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舜十分喜歡黎明時刻的天空。湛藍色的天空逐漸變白,四週被染成美麗的淡藍色。這是一個漸變為素白的淡藍色世界。當陽光開始照射時,四週便不斷滲入明亮的金黃色。這對於悠舜來說,這是十分耀眼的時刻。若是比傍晚的話,以逃避的姿態消散而去黃昏則太缺乏情趣。特別是秋季的黃昏。

看著暮色將臨而遲遲不臨的世界,悠舜嘆了一口氣。他手上拿著羽扇,一邊在帶著悲秋的淒涼之感的禁苑中漫步,一邊回過頭看著使者。


我就是鄭悠舜。讓您特地遠道而來,心中實在是惶恐不安。子蘭大人。”


正是悠舜屏退了眾人,按照子蘭的希望,把他帶到這裡池。悠舜也不希望讓他和王見面。儘管白大將軍十分不情願,也還是退下了。雖然這麼說,白將軍也不是那麼簡單就作罷,他固執的嚴格搜查了子蘭的身體。官帽和鞋子不必說,連錢袋,甚至嘴巴裡面都徹底檢查了。現在的子蘭可以說是如字面一樣全身被剝得精光。子蘭像是回想起剛才那一幕一樣,一臉厭惡的摸了摸嘴巴。


“……朝廷那詭異的氣氛,還真是緊張啊。請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多餘的話是就算了。聽取報告的應該是我才是。子蘭大人,請你匯報相關的情況吧。”


悠舜冷漠地說了這句話。由於子蘭站住了,所以悠舜也停下了腳步。沒有聽說關於蝗害的事情。若是蝗害沒有結束的話,按照紅州的季風,現在貴陽應該已經被黑色的蝗蟲埋沒了吧。仙洞官現在應該即沒有悠閒散步的時間,也沒有殺害羽羽後四處叫喊的時間才是。所謂世間萬物,總是好壞同時相隨。


“子蘭大人,旺季大人幾時進入貴陽?”


“應該還需要一些時間。稍微在紅州滯留了一陣子。”


發生了什麼了嗎?”


“是的,東坡郡守子蘭大人被殺害了。”


啪的一聲,池中傳來鯉魚跳出水面的聲音。遠處的燈籠被斷斷續續點亮。因為眾人被屏退的緣故,只有這個角落像是被遺棄一般讓黑暗偷偷潛入。悠舜低聲說道。


“……是嗎,我早就料想到會這樣的。”


“……什麼,您說什麼?”


“可惜,我知道子蘭大人的樣子。雖然年齡裝扮很相似,但子蘭大人確實和你長得不一樣。換句話說,你的臉也很眼熟。”


雖然已經很好的淡化了,但是子蘭大人的臉上還是能夠隱約看到從臉頰到下顎的傷痕。


男子驚愕的眼神表現出懷疑,彷彿在說:“那不可能。”但是他十分謹慎,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悠舜只有在很久以前見過一次那個臉上有著淡淡的傷痕的男人。但這並不影響悠舜記住他臉上傷痕的數量。


“在很久以前,我的家鄉被毀滅時,你和旺季大人都曾經出現在那裡。


男子什麼都沒說,他不但沒有動搖,反而像是同意悠舜的說法一樣冷靜下來。


“我並不認為您還能記著那時的事情。”


悠舜將羽扇和拐杖拉到身旁。在迅速吞噬了夕陽的黑暗中,暗暗地笑了。凌晏樹和司馬訊有明處的工作和職責。因而無法一直率領“牢中的幽靈”。因此有人代替他們來做這項工作。那是為了旺季,而選擇生存在暗處的人。


“牢中的幽靈”中不僅包含了死囚,還有許多位於高層的離職的武官。這個人擔任了郡太守一樣的職務,通曉朝廷的規章,時常染指骯髒的工作,絲毫沒有自己的風格和意志。但有時,會按照自己的判斷來採取行動。


“那個太守印的確是真的。不管是誰殺害了子蘭,你是從晏樹或者部下那裡取得印章,再比旺季更快的回到貴陽。然後事先給那個仙洞官服下縹家的‘藥’。不過,我不知道這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晏樹的意思。”


儘管這是給縹家的“暗殺傀儡”的藥,但在雙方聯合的期間,不管多少都是能弄到手的。


“……不過你這樣與我見面,並不是為了這些而來的吧。再問一次好了,你想向我報告什麼事情?”


陰暗的男人笑著,將雙手抱在背後,仰望著那個布滿陰雲沒有月亮的夜空。


“尚書大人,旺季將軍很快就要回來了。”


“……”


“今夜是最好的機會。今晚沒有月亮。而且多虧了那個愚蠢的仙洞官,整個朝廷都在騷動。沉重黏糊的氣氛。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氣氛啊,在八年前王位爭奪發生的前一晚。”


“……”


“以一個皇子的被害為導火線,各個皇子的私兵都一擁而上湧入後宮。一個晚上,後宮便堆積起數百人的屍體。……今夜和那天晚上十分相似。但是,果然只有羽羽大人一人是不夠的。真是愚蠢的仙洞官啊。如果要殺的話,其實是想殺別人的呢。”


風,靜止下來。池中的鯉魚像是突然消失一樣,四周沉靜得有些駭人。


“只有羽羽大人的話是不夠的。這還不足以讓所有人都意識到王已經走向末路。虧得我把最後的藥都用上了,卻成了徒勞無功。明明在面前更簡單的將他殺害的話,就能將那個人的倚靠全部斬斷。在朝廷明明有一位更能起到作用的人在呢……”


像是被劃開一道裂縫一樣,悠舜深深嘆了一口氣。像是唱童謠一樣,低聲呢喃。


“毫不留情地將手腳一一砍下。現在陛下身旁只剩下一人了。正是虧得那個人留在陛下的身旁,陛下才能站的住腳。儘管現在還站得住,但是任誰都知道,如果那個人不在了的話,王也就徹底結束了。可以說是那個人是王的心臟。

“……”

四周籠罩在黑暗之中,就連一寸以外的地方都看不清。然而,那個陰暗的男人無法讀懂悠舜的表情的原因卻並非如此。那個男人正面面向悠舜。這是可怕的宰相啊。男人在心中嘟囔到。深不可測的人。不管你將手伸出多遠,都無法觸及這些深邃冰冷的地方。也許就連本人也是如此。現在,比起能夠輔佐旺季的理由,男人更能理解凌晏樹想要將他殺害的心情。

男人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盡管是現在,他也從心底對對方感到同情。那個深邃冰冷的地方。同時也十分悲涼。若是必要的話,面對十八歲的小姑娘,他也能痛下殺手,但這並不表示他毫無情感。然而鄭悠舜恐怕是那種能毫無感覺地將人殺害的那種人吧。不管有多麼深邃冰冷,只要有盡頭的話就能夠得救。但是,如果本人深知沒有盡頭的話,那就如何也無法相救了。

“’雙腿無法行走,身體十分虛弱。而且面露死(和諧)相,你已是苟延殘喘的人了。

悠舜笑了起來。曾經也被璃櫻說過這樣的話。但是,他自身十分清楚自己的狀況。

不過即便如此,我也不會等到那天。雖然很抱歉,但是我不會手下留情。因為在那天到來之前,你會盡可能的多想出一些策略。你是危險的。頭腦好得驚人,僅用了半年,就從默默無名變得和旺季大人一樣。就連蝗害的事情也使你受到了和旺季大人一樣的贊譽。但是,那其實本應全部歸功於旺季大人的功勞。在這一點上,你和另一位大人是不同的。那位擁有同樣智慧的大人。

悠舜用羽扇將自己的臉遮住。因此,那個陰暗的男人完全不知道現在鄭悠舜的臉上是怎樣的表情。但這並沒有什麼影響,他並非是為了明白什麼才來的。

即便只是讓你多活一刻,也會因為那一刻而產生未知的變故。你就是那樣的人。只用了半年時間,就使那位年輕的王身心都崩壞了。使他走到了除你之外就孑然一身的境地。

“……這不是哪裡都沒有問題嗎?

悠舜在黑暗中靜靜地微笑著。那是妖異的、使人莫名地感到毛骨悚然一般美麗的微笑。但是,那個男人並未被迷惑,他向悠舜靠近。已經到了伸手就能輕鬆地掐住脖子那樣近的距離。

真要說的話,對你的無法把握便是問題所在。若是凌晏樹大人的話,能夠知道他的危險之處。只要對待方式不出錯,就能和危險的野獸一同相處。但是你卻不同,我們至今仍不知道你的危險之處是什麼。若是想著要和這樣的你相處,那便是愚蠢的傲慢。

 

真是聰明。悠舜在心中想道。不僅原本就深謀遠慮,對旺季還有著可怕的忠誠心。就連晏樹都躲避著悠舜,而這個男人卻不同。儘管悠舜還有利用價值,卻在感到悠舜有著無法應付的危險時來到這裡。他是知道這一點的少數人中的一個。而且一心想要扼殺旺季身旁一切危險的萌芽。

就連悠舜也無從反駁。

對不起了。那個男人一邊低聲說道,一邊伸出手去。悠舜突然拔出拐杖。那過分優雅的手勢,使人不禁感覺到是不是曾經在哪位王的身旁服侍過。悠舜嘆著氣站在原處。並不是無法行走,只是即便想要逃走,也逃不遠。而且,悠舜也時時會想著就這樣放棄算了。在家鄉被毀滅的時候也好,腳無法行動的時候也好,自願前往茶州的時候也好,都是這樣的。而且,現在也是一樣,正好是有著那樣的心境。耳邊傳來風在上空嗚嗚作響的聲音。今夜的確很冷。也許是今年最冷的時候吧。

“……你為了旺季大人而成為宰相。我十分感謝你。我不是為了逼迫王而來到這裡。雖然結果上是一樣的。

王的心臟。若是悠舜死了的話,那麼王就連一刻也無法立足在朝廷之中。這之後會發生什麼,那個男人像掌握在手中一樣清楚。盡管如此,這也不過是目的之一。

若是旺季大人回來的話,就再也不能將你殺了。所以我才來到這裡。在旺季將軍回來之前。我希望能盡可能的為他完成一些事情。

悠舜注視著陰暗的男人。男人的雙手掐住了悠舜纖細的脖子。粗糙的手十分結實,充滿了能夠輕易扭斷脖子的力量。悠舜一邊呼出白氣,最後問道。

“……你的願望是?

只要旺季大人坐上王位。

力量突然加強。在那時。

“──悠舜!!

耳邊傳來某人的聲音。與劇烈的衝擊一同,悠舜感到自己的身體浮了起來。

剎那間。

原本像鏡面一樣平靜的池面,劇烈地濺起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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