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桃仙宮的一個房間裡,早睡早起、喜歡騎馬散步的那位公主,像平常一樣很早就入睡了。她的舉動,跟這幾天來一直監視的日常生活,並不完全一樣。

還有一位總是寫字寫到深夜的公主沒有在這裡。

兇手們雖然能輕而易舉地潛入到桃仙宮,但是也對此感到困惑。

可是,總之把這個公主殺掉就應該沒問題了——被嚴格命令遵守的就只有襲擊時間而已。因為有命令的關係,至今為止對於這邊也是採取半觀望的做法,有時也順便嘗試一下動手。但是每次動手,都會出現羽林軍武官之類的人加以阻止。另外還有那徹底的試毒確認,那個女官吏從來不委任於他人,自己也設了最低限度的防線。這一點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稍微有點麻煩。

雖說如此,畢竟也是個小女孩。只要等她放鬆警惕,就會出現漏洞。今天的警護雖然看起來特別戒備森嚴,但是光依靠數量也是白費精力。他們認為要收拾掉警衛兵們簡直就跟捏死毫無抵抗力的嬰兒沒什麼區別。

——直到那個時候。

十三姬的被子一下子飛了起來。

「——太天真了。」

十三姬從手裡連續飛出了瞄準肩膀的飛刀。趁他們意外受傷而感到驚怕的時機,她拔出了比長劍短比短刀長的兩把劍,雙手各執一把。先用劍柄上的掩眼粉奪去敵人的視覺,然後把對方的武器擊飛,以加上體重的力度用劍柄撞向敵人胸口,最後再用膝蓋添一記猛撞。十三姬的力量本來就不遜色於男人。

她就這樣一口氣把三人收服,然後周到地把他們綁了起來。

「……真難以讓人相信是由那傢伙指揮的呢……」

十三姬有點訝異地皺起了眉頭,然後撥了撥頭髮。

「……不過,如果跟這些兇手有某種程度的關聯,他就一定會到這裡來。」

十三姬俯視著兇手們。為了這個目的,她才生擒了這幾個傢伙。

(那傢伙不是一個會扔下還活著的手下不管的男人——如果是跟我所認識的那個男人一樣的話。)

十三姬回想起秀麗說過的話,馬上檢查了一下兇手的額頭。

全員的額頭上都捲著一條黑布。把那條布打開一看,十三姬馬上低聲說道:

「……果然……」



悠舜今天也依然像往常一樣,在夜深人靜的時分還留在尚書令室工作著。

正當他覺得資料不夠,剛要站起來的時候,突然從背後伸出來一把短刀。

正要趁無言的空擋把悠舜的脖子割斷的那把短刀,卻直接哐當地掉到了悠舜的腳下。

「你沒事吧,悠舜大人。」

「是的,謝謝你,靜蘭大人。」

悠舜用手摸了摸平安無事的脖子。那是一個完全不像是差點就被殺死的悠閒笑容。

轉身往後看去,只見那裡正躺著一個因中了靜蘭的絞喉技而倒在地上的兇手。

「不,因為我已經被國王任命為你的專屬護衛官了啊。我最擅長就是幹這個了。」

「擅長……我就先不過問這一點吧。但是,你還真是成長了呢,靜蘭大人。」

悠舜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總是先照應秀麗的青年了。同時,也不是小時侯跟黎深和奇人一起到邵可府玩耍時那個面無表情的少年。

靜蘭故意清了清嗓子作為掩飾。

然後,靜蘭瞥了一眼窗外,然後又馬上挪開了視線。

過去一直被茶家追殺的悠舜也明白了他這樣做的含義。

「……有兇手嗎?」

「是負責聯絡的。大概他們來對付悠舜大人是一次『順便』的行動。」

「……被人家『順便』暗殺的宰相還真是有點丟臉呢……」

靜蘭拉過最近的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不過因為我一直都沒有出現身影,而是在暗中保護,他們那邊大概也覺得很詭異吧。所以,目前恐怕只是在揣測到底專屬護衛官是誰啦。如果不知道是誰的話,就沒辦法想對策。如果連這種淺薄的覺悟也沒有的話,光派一個兇手來暗殺一國宰相,也未免太小看我們了。」

目前……也就是說,以後總會派出真正的暗殺集團來動手。

但是那種事從任官當天開始就已經知道了,悠舜和靜蘭也沒有提到這一點。就算是總有一天會來,也應該是再過一段時間後的事情。

「把今天的事預先通報於我的人就是小姐啊,悠舜大人。」

悠舜笑道:

「……也多虧了秀麗大人還有顧及我這邊的餘力呢。我想,陸御史大概是故意放著我這邊不管的。他是打算稍微試一下秀麗大人會不會察覺到這一點吧。就算沒有察覺到,他也應該瞭解到我還有一個神秘的超級護衛,所以也沒有真的被暗殺的危險,自然也不會變成陸御史的失職了。」

「真是徹底地把人當成傻瓜看了,那種囂張的態度也太過分了。」

「不過,他卻是有著卓越能力的官吏。……應該一定會爬上來的吧。」

「那時候小姐也一樣會爬上來的,請放心好了。」

看到他突然露出孩子惡作劇得逞了似的得意表情,悠舜不禁笑道:

「對了對了,聽說從茶州來的那個白吃飯的男人就要來到了呢。」

悠舜看著一下子變得納悶起來的靜蘭,不解的說道:

「……話說回來,其實他應該早就到了才對啊。」



清雅一直在等待。

對像當然也包括兇手在內,不過對他來說,猜測那個女人會不會來這裡,也成了他的一點小小的樂趣。

(鄭尚書令那邊也要好好照顧哦。)

這種享受工作的感覺實在是很久沒有過了,關於這一點,還真是得向秀麗致謝才行。

……喀嗒,響起了一個微弱的聲音,清雅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來了。

「點起火把。」

他簡短地向御史台直屬的武官們命令道。

火把的火光同時亮起。

「請退後一點吧,兵部孟侍郎。」

站在清雅和武官們的身後,兵部侍郎儘管顫抖著身子,也還是冷靜地點了點頭。

「是要來封孟侍郎的嘴巴嗎?」

「說中了。」

單槍匹馬,絲毫沒有引起清雅佈置在兵部侍郎府邸內的警護兵注意,一個男人直接就闖進了這裡。

那是一個有著淺黑色的肌膚、單眼和略帶笑意的嘴角,同時也滲透著一種陰暗野性的男人。

(本來我也知道很快就會見到他,原來是這樣的一張臉嗎。)

雖然很想抓住他的尾巴,但是這個男人完全沒有給清雅留下一點點情報。

孟侍郎似乎第一次感到動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同時也開始顫抖了起來。

清雅和單眼男人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但也還是裝作沒看見。

「這的確是遵循兵法的高明配置,你還有點軍事的才能啊。」

「承蒙誇獎了。不過既然被兇手如此輕易地走了進來,就說明我還差的遠呢。」

「你回去再好好學習學習吧。那麼——」

單眼男人緩緩地把目光對準了孟侍郎。孟侍郎又倒吸了一口氣,退後了幾步。

男人踏出了一步。

清雅把目光轉移到男人背後的窗戶上,能從外面直接入侵裡面的就只有那個窗戶。就算對自己的力量是有怎樣的自信也好,真正有能力的指揮官是絕對不會孤身前來的——

「鞏固防守!應該還有一個人,會從他的背後出現!」

一個輕巧而纖細的身影在夜空中飛舞而起。

才剛看見其身影飄進來,那個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開始向武官們發起了攻勢。

手裡用的是一個圓形的怪異武器,以舞蹈般的奇異動作從各種方位發起攻勢。

而且,那個細小的人影還用狐狸的面具隱藏了臉面。

清雅拔出了劍,後退到嚇得渾身打顫的兵部侍郎身邊。

他正打算吹響口哨發出信號,可是卻對某個可能性感到躊躇。

「遵循兵法的高明配置——」

如果他是在目睹了整體配置之後再來到這裡的話,那幾乎不用懷疑,外面的警衛兵應該已經派不上用場了。如果單眼男人是正如清雅推測中的出身的話,那麼在軍略上恐怕會比自己更勝一籌。雖說已經使用了盡可能最妥善的方案——但恐怕還是有點失算了。即使如此,他還是為了讓外面的人也能聽到而大聲吹響了口哨,接著大聲叫了起來。

那個纖細的人影應該是負責攪亂視線的。

「把目標集中在單眼男人身上!」

但是已經有一大半的人被那戴狐狸面具踩著舞步似的人物玩弄於鼓掌之中。在清雅看來,那種身手幾乎就跟羽林軍將軍一樣高強。至於那單眼男人,則光是在躲避,像一陣風似的接近而來。現在還沒有警護兵來助陣。看來果然是對方棋高一招。

(——糟糕。)

人數不足夠。雖然因為集合了各方精銳,所以還勉強能撐住,但是這樣下去的話一定會敗陣。

武官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單眼男人逼近了清雅。

清雅架起劍,把兵部侍郎護在身後,跟男人相對峙。

「畢竟還不能讓你們把孟侍郎殺掉啊。」

「還不能?是嗎?你——」

男人突然停住了腳步。

可是,從他頭上飛過的狐面人影馬上就向清雅襲來,男人連阻止的時間也沒有。

就在這一瞬間,位於清雅右手邊的室門被猛然撞開了。

因為這是一個寬廣的房間,那個門離這裡也有好一段距離。

箭矢以驚人的速度飛來。在晃動著昏暗火光的室內,瞄準了襲向清雅那個人影射出的那根箭,具備著連鷹也能射下來的氣勢和精準度。隼幾乎忘記了當時的狀況,吹出了喝彩的口哨。

雖然因為很多武官已經倒下了,人數確實是變少了,但是要在這樣的狀況下放箭,要不是對自己有著絕對自信的話,是不可能做到的。

在中箭前的瞬間將其擊落的狐面人,動作變得遲鈍起來,連連後退了幾步。

就趁此機會,有十名左右的武官馬上衝了進來,其中一個是清雅也認得的,還留著淺淺的雀斑痕跡的少年般的青年,他應該是叫做皋韓升——

皋韓升拔出了劍,把目標鎖定在狐面人身上,發起攻勢。

緊接著,秀麗也衝了進來。

「清雅,你死了沒有!?」

「……你還真夠膽子啊!」

「哎呀,真抱歉,我一不小心就說了真心話。」

「現在是裝模做樣的時候嗎!?」

「當然啦——燕青!!」

「知道知道。」

踏著輕鬆步伐走到了清雅和單眼男人中間的燕青,跟單眼男人相對峙,同時皺起了眉頭。好強,非常強。如果是那個舞蹈般地飛舞著的兇手的話,還可以留有餘力來戰鬥,但是這個單眼男人卻不是那麼簡單。在燕青至今為止碰到過的對手之中,他毫無疑問是最強的一個。

——就算出盡全力的話也只有五成的勝機。

對方似乎也作出了這樣的判斷,單眼的眼眸閃出了特異的神采。

「如果有時間的話,我還真是想盡情較量一番——但是沒辦法了。時間已到,因為我還有地方要去啊——不過,任務也算完成了一半啦。」

他向蜷著身子打顫的兵部侍郎瞥了一眼,然後向後方輕輕跳開。把跟皋韓升勢均力敵地纏鬥著的狐面人拉開——同時從窗戶跳了出去,消失於黑暗之中。

皋韓升一邊喘著氣一邊垂下了手中的劍,身上已經被汗水濕透了。

明明只是很短的時間,但卻消耗了如此之大的體力,這還是第一次。本來有著壓倒性的人數差,可是也並不覺得有贏的可能。光是維持不死就已經筋疲力盡了——簡直是不同級別的。

看到皋韓升和燕青都解除了戰鬥姿勢,清雅終於轉身面向秀麗。

「……什麼時候來的?」

「就緊跟在你之後。」

「邸內的警護兵怎麼樣了?」

「有的躺下,有的睡著了,有的被綁起來。因為沒有被殺死,所以我沒有理會。」

「如果你一個人能應付過來的話,我本來是打算調頭的。不過後來又聽到了你的哨聲。」

「為什麼你會知道是兵部侍郎的府邸?」

雖然清雅知道答案,但是為了讓顫抖著的孟侍郎也能聽見,他故意這樣問道。

「把十三姬庇護在後宮這個指示,是發自於兵部侍郎吧。」

「嗯。」

「因為有兩個人都跟我說『警衛的戒備太多漏洞了』啊。」

十三姬最初在桃仙宮前一臉苦惱地說的話,以及劉輝皺著眉頭說的話,也完全一樣。漏洞似乎多得超出了必要性——今天雖然在人數上加強了配置,但是據十三姬所說,卻防守得非常鬆垮。雖然最後聽她說沒問題,秀麗才跑了出來——

「就算是引誘敵人大意,如果守不住的話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指揮這種鬆垮過度的警護的就是兵部。仔細調查之後,正確來說應該是兵部侍郎。」

正在察看倒下的武官有無異狀的燕青抬起了頭。

「……這麼說的話,也就是先申明由自己來守護,然後故意在警護上放鬆,造成讓兇手更容易下手的環境,再引誘兇手前來嗎?」

兵部侍郎猛然抽搐了一下。清雅並沒有回答,不過這也可以算是他的答案了。

「不……不是……我並沒有那樣……」

皋韓升不解地說道:

「……不過,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因為兵部侍郎有一個適齡的女兒啊。」

秀麗皺起了眉頭。自從知道了桃仙宮那漏洞百出的警衛工作是由兵部侍郎指揮的之後,她就徹底對兵部侍郎進行了一番調查。

「你想把自己的女兒送進後宮,要是陛下沒有宣佈只娶一個妃子的話,你本來是並沒有打算殺死十三姬的,因為遲入宮而受到恩寵的妃子也有很多。不過,只娶一個的話就沒有任何餘地了。就算要爭這個位置,既然對方是藍家公主,就完全沒有取勝的可能。所以,你就派出手下的兇手,圖謀暗殺十三姬。」

秀麗彷彿在整理自己思緒似的緩緩說道。

「十三姬說過,她是在進入紫州之後才開始遭到襲擊的。雖然藍州內因為有藍家的耳目而無法暗殺,但是進入紫州之後就不一樣了。而且你還是兵部侍郎,就算用『為了護衛十三姬』之類的借口發出通令,來打聽到那個持有『雙龍蓮泉』通行證的少女什麼時候通過了哪個關塞、以及外表如何等等情報,也不會讓人覺得有問題。按照清雅的做事方式,可能早就已經到各關塞瞭解了情況吧。你大概還裝模做樣地把『有情報反映十三姬有可能被暗殺』之類的事作為關塞情報通知了御史台。然後,你就想盡辦法在她來到貴陽之前把她暗殺掉,可是十三姬卻平安地來到了貴陽——」

「為什麼到貴陽為止?」

不認識葵皇毅的燕青似乎不太明白。

「來到貴陽的十三姬當然會說『路上遇到襲擊』吧?那麼一般來說,下手者就會被推斷為不想讓十三姬進入後宮的貴族或者官吏了。既然有可能是官吏,那就會由御史台長官葵皇毅進行指揮。……怎麼說呢,就算你沒做過也好,只要被他盯著,也會有一種想馬上招供道歉的衝動。他就是那樣子的人啊……」

燕青不由得在心中暗叫糟糕。自己也許會把在茶州白吃飯不給錢的那件事給說出來啊。

皋韓升更加不解了。

「……不過,為什麼現在兵部侍郎會被手下的兇手襲擊呢?」

「那樣做的話就能裝成受害者了吧?對於被襲擊的理由,也可以用『指揮十三姬警護工作的自己差點被當成眼中釘殺掉』來解釋。所以,就讓手下在襲擊十三姬的同時,也向自己發起襲擊,當然一定會先跟手下說明要故意敗退,讓清雅來充當證人和護衛的角色吧。所以剛才也馬上就逃掉了吧。」

這時候,清雅的雙眸突然閃亮了一下,可是秀麗並沒有發現。

「不過,光是這樣也不像是由清雅來干的工作。」

「那是怎麼回事?」

「如果說那個兇手並非只是暗殺十三姬,同時還進行別的暗殺呢?」

秀麗看了看蜷縮著身子不停顫抖的兵部侍郎。

「我讓人調查了一下最近地方的好幾個死因怪異的官吏,不過死去的那些官吏,並沒有任何共通點,既有武官也有文官。」

兵部侍郎顫抖得更厲害了。清雅依然沒有回答。

「不過,問題就是在那之後,我到吏部調查了一下,發現那些突然死亡的官吏,他們的接任官員很快就被定下來了。而前往赴任的新官吏們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

秀麗看著瞪大了眼睛的兵部侍郎。

「他們全都是跟孟兵部侍郎有關係的人。」

就連燕青也驚訝得睜圓了眼睛。

「……這麼一來,是怎麼了?難道這個大叔一直在指揮剛才的兇手來暗殺官吏嗎?然後就派上了自己的心腹官吏作為繼任者?」

兵部侍郎顫抖得更厲害了。

「不……不是……我沒有做那種……」

「不過那樣也太可疑了吧。」

秀麗露出了苦笑——正是如此。

「清雅並不是為了保護孟侍郎才來的,他只是來抓住指揮暗殺十三姬和殺害官吏的幕後黑手而已。因為萬一他死了的話就會很難辦,所以才保護他的。」

「……的確如此。」

清雅出乎意料地老實承認了。

秀麗這時候才開始感到一種奇妙的不自然感。總覺得有點怪。

(等一下——確實是……)

如果只要裝成被殺的樣子,也干的太過火了吧?配置在府邸裡的武官全部真的被打垮了。本來只要準備一條逃生之路就行了啊。即使是清雅,也在竭盡全力去應戰。

(咦——難道有什麼看漏了的地方——?)

清雅隱瞞著的另一個真相。

「他們明明跟我說,十三姬和那個女官吏就算真的殺掉也沒關係啊。那樣的話就把我暗殺官吏的事一筆勾銷!可是——!」

兵部侍郎大聲叫道。

就在那一瞬間,兵部侍郎猛然向前倒了下來。

燕青嚇了一跳,把他的身子翻過來,只見他臉色烏黑,已然斃命。

仔細檢查了一下,發現他的脖子上插著一根極其纖細的銀針。

「吹箭——多半是其中的一個兇手在我來之前下的手。是時效性的毒藥。」

清雅不禁咂了一下嘴。就是在剛才的混亂中嗎?

秀麗對兵部侍郎最後說的那句話感到了戰慄。

(即使真的把十三姬和我暗殺掉也沒關係——?)

剛才還說有地方要去的隼——

「燕青!你跟我一起到後宮去!清雅就到牢城去!拜託了!」

「你說牢城?」

清雅不禁皺起了眉頭。

「因為我想到一個可能性,所以在那邊作了安排。我已經叫狸狸先去那裡了!這樣的話我們就算是互不相欠吧!」

說完了該說的話,秀麗就拉著燕青向著後宮奔去。

在桃仙宮最寬廣的一個房間裡,十三姬正靜靜地等待著時間的到來。

現在身處這個桃仙宮的人,就只有被綁起來的兇手們和十三姬了。

喀嗒……響起了有什麼人走了進來的聲音。十三姬露出半哭半笑的臉說道:

「……楸瑛哥哥,太遲了吧。」

「強手當然是最後出場的啦,因為我在找一個人。」

「陛下的話,我已經叮囑他無論發生什麼事也不要出來了。」

楸瑛不由得笑了一笑。雖然他要找的人並不是陛下,不過還是對十三姬的體貼感到高興,所以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坐在十三姬的身邊,摸了摸她的腦袋。

然後,就這樣繼續無言地等待著——

先是楸瑛,然後是十三姬察覺到了某個動靜。

兩人緩緩地握起了武器。

宛如一陣風似的無聲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個有著褐色肌膚和單眼的、同時也帶有某種憂鬱陰影的青年。

他看到兩人的身姿,便露出一種彷彿在說「果然在這裡嗎」似的笑容。

「————」

雖然是預料中的事情,但是楸瑛他——還是一時說不出話來,就連呼吸也忘記了。

至於十三姬——則發出了好幾次不成聲音的喘息聲,然後叫道:

「——迅!!」

單眼男人把只剩一邊的眼睛稍微垂了下來。

「不,我是……隼。」

「少開玩笑了,你這混蛋!!」

隼不由得眨巴了幾下眼睛……對了,自己光是記得她的漂亮,卻忘記了另外的事情。

她在生氣的時候噴出的粗魯怒罵聲可是天下第一的。

「你要到這種地方來幹什麼嘛!為什麼是你來啊!——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啊!」

隼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你是知道了我會來,才在這裡等我的吧?螢。」

十三姬不禁感到一陣震撼——世上唯一一個以這個名字稱呼十三姬的男人。

「名字很無聊?那麼就由我來給你起名吧。你是個像螢火蟲一樣的女人,就叫螢好了。」

唯一一個……十三姬所愛的男人。

十三姬的臉扭曲了起來,大滴大滴的淚珠滑落下臉頰。然而她還是大聲叫嚷道:

「少胡扯了,你這蠢貨!就算大搖大擺地來這裡,也還有其他更好一點的出場方式吧!?」

「比如呢?」

「馬商人之類的……」

「你是傻瓜嗎,螢。大多數的馬商人都是騙子吧。你不是經常被敲詐,後來還找我跟人講價嗎?」

「以前的事我都忘了。那不是跟你很相稱嗎?總比作為兇手出現要好啊!」

在一旁聽著的楸瑛不禁繃緊了臉頰,說起來他們倆總是這樣子。

「我已經不是司馬家的人了。司馬迅已經死了,已經不在人世了。」

十三姬咬緊了牙關。無論心裡想說什麼,也都無法說出口。

楸瑛站了起來,注視著過去的好友。

「——你錯了,迅。」

「我有什麼錯?」

「你也應該知道,你依然是司馬家的人。哥哥們是這麼認為的。所以他們才特意在你身處貴陽的這個時期,選中了這個妹妹送來後宮。」

「真是個好皇帝啊。我聽說他要娶螢做老婆,所以去窺探了幾次。他明明察覺到了我的氣息,可是卻因為我沒有殺氣而放著不管。我想——無論是螢還是你,都會很幸福的。」

以渾厚低沉的聲音如此說話的時候,正是迅確信了某件事的時候。

楸瑛瞪大了眼睛,心裡湧起一股震撼。

——從以前開始,他就是一個即使不說話也能對楸瑛瞭如指掌的男人。

迅非常清楚,現在的楸瑛到底期望著什麼。

「……所以,你就到秀麗小姐那裡去了?」

「她是個跟螢一樣又聰明又有精神的小姐啊。」

「迅,身為藍門第一家的司馬家統領之子,竟然當上了暗殺官吏的兇手統領。要是這件事傳了出去的話——」

「就會波及到藍家,對嗎?要是被御史台知道的話,藍家的弱點就會把握在別人的手上。也就是要在那之前把我收拾掉吧。所以雪那大人才挑選了螢。只要把螢送來,你也會跟著來。畢竟能夠跟我對仗的人就只有同為司馬家的人——還有楸瑛你啦。」

迅重新握緊了方天畫戟。楸瑛卻裝作沒有看見。

「你明明知道這些事——」

「……我說過了,我已經不是司馬家的人。就算雪那大人依然把我看成是司馬家的人,也完全沒有關係。我並不是捨棄了自己的名字,司馬迅已經死了,他已經在五年前被處死,沒錯吧?他已經是不存在於世上的人了。現在的我,只是一個名叫隼的普通人。」

十三姬顫抖了起來。

楸瑛緩緩地握緊了劍柄。

「——那個名字是誰給你的?」

「你啊,我當然是不會說的啦。真是的,從以前開始你就腦子少根筋。」

楸瑛大聲怒喝道:

「要是你說迅已經死了的話,就別用迅的口吻說話!!」

「——的確如此。你終於有跟我幹一場的打算了嗎?」

楸瑛沒有把視線從迅身上挪開,直接向十三姬說道:

「……你要看好那些兇手。不管那傢伙說什麼,迅的目的也是救他們離開。」

迅不禁咂了一下嘴。可是同時也顯得相當高興。

「果然不會被我迷惑麼?」

「你以為站在面前的人是誰?」

「是我所認可的唯一一個男人——不過,還是比我差一點。」

「那就試試看好了——把我妹妹弄哭的債,我就要你在這裡償還。」

——霎時間,所有感情都從楸瑛的眼神中消失了。

兩人之間的距離在一瞬間縮短。

面對如此展開的一場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激烈劍戟之戰,十三姬不由得呆住了。

兩人的身體不斷互相交錯,刀刃也不斷互相碰撞,時不時還迸射出火花

如怒濤般互相碰撞的氣浪已經近乎於殺氣了。

「……楸瑛哥哥……有那麼強嗎……!?」

因為楸瑛經常會到司馬家跟迅和十三姬見面,所以楸瑛練劍的場面也當然看過不少次。

而現在他所使出來的招數,簡直讓人懷疑之前練劍時的是幻覺。那完全是不同級別的。

「……哥哥們是故意不顯露出來的嗎……」

並不是誇示自身的強大,而是以隱藏實力為豪,這是武門司馬家的家訓。

迅也一定是這樣。這兩人只有在彼此相對的時候才會使出真本領。

對彼此的習慣和戰鬥方式把握得淋漓盡致的兩人的劍戟,就像在表演劍舞一樣充滿了魄力。

楸瑛發現破綻後揮劍攻出,迅則以方天畫戟特有的新月形利刃相抵。

兩人形成了互相以兵刃推壓的架勢,在雙方接近的瞬間,迅瞇起了單眼微微一笑。

「……招式混合起來了哦,帶有黑家的特點。看來你的上司不錯嘛。你的壞習慣也改正了不少,比以前強多了。」

「少胡扯了,迅。我看不是我變強了,而是你變弱了吧。」

「那種話你應該贏了我再說才對!」

兩人同時向後跳開,又再次往前切入。



被兩人那引人入勝的武鬥場面深深吸引的十三姬,對「那個氣息」的察覺稍微遲了一拍。

把全副精力集中在戰鬥中的楸瑛和迅,也同樣遲了一拍。

要是在那裡的人不是十三姬的話,恐怕就因為這一拍的延遲而命喪黃泉了。

憑著長年以來養成的反射性習慣,十三姬順勢抽出了小太刀。

撞在劍柄上的衝擊,讓她的手臂一陣發麻。面對毫不留情的迅速襲來的連續攻擊,十三姬也使出了全力迎戰。他根本沒有時間去看對方的臉,在自己完全進入戰鬥狀態前,她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對方的武器之上——實在強得可怕。

然而那卻是一種不規則的動作。與其說是正統派的風格,倒不如說——

(就像兇手的範本一樣的攻擊……!)

回過頭來的楸瑛不禁猛然睜大了眼睛,叫道:

「珠翠小姐!?」

聽到這個名字,十三姬的集中力馬上被打斷了。多虧對方也在同一瞬間停頓了一下,才好不容易躲開了致命一擊,拉開了距離。

抬起頭來的十三姬,也發現了眼前的人正是珠翠。

然而,那個精神飽滿,有時還露出困惑微笑的美麗女官,卻很明顯不是處於常態。那赤化的眨眼動作,一言不發的樣子,就好像被操縱的人偶一樣。

(這種眼神……)

看著楸瑛和十三姬的眼睛,與其說是看著初次見面的人,倒不如說是看著不會動的物體一樣生硬。

還有這種不規則的動作。

珠翠的手上,正握著一個圓形的武器。那本來是舞蹈用的道具,後來被應用在武器上。輪的外側被磨成利刃,既可以在接近戰中作近身搏鬥的武器,也可以通過投擲來幹掉遠離自己的對手。聽說熟練的人還可以讓飛出去的圓環自動飛回來。

(乾坤圈——而且還是最新式的——!)

珠翠面無表情,把自己的目標定在了十三姬身上。

迅和楸瑛都離得太遠了。楸瑛也只能呼喚著這個剛才自己一直在找的女官的名字。

「珠翠小姐!!」

「快住手!首先把那些傢伙的繩子解開!」

即使迅如此大叫,珠翠也毫不理會,繼續襲向十三姬。

那並不是可以長時間抵敵的對手——可是事到如今也只能勉強堅持了。

十三姬擺出了迎戰架勢。珠翠以令人驚異的速度逼近而來。

就在這時候,彷彿要把十三姬和珠翠分開似的,飛來了一根棍子。然後——

「珠翠!?」

聽到闖進來的秀麗的聲音,珠翠的動作一下子就停住了,毫無生氣的眼眸也稍微晃動了一下。

緊閉著的嘴唇也微微張開——發出了聲音。

「秀……麗……小姐。」

淚水在那蒼白的臉頰上滑落,鵝蛋形的臉龐開始顫抖了起來。

「珠翠……對不……起……已經……不能留在……身邊……」

啪嗒啪嗒……透明的淚珠不斷滴落——

最後在喉嚨裡擠出邵可的名字,珠翠憑著最後的一絲意志跳出了窗戶,消失於黑暗之中。

楸瑛不由得臉色大變,轉頭向迅問道:

「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回答的話,我就殺了你!」

迅也稍微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接著,他感覺到燕青的氣息正慢慢走近,不禁皺起眉頭。同時應付楸瑛和那個男人的話,恐怕很難逃得掉。

迅馬上向珠翠跳出去的窗口奔去。時間也差不多了。而且,自己來這裡也是為了跟兩人相見。既然那位小姐在這裡,那麼把兇手留下也就有意義了。

「迅!!」

聽到那少女悲鳴般的聲音,迅幾乎要立刻停下腳步。可是,他還是毫不猶豫地跳過了窗沿。

「……如果想收拾我的話,就追上來吧。」

迅以他那低沉而豐潤、聽起來有一種舒適感的聲音說道。



迅發現了倒在桃林一角的珠翠,馬上把她抱了起來。

霎時間,他感到來一股戰慄。

「——不想死的話,就把那個女孩留下吧。」

一個低沉冷漠的聲音,彷彿一根針似的刺進了迅的耳朵。

即使面對楸瑛戰鬥也沒有打亂呼吸的迅,現在卻掌心直冒冷汗。額頭上也同時滲出了幾滴汗珠——一動就會死。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在戰鬥之前嘗到了敗北感。

「……原來,你就是『黑狼』嗎?果然還是在城裡面啊。」

他無法回頭。雖然被吩咐過如果在城裡的話就要查明身份——不過已經沒有必要了。

他並不是會甘願成為別人爪牙的人,就算查明身份也是白費工夫。

迅試著努力整理好自己的呼吸。無論面對什麼人,他都是堅持著該說什麼就說什麼的原則。

「……把這個女人放下有什麼用?只不過是重複同樣的過程而已。這個女人身上的暗示……我聽說是從出生就被施加上的,肯定不是能夠輕易解除掉的東西。一旦發動的話,就不會再次獲得自由,一直被操縱到死為止。」

剛才因為那位小姐的一句話就被解除掉,簡直就相當於奇跡了。

「黑狼」的沉默,證實了迅的話並沒有錯。

「與其讓她留在城裡,在自己所侍奉的王身邊受盡痛苦,倒不如跟我在一起更好。如果是她這種程度的能耐,那麼就算是被操縱而發難,我也能阻止她,可以不讓她殺死任何人。如果是我的話,也能把她揍得恢復神智。不過,在城裡就不行了吧。就算是你也一樣。」

聽到迅那柔和的聲音,邵可不由得感到意外。是真心話還是謊言,很容易就可以作出判斷。

「……為什麼要做這種愚蠢的事?」

「沒想到並非別人,偏偏是『黑狼』跟我說這種話啊。」

「我並沒有迷惘,可是你卻在猶豫。即使接受了上面的指令,也不想殺死過去的未婚妻,所以你才故意把藍楸瑛叫來的吧。那樣的話,你就有了不用殺她的理由了。不是嗎?與其這樣迷惘下去,倒不如放棄算了。」

「……什麼都被看穿了嗎……我的確是在迷惘啦。偶爾也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愚蠢的事。雖然什麼才是正確這種事,只能由自己來判斷,不過現在的我還沒有下定決心,所以才會迷惘。不過,對方為我所做的事,的確是值得我這樣去做,所以我沒有背叛的打算。」

「就算捨棄過去的未婚妻和好友也值得嗎?」

「司馬迅已經死了,死去的人也沒有什麼捨不捨棄的。而且他們也不是沒有我就無法生存的兄妹。尤其是螢……但是,幽靈能做到的事也還會有那麼一兩件的。做完那件事,就結束了。……我可以走了嗎?」

邵可不禁有點困惑了,同時也對自己沒有察覺到珠翠的變化而感到一陣強烈的衝擊。

實際上,就算把珠翠留在城裡面,也只會讓她在正常意識和洗腦之間不斷受苦,搞不好還會發瘋。在這個有著眾多熟人的城裡,恐怕會讓她更難受吧。而且邵可也不能一直留在珠翠的身邊。

(那個女人……!)

邵可實在很不甘心。對薔薇姬以外的人沒有任何興趣的縹璃櫻也不會做這樣的事吧。毫無疑問,這是璃櫻的姐姐·縹琉花幹的好事。

「也差不多要下雨了啊。」

邵可閉上了眼睛——明明說好了要保護她的啊。

「……現在,就暫且交託於你。要小心對待她。」

「我知道。我也會盡量去尋找解除暗示的方法的。」

回想起珠翠出現時楸瑛的表情,迅不由得苦笑。

那宣言一輩子單相思的男人——

「果然還是會變的啊。」

時間在流動。

在那中間,也許就只有迅一個停著不動吧。

但是,只要能見到活力十足的螢一眼,僅僅是這樣就足夠了——迅如此想道。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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