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季,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在什麼時候呢?

旺季將軍回來了──朝廷中刮起了這樣一陣風,瑟瑟作響,仿佛無法平靜般動搖著。


(那時……是的,王兄們都被御史台抓走的那個時候。)


在爭奪王位時,那個本應沒有發揮什麼作用的御史台。


每日在後宮中無所事事的劉輝的耳中,傳來了許多謠言。但劉輝只牢牢記住了有出現王兄清苑的名字的事。


重新回到御史大夫這一職位──清苑皇子時期的──但是卻因垮台而被貶到地方──那之後,貴族和妃嬪們就為所欲為──但是官復原職後──重整了禦史台的綱紀──將身為自己的心腹的貴族官吏全都換到禦史台,一網打盡──一族的隨從、受到牽連的貴族和官吏無一例外被處刑──就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太可怕了──因為那個人怨恨著戩華王和皇子──還想著要肅清後宮的女官和侍從──但是,好像在戩華王臥病後就不願回來了。


──這是有目的的──至今一直躲藏在地方──簡直就像是在模仿年輕的戩華王──承受了戩華王的救命之恩卻忘恩負義──豬狗不如──沒落的貴族──眼神就像耍小聰明的狐狸一樣敏銳,令人厭惡的男人──話說,你知道嗎?那個人原來的身份比戩華王還要──哎呀──那之後不久,妻妾、異母的兄長都無一例外被御史台砍了腦袋。女官和侍從所說的謠言不辨真假。但是流傳謠言的那些人也在那之後急遽減至一半。去府庫時,走到外朝,那些官吏的人數果然被大量裁減了。


見到旺季時的記憶,十分鮮明。


規律的腳步聲。後宮中原本浮華的空氣,像是被壓上了重石,一下子變得沉重。那雙腳一步一步踏遍後宮,空氣就像懸在弦上的弓箭一樣一觸即發。


有誰要來。


真是討厭的氛圍啊。劉輝如此想到。監察──御史台──旺季,這樣的詞語自耳邊傳來。


腳步聲停下了。就在劉輝的房間的正前面。


正想著侍從或是女官會畢恭畢敬地把門打開時,那門卻毫不客氣的自己開了。


發出了極響的聲音。


說不定就連劉輝那封閉的小小的堅硬外殼都出現了裂縫。


在一起跪下俯首的御史和官吏的後背之間。


只有那個男人在筆直地看著劉輝的眼睛。那是堅硬的、被打磨後冷漠堅強的眼神。仿若七夕的夜空般的黑瞳。就好像是“莫邪”的化身。這樣的印象湧現出來,劉輝不禁側起了腦袋。那時,就好像是就要記起什麼一樣,但是卻又感到這是不能記起的事。那個人留著漂亮的鬍子,儀容整潔,耳環發出叮當的聲音。


寒風從打開的門裡吹了進來。與之一樣冰冷的聲音叫出了劉輝的名字。


“──是劉輝陛下嗎?”


劉輝坐在窗邊,抱著膝蓋,正在讀書。還衣冠不整地穿著睡衣。即使被叫到名字,也完全沒有要回答的意思。劉輝僅僅是一臉懶散地看著旺季。


旺季打量著劉輝全身。也因為這個,劉輝討厭起這個人。那是和霄太師還有其他高官一樣的目光。是否有利用價值──,像是在評估一般的眼神。


劉輝將書本全都扔到了地上。好像在不耐煩地說“,隨便怎樣都行。”


“若是要廢黜的話,就隨意去做吧。想讓我出去的話,我也會照做。反正又不是我的宮殿。反正這裡不是我的容身之處……”


不知為何,莫名的沉默了一會。


旺季像是看待傻瓜一樣,嘲笑了一聲。一邊的耳朵裡傳來了莫名其妙的指示。晏樹──皇毅──這裡可以了──去著手內侍省和後宮的監察──去依次調查──貪污受賄、營私舞弊──去查抄證據──有不當嫌疑的女官和侍從全部逮捕──


耳邊悲鳴不斷。像死神一樣的腳步聲一齊離去,只有旺季留了下來。


為何只有旺季留下來了,劉輝並不清楚。


儘管意識到旺季正看著自己,劉輝也不去看他。僅僅是眺望著窗外、宮殿對面的風景。不是這裡是哪裡?過了許久,劉輝連其他東西也看不下去了。


漫長的時間過去了。旺季比劉輝所想的更加有耐心。好像是在等待著某樣東西。劉輝並不清楚那是什麼。終於旺季也察覺到了。


然而劉輝已經搞不清除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什麼呀?……搞不懂。


只是,感覺到好像有什麼東西被丟棄了,而且是很重要的東西。那時,劉輝的內心第一次躁動起來。全身冒出冷汗,指尖在微微顫動。令人討厭的雞皮疙瘩。不想要那樣的目光。美麗的眼睛,冷漠地、尖銳地,刺痛了劉輝。就連封印在心底的東西也。不想看到,那對彷彿“莫邪”的化身一樣的眼睛。不想被那樣的眼睛看著。


“劉輝陛下,你是說,這座宮殿不是自己的東西,這裡不是自己的容身之所嗎?”


感覺被諷刺了。已經習慣了惡意的評論、諷刺和被評估。不了解劉輝的人所說的專斷的、表層的諷刺,從未刺進過劉輝的內側。但是,那些話卻像針一樣實實在在地刺入了劉輝的內心。明明是第一次遇見“旺季”。心在顫抖。劉輝感到心悸和輕微的暈眩。明明已經習慣了被人輕視,為何現在又生出這樣的情緒。不想,被這樣的目光注視──不想被這個人……


“為何要留在這座宮殿裡,就連其中的理由你也要捨棄了啊。要將一切都輕易放棄,墮落下去嗎?──這是十年之後的你的回答嗎?”


──十年?


噠!無情地踏在地板上的腳步聲。


劉輝慌忙地回過頭去,但在那裡,那個有著冷漠的眼神的男人已經離去了。


所有的一切──連同劉輝──都被拋棄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不屑看上一眼,拋下一切離開了。


自那以後,劉輝就變得不擅於應付旺季。甚至連臉都不想看到。


旺季的話與霄太師還有其他高官的蒼白的話語一樣沒有什麼不同。明明不抱期待,卻一味的將非難和責任不時地強壓下來。為何要留在宮中?像是身為皇子的驕傲、對平民的責任、或是應當去履行的事之類的理由,對一直被無視的劉輝來說,都不過是事到如今才強加下來的罷了。


即便事情變得一團槽,那也不是劉輝的錯,而是他們的錯,劉輝既沒有承擔責任的必要,也沒有繼承的必要。空洞地、任性地、無恥地強壓下來。然而,只有旺季的話與他們不同,像是含有別的意思一樣,深深扎在劉輝身上。


不,並沒有什麼更深的含義。他和其他高官一樣毫無區別。名為旺季的這個男人單純地厭惡著劉輝,而劉輝也敏感地表現出抵觸反應。所以才會起了如此多的雞皮疙瘩。只是這樣罷了。


對於討厭的人,則盡量不去見面,即便是見到了,也要將對方的話當作耳旁風,充耳不聞,這樣才能不受到傷害。這是劉輝從母親的虐待中學得的。不要與對方有所關聯。於是劉輝這麼做了。


逃離。從旺季身邊。從那些話旁邊。遠遠地,遠遠地。


竹林像是一同搖響了銀鈴,發出颯颯的聲響。颯颯。簌簌。


記憶的谷底,比夢境更加深沉,被封印的地方。流淌著使人流淚那般靜謐的旋律。琴的音色。


在深沉的夢境裡,場景混亂的閃爍變化著。


“……不,決定了。讓劉輝陛下即位吧。”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啊?穿過迴廊的劉輝被那個聲音嚇了一跳。


“不能廢嫡。他就連髮梢都是人民的賦稅做成的。儘管口中說著與自己沒有關係,也要讓他發揮作用。……若不這麼做,那麼餓死的數千人民就太可憐了。正如霄太師所說的那樣,只要在位三年就足夠了。……不過,那樣的狀態,怕是三年也待不住吧。”


霄太師也發話了。然而,劉輝不可思議地只聽到了旺季的聲音。


“……若是霄太師有什麼策略的話,那好。御史台對中央的肅清已經大致完成。中央的人事工作就交給霄太師了。我來革新地方。……啊,另外。霄太師,若是這次陛下還想逃跑的話,請不要去追他。”


劉輝的梢了一下。


“黑耀世和白炎雷也請解除對殿下的監視。若是無能到那種地步的話,不在也沒關系。只是無用之人。若是還說著自己和政事無關,要去尋找王兄,要離開皇宮的話,就任隨其意吧。隨便讓他消失在某處吧。這就是我的條件。──戩華王。”


最後叫著父王的抑揚頓挫的聲調,是那麼不可思議。劉輝感到,父王和旺季之間,不僅僅只是王與官員,還有其他什麼東西。那是同樣積累了長久──復雜的時間的人所發出的聲音。


“……這次,到我了。……那麼?作出決定的是他,而非我。我要做的事已經決定好了。我不會憐憫,也不會同情。因為終於到了現在這種地步了。”


門被打開,旺季站在劉輝的面前。劉輝像是不願踩到滾動著的落葉那般,偷偷地避開了。然而,旺季卻不屑一顧,高傲的從旁邊穿過。就連吃驚的表情也沒有。好像在說,就是看到了劉輝,那也不過是是輕於落葉的存在。


劉輝不知是如何回去的。等意識到時,人已到了府庫。雖然發現自己已經哭得一塌糊塗,卻沒有哭的印象。那之後,劉輝找著像是“這是為了邵可”之類的藉口,勉強地允諾了即位一事。想著只要即位就可以了吧,繼續躲在後宮之中,而絕不去見旺季。繼續逃避著。就連哭泣的理由,都不願去深思。


……現在的話,能夠明白其中的緣由了。


“若是感到痛苦的話,逃避也可以。”


琴的旋律從某處流淌而來。就如同蝗災的前夜,在旺季的府邸所說的話一樣。


與眩暈般激烈地動搖著,哭泣著的那時一樣。就連絲毫的期待也沒有。


多少次被旺季說了同樣的話啊。多少次犯了同樣的錯誤啊。


旺季用指尖彈奏的音律,使忘卻的記憶碎片一個一個浮現出來。


曾幾何時,在某個地方,聽到的搖籃曲。請忘記吧,這樣的聲音響起。請務必忘記吧。


在那一日到來之前。


“那要做些什麼呢?是玩小布包、骰子,還是畫畫。或者是來學習一百以後的數法?”


“……也許對於你我來說,那是壞事也不一定。但是……”


“……但是,我也一樣無法捨棄我的一部分而去往某處。我不會變成別人。……現在,我還無法捨棄。”


“是的,在天亮之前。”


不得不離去。比數到百日還要久遠的時間,我要離開這座宮殿。


但是,總有一天。


會回到這裡。若是你──的話,那麼就,再相見吧。


與琴聲一起,從內心深處,那些聲音被不斷地喚醒。下著雪的日子。悄然無聲的夜晚。


一直被置之深處的那些混雜的記憶。


“和我一起,離開這座宮殿。願意捨棄一切,隨我走嗎?”


──不


“不,我不去。”


我要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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