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籠罩著雪地,星星和山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可是原本堅定下來的心卻動搖得厲害─那使得劉輝陷入了混亂之中。動搖和焦躁,這樣下去真的能行麼?懷著這樣的心情後悔著,迷茫著,就這樣漸漸地失去了方向感。


那是從芳林門出來後的記憶,後來就一直沒有注意到方向,什麼都沒有考慮,僅僅是在烏雲下面奔馳著。當劉輝發覺楸瑛和皇將軍仿佛說了什麼的時候,此時他的腦中已經再裝不下其他東西了。


途中曾數次被追擊,每到這時總會出現近衛們將馬掉頭奮力阻止的情形。最初的時候能聽見數十騎的馬蹄發出的聲音,可漸漸的變得越來越少了。


一個接一個地,宛如斷齒的梳子,最後的馬蹄聲也仿佛被雪吸走似的消失不見了。


即使聽到後方的劍戰聲,劉輝也毫不回首,只是帶著夕影一起向前方奔走。只要回頭看一下,也許就會停在原地再也走不了了。回到貴陽,就要把一切都說出來,讓心不再動搖。用更愉快的方式,向著更遠的地方,逃走了。


不知不覺中,後方跟著的僅僅只有兩匹馬的馬蹄聲了,馬蹄聲漸弱,直到停下。


皇將軍細細的話語聲,在嗚嗚作響的雪風中回響著。


「……王上,到最後都沒能陪伴在您身邊,心中真的非常難過,就讓我在此為您護駕吧。請前行吧。祝福您平安無事地到達。」


跟在劉輝身後的一騎,就這樣離開了。只剩下了一騎。那是楸瑛。


「……主上,就這麼辦吧。一定要從這裡逃離出去。我們就在這兒分別了。無論如何都要平安阿。」


就在那時,劉輝第一次,鬆開一直勒緊的韁繩回頭一望。好不容易,才又繼續前行。


還要前行。仿佛被冷水澆過全身般的心情。


「楸瑛、皇將軍!!」


喊叫他們名字的時候,已經遲了。雪氤氳的煙氣中現身的追兵們手持長矛和劍,從兩個方向逼近過來。僅僅是遠遠地看到了他們的馬躍起,兩個人的身影到處都尋找不到了。


于是劉輝,只剩下了一個人。


昏暗中暴風雪依舊猛烈地轟鳴著,劉輝漸漸恍惚了。氣溫愈來愈低.暴風雪仿佛要給獨自一人的劉輝披上一層厚厚的紗似的,將世間一切都覆蓋住了。


前後左右都看了一遍,這才發現,原來自己連楸瑛和皇將軍去往什麼方向,都不知道了。在嚴寒中恐懼著,牙齒也不聽使喚地發出悲鳴。夕影也迷惘地徘徊著,可最終還是載著主人走進了黑暗。


停留在王都,那是劉輝自身的意志。應該是那樣的。


-----如果不選擇逃離的話,就不會把楸瑛,邵可和近衛們卷入進來吧。追兵們也都會老老實實地呆著吧。


還不如在之前,按照悠舜所說在王座上老實地等待旺季的歸來會更好吧。


早點退位,在旺季在紅州動手之前的話,羽羽就不會被殺吧。


如果早點,默認霄太師,旺季所說的話,那樣會更好吧。


那無盡的悔意,就和這眼前的,肆虐一切染白一切的暴風雪一樣激烈吧。


為甚麼,要認為非逃不可呢。萌發出黑暗之芽,在風中毫不動搖地將心包圍住了。


是不是像母親一直重復的那句話一樣,自己不存在就好了呢。


遠遠地能聽到,不知從何而來的,混雜著風呼嘯的濁流流動的聲音。夕影直直地朝著那個方向奔去。如果就這樣,被河流吞沒的話……


搖曳的仿佛有女人的聲音。這才察覺到琴聲的存在。和現在相同的,激烈的暴風雪夜。


「連兄長對你的關切之心,都想這麼輕易地放手不管了嗎?」


對你的,關切之心。


亂七八糟的聲音在飛舞著。


------我最終選擇了你。


------一生願跟隨陪伴的誓言。


------吶,那是我,想要看到的,你的國家。


------你一定要成為,我們心目中的王。


------你就是王,主上。清苑公子什麼的,已經不需要了。


------只有這點,你一定要相信。讓我伴隨您身旁,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我是因為你,才會在這裡的。


邵可、楸瑛、十三姬、蘇芳、靜蘭和珠翠、絳攸的面孔,一個接一個地在面前浮現出來,然後又消失了。


然後正前方,一個少女,身上的裝束由貴妃變成了官吏。嘴角微笑著,向劉輝跪拜。低垂的頭仿佛在寂寞地,孤獨地思考著什麼。但是,不對。


其他任何人,都沒有能力做到讓她乖乖地低下頭來。那就是之所以她是她的證據。


-----我是過來支持你的。為了支持作為王的你。


那是對一個人掏出真心的證明。無論何時,秀麗總會為劉輝毫無保留地掏出。


對你的關切之心就打算這樣輕易地放手麼。那聲音一直回響在腦海中。


默默地跟隨在自己身後,為了自己能夠順利逃走而在雪煙中奮戰的皇將軍和近衛們,還有楸瑛。要把他們,都舍棄掉?


「如果沒有擁有全部的這些,那麼,我就不是今天的我了。」


過去,要是被誰說壞話了,就只有一個人自我保護。


被母親否定了自己的存在,誰都不在身旁的時候,僅僅是一個人的自我保護。


為甚麼變成了大人之後,連自我保護都做不到,變得如此脆弱了呢?


劉輝苦苦地思索著。-----即使那樣,劉輝也不斷肯定自我然後奮起,不得不守護自身的理由,劉輝卻沒有想出來。


宛如風般渺遠的聲音。混沌一片的暗雪中,夕影停不下步伐。到底要不要勒緊韁繩,劉輝也不知道。要麼前進,要麼折回,抑或是停留在原地。但是劉輝卻呆呆地坐在馬上。現在所在的地方是馬鞍上,還是王座上,自己都不知道。是的,連這樣簡單的選擇,劉輝自己也徹徹底底地考慮,自己做出的決定真是少得可憐。那時,週圍一切都拋開了劉輝,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在王座的時候也是,現在也是。


其實自己決定的事情也是有的。比如想過不會禪讓。還有和璃櫻的約定殘留在腦海中。明明腦中是明白的,可在黑暗的風雪中一切都被吹散了。有時會想,那一切是不是都是幻覺呢。


自己如果不在會不會一切順利的想法怎麼也揮散不去。僅僅是想讓眼前的一切安定下來。然而結局很糟糕的事情,劉輝一件都沒有想出來。


旺季說過,為了某一個人而生存下去,你是不會相信的。因為所愛之人的心,言語,對他的忠誠,期待和信賴。但僅僅那樣還不夠。只擁有一根韁繩的話是牽引不了任何東西的。事實上自己選擇的所認為的正確之路,親自確認後認為值得做的事情卻沒能夠做到。


岸邊的一個濁浪拍打過來,帶著能讓心髒停止一般的溫度。


劉輝慌忙想要牽緊韁繩,卻沒有做到,手指仿佛被凍結在韁繩上,不知怎的一絲一毫也移動不了。夕影踏著浪花,一步步向著濁流的漩渦前進。這時劉輝頭一次發現,自己的馬是鐵青色的。因為光的緣故也能看得到青色的黑馬,現在呈現出比夜更濃的黑色,鴉色。不經意使用了這樣的詞語。


是的,宛如繼承了金鴉之妖,擁有火燄般金毛的,黑玉之馬。


(金色的、毛?)


實在是令人震驚。夕影的毛色原是接近于白色的灰色。但是現在呈現在面前的是朱金的馬。


從來沒見過的馬。


「-----------?」


脊背開始打顫。想要叫它停下,但是唇沾上了雪水,結果一聲都沒出來。


從沒見過毛色的馬,踏浪前進,然後進入了翻騰的旋流中。


瞬間就被翻騰的旋流吞沒了。一捧冰一樣的水澆在頭上,喉嚨因為激流的湧入而嗆了一下。激流迎面而來,撲滿了全身上下。身體不知道是撞上了漂流之木或者是岩石,不由得發出悲鳴之聲,仿佛手腳要被流水分離一般。劉輝連自己眼睛有沒有睜開,手到底有沒牽住韁繩都不清楚。


-------要是你沒生下來就好了。


耳畔又響起母親憎惡的喊叫聲,還有劉輝的手袋被扔進池子的聲音。看到那個場景,劉輝心中明白了。母親真正舍棄掉的,是自己。


在這小小的世界裡,曾經認為母親的話語就是真實的世界。


但是接著從池中浮現的,是母親自身。接著清苑皇兄消失了。數年內,他和其他人一樣死去了。全部都死了,這就是動亂的結局。這和現在就是一樣的。一定,和現在----


「那樣和現在又有什麼不同呢?」


一個聲音響起。那不是其他人的聲音,那正是劉輝自身向著孫陵王宣告的聲音。自己的心--


「--------------------」


自己的話語,就像在湍流中飄零翻滾的落葉一樣。劉輝想要拼命地和那湍流反抗。


和那個時候,有什麼不同。


就在這裡死去的話,劉輝就像被拉開的弓弦,去往那誰都不知道的世界。


宛如大漠的後宮。自己是知道的,這個沒有人的世界。


一直都是空虛一人的,劉輝的,證據。




不被承認是不行的。在這裡死去也是不行的。無論決定是退位,還是逃離。


有什麼理由存在。


(我)


發生了什麼變故,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很多人死去,被殺,漂浮在河上,被收拾掉---這個世界就是被這樣認為的。


想起了羽羽的死體。人形一般地靜靜地停在那裡。哀悼前誰都會有一種心被探索的奇妙的感覺,那數日裡。只因為璃櫻的痛哭,劉輝才得以恢復。


(我想看到的是)


想看到的是-------?


後腦勺仿佛被什麼猛擊了一下。劉輝口中殘存的空氣氣泡一般地飄走了。腦中染上了點點斑蹟,忽明忽暗地閃著光亮。漸漸失去了意識。


察覺到在嘆著什麼氣。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需要回答。


(-----------)


腦海中出現了彷彿烏鴉振翅般的聲音。


劉輝和濁流一沉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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