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親眼看到被消滅的蝗蟲的那剎那,志美在州牧室終於鬆了一口氣。

打開門,寬敞的房間中到處都是蝗蟲的屍體。志美先打開窗戶,然後嘩啦啦地拂落桌椅上的蝗蟲屍體。仔細一看,還有少量幸存的蝗蟲,但是大概是感染的原因吧,非常孱弱,雖然不能飛,但東倒西歪地盤旋著。志美看到想要從開著的門飛出的蝗蟲也並不想將其殺死。正想要放過之時,搖搖晃晃飛出蝗蟲被某只鞋踩扁了。


鞋的主人進入房間,將門關上。


志美抓了把煙葉,把把煙管塞得滿滿的,銜著吸嘴,以慣常的動作的點著火。


紫煙飄飄搖搖升起之時,志美才抬起頭。


“荀


呼……志美一邊嘆氣一邊吐出一口紫煙。


“是你吧?在經濟封鎖的時候,是你在暗中回旋,放過了大量的鐵和碳的走私的吧。”


荀只是倚靠門站著,並未做任何回答。面無表情的背後不知在想著什麼。


“還有,向江青寺發射的火箭比計劃還要早也是你搞的鬼嗎?”


“……”


“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情?要是紅禦史沒有及時趕到的話,可能之前的一切都會白費力氣。而且限制和挑選送到我這的信息,也是你做的吧?”


志美一遍一遍地問著。


“還有其他應該對我說的話嗎?”


“沒有。”


沒有。


長時間長時間的沉默結束了。志美一直在等待著,那段仿佛沒有盡頭的等待的結束。


荀以優雅地動作雙臂交疊。從吹入風的窗戶眺望著藍藍的天空。


“你說是我讓人發射火箭的,是嗎?”


這與志美所想完全不同的話語。


“我並不喜歡你。”


“啊,我知道。”


不可能有趣。雖然同歲,卻比志美提早很多年國試及第,又是名門出身。比起晉升選擇了在地方深入研究。也更信任地方官員。雖然看不出嫉妒心,但志美還是看得出來他不喜歡自己。大概和面無表情的碾死蝗蟲時一樣。


“但是我真沒想到為了讓我下台你能做到這個地步。這樣的做法完全不像你的所作所為。要是說為了旺季殿下的話,還可以理解。但這回不一樣。至少其中幾件事是不同的。特別是向江青寺奇襲時發出信號的時間,雖然是旺季殿下的指示。但是。。。”


“但是並沒有人告訴我奇襲的時間,就連之前向江青寺派兵的事也是。”


仿佛切斷一般,強烈的阻斷了對話這也與志美所想回答不同。


“劉州牧,我已經習慣于一邊小瞧對方一邊侍奉其左右了。即使對方是出生于低等家庭,用姐姐的話說就算被稱為五十多歲的怪老頭的人。我並不認為有什麼不同。”


“喂”


“我確實沒覺得有什麼不同。雖然我出身比你好,而且因此產生優越感,但是我還是和對待之前的上司一樣,完美地出任你的副官吧。”


這時志美才第一次正面看到荀的冷靜的眼神。


“你變得越來越急躁了,你的態度你的用詞每一樣都過于急躁。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全部都擅自認定為自己的責任。把剩餘的糧食藏到井裡的事,回答碧州使者問話時的謊言,就連費盡力氣從縹家收取物資的事也,全都當成自己一個人的責任。你一點都沒有向我提到江青寺的事情。劉州牧,這也事情本應我也有份的。不管我問多少次‘你是否有事想告訴我’你都沒有回答。”


“那是因為。。。。”


志美因為意想不到的對話展開而不知所措。有什麼東西與自己想的有些出入。好像是為了快些想起來似的啄了一下煙管,但是完全沒有味道。就如同這次對話的走向。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你知道那些罪有多重嗎,不顧其他州的死活藏匿糧食的事情,將碧州的使者趕回去的事情,還有侵害治外法權的事情。全都是要坐牢的。要是旺季殿下和縹家不來的話,我所做的事情就等同于為了拯救紅州而對其大半國家見死不救。”


之所以之前迅速命人刨開幹涸的枯井與洞穴,將糧食埋在其中是為了將被稱為大谷倉地帶的紅州的受災減到最低。只要守住了這裡,就相當于守住了國家的糧庫。若當時什麼都不做輕率地將糧食運送到北方,也只會被蝗蟲一粒不剩地糟蹋而已。志美也明白如果有其他的辦法的話,他會開放糧倉。但在無路可選的情況下只能做出對碧州和北方的兩個州見死不救的決斷。


雖說紅州州牧擁有巨大的權限,但還是有限度的。


“兩個人一起掉腦袋什麼的太傻了,就算我不在了,只要有你,紅州府一樣能正常運轉。但我並不是在包庇你,也沒有想要將州牧之職讓給你。只要你能留下來。這就是是現在最有利的情況。這不就是你喜歡的合理性。不是嗎?”


“是,是。我明白了,就算你不說,那麼淺顯的道理我也明白。”


荀以很少見的有些自暴自棄的語氣說道。但又看得出很是討厭那樣的自己。


“但是,這樣的話身為副官的我不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嗎?私下試探我的事情就算了,畢竟彼此彼此。但是我不可能作為州牧的補缺而留在紅州府。我是州尹。是你的副官只是輔佐你的。”


志美也混亂了。不知怎麼辦地將燃盡的煙管放到託盤裡。

“荀”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我自己也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脫口說出這樣的話。對我而言用又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只要將全部的責任和罪狀都推給你,我就可以成為州牧。但是,我越想越生氣。陪著大叔胡鬧,安靜的配合你那淺顯想法,坐享其成,一點都沒有意思。所謂的州牧和州尹就應該用難同當。接下事情的責任都是要共同承擔的。正因為有詞覺悟才會接下事情。你竟然到現在還不明白州牧與州尹的關系,這點最讓我生氣。”


荀竟然會講出如此感情用事的話,還是第一次看見。出生、成長方式、性格完全不同。


志美對于荀感到過自卑,也感到過羨慕。有時會認為就算自己不在,只要有荀在就行等。像這樣消極的想法。荀自己明明應該也是這麼想的,但……


突然,志美想起了關于江青寺事件旺季說過的話。


“你認為沒有說的必要?”

“真笨。”

那句話的意思。


的確送到志美和荀手上的信息是受到限制的。因此懷疑過荀但是那也是為了最後可以自己一個人承擔全部責任。


無視旺季的指示,荀發射了火箭。但是那時候火箭的信號越早被看到越好。當時已經沒有時間等待縹家被說服了。事態十分緊急,志美之所以會等,也只是被旺季說服了而已。


要是荀知道的話,一定也會讓那個人立即襲擊。正如志美對旺季說的一樣的話語。


竟然說讓他自己也來承擔責任。。。


“等一下,荀。既然…這樣。你沒有嗎?”


“……”


“因為經濟封鎖時的慌亂,在將大量的鐵和碳還有冶鍊人員移送到別處的文件上蓋印的是…”


荀像是年輕人一樣抱著雙臂,依靠著門。陷入了很長很長時間的沉默。屋外傳來隆隆的紅風翻滾的聲音和蝗蟲嘩啦啦的聲音。終于,荀開口了。


“我呢”嘆氣似的口氣。


瞬間好像放下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留有遺憾一般望著遠方。


“本來應該是我的,但是,我說過的吧,中途不想蓋印章了,就是突然不想蓋章了。所以是其他人蓋的。”


“其他人?”


“我想事到如今誰的都一樣,不必特意蓋我的印章。紅州的郡太守們大多數都支持旺季。只要不弄錯條理,就可以事先打好招呼,過而不停。”


在那一瞬間,志美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的名字。


雖說是事前打過招呼,但是還有必須要通過的重要地點──州境。


“東坡郡太守,子蘭嗎”


來子紅州的有名太守。就算沒有州尹的印章,也沒有人會懷疑他說的話。


“春天是在中央也發生過假錢騷動,對吧。混亂中消失的藍州出產的大量的鹽和巨款也是一樣呢。因為藍州的郡太守也大多被旺季的人獨佔呢。差不多了呢。”


“差不多什麼?”


“差不多天要亮了呢。確認了蝗蟲的感染與蝗蟲的鎮壓之後,你知道旺季去哪裡了嗎?沒錯,應該早就已經離開了梧桐原野,全速回往王都吧。差不多該走到了浪燕青也追不到的地方了吧。我沒有讓紅秀麗留住旺季,之後也沒有讓其被任何人追上,迅速的行向王都。為他爭取的那些時間,就是我能做到的最後的事情了。”


志美尚處于混亂中,搖了搖頭。


“為什麼?只做了一半,你本想全部做完的吧?我說過吧,你在旺季殿下和我之間稱量的天平,對于你而言是不可能傾向于我的。就算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你也是為了旺季殿下而思考行動。”


荀沉默地靠近志美坐著的大桌子。以優雅的動作拿起被丟在一旁的煙管,填入新的煙草,擦拭了一下煙嘴,用輕巧的管子點了火。


“我到現在也和其他人一樣認為,旺季大人更適合當皇帝。”


荀抽了口煙,可以清楚看到煙如同教養良好的淑女一般,柔和的漂浮著。


“並不是因為旺季大人出身名門。雖然也有的貴族是因為權力或懷著對國試派的憎恨而支持旺季殿下,但那樣的還是少數。越是年輕有為越是聽從旺季大人的指揮。越是接近那位大人越覺得只有那位大人才適合當皇帝。”


和先王擁有的絕對的神性不同,旺季擁有夠靜靜地抓牢人心的力量。


“我們這些沒落貴族是先王戩華的陰影。說著什麼另一個嶄新的時代即將來臨,依次削弱各大貴族家族、沒收財產。另一方面,戩華王和霄宰相卻保留了勢力最大的八色貴族家族。讓其他的貴族成員們成為門下省下面的官員,而先王的兒子紫劉輝不善于聽取各方意見,反而越來越寵愛彩七家,尤其是紅藍兩家。簡直就是一副畫中畫的昏君的樣子。”


志美並沒有否定。就算荀說這番話只是為了為旺季爭取逃走的時間。


“但是誰也沒注意到其中的矛盾。如果舍棄是有意義的話,可以。但是如果完全沒有意義的話,我們是有資格憤怒的。……失去的東西曾經放手的東西並非不重要。旺季大人就是我們的象征。但是,這三年王並沒有注意過如此優秀的旺季大人。只是一味的巴結彩七家寵愛彩七家,這和以前的貴族制毫無區別。要去除七家主義,現在正是時候。王完全是自取滅亡。無論中央還是地方這三年一直一直忍耐著,但是現在已經是極限了。對于紫劉輝已經不抱任何期待了。但是幸好還有旺季大人……”


清除了如同雨後春筍一般的其他各家貴族家族,就結果而言反而將金錢與權力越來越集中于剩餘的彩七家手中。旺季為了深入其中,鍛鍊好沒落貴族們,使其與國試派、彩七家的人們競爭、並擠掉他們,並接二連三地擔任要職,逐步完整了自己的陣地。全都是靠貴族們自己的實力。


“既然如此,為什麼……”


“為什麼呢,可能是突然厭倦了吧。看到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順利進行著。”


荀慢慢走到大桌子的附近,從開著的窗戶擋板下俯瞰城下。志美突然覺得哪裡不對勁,卻又不知到底哪裡奇怪。


“我要是晉升為州牧的話,整個紅州就是我的啦。這次的蝗災是最佳機會。只要什麼都不做,耐心等待即可。……但是突然厭倦那樣簡單的做法了。”


看著為了蝗災而四處奔走,並決定背負所有罪責的志美,突然對以為了旺季為由而決定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自己感到厭倦。明明並不是為了中央的政治鬥爭而擔任州尹的。突然間,心中湧動著類似于憤怒的強烈情感。


在這種緊急時刻卻沒有把州民放在第一位考慮的州尹算什麼呢。自己留在紅州府毫無意義。


沒有自己聰明也沒有自己有教養,一直被自己瞧不起的劉志美卻好像理所當然一樣什麼都沒說,頭暈目眩般的非常明白志美沒有依靠自己這件事。


呼……荀抽著紫煙。其實早就明白了。剝去亂糟糟排列的各種理由,是餘下一樣很單純的東西。並不是背叛了旺季大人,只是……


“如果不使你下台,就無法得到紅州。但是……我可能還想再看看你是如何處理紅州的政務的。……以你下屬的身份。”


荀微笑著,慢慢地將頭轉向窗外。好像正在等待著什麼似的。


志美突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突然明白了剛剛覺得哪裡不對勁的原因。


志美突然踹倒椅子,向荀伸出了手。感覺應該叫人來,但是不知該叫誰來。


穿過紅風,從窗口飛來一只箭。毫無偏差,射向荀。


咚的一聲響起沉悶的聲響。


州牧室中濺起一片紅色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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