣,都不是別人的錯。反過來,你在這裡磨嘰磨嘰我也不會阻止哦。”


好像什麼信號一樣,笛聲又響起了。比剛才還近。


劉輝向通向外面的窗戶看去,突然感覺到了視線。


從房間裡的窗戶,有一條裂縫的窗戶裡有人凝視着他。這次絶不是錯覺,的確在那裡。不同尋常的昏暗的泛着光的,專注的雙眼,劉輝倒吸了口氣,


不是背過眼,而是像行禮一樣低下頭。一秒以後抬起頭來,那雙眼睛消失了。吧嗒吧嗒的神經質的腳步聲遠去了。


劉輝也對老人行了禮,走了三步把手搭在窗戶上。打開後,寒冬的冷氣吹了進來。雪的深度大概到膝蓋。笛聲漸漸近了。


世界,是天亮前。被還很深的藍色支配的世界,銀色的世界。


天亮前,不知為什麼,覺得那是適合出發的時間。


“——我走了。”


“年輕人。”


到這裡來的第一次,老人那方出聲叫住了劉輝。最初的,也是最後的。


“……很久以前的下雪的夜晚來的男人,離開了。我和他說‘一個人努力,是什麼事都做不成的。'然後那個傢伙輕聲說了就算現在是一個人,十年以後一定會不同的。就算是一個人,耕耘了也一定會有什麼收穫的。就算在朝廷的水溝裡。他這麼說著離開了。過了超過十年以後你流落來了這裡。……我有時在想那個男人在等誰。”


風捲起劉輝的劉海,遮擋住他這時的表情,讓自身也感覺不到。


——就算在朝廷的水溝裡。


“你啊,是沒有勝算的。怎麼掙扎都是。明白嗎?”


劉輝沒有問老人的名字。他是誰只是件小事。和他的話語比起來。


劉輝笑了。因為寒冷而凍住,也許有一點僵硬。


“……約定過了。很久很久以前。雖然沒有勝算,但也不能背棄。我忘記了很多東西,也背棄了很多東西。不想連最後的約定都背棄。”


不經意間,老人伸出滿是皺紋的手,抓住了劉輝的滿是繃帶的手。不是文官的手,也不是武官的手。有着在夏日的陽光下,在冬天刺骨的風中,只有不斷日積月累的人才會有的古木般的強大。好像要把心也握住一樣緊緊地握了一下,放了開來。


“——送你句話吧。一個人努力,是什麼事都做不成的,什麼都改變不了的。這是理所當然的吧。但是,有時候也會發生,有誰耕耘了的話,也許有不是這樣的時候。到那時——”


到那時?


這之後的話沒有聽到。不是的,連老人有沒有說出接下來的話也不知道。


被笛聲和積在哪裡的大量的雪落下來的聲音蓋住了。劉輝好像聽到了什麼人對話的聲音。他抓住老人的獨手,好像要表達感謝一樣把他的指甲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我走了。謝謝您親切地對待我。”


老人笑着砰地一聲撫摸了一下劉輝的額頭(的確是這樣寫的ポンと撫でる),把他推到了門口。


劉輝向着天亮前的雪中的黑暗邁出了步子。分開雪,靠近老人告訴他的兩棵樹。


好像想起來了一般,老人的聲音飄着追了過來。


“對了年輕人,我告訴你的路,有一點危險,要小心啊。”


“誒?……嗯?啊?……啊咧?”


踩在雪上的腳划過了空氣。本來應該有道路的地方突然斷開了。


滑了一跤。以為會屁股着地,但是就這麼滑了下去。劉輝發着悲鳴,就這麼從雪和冰還有稀疏的樹木覆蓋的懸崖斜面上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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