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輝啪的一下睜開了眼睛。

觸碰臉頰上流淌而下的冰涼的一行,指尖被透明的水滴潤濕了。


已經有多久沒有在睡夢中哭泣了啊。劉輝下意識地深呼吸了幾次。哭的一塌糊塗的自己,想起了某處的那人,默默地將淚水的痕跡拭去。從床上爬起,踩到地上,則發現地板上已積蓄了暮秋的冰寒之氣。


劉輝披上幾件薄衣,走到回廊。外面正是黎明前夕。天空就如造訪旺季府邸的那時一樣,有著深沉的藍色。雲層正開始積蓄。


前方所看不見的世界。這樣的詞語浮現出來。這是曾幾何時某個人說過的話。


劉輝仰視著昏沉世界,眨了眨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呼吸著空氣。


然後,邁向某個地方。──決然地。


黎明前深藍色的世界。如同黑夜一般的影子橫穿過覆蓋著薄雲的黎明之空。好似長了三條腿一樣迅速。是黑色的烏鴉。霄太師倚在一棵樹葉已經全部飄落的櫻樹上,遠望著仙洞省。華麗雅致的高樓。霄太師十分喜歡那個地方。在那裡所見的風景,千年以來從未改變過。


“三年嗎……”


霄太師低聲呢喃著。先王戟華在三年前的暮秋駕崩了。依然記得那時啪嚓啪嚓地踩著的秋霜。也許那和今早所降的寒霜是一樣的。


戩華的死成了一個謎,僅有數人知道其中的真相。誰都無法幫戩華送終。但是,有人證言說聽到了來探望戩華的腳步聲。戩華喜好獨自一人的時間。那是無人知道的時間。在那最後的一段空白期間,誰也不知道戩華遭遇了什麼。生前,戩華留下遺言說,誰都不許觸碰他的遺體。讓御醫陶太傅確認死亡後,到入棺為止的所有準備都由霄太師和羽羽一手負責。


被如此流傳著。霄太師在心中諷刺地補充道。


距離真相,一直都只有一線之隔。


然而,明明真實之箱就在眼前,卻有許多人熟若無睹的擦肩而去。是真的沒有看見嗎?還是說因為不想見到,所以遑論去接觸,就連終其一生也未曾去尋找過。並非是要將別人當作笨蛋。要說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霄太師也持有許多那樣的箱子。然而是否要打開這些箱子,不等到人世的盡頭,是不得而知的。


流動著薄雲的湛藍色天空。明滅的星辰與殘夜的月亮閃著微光。


倏然感到寒氣加深。耳旁傳來踩在寒霜上所發出的清脆聲響。


有過預感。大概正好在三年之後吧。是因為和那時一樣的,降著霜的寒秋的黎明嗎?清脆的聲音,直直向後背靠近。


“霄太師。”


聽到那個聲音,霄太師眨了一下眼睛。這是為了打開箱子而來的聲音。


本以為不會被打開,就那麼經過三年。


霄太師的臉上,隔著鬍子,浮現出帶著諷刺的微笑,而並未轉身過去。


“這不是陛下嗎?覺得怎麼樣啊?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方。”


“我在找你。”


隔著古樹,正好在霄太師的背面,傳來了毫不迷茫的聲音。毫不迷茫的腳步聲。霄太師感覺到劉輝忽然撫上櫻樹。


“這是,櫻樹嗎?……就連這裡,也有啊。沒注意到呢。”


“這可是宮中年代最遠的櫻樹啊。因為這是很任性的櫻樹,所以只在樂意的時候才會顯現呢。”


霄太師輕描淡寫地說道。雖然聽著有些瞧不起人,但不知為何,此時的劉輝並不覺得被人耍了。櫻樹的枝幹十分粗壯沉穩,盡管樹葉已經凋零,樹枝依然十分粗大,而且這棵樹和劉輝所知道的櫻樹的品種都不相同。劉輝再怎麼不常來這裡,也不至於會忽視這棵樹。不可思議的樹啊。劉輝感到,說不定真有那樣的事也不一定。


“這可是經歷了好幾個時代,靜靜觀望著所發生的一切的樹啊”


任性的樹。宮殿的悠久。只在樂意的時候出現。這些是未經思考的話語。意識到時,口中已經不經意的吐出了那樣的話。


“簡直就和你一樣呢,霄太師。”


霄太師將頭靠在樹幹上,緩緩的,將半邊臉朝向劉輝。忽然,那張側臉變成了三十歲左右的冷漠的美青年的臉。那時,彷彿一切都被揭開了面紗。


“……真沒想到,會是從您的口中,聽到那樣的話呢。陛下。”


陛下。這是對劉輝說的,還是對其他的陛下說的?劉輝思考起那樣莫名的事。當他有些混亂的眨了眨眼睛時,霄太師又變回了往常那樣的蒼老的容顏,只有一雙眼睛依然年輕。


由於霄太師沒有動。劉輝吸了吸氣,踩著寒霜,繞過古樹。


霄太師就這麼靠在樹幹上,聽著踩過秋霜的聲音。視野中劉輝向自己走進的身影。寒風吹舞起二人的頭髮。霄太師看著切開薄雲,緩緩沉下的殘月。


拂曉前的世界十分安靜。好像什麼終結了一般,十分徹底的寧靜。劉輝突然如此想到。


“……地震……停止了嗎?”


昨天,傳達至腳心的震動像斷裂的絲線一樣突然停止了。


和地震一起動搖,彌漫著危險的氣氛的空氣,也像平衡下來的天枰,靜止下來。


“是的,已經結束了,雖然城裡受害不小,但還未到最壞的地步。可以認為,目前,地震不會再發生了。”


不是停下了,而是結束了。劉輝注意到,霄太師將措辭換成了結束一詞。


但是,從劉輝口中說出的只有“是嗎”這麼一句話。


靜謐的、冰寒的、澄清的夜風。仿若元旦前的黎明。積累至今的污穢像是被揭去的紗一樣被一下子剝落,清新的空氣注入其中。因為太過美麗,皮膚上起來一層雞皮疙瘩。地震已經沒有了。劉輝不可思議的自然的這麼相信了。有什麼結束了。所以才如此,安靜。


仰望微陰的天空,雲的間隙間有兩顆星星,滑落下去。就像是誰的生命。不知為什麼。看著這些的劉輝,心中像是突然被擠壓一般。有什麼,結束了。是什麼呢?


不僅僅是什麼東西結束了,也許那時的劉輝已經注意到了。


劉輝呼出一口白氣,正面面向霄太師。“霄太師。”劉輝叫出他的名字。


“聽到了琴的聲音。一直,聽到了旺季的琴聲。”


霄太師的眉毛諷刺地跳動了一下。最終沒說出“……不是秀麗大人的二胡?”這樣的話。霄太師感覺到,王終於開始面對除了秀麗以外的事物。


“自那之後,就能斷斷續續地回憶起。被蠶食許多的記憶,無法全部記起。盡管如此,孤也知道,孤曾經遇見過旺季。在小時候,遇見過好幾次。在非常重要的時候。”


琴的音律。箱子的鑰匙。能夠聽到滴答滴答旋轉的聲音。


“在很久之前,這個宮殿之中,為我彈了琴。穿著華美的淡紫色裝束。”


“……淡紫色的裝束?”


霄太師的臉第一次僵硬了。


“……那是在什麼時候,您還記得嗎?”


劉輝閉上眼睛。他想起,那時雖然下著雪,但火紅的楓葉和樹枝還在。


“在王兄消失,尚未遇見邵可的時候。是一個雪夜。被旺季抱著,在黑夜中奔跑著。明明是最需要被想起的記憶,卻也是最支離破碎的記憶。”


“……下著雪的,夜晚。是這樣啊。”


霄太師像是在向自己確認一樣重複著。是那個違反了季節,下起大雪的夜晚。


“說是必須在黎明之前離開這座宮殿。”


霄太師的臉扭曲了。好像是在笑著。


“……果然,在那天夜裡,發生了什麼吧?”


霄太師抱著雙手,發出了笑聲。並非是那種揶揄的笑,而是發自真心感到好笑。


“……真沒想到,在那個夜晚,您會在那個地方,我到今天才知道。原來如此,……所以那位旺季大人──。呼呼……哈哈。真是奇緣啊。”


“也做了調查,雖然官方上什麼都沒有。但有許多公文不自然地丟失了。


“危險的火種已經被四處撒播。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霄太師口中的,耍人一般刻意加上的老人詞尾都不見了。劉輝不禁感到後脊一陣發涼。像是刀刃一樣銳利的先代的名宰相。只要有一處出錯,鋼絲就會斷開。而且是走鋼絲時的那根鋼絲。


“讓我聽到了意想不到的事呢。作為回禮,讓我來回答您想聽的事吧。不過,只能回答一個。與此相對,我會如實回答。那麼,您想聽什麼事呢?那個雪夜的事情?”


“不。”


現在,輪到劉輝來注視著霄太師了。


“關於孤即位的事。”


霄太師笑了起來。劉輝發現,這是第一次看見霄太師發出的心滿意足的微笑。找到了鑰匙,滴答滴答旋轉的聲音。但是,劉輝必須向知曉內情的人確認其中的真偽。


“正如霄太師所講的那樣,只要在位三年就足夠了。”


正如霄太師所講的那樣……


在那時,霄太師強迫想要逃避的劉輝即位了。即使那時旺季也在。


與琴的旋律一起,被埋沒的記憶底處,傳來旺季冷漠的聲音。那句話的意義。


“這就是我的條件。”


蒼家的遺族。血統、意志、年齡、能力都十分出色。是的──比起劉輝更加的出色。然而。


霄太師那彷彿凝了霜一般冷漠的臉上,浮現出笑容。嘴唇斜得像似掛在枝頭的新月。


“尚未結束呢。”


作為自從讓秀麗假扮貴妃進宮後,無論劉輝做了什麼,都不聞不問的老臣。霄太師將雙手抱在胸前。空氣越發地變冷了。世界仍然是深藍色的,夜尚未拂曉。


“您一直說不願即位,討厭成為王。因此,我和旺季大人都決定要選擇您。”


就連髮梢都是用人民的賦稅養育的。若是不能履行職責,那也沒關系。至少,要讓您發揮作用。


“……因為還不到時候。國政荒廢,因此需要重整的時間。我來負責中央,而旺季負責地方。在這期間,我們需要一個人偶坐上空虛的王位。臥病在床的戩華王的後繼者。有與沒有,其中區別很大。若是自己將計劃埋葬,魑魅魍魎就會再次橫行。”


正如所約定的那樣,霄太師坦白老實地、直截了當地說出了唯一的事實。


“而且,戩華王被過於神化,儘管後代十分無能,在全部的繼承人都消失乾淨之前,那些沒有吃過苦頭,想要爭奪王位的人就會接踵而至。若是這樣,就無法和旺季大人好好交代了。比起那樣,將閉門不出、自甘墮落的孩子推到前台,則要好得多。原本,旺季大人和孫陵王大人直到最後一刻都站在朝廷一方抵抗對貴陽的進攻。在最後的貴陽完全攻圍戰中,與戩華王寬恕了身為敵人大將的旺季和孫陵王的做法相對,認為應該對其處刑的呼聲像山一樣高漲。”


貴陽完全攻圍戰。最後的激戰,父王終於將王位掌握在手。劉輝也大致聽說了那場戰役的名氣和結果,與史書上讀得的百年前的戰爭沒有什麼不同。


“站在朝廷一側的貴族和官吏一個接一個的倒戈。但他和孫陵王留了下來。直到最後都和戩華王拔刀相向。那真是非常精彩的戰鬥啊。被當時的王賜予了紫色的服飾,任誰都知道那是預示死亡的服裝,他卻默默地接受,出戰了。……這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戰鬥到最後的,兩位殿下。


不管父王與旺季之間發生了什麼,霄太師都毫無疑問持有真實之箱。就如這棵櫻樹一樣,在父王的身邊,一直看著劉輝所不知道的真相。霄太師是一名優秀的軍師。


“有許多武將都十分認同旺季大人和孫陵王大人,是那些欽佩戩華王的,擁有老資歷的臣子的敵人。雖然兩個人都年紀輕輕便成了幕僚,卻仍然反抗著戩華王。”


“……即使已經過了三十年?”


“是的,戩華勝了,而旺季輸了。這是不被允許推翻的事實。盡管現在已經淡去很多,但是在戩華王臥病時,卻是十分激烈的。臥薪嘗膽。僅僅是因為他從地方回到朝廷,就被猛烈地排斥。在戩華王臥病時趁人之危的卑鄙者、還有最小的皇子在,卻如此黑心腸──。諸如此類的非難,喧囂而至。照實說的話,這是現在您面臨的非難所遠遠不及的。”


這是六、七年前發生的事。


劉輝的臉扭曲了。出席朝議,坐上王位,回到內朝。正如預言那樣,旺季離開後,王位變得更加冰冷,仿佛扎著千根針一樣。陰沉的視線、造謠中傷、流言。非難。昏君。從早到晚,都痛苦地憋著氣,拖著石頭一樣沉重的步伐出席朝議的日子。


更甚于那樣的遭遇。


“即使,那些無能的皇子被無一例外處刑之後,朝廷仍然說著,比起旺季,還有您──或是說還有戩華王出眾的血統存留下來。大家都期待著。仿若蒼玄王再度歸來,終于將黑暗的歲月結束的明君,戩華王最後的兒子──最小的皇子。”


霄太師故意壞心眼的說道。


“要說為什麼旺季大人不即位,那是因為沒有即位的意義。無須再次闖入沾滿血的權力鬥爭。


“……所以。”


是的,所以,你是必要的。至少在重整國家政權的布局之前,沒有精力去與人爭論。但是正所謂朝廷,即使到了崩潰的邊緣,也要進行內部鬥爭。”


想要說些什麼的劉輝發現自己的喉嚨已經幹透了。即使鬆開緊握的拳頭,它又不自然的重新握住。劉輝舔舔幹燥的雙唇,發出嘶啞的聲音。耳旁響起了旺季的聲音。


──這,就是條件。


“……三年?”


“呵,您還記著呀。不,是終于想起來了啊。是的,是這樣的。”


霄太師輕聲笑著。從寒風的間隙中,冷淡地叫道:“劉輝殿下。”


“……您曾經不想成為王吧。曾想過政事與自己無關,隨便誰來做就可以了吧。您不會認為,我們真的相信您這樣的皇子會是王的合適人選吧。不過,許多時候,還不如沒有您呢。”


讓他發揮作用。閉門不出的昏君。直到還不如沒有劉輝的時候。


還有其它未來。在演變到這種地步之前的岔路、選項。並非是霄太師和旺季計算好一切,將劉輝引誘到這種境地的。雖然說不上完全沒有算計過劉輝。這不是某人為自己策劃好的人生。而是在應當打開的時候,卻沒有看見,被徑直穿過的箱子的不斷積累。


劉輝所選擇的未來,被擺在了眼前。只是這樣而已。


“若是不想做的話,那樣也好。我們並不抱期待。在那一日到來之前,只需蓋蓋印章,坐在王位上就可以了。或者說,我們以為你會很樂意的接受。劉輝殿下,很快就能實現願望了呢。──正如那樣。”


真實之箱被大大敞開。殘酷的冷漠的鑰匙被無情地轉動。


“您不過是一顆棋子罷了。只是為了讓您退位,才讓您即位的。戟華王最後的兒子。──您就是最後的一個。”


劉輝的臉扭曲了。仰望天空,深藍在不斷淡去。黎明之前。掛在櫻樹一端的月亮也,已經不知墜落在何處,消失了。劉輝用嘶啞的聲音呢喃到。


“是這樣啊。”


開口時呼出的白氣染上顏色。腳下的冰霜裂開後,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是這樣啊。”


劉輝再一次靜靜的呢喃。在九彩江,花的所說的話在腦海中響起。


“縹家是不會承認你的。而且並不只限于縹家。”


比起那時更加深刻的話語,與沉重的現實一同,反彈回來。劉輝閉上了眼睛。


“明白了。……孤明白了。很想確認這件事。只有你會明確地告訴我了呢。……多謝了。”


劉輝微笑著靜靜地往回走。那是毫不迷茫的腳步聲。


霄太師像似迷惑一般沉默了一拍,問道。


“……您是打算怎麼做呢?”


這也許是第一次吧。霄太師自發的留住了劉輝。雖然很不高興的樣子,但並沒有輕蔑,沒有冷漠,只是簡單的想要詢問劉輝自身的意志。


劉輝一邊吐著白氣,回過頭來。凍僵的臉,笨拙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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