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1005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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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

給大家驚喜

話說這張圖大家一定很驚訝吧

剛開始我看到這張圖時我也心臟跳個不停

因為

劉輝太帥了

而且

發覺靜蘭和劉輝職業對調

有種奇妙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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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暗色中,有什麼東西始終蜷伏在一隅。

她注意到它,是在不知第幾次逃獄失敗,被強制遣返的時候。無能為力地再次任人洗腦時,忽然發覺,在光所不及的昏暗角落,潛藏著那個東西。

從那時起,它便一直尾隨著珠翠,彷彿融入了黑暗般耐心地等候於一角。珠翠嘗試逃獄時,它也如影隨形,雖然保持著一定間距,卻從未遠離,緊盯不放。此處雖沒有鐐銬和鐵柵,但卻是珠翠目前為止待過的最恐怖的所在;但儘管落入了這樣一個地方,她最終還是注意到了隱身暗角的它。即使目之所及唯有黑暗,不知為何,就是能感覺到它在那裡。

(……啊,但是,只要一次……)

只有瑠花到來時,方能忘卻它的存在。

散發著耀眼的神聖與威力,眸光冰寒,一次也沒有想來見珠翠的那個人。

……那個,果然只能是空想嗎?

瑠花渡入的火樣熾體已不再翻攪肆虐,而是從體內,汩都都地將她溶化。從指尖開始,“珠翠”正熔為流體。

而那,或許也不過是在這牢獄裡做過的數千惡夢之一而已。

(“母親大人”……)

自己在哭泣嗎?還是沒哭?珠翠無法分明。

竭力鼓起勇氣對瑠花道出的話語,一個字也沒能打動她。

獨自一人也無妨。沒有人視自己為最重要也無所謂。可……這想法,是為何縈繞腦海?因著何種信念,自己忍受了種種摧殘與孤獨的磨折?

已經記不起,自己究竟是為何回到這裡了。

(已經……)

這時,一直耐心地等待珠翠變弱的那個東西,終於動了。

她知道,之前窺伺於陰暗角落的它,現在正緩緩地悄然逼近。至珠翠身旁,觸碰熔化著的“珠翠”的邊沿。片片撕裂,饕餮吞咽。

將熔流著的珠翠,從外緣起,大口大口地,塊塊肢解蠶食。

珠翠的臉頰──如果它還在的話──淌下行行清淚。很想嗚咽出聲,但大概連這都做不到了。因為已經連那種力氣,都沒有了。什麼都沒了。

珠翠已一無所有。

不知何時起一直緊隨身後的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珠翠其實是知道的。可卻裝作不知道。因為她,不能承認。不想承認。

她明白,自己一直都不強。但是,也絕不是那麼弱。她想如此相信。

不知何時出現,潛伏於珠翠身旁,在黑暗中如影隨形的那個東西。

──是絕望。

她不想承認,內心的某處,自己依舊怯懦地畏縮,想著“果然還是不可能的吧”。邵可大人、秀麗大人、還有陛下──若是為了這些重要的人,即使是一個人也能無畏地戰鬥,明明是這麼想著才回來的。

她不想承認這個不能為所愛的、重要的人們頑強努力的自己。

她本以為,這種程度的決心,是能夠改變瑠花大人──才到縹家的。被瑠花無視、投入大牢、一面也沒能得見,這其實是當然的吧。

(我的心,怎麼就這麼弱呢?)

秀麗大人、邵可大人、還有夫人,為何就如此不同?不論何時,她總撇不去心中的軟弱。

珠翠總是在關鍵時刻敗下陣來。正如現在。

“絕望” ,終於逼身,扯碎,吞噬。一寸一寸,自我逐漸削減。等到全部吃盡,“珠翠”也將不再。夫人和邵可大人所給予的“心”,即使一人也拼死守護的自我,今次卻無處可尋。縱使身體活著,也只是和“絕望”一起,永遠停滯於此而已。

除了流著淚感受這一切,珠翠別無他法。

無論被如何洗腦,都能夠抵抗。即便深陷囹圄,也無數次地脫逃。

然如今,撲食珠翠的並非其他,而是她自身的絕望。

“可憐的珠翠。從這裡逃走、驚怯地死守的小‘珠翠’,最終,除了妳自己之外竟是無人視作必需呢。不如變回傀儡吧。這樣便會輕鬆了。再不會被情感所苦。無力、絕望、悲傷、孤獨──和那極致靜默的寂然。”

忽地,絕望觸及到了那已經只剩一點點的,最後的碎片。

珠翠睫羽輕扇,最後的淚珠滑落。

逃走後便一直竭盡全力上緊自己的發條。邵可大人、夫人、秀麗大人、以及陛下,時不時都會幫她上發條。因為還抱有活下去的信念,所以儘管獨自一人也能拼命將它旋緊。

但,已經──

喀叮──發條響了最後一聲。

“明明為了你,我一直在這裡的。”

……在最後的一瞬間,珠翠感覺到,不知來自何方的燻暖南風,輕撫上了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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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寶座上的瑠花,忽然睜開了眼睛。她有些懶散地托起下巴。

“……‘時之牢’裡,有誰進去了呢。”

看到瑠花醒了過來,侍候在一旁的巫女鬆了口氣,卻在聽到她的話後大驚失色。

“您是指有愚蠢之人想救珠翠嗎?馬上派‘暗殺傀儡’──”

“不用了,立香。別管他。就算派出‘暗殺傀儡’,也只會在時之牢裡迷路然後死掉罷了。”

“但是,瑠花大人。”

“我說了,別管珠翠。──已經,夠了。讓珠翠活下來是有原因的。不過,就在剛才,已經全部結束了。”

一瞬間,被喚作立香的年輕巫女的眼神複雜地動搖了一下。既對瑠花終於不再關心珠翠而感到放心和喜悅,暗自生出一種優越感,同時也對瑠花說的沒有必要殺死珠翠這句話,產生類似疑念的一抹不安和嫉妒。這也是,她對瑠花絕對性的敬愛和獻身的覺悟,以及那根深蒂固的景仰。

明明幾乎沒有和珠翠有過接觸,卻時而會流露出這種微妙的嫉妒感。立香原本是到縹家的神社裡“避難”來的。她是“外面”的女孩,不是縹氏一族的。所以理所當然她並沒有異能,瑠花也從未對她有所索取過。但珠翠很明顯是縹一族,一開始確實是“無能”的,卻後天性地顯露出“異能”,然而卻逃亡到“外面”,過了二十年還厚顏無恥地回來,不斷說著要見瑠花。對於這樣的珠翠,立香無法原諒她的一切。得到立香怎樣奢望都得不到的東西回來的珠翠,立香羨慕她到憎恨的地步。

瑠花不知不覺間,想起了很久以前。對生來就具有強大神力的瑠花又羨慕、又嫉妒、又憎惡,得知無法奪走她的力量就想盡辦法封印她,幽禁她,甚至於下毒的,……自己的父親。

像那樣,悲慘的記憶,至今仍未曾有過。

……已經,過了八十年,如此久遠的記憶。

“……但是,萬一珠翠逃獄的話……”

“珠翠從‘時之牢’裡逃獄?”

瑠花無聲地哼笑起來。笑起來的話,呼吸就困難了。就連這個年紀尚輕的巫女的身體,也一天天地,連眨一下眼,都提不起勁來了。

“立香。妳不知道‘時之牢’。長時間以來都扭曲著,但卻真正是自遠古時期就存在的東西。如果珠翠死在那裡,也就罷了。要是能出來──我求之不得呢。”

冷淡地說了那句話之後,瑠花咳嗽起來。立香慌忙輕撫瑠花的背。

立香隱隱地察覺到什麼。

“瑠花大人……您是不是想把珠翠的身體作為下一個肉體來使用?”

“如果她成為廢人的話。我還得對付那個到處破壞神器的蠢貨。真是丟臉。以我原本的力量,要是年輕和神力都具備的話,毀壞一兩個神器根本是小事一樁。……但是,在這八十年裡,幾乎全都……用完了啊。只剩一副空軀體。”

瑠花露出自嘲的笑容。

外面落著本不該落的大雪。

沒想到,自己的力量會衰弱到這個地步。也許自己太過自信了。

“花大人……為什麼。我聽說九彩江摔碎的鏡子,並不是您的神體。”

“是啊。但是,在那之後,那個蠢貨把‘真的’給破壞了。”

倒著開水的立香,一臉扭曲地似乎要哭出來。

正如立香所言,“黑狼”在九彩江摔碎的鏡子,並不是什麼寶鏡,不過是離魂用的鏡子。那是為了測試,“黑狼”究竟能為國王和女兒做到什麼地步,以及他是否還擁有過去的實力所設的計,“黑狼”也知道這一點才摔碎了鏡子。這是雙方都知曉,如同宣戰一樣的方式。

因為長久的淫雨,才終於注意到異變。鏡子破碎的報告來遲這一點也是一大打擊。

“……我已經猜到了。能設計讓我落後到這種地步……幹得很漂亮。自己不動一根手指,卻能把我和縹家逼到這番境地。在這個溫水一樣的時代,居然能誕生出那種不擇手段的男人呢。都是我以為他還年輕小看了他呢。要是年輕二十歲真想讓他做情人啊。真是的……人老了腦子也生鏽了。”

仇敵戩華王去世之後,……自己也許掉以輕心了。居然有一天,自己會被連戰爭都不知道多少的小子給徹底利用。

真切地感受到,時間的流逝。以及自己,……確實,真的老了。

“但是……我還,不會死。”

很清楚,神力正如同濁流一般流逝。同時,花的生命也是。

(我的公主殿下)

仿佛聽見遙遠的過去,那如同黃昏色般輕柔的聲音。

王家和縹家,如同硬幣的正反面。無論少了哪一方都無法存在。而縹家的大巫女和“外面”的仙洞省令尹也是這樣的關系,在神器被毀的如今,才諷刺地感到這一點。

如果瑠花在這裡力盡而亡,……羽羽也會死。現在,瑠花所抑制住的力量,全部流向羽羽。羽羽已經沒有多少生命力來支撐這股力量了。

瑠花仔細想到這點,於是對自己生氣起來。

(……才不是為了羽羽那種人呢。是為了我的──縹家的職責。)

瑠花知道,和自己一樣,羽羽也賭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壓制著門。神器和神域是如同“鑰匙”一樣的東西。如果不全部打破就無法打開,毀壞一兩個,門就變得更容易打開,也會產生縫隙。而且只毀壞一兩個,藍州就引發水災,碧州就發生地震。

政事由“外面”的人處理。相對地神事由縹家掌管。

這是從古至今的誓約。

……不該降落的雪,在降落。

到完成必需完成的工作為止。同至今為止所做的一樣,不擇手段。

“……算了,至少對方是個狡猾的狐狸,這樣也比較容易預測下一步……。紅秀麗也是,同我計劃的一樣在行動。那麼就是該決定,最後的骰子是由誰怎樣擲出了……。到那時為止,我都必須留在這裡。……妳哭什麼,立香?”

立香淚眼撲簌地哭著。

“如果我是縹家的人,有異能的話……現在就可以馬上把這具身體獻給您了啊。”

難以掩藏的畏懼和憧憬,……讓瑠花想起了久遠的過去。很久很久以來,都遺忘了的眼神。瑠花所守護至今的東西。

(我的公主殿下……)

遙遠過去的,令人懷念的聲音響起。

就連已經埋沒的……不願想起的回憶,也重新浮現起來。

“……立香。妳知道,‘時之牢’最後一次打開,是什麼時候嗎?”

“不……只聽說……是大概近百年以前。”

“正確地說,……是八十年前。”

有一個撐著紅傘,發出愚蠢悲鳴豪爽地落地的,五歲少年。羽羽。

一邊哭著一邊在黑暗中環視週圍,一看到瑠花,就像太陽一樣笑起來。

(啊、找到了公主殿下!您不見了之後,我一直在找您。等我回過神來已經迷路了,還碰到一個撐著紅傘的女人……她對我說‘嗯,只有愛和毅力的男人呢。這把傘給你。’雖然人家教導我不要收下陌生人給的糖……不對。──我來迎接您了。回去吧,公主殿下。和我一起。)

回去吧。

“最後被幽禁在那裡的,……就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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楸瑛開始朝著璃纓指示過的方向一路奔跑。

大片的牡丹雪悄無聲息的從陰晦的天空中徐徐落下。如果自己的時間感還可靠的話,現在應該是早上到中午之間的什麼時候了吧,但是空中一片陰霾,仿佛已至午後一般。

雖說迅經常會一個人行蹤不明,但是有時也會待在秀麗身邊,每當這個時候楸瑛就會一個人在縹家尋找。比起縹家的“府邸”,還不如說是縹家的“領地”來得更恰當。然而……

“……這和藍家府邸還真是完全不同啊……所以就連迅至今也只能在這裡轉來轉去的吧。”

也許是無需擔心被襲擊的緣故,這裡並沒有像貴陽或是其他各州都那樣建造城壁。但也絕非是與世隔絕起來的,在廣闊連綿的雪山上,星羅棋布著一些宮殿和塔。早飯可以吃到米飯和牛奶,那邊的山上看來也有些村莊、田地和農場。他們駐留的那座古代風格的宏偉宮殿,不過是其中的滄海一粟,是為客人和難民們使用的而已。

如果這裡像貴陽一樣用街道將整個區域進行規則式的劃分整理,那大體也會有些頭緒,但他們住的地方是將各種設施散置在群山中的。即使在巍峨連綿的山脈一角,陡峭的山坡和起伏的路面也是十分險峻的。這裡真正的宗主璃纓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反而是大巫女在用力量控制著,使這裡的環境變得夠適宜人們生存。在高山帶連空氣也十分稀薄,要不是習慣了藍州九彩江的高度,楸瑛和迅可能也都會在這罹患高山病。

“……如果絳攸在這的話,他絕──對──沒有任何用處……”

因高山病而昏睡過去,抑或是因在雪山遇難而死亡,彷彿擺在眼前的就只有兩種選擇。

楸瑛一步一步的走向事先被告知的獸道,轉過身去的話,就會發現即使是剛剛留下的腳印,也已經被薄薄的一層雪覆蓋住了,然後徐徐地,但是確實的消失了。他一遍遍的回頭確認著那些系在樹枝末端的紅色布條。純白的雪色,不久就開始讓楸瑛的原本方向感和距離感產生偏差。

楸瑛稍微考慮了一下,得出了結論。

“……好吧,還是先不要考慮回來的事了”

楸瑛一口氣加快了速度。在道路完全被雪埋藏之前,還是最優先考慮如何到達目的地吧。之前曾被告知封鎖區是在半山腰附近,現在需要找到一條河流和獸道。

(……如果找不到回去的路,我們就先在監牢或者山上的小屋避難吧。只要有“干將”在的話,迅和其他人就能找到我們。嗯,這樣就沒問題了……雪山、山中小屋,和珠翠一起避難……嗎……。……。……迅,你晚一點來接我們也沒關係哦~)

無論何時何地都相當的樂觀,藍楸瑛就是這樣一個男人。

他把常人不易察覺到的獸道依次選出,在雪中一心一意的以山腰為目標來尋找著。

(璃纓只說過被封鎖的是這片區域,卻並不知道監牢的具體位置呢……仔細想想,剛剛在那條獸道上,完全沒有感覺到人的氣息,也沒有最近來過人的跡象……難道沒有人每天過來送飯嗎?!怎麼完全沒有一點看起來像建築的東西啊……)

這時,斜前方忽然有“什麼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當他反射性的把臉轉向它的時候,一棵纏繞著注連繩(注:掛在日本寺廟的門口上所看到的繩子)的大樹映入眼簾。看起來剛剛好像是那些從樹上垂下來的紙錢引起了他的注意。楸瑛踏著雪靠近巨樹,然後圍著樹巡視起來。踩到了什麼東西。佩戴的“干將”忽然開始震動,發出鈴鐺般的響聲。總覺得這聲音與其說是實際從耳朵聽到的,倒更像是直接在腦內鳴響的。

楸瑛無言的看著“幹將”。在劍鞘外面,掌心裡確確實實感受到了傳來的輕微震動。

(……那個,羽羽大人好像說過當它察覺到什麼不尋常的氣息時,就會像這樣響……的吧……?)

他重新返回去開始尋找獸道與河流。找到的話,或許就能到達璃纓所說的地方了。一旦離開了獸道,僅依賴直覺在這座人跡罕至的雪山中行走的話,即使是楸瑛也會迷路。反正對這片土地也沒什麼直覺可言吧。

(……沒關系啦,就算真的迷路了,有“幹將”在迅也會找到我的。)

楸瑛幹脆舍棄掉了獸道,經過沙沙作響的神樹走向更深處。

一旦陷入困境,就去依賴迅。這是他從小就養成的習慣。楸瑛以前就經常隨隨便便的的甩給迅堆積成山的麻煩事,恐怕沒有意識到這點的就只有他自己本人了。

右手握緊“干將”,嘗試著走向正確的方向時,他意識到了劍震動的力量變得時強時弱。楸瑛這回感覺到他的背脊上好像有一大堆什麼東西。要是開口抱怨的話,總覺得會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這就是平時說的“不好的感覺”吧。璃纓之前說“總有種不好的感覺,一直不想去那裡”,可能指的就是這個地方。而且越是往震動劇烈的方向走,這種不好的感覺就越強烈。

“……哈……大將軍可能會說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類的話吧。”

朝著那個仿佛有好多東西凝聚在一起的方向,楸瑛放慢了腳步。他思考了一下,把幹將稍稍拔出一些,那股氣息就如同蛛絲一般,輕易的被斬斷了。

“……有什麼,被切斷了啊……。話說回來,現在又像有什麼東西包圍著我了……”

能看見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就好了,雖然小時候也曾經這樣想過,但現在他打從心底覺得看不見那些真是太好了啊。

當他敲打劍把,發出響聲的時候,那種詭異的氣息就會消散。在山週圍轉悠的時候,劍一直在嗡嗡鳴響,楸瑛開始漸漸抵觸起來。

“如果最後證實這只是個有妖怪的祠堂,和珠翠小姐完全沒有一點關係的話,我會哭的啊,雖然不能哭……”

當他這樣小聲嘀咕的時候,忽然傳來了什麼人的笑聲。

楸瑛緩緩的抬起頭,一位穿著巫女裝束,手執絢麗紅傘的少女,正站在不遠處以袖掩唇朝他偷偷地笑著。彩色的傘遮住了她半張臉,即使如此,還是一眼就能看出她的花容月貌。如迷一般的年齡,讓人不知該稱呼她是美少女呢,還是美女才好,那是如同散發的芳香般不會改變的美麗容顏。楸瑛立刻朝她露出對女性的專用笑容。如果是女性的話,幽靈什麼的也可以。

“初次見面,在這種雪山上能遇見您這樣美麗的巫女真是榮幸啊。”

“很熟練嘛。抱歉笑出聲來了。我剛剛在想,‘這位自言自語的大人好有趣啊。’”

她輕輕晃了晃手中的傘,紅傘上的積雪翩翩落下。手上的動作猶如深閨中的公主般優雅,精緻小巧的臉即便在傘的遮掩下未曾完全暴露,也已是十足的驚豔了。每邁出一步,草鞋就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楸瑛微微挑起了尾毛。

(……哎?這是……幽靈或者妖精……之類的嗎……?)

瞧了瞧“干將”,從剛才開始,就忽然鎮靜下來了。

看著楸瑛,巫女又笑了起來。

“好久都沒看到藍家的人了……真是讓人懷念的臉啊。還是老樣子,那裡的男人們都是美男子呢,果敢,作為近臣又出類拔萃,但是唯獨對女人很軟弱啊?”

“……咦?”

“您是來迎接珠翠的嗎?”

好厲害,楸瑛的臉色立刻變了。

“……是的。”

巫女一邊微笑著,一邊像小孩子一樣轉著她的紅傘。

“啊,那就跟著我吧。我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來迎接您的。”

會不會是在這飛舞的白雪中,被狐妖幻化的美女給戲弄了啊?楸瑛開始擔憂起來。說不定也沒什麼錯。她有腳,走在雪上也會發出聲音。“干將”就好像借來的小貓一樣的溫順。而且在這樣的雪山上,忽然出現一位手執紅傘,身著古老巫女裝的白皙美女,她知道珠翠的名字,還說要給自己帶路。……無論怎麼想,全都太奇怪了吧!

於是楸瑛停下腳步,開始思考起來。如果去了最奇怪的地方,大概就能找到最近的路了。

“那麼,就拜託您了。天這麼冷,請盡可能走捷徑吧。無論多危險我都沒關係的。”

“……。在此之前,也曾有位來接人的大人說過同樣的話呢。那麼請跟我來吧,抱歉不能與您同撐這把傘。”

窸窸窣窣,果然踏著雪就會傳來腳步聲。楸瑛只好在後邊驚訝的跟著她。

“請等一下。另一個男人,是在我之前來救珠翠的嗎?!”

“不是的。那是在更早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了,另外一個女孩曾經被羈押在這裡。”

“恩?如果那是發生在很早以前的話……!難不成你就是那個死在監獄裡的女孩的幽靈嗎?!當那個男人趕來救你的時候,一切已經太遲了?”

“完全不對哦。那個女孩現在還活著。她和那個來找她的大人一同回去了。我不會濫殺無辜的。真是的,該說你是太敏銳了還是太遲鈍了呢?……你真的是藍家的人嗎?”

“什,什麼?……啊,那也就是說曾經有人平安無事的從‘時之牢’逃脫了嗎?”

璃纓之前說了好多恐怖的事情,所以正直的楸瑛,已經充分做好各種各樣的覺悟了。

剛剛一直在興奮旋轉著的紅傘,只有這一刻彷彿很悲傷一般,幽幽地停下了。

“……‘牢’嗎……是啊,現在它只是一座“牢房”了。不知何時起縹家也變得一樣了啊。其實它明明並不是為了那個用途而造的。我為什麼……無法再給予了呢……現在最多只能在這來迎接過來的人。但是,只要有那些前來救人的人……就沒關係的。”

輕輕的搖晃著傘,那張美麗的臉再次朝楸瑛展露出微笑。

“……尤其是像您這樣擁有強運的大人。至今為止做好完美的裝備過來救人的人可是十分罕見的啊。藍家的血統。還是老樣子,藍家的男人都與生俱來著超強的好運呢。”

楸瑛的眼睛變成了小點……裝備?連雪靴都沒有事先準備就飛奔過來的這身行頭嗎?

“……說到完美的裝備……我有的也就只是這把‘干將’啊。”

“上一位大人可是只有‘愛’和‘毅力’哦。當然和事先什麼也沒有準備,兩手空空前來的人比起來,也是十分難得了。他還真是焦躁呢。和他相比,您要更加強大,並且還有愛和藍家的強運,胸襟內藏的引路之物,勇敢而又樂觀的信任著我和您那位佩戴著‘莫邪’的友人。大概您唯一欠缺的就是‘毅力’了,如果有了那個的話就更好了。”

最近總是被人說“缺乏毅力”的楸瑛有些惱怒的展開胸膛。

“不是的,我有啊!毅力的話當然有了!就算被斷絕關係了,我也還是藍家的男人啊!”

“啊?那麼像您說的那樣,即使可能會死亡,您也要繼續奮鬥囉?”

“……呃?”

巫女完全轉過身來凝視著“干將”,透徹的目光流露出冷峻威嚴的神色。

“‘干將’……聽到了嗎?是有毅力的呢。這樣就好辦了。如果他能冷靜的到這裡來,那麼這位藍家的人在你吸收他的精氣時,也就不會死了吧。他還沒什麼經驗,但是……就現在而言,這位大人已經很不錯了哦。就算只是一會,把他當做主人吧。來吧‘干將’,僅為了那關鍵的一次揮斬,請你甦醒吧……然後讓那個女孩,也再輕鬆些吧。”

她眺望著遠方,輕聲低喃著這些話。比雪還要白皙的美麗容顏,被深切的悲傷籠罩了一層陰影。

這時,直到剛才還安靜著的“干將”, 頃刻間彷彿做出回應一般開始發熱。

巫女憂鬱的眼中露出悲哀的笑容,悄無聲息的把她旋轉的紅傘遞給了楸瑛。

“我把這個給您。從‘外面’來的藍家的人……謝謝您……來救珠翠……。南風預示著夏日將至,甜美沁涼的水……好懷念啊,九彩江的風。請您繼續信守著昔日古老的承諾吧。沒關係的……如果是這樣,不會只因為一個人的惡意,之前的一切就都蕩然無存的。努力不懈的話,最終一定會有好事發生的。”

好似孩子們的搖籃曲,又好似歌聲一般的輕柔耳語。楸瑛感到一陣眩暈,按了按眉心。他忽然意識到他正拿著那把紅傘。

古代巫女裝束下的那張如花容貌,露出魅惑幽豔的微笑。

楸瑛拼命的搖晃著頭,想要驅散腦中的混亂。

“……我還沒有,問……您的……名字。我叫藍楸瑛。您……呢?”

“不錯的名字。我的名字,嗯……很久以前,我被稱呼為──好像是……。”

女巫用她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觸碰楸瑛的胸膛。雖然沒有猛地被推飛,楸瑛還是向後退了幾步。

不對,他剛想踏回來,可身後剛剛走過的雪道已經消失不見了。什麼東西都沒有了。

他的腳確確實實地懸空了。至今從未感受到到,一瞬間奇妙的浮遊感。

“……咦?”

突然,他進入到了“某個地方”。不對,是掉進。好像確實地被捲入了雪中,周圍的風景忽然變暗了,他的身體彷彿被擊中般落向了某處。

“咦咦────?!”

紅傘好像是追隨著掉落的楸瑛一般一同下落,上面傳來了巫女的聲音。

“如您所願,這就是最近的路。紅傘就在這裡,加油吧。搭乘著來自‘外面’的溫暖南風……請您救救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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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怎麼這麼難纏啊!”

秀麗邊喊邊全速在走廊上奔跑著。跑在她旁邊的璃櫻低聲說道。

“……一邊叫一邊跑的話,會更累的哦。就算不累雪也會把熱氣給奪走的。”

“你用不著那麼冷靜地指出這點啊!大家一聲不吭地光在跑太沒勁了吧。”

“為什麼?不是最正常不過的嗎?”

“那樣的話不就像懲罰一樣嗎?而且我們還被追殺啊。要是不叫的話,豈不就像被牛頭馬面在後面押著有氣無力地前往地獄嗎。我說啊!璃櫻你不是說‘馬上就到’嗎!?現在已經過了上午了啊。怎麼回事!?”

“不過是從早晨到上午,本來就是‘馬上’吧?……真實的,城裡人就是這麼弱……”

斜眼看了眼喘氣不停的秀麗後,璃櫻迅速將視線轉向後方,正看到迅又把一個“暗殺傀儡”打昏過去。多虧了迅,兩人才能進行這種悠閒的對話。這些號稱幾乎能一人滅掉一個小隊的本家精銳“暗殺傀儡”,卻被迅像嬰兒一樣輕易解決。雖然他按照約定沒有殺了他們,但即使讓他們昏過去也好綁起來也好,同伴也會一個個解救他們然後再度追上來,因此追兵完全沒有減少。

即使如此,迅和秀麗也什麼都沒說。璃櫻心裡非常感激這一點。

“就算不是城裡人,這樣從早到上午一直跑啊跑啊跑啊地才能到到達的地方根本不叫‘馬上’啊!啊─累死了。超累啊。哼,回去的話一定要讓葵長官給我特別工作津貼!這超負荷勞動也太不合算了!!”

……唉,雖然也有很多其他的抱怨啦。

“不是也間隔休息了不少嗎。…………我說妳,是不是性格轉變了啊?”

“只是回到了和璃櫻相遇之前而已。啊啊我已經不想再逞能了。抱歉我其實是這種性格。”

“……不,妳還是這樣,比較好。”

璃櫻所知的秀麗,總是看起來像在忍耐著什麼似的。雖然覺得她不會說洩氣話這點很好,但總讓人覺得很危險。也跟她說過“稍微依靠別人一點”這樣的話。雖然不知是什麼原因,但秀麗的心中似乎總算擺脫了什麼東西。

(……是從和父親見面之後吧……。明明被說成那樣為什麼還這麼…… 真是奇怪……)

父親對待秀麗,也沒有做出璃櫻所擔心的反應。父親的心中,似乎也有了那麼一點改變,總有這種感覺。

(父親大人……對“薔薇姬”的心境好像有了什麼變化啊……真是容易看透)

過個十年能有點改變的話,那麼再等個十年,也許又會有些什麼變化。一這麼想,總覺得有點奇怪。就當他是烏龜,關於父親的事情還是慢慢耐心等吧。好在不管對璃櫻還是對父親來說,都還有等同的時間。要放棄希望,還太早。

等回過神來秀麗已經不在身旁。回頭看去,只見她汗流浹背地停在那裡,撐著膝蓋喘著氣。那樣跑還邊說話會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返回秀麗身邊,璃櫻向後看去,所有追兵都已經被迅拖住了。看起來有時間休息一下了。

“誰讓妳邊跑邊喊的。休息一下吧。”

“……璃櫻你……將來的話,估計連藍將軍都不是你的對手呢……”

“啊?那傢伙雖然看上去不怎麼樣,但可比你想象得強得多啊。真費解。”

“不、不是說這個啦……唉,算了。不過到底怎麼辦啊。就算到了大圖書館,要是那些人亂來的話,也根本查不了東西啊。”

嗖地一下,璃櫻如夜的瞳眸中抹去了一切感情。

“……如果做出那種事,他們就不再是縹家的人了。”

“璃櫻?”

“伯母大人……雖然是個毛病很多的人,但在學問上卻是個無可挑剔相當厲害的人。在縹家男女都會讀寫是很平常的,所以在‘外面’碰到連名字都不會寫的朱鸞時我非常吃驚。不論男女還是身份高低,只要到了大圖書館,誰都可以隨時去看想看的書,隨時都能學習。我還真不知道,這種事只有縹家才可以。”

漣和璃櫻,都是這樣在圖書館裡排解孤獨的。曾一直以為這很平常。

秀麗的眼睛突然睜大了。終於明白了,璃櫻見識廣博的理由。

“……璃櫻,那個,真的很厲害啊。怎麼可能。……是瑠花姬做的?”

“是的。伯母大人把大門全部開放。羽羽曾說,這裡接受‘外面’的學者和知識,不斷收集戰爭中遺失的珍貴書本。”

她說──給我學習更多的知識、思考,然後去救助“外面”遭難的人。

那是多麼貴重的話啊。璃櫻到了“外面”才第一次知道。

“要是在裡面打架的話,我絕對不會原諒。那種人已經不是縹家人了,而且那樣也等於已經做好覺悟連伯母大人都當做敵人了。如果沒有追到大殿裡面的話,就說明雖然他們有接受某人的命令,還姑且隸屬於伯母大人。從這點就可以區分出來。”

“原來如此。”

後面傳來追上來的迅的聲音。似乎夾雜著些笑意。

迅追上來的話就可以走路休息,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這樣。很久沒有全力奔跑到呼吸困難了,膝蓋直打顫。全身是汗,又擦了擦額頭。外面仍然在降雪,一瞬間就冷下來了。

背著那樣的秀麗,迅和璃櫻並排走在回廊上。秀麗一開始也拒絕了三次,現在也樂得輕鬆。要是到了那裡卻沒了體力也太說不過去了。

“不過璃櫻啊,那個大圖書館,究竟在哪兒啊。不是很大的嗎?”

“早就已經進入領域了。”

迅和秀麗咦同驚訝了。……什麼?

確實週圍不知何時起都是類似構造的迴廊,按照璃櫻的指示從右跑到左,已經過了足有十座以上巨大的宮殿了。在穿過三個宮殿的時候,要是沒有璃櫻絕對會無法回到原來的宮殿而放棄。現在左手邊是一大片像森林一樣的庭院,右邊則是一排等間距的門並列著。話說回來走廊本身就像貴陽的大馬路一樣寬敞,頂多只是茫然地感覺那是“右手等間距的門”,就算有時候打開看看,裡面也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還在想這要是客房的話也太暗了吧之類的。

“……不會吧……?”

“那扇門的對面全是書。我們經過的宮殿也全是書庫。不用擔心,我們早就進入學術研究區域了。總之現在能看到的幾十個屋簷全部都是大圖書館。”

“不是吧!?”

“不會吧!?我到現在費了多大──”

得知迅很少見地真的吃了一驚,璃櫻嘿嘿地笑起來。

“……是啊,妳想說,至今為止不管怎麼找,連個影子都沒看到過是吧。”

“…………正是這樣。”

“真笨啊。跟我說不就行了嗎。我不是說過嗎,誰都可以自由進入,但這片區域需要許可才行。特別是‘外面’的人。要是擅自把貴重的書籍帶出去就困擾了嘛。‘外面’也是,從一個鎮到另一個的時候,在關卡也要出示通行證才能進入的吧。也不想讓那些偷偷摸摸的人進去吧。和那個一樣。我猜你大概是想繞個遠路,卻一直在同一個地方一層層地來回轉。現在因為我在一起所以沒事啦。”

迅一副丟臉的表情抿著嘴。

“居然是白費力氣啊……。也就是跟人們會在九彩江迷路的道理差不多囉?”

“大概吧。聽說一開始只是施了些簡單的障眼法,不過畢竟從初代起就由代代大巫女和術者不斷改進,到了現在就算簡單也變成了誰都破解不了的強力法術之一了。”

“……喂,璃櫻……那為什麼還要跑呢?”

“不是想看蝗災資料嗎。那要在更前面的宮殿了。嘛,馬上就到了。”

迅和秀麗都繃緊了臉。璃櫻的“馬上”是最沒有信服力的。

嘿嘿地跑過璃櫻所言的層層回廊,到了晌午前,突然砰地一下撞進一扇門。

秀麗和迅也跟著璃櫻衝了進去。衝進去後過了片刻,三人都靜靜地等著。

但是“暗殺傀儡”並未追上來。璃櫻手抵著下巴思考著。

(……嗯?沒有進到裡面來嗎。就是說雖然違抗了伯母大人的“命令”,但“主君”還是沒變的意思嗎?這樣的話……)

感覺到迅的視線,璃櫻停止思考。總感覺好像全都洩露了似的。

“……唔、哇……”

耳邊傳來秀麗呆呆的聲音。

回過頭去,秀麗一副靈魂出竅,好像各方面都絕望了似的表情。

“怎麼了。紅秀麗,你不是喜歡書嗎?父親不也在管理府庫嗎。”

“…………我是、喜歡……但這相差也太大了吧!!就光是這個宮殿,幾乎可以裝進整個府庫啊!?等下、要、要從這裡、開始找嗎!?就我們三個!?”

就連司馬迅,也一副從未有過的困擾表情,從上到下從左到右轉了個遍,結果還是一言不發地撓起了後腦勺。真是令人無話可說。

“不。不止這裡。地層階那裡還有藏書,從那裡開始。”

迅和秀麗都僵住了。咕嘟,呃咳地兩聲,同時將視線落到地上。

“………………地、地層階是、不會是、這下面……?”

“沒錯。地層階就是原來的隱者之塔。古老的書幾乎都在地層階。竹簡啦、木簡啦、書本之類,一大堆……。蝗災這幾十年都沒發生過,所以我估計在下面。啊、有目錄的。確認之後再去吧。”

秀麗和迅有氣無力地跟在璃櫻後面。

“就算有目錄……不是那個問題吧……”

“等找到了,蝗災已經結束了的話可笑不出來啊……”

感覺要花上一百年啊。二人心中悲嘆道。

追上璃櫻後,發現他露出一副奇怪的困惑表情。

“怎麼了,璃櫻?啊、該、該不會、沒有吧!?”

“……不是。有的。但是,明明蝗災幾十年都沒發生過,我卻記得讀到過好幾冊,雖然現在才覺得奇怪。也就是說,並不是被埋在誰都看不到的地層階裡,而是之前或許就有誰看過。我可不是因為喜歡蝗蟲什麼的。”

秀麗和迅的表情啪地一下明朗起來。

“剛才、稍微安心了點啊。誰讓璃櫻總是看些奇怪的書啊。”

“我也是。你明明是個小孩怎麼會知道蝗災呢!?我本來這麼想啦。保持普通就行了。楸瑛那家伙十歲的時候就已經追著女孩屁股後面跑了。真是太不一樣了啊。”

“…………你們,究竟是怎麼看我的啊……”

璃櫻至今都暗暗相信身為那樣怪異父親的兒子,自己已經算是很普通的孩子了,結果卻遭到相當大的打擊。不對,應該原本就是比較的標準搞錯了才對吧。

“聽著、繼續!……剛才調查了一下,果然在十年前,有人借過所有有關蝗災的書籍。十年前借出過的書籍的話,應該很容易找到。說不定,一起放在什麼地方了。……但是,為什麼這傢伙在十年前就這樣有重點地查找過蝗災的資料呢……?”

“沒辦法知道是誰借的嗎?啊、目錄只有日期啊……”

“‘外面’的人規定要寫名字的,但這貌似不是外部而是縹家的人啊……”

有種奇怪的感覺。也許,只是縹家有這種,單純地突然對蚱蜢蝗蟲之類的產生興趣就去調查了的變種存在也說不定。但是,卻感覺像是知道璃櫻等人會來調查,故意等在這裡似地,一種奇妙的感覺。

“算了,先看目錄吧。”

這麼說著,秀麗沉默著看了一會兒目錄──不禁流下冷汗。光是首字母是“蝗”的就有幾十個。要是調查“飛蝗”又會跑出不少,“天災”或是“蟲害”也貌似會接二連三地跑出來。而且,恐怕這些數量沒有記錄在目錄上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單是一、一個個確認內容,三個人分頭工作也是相當大的數量啊……。而且……有一半都是用古語寫的……不會吧……這不是連讀都讀不了嗎!)

璃櫻像是在找什麼似地一頁頁地翻著目錄,過了不久便皺起了眉。

“事到如今再從《蝗災的歷史》開始讀也無濟于事吧……。這樣的話就真的只是浪費時間了。……那個,到底是什麼書呢。植物相關的話,就更花時間了……”

“嗚嗚、好想哭……‘那個’,是什麼啊?”

“……要是,沒記錯的話,有個對付蝗災的特效藥!記得哪裡有寫著的……吧……?嗯、當初想著那樣的話就算‘無能’也能派些用處,看到過。所以父親大人才會中斷那麼嚴厲的斥責吧。我想確認那個。”

“蝗災的特效藥!?”

秀麗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人類什麼都做不到,這應該是“外面”的常識。要是發生的話就完了,沒有解救方法。只能等待死亡。

──然而,璃櫻卻說有方法,縹家的話也許能做到。

“喂、就、就是那個啊!我找!我熬夜也要找啊!!就算有幾萬冊我也找!就算一點點也好,還記得別的什麼嗎?那個植物是什麼?”

“……是什麼木……之類的吧。最初原產自南部地方……但是,沒有用在蝗蟲而是別的什麼上面……?不行,已經盡力了……想不起來……”

就在此時。雖然翻著目錄,卻有點心神不定的迅嘆了口氣。

“……是南楝。”

璃櫻和秀麗看向迅。迅再次重復了一邊。

“南楝。藍州就是那麼稱呼的。作為除魔之木很有名。藍州原產。”

璃櫻眨巴著眼睛驚訝不已。這麼一說倒是想起來了,真不可思議。

“……就是它。沒錯……雖然是楝檀科,卻只能在藍州以南的地方找到……”

秀麗看了看璃櫻和迅。迅的老家是藍門第一司馬家。土生土長在藍州──。

“哎、那麼……璃櫻所說的南部地方是……藍州?”

“是。藍州雖然沒什麼蝗災,但雨多炎熱。蟲害非常多。但是只要種上這個南楝,害蟲就完全不會靠近。煮樹葉也行,煮樹皮也行,煮樹根也行,種植也行。簡直就是萬能。煎了後喝下去包治萬病──真的啊──把煮好的湯汁撒出去的話,不管什麼害蟲都不會靠近。──最強的除蟲防蟲效果,而且還是萬能靈藥,從以前就作為藍州的除魔神木超級有名。雖說除魔,指的就是除蟲啦。”

“除蟲……蟲──那麼,蝗蟲也可以!?”

“……大概吧。藍州幾乎沒有蝗災,或許不止氣候和水土的原因,也跟到處種著南楝有關吧。藍州雖然也有種大米,但實際上蚱蜢、蝗蟲、虱子之類的災害比起其他州要少得多。……從以前起,藍州的農作物就經常會放些煮好的南楝汁。為了除蟲啦。而且不僅能防蟲,對人體和作物也沒有任何影響,簡直就是難以置信的超完美萬能藥啊。……還被稱作‘天賜之木’呢。”

“……等下,迅,那個──你早就知道這一點吧?”

迅輕手丟開目錄,獨眼突然瞇了起來。

“啊啊,知道。……沒辦法,再亮一張我的王牌吧。沒時間了。”

秀麗咬住了嘴唇。真是,完全就像楸瑛所說的。不到萬不得已絕不亮牌。而且讓他亮出手裡的牌的,不是秀麗也不是璃櫻,而是時間。跟外表完全相反簡直是擅長軍事類型的人。

“──我想璃櫻讀過的書的內容,我應該都知道。我想知道的是,‘現在’的情報。我想看這十幾年以來縹家積累研究下來的最新的蝗災情報。”

“十幾年……?”

剛才在目錄中所看到的有關蝗災的書被集中性借出正好是那個時候。

“該不會,那個借書人是你──不,但是……”

對藍州司馬迅做過若幹調查的秀麗,突然想起了報告書的內容。

“十年前,迅……‘司馬迅’應該還是平安無事地生活在藍州才對啊。”

“是啊,在這裡借書的不是我。但我知道,借的人是誰。雖然沒見過面,但知道名字。我能這麼清楚蝗災的知識,也多虧了那個人。那個人在十幾年前,在這個縹家──大概就在我們所在的這個地方,埋頭徹底搜尋了所有蝗災相關的書籍,進行調查,並把所得的信息抄成幾百個書簡讓人寄了出來。而且那些書簡現在仍保存在‘外面’,我就是一直在讀那些大量的書簡才知道的。所以我就算不找也知道比璃櫻讀的幾本書更多的知識。”

璃櫻不禁困惑起來。借了那些書的,毫無疑問是縹一族。是縹家的人。

十幾年前,縹家的某個人,寫下蝗災的詳情送到了“外面”?

“搞什麼啊……。到底是誰,為了什麼?”

迅似乎想說什麼,少許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道。

“……應該聽說過吧?……十幾年前,有過一段時期具備了一切會引發蝗災的條件。還發生過好幾次小型的歉收和旱災。雖然現在知道那是容易導致蝗蟲大量產卵的條件,但當時並不清楚。不過,當時的禦史大夫從史書中得知,如果那種氣象持續下去會引發蝗災。很不幸,公子之爭開始前後,中央也發生動亂了。”

秀麗有了反應。……那是想忘也忘不掉的回憶。當時確實是連年歉收。

“藍家缺席,第二公子流放,戩華王也臥病在床,又爆發了公子之間的骨肉相殘。在這種情況下,要是再發生重大蝗災的話……糟糕透頂了。可不止人口減半那麼簡單。”

秀麗不禁打了個寒顫。那個時期本就在鬧飢荒,要是整個國土發生蝗災的話──。

現在,秀麗或許已經不會活著站在這裡了。

(那個時候,蝗災的預兆──?)

秀麗至今為止,都以為那個連淚都枯竭的幾年,都是因為公子和官吏之爭導致的。以為是因為沒有一個高官們出來援助。現在也這麼認為,這也是為什麼自己會對以清雅為首的“貴族”們產生隔閡的原因。那毫無疑問是人生最悲慘的數年。但是……或許並不是最糟糕的吧。也許有可能,會發生比那更嚴重的情況吧。迅是說,並沒有發生那種情況,是因為誰阻止了吧。那是,秀麗根本沒有考慮過的可能性。──會有比那更可怕的情況出現。

背脊……不寒而栗。下巴也微微顫抖起來。迅的聲音,似乎一下子變得很遙遠。

“當時的禦史大夫,和縹家取得了聯系。因為他斷定只有擅長災害和學術研究的縹家,才可能有辦法。和現在的理由完全相同。在縹家接到聯系的那個人,立刻來到這裡,借了成堆的書,調查之後,不斷寄出了幾百件文件。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璃櫻漆黑的目光,筆直地射向迅。

“那個,不是伯母大人吧?也不是父親大人。為什麼,你不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為什麼,你想知道?是誰都無所謂吧?”

“我想知道你不、願、說的理由。為什麼不說名字。因為跟我有關才說不出口,對嗎?……你一開始說了‘受了某個人的命令來到這裡’對吧。是被那‘某個人’命令,不能說嗎?”

迅粗魯地抓了抓腦袋。

“…………你,知道自己母親的名字嗎?”

璃櫻和秀麗都因意想不到的提問而呆住了。

“……我的,母親?為什麼要問那個。”

“聽著。我雖然在這裡和你沒認識多久,但我觀察過了。你,完全不知道母親的事情。不是嗎?不知在哪裡,也不知道名字。搞不好,你懷疑其實母親就是伯母花,所以大家才都很害怕什麼都不敢說。──對嗎?”

璃櫻向後踉蹌了兩步。──因為他說中了。那一點尤其被一族中的“無能”們,含著嫉妒竊竊私語地流傳過。而且璃櫻比任何人都清楚,父親眼裡只有“薔薇姬”。但“薔薇姬”二十年前就逃走了,而璃櫻出生到現在不過十多年。時間根本不符。最重要的是,伯母花對弟弟璃櫻有著異乎尋常的眷戀也是事實。

自己究竟是“誰”的孩子,沒有任何人告訴過自己,璃櫻本人也沒有詢問過。也暗暗察覺到過,在大業年間為了延續異能,血族之間不斷通婚過。如果問了後被告知就是這樣,還不如什麼都不知道的好。

“被告知如果不問就不說。但是,要是你隨便瞎猜,結果浪費了自己的人生的話,我也會後悔的。你想問的話,我就告訴你。自己選擇吧。你已經不是孩子了。而且頭腦也聰明。為什麼,會從剛才蝗災的話題,變成現在這個,你也應該察覺到了吧。那也是我不能隨便告訴你的理由。”

璃櫻茫然地看著目錄的日期。十幾年前。他注意到了在那個年數中的,另一個事實。

或許正是公子之爭前後的年數。但同時那也是。

和璃櫻的年齡幾乎相同的年數。

一注意到,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調查了蝗災,並寄給當時的禦史大夫的,就是我的母親嗎?”

問了。接收到璃櫻的意思,片刻後,迅點了點頭。

“……沒錯。你母親,在十幾年前──確切地說我也不清楚什麼時候。在“外面”的公子之爭導致動亂的時候,嫁給了縹璃櫻。雖然聽說是,硬送上門的老婆。”

“‘外面’?是‘外面’的女人嗎?不是縹一族的女人?”

“在這個花女王萬萬歲的一族裡,哪個女人有膽子從花那裡奪走她弟弟嫁給他啊。那位公主從‘外面’嫁給璃櫻,成為了縹一族。她的父親,就是當時的禦史大夫。”

璃櫻瞪大了雙眼。縹家是封閉的一族。就連進入這片領地,都很少被許可。如果不到“裡面”來,根本不可能看到那麼多的研究和知識。

“……喂,該不會,就為了得到蝗災的情報,當時的禦史大夫就把自己的女兒丟給了人性喪失的父親大人和鬼畜姑姑的伯母這裡啊?”

“這個就不知道了。但就算如此,我也沒什麼驚訝的。我覺得很、符、合他。”

“──別開玩笑了!”

“沒開玩笑。你明白嗎?多虧了這個蝗災才被預防了。你的母親,嫁到這裡,調查了所有蝗災的情報,並寄了出去。等發生了再處理是最爛的下策。在發生之前就阻止才是最棒的上策,你的母親做到了。知道嗎,那個,原本應該是縹、家、的、工、作。雖然不知是不是為了那個才出嫁的,但嫁給永遠不會正視自己的男人,成為了縹家人,──你的母親做了本該是縹家的工作。比起連老爹都說服不了,又見不到花的現在的你要好上不知多少了啊。”

“────!”

正是、如此。

璃櫻無話可以反駁。無話。

“……母親的……名字是?”

迅瞥了一眼秀麗。察覺到秀麗早就注意到了,于是嘆了口氣,說出了名字。

“──旺飛燕。當時的禦史大夫,現在的門下省長官旺季的獨生女。”

“………………。啊?”

漫長的沉默過後,璃櫻嗤之以鼻道。

“別信口開河了。那旺季大人不就是我的親外公了嗎。”

“是啊,那家伙其實是你的外公啊。注意當時的禦史大夫啊。別逃避現實。”

“騙人!!那個、那個人是我的外祖父!?旺季…大人……,他多大啊!”

“年齡?……五十到六十吧?”

“別開玩笑了。父親大人已經超過八十歲了啊。為什麼外公反而年輕三十歲啊!!太奇怪了!!而且我十年前就生下來這點稍微想想也很奇怪啊。到底搞什麼啊。”

光看臉的話也沒什麼奇怪的,這麼說的話迅也確實覺得很多地方很奇怪。

“但是,這是事實。首先,你自己就是個證據。你,真的很像呢。”

“啊?和誰?”

“和旺季大人。思考方式這點、心直口快這點、明明很聰明卻笨手笨腳不善言辭,簡直各方面都一模一樣啊。雖然臉長得像父親,但內在絕對像外公。”

璃櫻想起了旺季。總是一臉嚴肅,對待小孩子璃櫻也毫不留情地叱責。但是,很不可思議地並不覺得討厭。因為好像自己被當做一個人而認同,覺得很高興。

(……那個人,是我的外祖父?)

旺季一開始就知道的吧。羽羽呢?

紫門旺家。不、但是,那家確實是──。

“璃櫻,抱歉過去的話題先到這裡。我說過了,沒時間了。多虧你母親把關于蝗災的貴重情報寄出來的關系,十年前的蝗災得以防患于未然。禦史台的指示雖然樸素但取得了最好的效果。不、這次也是,切實繼續那個指導的地區所發生的災害,也應該被控制在最小範圍內。但是,這次……完全失敗了。”

聽到這話,秀麗背上冒出冷汗。失政。是誰,為什麼,很明顯。

是──就是那、麼、回、事。

“失敗了。事到如今預防已經沒用了。必需轉變成盡早根除。”

璃櫻拼命地想把思考轉向蝗災的方面。

“根除──……”

“冷靜點,璃櫻。……也就是說,這麼一回事吧。十年前的禦史大夫旺季大人,得到了縹家的幫助成功預防了蝗災,而且禦史台就算現在不在這裡調查,也早就有了能派得上用處的情報吧。像南楝那樣。”

秀麗冷靜的語調,不禁讓迅瞇眼笑了起來。他沉默著繼續聽著。

“那麼,目前指揮蝗災處理的,大概不是葵長官,就是旺季大人。從剛才的話來看,他們二人也是朝廷中數一數二對蝗災比較清楚的,而葵長官肯定也以這裡的情報為基礎採取了對策。但是……那個情報充其量也只是十幾年前的東西,是這麼回事吧?”

璃櫻想起迅剛才的話。

“──我想璃櫻讀過的書的內容,我應該都知道。我想知道的是,‘現在’的情報。我想看這十幾年以來縹家積累研究下來的最新的蝗災情報。”

迅說過,接到命令要調查蝗災。

“是嗎。你想知道的,是‘那之後’──這十年間的新線索嗎。”

“沒錯。縹家十幾年前的情報當然正以現在進行時發揮著最高的效用。我讀下來也覺得很厲害呢。藍州的人都不知道,南楝居然對蝗蟲有效果。但大多是防除對策,不是根除。就連南楝,也只是除蟲,不是殺蟲。雖然吃下去的話確實會死,但蝗蟲也不是傻子,也會躲開不去吃。如果是卵或者幼蟲階段的話還好。只要一邊慢慢走一邊把煮好的汁液到處撒一下就行了。但等變成了成蟲成群地到處飛的話……效果幾乎為零。因為它們會飛到天上避開啊。”

確實如此。就算往天上撒最終也只是落到自己頭上而已。

“但是迅,關于驅逐方面,旺飛燕沒有寫到的話,……也就是說要麼就是連縹家也找不到有效地驅逐方法,要麼就是她沒來得及找到……對吧。──在那個時候。”

對秀麗小聲吐出的最後一句話,迅不禁苦笑起來。真聰明。

“沒錯,在那個時候。不過,並不是一點都沒寫哦。是有幾個根除方法,……而且非常、樸實啊。而且還是,必須要縹家總動員才能起效的。”

璃櫻觸電似地抬起了頭。父親停止呵斥的理由有好幾個。

正是因為,令人諷刺的是,璃櫻把縹家在緊急時刻的任務,可以說是強行扔給了這裡。

“……那麼,果然羽羽拜託我的……全部都打開,指的就是那個啊。──但是,可惡,不去說服伯母大人的話就真的不行啊。”

“等下。在那之前還有件非做不可的事情,璃櫻。要是不那麼做的話,就完全不知道迅來這個學術研究區域的目的了。”

當時,在飛燕姬還在的時候所沒有的方法,沒找到的辦法。

“──迅說的,很對。如果飛燕姬的事情是真的話,事到如今再在這裡搜尋古書也根本沒時間了。禦史台也肯定把收到的資料保管在蝗災專欄裡了。只不過,不管那個有多有效,畢竟也只是十幾年前的情報。現在在這裡最需要緊急調查的,確實就是‘那之後’的東西。這十幾年裡積累下來的最新情報。”

“你說‘那之後’?”

璃櫻的臉有些扭曲。這十幾年的縹家,璃櫻也知道。他並不清楚以前的伯母。或許確實很了不起。也許她很自負,善于救濟,會獎勵知識的積蓄和探究。但至少這十年的縹家,隨著伯母的衰老,就像已經十分疲倦的老婆婆一樣,一切都處于停滯狀態。就連用以和“外面”聯系的仙洞令君也幾十年都沒有出現過,無論“外面”發生了什麼,也都不會運用知識去救助,只是毫不關心地在一邊默默旁觀。就算偶爾出手,也是以自己的利益為最優先考慮。就像淤塞的池水那樣慢慢地腐朽、枯竭一般。

這就是璃櫻所知道的“那之後”的十幾年。這樣的話,哪來的最新蝗災情報?

“那種東西……那才是,不管怎麼找,都有可能找不到的東西啊。”

“沒關系。沒有的話也沒什麼。”

秀麗沉著冷靜的聲音,讓璃櫻抬起皺成一團的臉。璃櫻自己也知道那樣只會令人發火,然而秀麗卻沒有生氣。

“就算沒有也沒關系。只要在現在所有的道路上,尋找最好的方法就行了。但是呢,沒有的話,就好好確認確實沒有。不確認的話,會後悔的。因為說不定會有呢。……璃櫻,蝗災就算到現在也是三大天災之一,一直被認為是人類無能為力,連防除都做不到的災難。我也不知道。璃櫻的媽媽也是,覺得會有就嫁到了縹家──僅僅是或許會有而已。只有這點是可以確定的。還有時間。”

“……唉?”

“雖然時間很寶貴,但還是有的。──葵長官和大官們,都幫我們把時間爭取出來了。”

連秀麗自己都對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而感到驚訝。但是,說出來之後,那便成為確鑿的事實,緩緩地沉澱在秀麗心中。是的,還有時間。

“蝗災事宜是歷代禦史台的工作。現在的禦史大夫是葵長官哦。性格超級惡劣,又長著一張惡人一樣的臉,比死人還要冷血,不僅那張臉實際上也一副在幹壞事的樣子,……但是如果那個人是禦史大夫的話,就還有時間。他絕對不會空著手驚慌失措地東奔西跑摔跤跌倒什麼的。”

夏天時已經察覺到蝗災的預兆,並給蘇方下達了指示。

……自己知道,也認同著他吧。那個人作為禦史大夫的強大。無論何時,那個人也一定會一如既往地想辦法處理,是個就連事事都要反抗的秀麗,也不得不認同,名副其實的強大上司。

想法和主張都完全不同。但是,是他的話,就沒關系。雖然很不甘,但他就是那樣的人。

“──他絕對,會做出現在能做到的最好的指揮。用最好的方法,爭取最大限度的時間。而且不止葵長官。以悠舜大人為首,掌管四省六部的所有大官們,都肯定在盡自己的全力。就算找到的東西只能派上幾個小時的用場也好,現在就什麼都放棄絕對不行。”

秀麗說著說著,想起了不久前的自己不禁苦笑起來。……現在的話,就能夠明白,去年茶州疫病時的自己,是多麼放肆地在揮舞那傲慢的正義感啊。或許現在也沒多大改變。即使如此在那個時候,……秀麗也覺得自己當時確實在心中某個角落,從一開始就認定“上面的人”什麼都沒有做。所以才沒有跟任何人商量,擅自亂用粗暴的方式,將一切以事後承諾的方式硬幹到底。麻煩全轉給了悠舜,雖然並沒有後悔,但現在卻不認為,自己一個人如果不把一切做到完美,就全都會白費。

“沒事,還沒到最糟的情況。為了不達到最糟的地步,現在朝廷和官吏們肯定正在全力以赴地想盡辦法。……尤其是悠舜大人和葵長官那冷酷無情任意驅使人的樣子,我也親身體驗過……沒錯,現在大家肯定都在大哭呢。肯定都在被迫努力工作。當然,羽羽大人也是。”

聽到羽羽的名字,璃櫻吸了口氣。是的。羽羽也在努力。──確確實實地在賭上性命努力。

“……你相信他們呢。明明在禦史台被驅使成那個樣子。”

“相信禦史台!?感覺好像聽到這世上最奇怪的單詞呢……。不是,我只是知道而已。我也根本不認為朝廷裡所有人都會爽快地努力前進。但是,光是沒完沒了地抱怨,是不會妨礙到為了發蹟和功績而拼命工作的禦史台的。尤其蝗災還是禦史台的專利。要是失敗的話面子就要丟光了。嗯,絕對妨礙不了。肯定是全力以赴啦……”

一想到或許正在勃然大怒的冷血長官,秀麗不禁背脊發顫。太可怕了。要是自己在禦史台,現在肯定是被任意驅使忙得不可開交了。現在在縹家真是好啊。

“所以,沒關系的,現在還不會立刻變得最糟。時間是很寶貴,但還剩一些。璃櫻,那也是你的母親留下的緩期哦。真是厲害呢。她給了我們,找不到根除法的話就算,但要是找到了就能帶回去的重要的時間哦。”

在鐘聲敲了三下的沉默過後,璃櫻吐了口氣,點點頭。

“司馬迅……你想知道的不是防除,而是根除的意思,也就是說,想在冬天到來之前,把一切都搞定吧。”

迅微笑起來。璃櫻終于取回了知一察十、快速運轉的頭腦和冷靜。

“沒錯。到了冬天,蝗蟲就會冬眠。離真正的冬天,還有一點時間。堅持到那時,再從頭進行預防措施的話,今年的農作物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得到保護。僅是如此的話,靠現在所有的防除方法姑且能夠趕上。但是,我的主人可不是對一時湊合就能滿足的人。”

最後的單詞,讓秀麗和璃櫻產生了反應。我的主人。

“小姐,明白了嗎?”

“……我想,他是個很厲害的人吧。想讓蝗災只發生一次就全部消滅。他正在從各方面上,想把災害控制在最小。現在的話,我覺得可以做到。”

蝗災最糟糕的情況,如果發生一次,就會在幾年後再次發生。

就算今年保護住了,到了春天它們又會覺醒。集團性地成群飛舞,在各處產下大量的卵,那些卵又會在各地一起孵化成為新的群飛集團。蝗蟲不斷在各地增加群集,一邊集體飛行,一邊吃光蔬菜和糧食。

再怎麼防除,又會有無數的蝗蟲冒出來。如果沒有決定性的打擊,結果只會越來越壞。就算保住了今年的收成,明年春天種下的苗都被吃掉的話,肯定會成為歉收年。明年歉收的話,也就是後年能種的農作物的種子或者幼苗都沒有了。歉收開始惡心循環,圍繞著貯藏作物,商人以及各州的隱藏物資就會展開爭奪戰。(我實在是覺得這一段話本身就是個惡性循環= =|||)

是的,蝗災要是發生了就結束了。所以十幾年前,當時的禦史大夫才會到處奔走進行防除。但是,……這次失敗了,蝗災終于開始了。即使如此。

(那個人,完全沒有放棄。)

想到誰都沒想到的事。那個“誰”,在蝗災剛發生後的現在,把迅送到了這個縹家。

“……要是,能在冬眠之前把蝗蟲全部消滅的話──就不能產卵了。”

一邊說著,秀麗一邊感到背脊在發抖。

無法產卵的話,自然新的蝗蟲就不會產生。

而且如果產卵的群集不斷增加的話,蝗蟲的數量一定不少。要是能夠在它們集體飛行的數量增加之前,找到有效地根除方法的話。

那樣就結束了。想到這種可能性。要是找到了,就有了幹勁。

想讓蝗災,在只爆發一次後就終結。以人的力量,幹出這中聞所未聞的事。

“──真是厲害的,人、呢。”

從未如此感受到過,位于上位的力量,對于某件事的決心。

秀麗剛才跟璃櫻說了沒關系。說了還不是最糟,朝廷肯定,在採取最佳的方法,為自己爭取時間。爭取到,讓迅“獨自”在這個縹家,找到情報的時間。

(門下省長官旺季)

迅的最新蝗災情報所得的利,對于主人旺季──肯定是那個人──是必需的。是旺季用比禦史大夫的葵長官更高的權限將查找蝗災的對策全權委託給他呢,也有可能是他自己願意承擔下來的。關于蝗災的知識和實際成績,不論怎樣只有這兩人最能勝任。而且如果能控制住蝗災,旺季和葵皇毅的名聲,也能在朝廷裡迅速躥升。

(這樣的話大概,劉輝的評價就會相反──……)

只有能抑制住蝗災的人,才是獲得八仙守護的真正的王。蝗災甚至被這樣流傳。

秀麗緊咬住嘴唇。

在禦史台調查了很多事情的秀麗,切身感覺到這股不安定的氣氛。那個人,也許有一天會和劉輝正面交鋒。或許,迅也是。一瞬間就會轉變形式的節骨眼,也許就在于這場蝗災究竟會如何。但是,那又怎樣。無法選擇什麼都不幹的那條路。

“……迅,我還是禦史。充滿謎團的你所懷揣的各種其他計劃我先不管,──關于這次的蝗災,我會全面協助你。如果能派上用處的話。”

迅瞇起眼睛笑了起來。是敵是友,是得失還是策略,是扯迅的後退,還是蝗災被完美消滅的話王就有麻煩之類,這些東西完全不去考慮,這個叫做紅秀麗的女孩,在最後切實地選擇了“官吏的任務”。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選擇了對百姓來說,最佳的道路。

“那麼,首先最緊急的,就是確認,這十幾年裡究竟有沒有有關蝗災的情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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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陵王大人,直到剛才我都對您曾經與戩華王、司馬將軍和宋將軍三人同時對峙且勢均力敵這個故事嗤之以鼻。今天我為我的無知表示歉意。沒想到幾十年前行蹤不明的黑門孫家的‘劍聖’竟然在這種地方做文官。”

在陵王叫出他之後一會。如同白布上漸漸染開的色彩般,邵可無聲的慢慢從樹的陰影中現身出來。聽到最後幾句話,陵王悶悶不樂地看向他。

“哈?什麼‘劍聖’。我只是一般的庶民而已。我跟黑門孫家完全沒~~有一點關係。”

“只是一般的庶民的話又怎麼能察覺到我的存在呢?本來我是打算就這樣悄悄回去的。”

陵王注視著從樹叢中現身的邵可。他已經聽說他就是當代的“黑狼”。但自己親眼看見還是嚇了一跳。畢竟與府庫那個每天懶散混日子的他相差太多。

(……皇毅和晏樹要是平時也能那樣懶散的話,旺季會很高興的吧。)

那一代人,都或多或少出於一些原因隱藏一些事情,並不只是一兩件……大概是因為他們生於兩個時代的夾縫間吧。那個時代一旦潮流變向,原本會好轉的情勢也會在眼前無情地急轉直下。陵王那時候已經成年了。但,邵可和晏樹他們都還是孩子。情況是完全不同的。

“在這見過的事情,咱們還是都忘了吧。我向你保證,紅家宗主……為什麼會來呢?”

“……跟您一樣,孫尚書。我擔心旺季大人的安危,所以過來找他。”

邵可表情複雜的看著旺季離開的方向。好像要穿過旺季去尋找記憶中的誰一樣。細想來的話,陵王覺得邵可大概從沒跟旺季說過話。畢竟,旺季總在什麼人的保護下,而且作為府庫的主管應該也沒有機會接近旺季才對。就算他有話要跟他說,能遠遠看見他就已經不錯了。當然,作為紅家宗主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現在來看,他們還不是很像。旺季的姐姐是個美女。雖然,直到他二十歲之前,還是和她有些相似的地方的。──喂,紅邵可。為什麼會對那個少爺宣誓效忠呢?”

邵可轉向了陵王。

“您對我代表紅氏一族向劉輝陛下宣誓效忠感到不滿嗎?”

“倒也不是,只是單純的覺得不可思議。你應該也察覺到了。那個少爺甚至還不能算是王。──那讓我反問你一下吧。為什麼不是旺季呢?”

在這裡所發生的一切都必然會被忘掉。所以邵可決定回答他。

“……是啊,那我就直說好了。我並不是認為劉輝殿下是位合格的王才宣誓效忠的。這大概是紅一族的天性。我臣服於他是因為我想這麼做。我們很難臣服於什麼人。所以,當這為數極少的機會到來,我們是不會計算得失的。對紅氏一族來說,愛和忠誠是一回事。在他是不是有成為王的資質等等問題之前,我所想的是我要保護他,所以我認為‘有’服侍劉輝殿下的價值。”
陵王看著邵可,如同鱗片脫落顯露真身一樣。原來是這樣。他感覺自己已經明白了之前對於自己來說簡直是謎一樣的紅氏一族令人費解的行動。陵王感覺有意思似的笑了出來。

“……嗯?這實在是不錯。我並不討厭哦。特別是不計得失。但是,守護啊,是誰呢?你說他是不是有做王的資質這對你來說無所謂。那就是說你準備守護劉輝陛下的王座直到最後,就算他是個白癡國王?還是說僅僅是劉輝殿下?”

陵王的問題尖銳、毫不留情的揭出了本質。非常漂亮。他本可以適當的繞過這個問題,但是想了一下,他決定正面回答。這樣,邵可就能夠看到旺季和陵王的計劃已經實施到什麼程度了,陵王也是一樣。兩個人都付諸於言語中。

“……劉輝殿下。無論如何,目前是這樣。”

“目前?”

“旺季大人的話,一直做的更像王也說不定。這一點我知道。他很有威望有經驗,也有高遠的志向。他也經常為了國家考慮。反過來看劉輝殿下,他大概幫不上什麼忙卻感覺很急躁。如果是現在這種情況,(如果旺季是王的話)大概損害會被控制在最小的程度吧,這我也知道。我會一直站在劉輝殿下這邊直到最後,但我所要守護的並不是他的王座,而是他本人。但是──”

邵可歪過頭,迷惑的看著陵王。好像這是他第一次在努力嘗試搞清楚自己心中的迷惘。結果卻沒能弄明白。然而,這大概是頭一次邵可將自己意識深處所想的化作語言表達出來。

“……但是,如果劉輝殿下找到自己所欠缺的東西的時候,他會成為比旺季大人更好的王,我是這樣覺得的……那一天是不是會到來,或者是不是能及時到來,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孫陵王的眼光突然變得尖銳起來,好像瞬間充滿了殺意。

“……哦?相對於旺季,那個少爺更適合?你從哪看出來的啊。說!”

“不,非要說從‘哪’看出來的話,現在還看不出來,所以我也不好說。還只是這樣懷疑而已。”

“你這個笨蛋。幹嘛說的好像白癡一樣。有意思。我喜歡你,加入我們吧!”

“哈?!真是完全沒有邏輯的人!我不是說過這是不可能的了嘛!”

太亂來了。但是,如此坦率,即便現在是敵對的,他也仍然對他產生出了好感。不管是在貴族派、國試派、文官或武官中,孫陵王的深受尊敬和喜愛。

“哼,你啊,如果晏樹在這的話,根本就會二話不說殺了你的。”

“對您的話是有些困難,但是如果是凌晏樹的話,還是我比較強一點,所以沒問題啦。”

“──啊,那我就安心了。好好守護那個少爺吧。就像你飛奔過來保護旺季一樣,我也不想殺了那個年輕的王。正如你擔心的那樣,如果旺季死了,事態就不可挽回了。會爆發戰爭的。全國所有仰慕旺季的人,都已經在開始各地擔任要職。我可沒開玩笑。但是引發戰爭並不是我們的本意。我們只想逼他讓位。到那個時候為止,請保護好這個少爺。”

他如此宣稱。

邵可細細的眼睛飄過一絲不安,然後睜大了雙眼。

“……您說出來了呢。”

“啊啊,是啊,這話是我說的。不是旺季說的,別忘了。”

陵王動作流暢優雅的將煙管轉了個方向,將煙灰倒出來。

“……我一直希望看見旺季的國家。每當我閉上眼睛,那個國家新鮮清晰的景象就會浮現在眼前。但是你有想過要看看劉輝殿下的國家嗎?能想像出來嗎?”

“……”

邵可無言以對。在這最重要的時候。這本來也是一種回答。陵王微笑著。

“我們等著。是吧?將大部分時間浪費在自己的事情上,然後背叛了所有的期望的人,是那個少爺。蝗災才只是冰山一角。從現在開始,還會有更多的問題出現的。那個少爺有沒有決心來承擔哪怕是其中一件事情,然後建設一個比旺季大人還好的國家呢?我話先說在前面,如果這回他又像上次跑去藍州那樣因為承受不住痛苦而逃跑,一切就都結束了。”

在邵可回答之前,陵王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我從心底感謝你為了保護旺季而來。有像你這樣的人在那邊,實在是幫了大忙了。”

雖然很溫和,但卻唐突的打斷了。也就是說,對話到此結束。

兩個人都明白。

雖然已經繼續一點一點發展下去,那個瞬間──那個虛偽的和平時代就要結束了。

……不久之後,布幕將拉起,既是開始,也是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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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攸今天也如平日一樣匆匆的趕往位於後宮一角的祥景殿。

祥景殿是御史台為了軟禁百合姬而特意挑選的地方,即使是在邵可宣誓效忠之後,葵皇毅也沒有釋放作為紅家人質的她。邵可和百合也決定不要強迫御史台放人。盡管絳攸也被嚴密監視著,但如果他藉口探望養母百合姬的話也可以來祥景殿。在靜蘭、蘇芳和十三姬的幫助下,收集朝廷的情報也很容易,在楸瑛奔赴縹家之後,絳攸就每天以祥景殿為聚點,專注於情報的收集。

“啊──來了來了,絳攸。今天的朝議記錄,給你。”

當他如往常一樣邁進屋子,蘇芳和靜蘭都抬起了頭。看來今天絳攸是最後一個到的。

“不好意思,幫了大忙了。先來看看吧。”

監視朝議議事也是御史台的工作。因此作為御史的蘇芳可以自由查閱議事記錄。這一點實在是方便,絳攸和靜蘭每天都會通讀朝議的議事記錄。今天也一樣,當他拿起記錄開始看時,如預料中一樣,都是旺季和孫陵王在主持朝議。

“什麼呀,全都是旺季和兵部尚書在說嘛。其次是鄭尚書令。不過,今天主上表現最差。就說了一句話‘一切都交給你了鄭尚書令’?”

“……軍隊的指揮權都全權移交給旺季大人了啊。已經沒什麼可以做的了。自從主上把蝗災的處理全權交給旺季負責以來,我就覺得會變成這樣。如果他把所有權利都交給悠舜大人,而不是旺季的話,情況自然就會有很大變化了……”

“咦?啊,這樣啊。這樣的話旺季就是鄭尚書令的下屬了啊。”

那樣的話,最終的大權都會掌握在悠舜手中,軍權也只是暫借給旺季而已。他也不可能全權掌握住軍隊。僅僅這一點,事情給人留下的印象都將有很大的不同。已經沒用了。這完全是處理人事的經驗問題。對于劉輝來說,從小都幾乎不與人打交道,後來又是絳攸直接做指示。

“對於蝗災,就算是紅家也束手無策嗎?”

“……看來是啊。百合小姐也說過只有在蝗災的問題上沒有任何辦法。一直到現在,好像都是紅家門下的首席姬家在負責蝗災的應對……我不太清楚姬家的事情。而且上一次紅州發生蝗災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邵可大人也和其他人一樣沒有任何經驗。我們只能依靠御史台和旺季大人了。邵可大人應該也已經這麼對紅氏一族做出指示了……不過,這樣的話,旺季大人的名聲就如日中天了。”

“……慧茄大人死了?!碧州代州牧,歐陽侍郎……。悠舜大人提的名。”

絳攸思考著垂下了眼皮,看著歐陽玉的名字。

“……幸好是悠舜大人提名歐陽侍郎來做碧州代州牧。如果沒這麼做的話,歐陽侍郎遲早會提出辭呈然後返回碧州的。歐陽侍郎啊……。……蘇芳,我以前問你的另外那件關於碧州的事,調查的如何了?”

因為絳攸每次都直呼蘇芳的本名(正確的叫出來),所以蘇方好像對絳攸很有好感。他打開了另一個卷軸。

“啊,差不多調查完了。如你所想,從夏天開始,碧姓官吏開始請辭。但也只是很少一部分人離開了。”

只這幾句話,靜蘭就有所察覺了。他看到絳攸輕聲嘟囔‘果然是這樣’。

“我用以前冗官的一些關係進行了一些調查──好像從夏天開始,碧州就給人一種退出朝廷作壁上觀的感覺。但是由於歐陽侍郎,和宗主之子碧珀明都沒有動,所以大部分人拒絕辭官而繼續留下來了。但是──這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嗯。很明顯啊,有問題啊。所有的都有問題。”

靜蘭瞇起了眼睛,雖然好像在回答蘇芳的問題,但表情明顯是在考慮其他的事情。

“碧家就好像現在的狸狸君一樣。──他們並不是非常精明的一族。”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絳攸目光左右遊移著,其實他也是這樣想的。

“他說的有點過分,我來解釋吧,不過,也差不多就是這樣。碧家一直以來都是對政事不太關心的一族,也不太擅於政治交涉。正因為如此,讓這一族下達馬上辭官回來暫作觀察這樣的指令……似乎不太合理。而且最主要的,我不認為碧家會去收集王和朝廷的細節情報,他們的官位也沒有達到能做到這點的高度。”

儘管碧氏一族一直壟斷了所有有關藝術和典禮相關的官職,但在權利中樞的也只有工部的歐陽侍郎和吏部的珀明兩個人而已。從夏天以來,他就發現碧珀明有些奇怪。大概這兩個人也收到了辭官的命令了。

“當然,我覺得歐陽侍郎也有些奇怪。有人將朝廷的情報洩露給了碧家。大概是幕後的引導。所以他們寧可違背本家的命令也選擇留下來。”

“啊,那,就是說跟紅姓官吏那時候是一樣的了?有什麼人向他們透露了情報,而且企圖讓所有碧姓官吏都辭官回家?那時候紅氏一族就都輕易的拒絕上朝然後被解雇了,但是碧一族引以為戒所以沒有淪落至此?……難道紅家的人腦子都不靈光嗎?”

絳攸一時間無可辯駁。好像被靜蘭如冰般的視線刺的千瘡百孔。是的,榛蘇芳的話不留一點情面,率直又直中要害。

“好了,也就是說,今天也是這個情況,所以悠舜大人指明歐陽侍郎為碧州州牧實在是幫了大忙了……以目前的狀況來看,唯一能夠留住歐陽侍郎的方法就是讓他去做碧州長官了。”

如果歐陽侍郎提出辭呈的話,那些本來還在因為他而猶豫的碧姓官吏就會集體退出了。雖然在朝廷的中樞幾乎沒有什麼碧姓官吏,但問題是這就意味著碧氏一族已經捨棄了王。如果這一狀況與紅氏一族當時的情況一同出現的話,將是相當大的打擊。絳攸從心底感謝歐陽侍郎和碧珀明。

靜蘭一手抵著下顎,如果彩八家不久同時退場的話,一切就都會崩潰。

“藍家、紅家,然後是碧家……但是時機也掌握的太好了。……真是精明過頭的狐狸。”

“……靜蘭,我呢,比較擔心剩下的那三家。是出于偶然,還是就是如此計劃的……剩下的是最麻煩的三家。特別是黃家。看最近的朝議記錄,黃尚書幾乎沒開過口。”

靜蘭看著絳攸的側臉。……終於展露出‘朝廷第一才子’的本來面目了。如果不在黎深身邊,絳攸就毫無疑問的會變得非常優秀。

“黃家不像碧家那樣,他們時常監視朝廷的動向。黃一族的情報網是彩八家裡最發達的。在現在這種狀況下,他們為什麼會保持沉默,這一點我很擔心。就好像現在這個狀況正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蘇芳歪著頭。如果是武鬥派的黑白二家發生暴亂的話的確會很麻煩,但他不知道黃家會如何。

“為什麼是最麻煩的三家?黑家和白家還可以理解,但黃家是掌管商業的吧?”

“……啊,但是黃家還有一個特殊的名字。比如黑白兩家是‘武士之家’。”

黃州是商人的聚集地,全商聯的發源地。雖然和碧州一樣是最小的州,但作為全國商人溝通聯絡的重要地段,其經濟實力遠遠超過貴州。精明的商人聚在一起,大量的金錢和人力在全國流動。掌管這一切的就是黃家。但,他們還有著另一面。

“──黃家還有一個別名,就是‘戰爭商人’。

有戰爭,有武器買賣的地方就會出現‘戰爭商人’。那才是黃一族的本來面目。在戰爭來到之時,黃家會很快轉變為情報商,這才是黃家至今為止都保持沉默的原因。

“難道黃家已經開始做前期準備了,大概朝廷裡有人暗地裡已經跟他們有所接觸了。”

蘇芳返回御史台工作之後,靜蘭叉著雙臂看著絳攸。
“……絳攸大人,您之前說他幫了大忙了,但您是怎麼看鄭尚書令的呢?”

絳攸閉上左眼,用右眼看著靜蘭。看來靜蘭已經把悠舜列進了他“精明狐狸”的名單裡了。這是可以理解的。絳攸慎重的誠實回答。

“他作為尚書令來說是完美的。這一點可以肯定。”

“是為了誰。王嗎?”

“……是為了什麼呢。最初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但這樣的話,就會覺得很奇怪。”

絳攸敲著玉佩上的“花菖蒲”。代替王,他還可以做一些事情。

“我想過一些事……當時機成熟,我會去見悠舜大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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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就交給你了。’旺季大人就好像王一樣哦, 呵呵──”

重臣會議結束後,晏樹一直跟隨著旺季走了出來。一直跟到他為了抄近道而走進一條回門下省的小路裡。發現自己的週圍突然異常安靜了下來,旺季疑惑的轉向晏樹。

“……晏樹,你是不是故意斥退了這裡的人啊?幹嘛,想暗殺我不成?你一直滿身殺氣的黏著我。你是小鴨子嗎?有話要說的話,就快說。”

“小鴨子?!也就只有您能這麼對我了,旺季大人。誒──誒──如果我真是小鴨子就好了。大鴨子才不會因為被小鴨子跟著就責備他呢。”

“這可不好說。”

“但是啊,如果我不這麼做的話,旺季大人您根本就不會跟我說話的,您可是超忙的呀。”

晏樹胡亂地靠在了身邊一棵微微傾斜的樹上。他的笑容並不如平時那般明朗,顏色總是有所變化的茶色雙眸今天也越發深。

“……啊──啊──,旺季大人要去紅州啊。這可真是失算了。我本來以為王會喊著‘孤親自去!’飛奔出來呢,然後什麼都做不了,然後本來就不高的評價就會降的更低了。”

“悠舜已經回來了,他是不會允許這種白癡行徑的。而且我也會阻止他的。他什麼都幹不了。”

“我知道。──他如果說了‘孤親自去’該多好啊。這樣就充分顯示出他的白癡本色了。但相反的,他竟然在公眾面前指派了旺季大人負責。我覺得這可不太好啊。不管您多擔心,旺季大人,以您自己的判斷來說,您的立場都不允許您去啊,但是如果是出於職責的話,您就有充分的理由趕赴紅州。我覺得是這樣的。不管我說什麼,您也不會撤回您的決定了。”

晏樹還在生氣,而且一度回避著旺季的眼睛。旺季擺出了一臉困擾的表情。

“……你啊,就這麼不想讓我去紅州嗎?”

“……就算我回答是,您不也還是要去嗎?”

隔了一會,嘆息著撿起了一片落下的紅葉抵在了唇上。晏樹比平時更深的茶色眼睛慢慢轉向了旺季。如融化的蜂蜜般睡意惺忪的笑臉,透著一絲妖豔,透著甜甜的惡意。

“……旺季大人您不在的話,我大概會做出些什麼不好的事情吧?”

“這樣啊。比如說?”

“嗯,比如說?嗯…為了幫您掃清前進的障礙之類的?很多很多啦。”

“什麼啊。那和至今為止一直做的也沒什麼區別嘛。那就無所謂了。做吧。”

簡單的點了點頭。他小心的為了不踩到落葉走了幾步,然後開始從容的邁著步子。晏樹假裝沒看到,而用眼角的餘光注視著他。很少有人知道旺季會這樣子閒逛。如果沒人知道的話就更好了,但不幸的是事情並不是這樣的。

“你是我的下屬,所有的責任由我來負。”

晏樹的臉上一時間現出了曖昧的表情。好像雖然很高興,卻並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是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樣的答案,連自己也不知道,一臉陰晴不定的表情。曾經,他也時時會露出這種表情。好像渡蝶一樣,他的眼睛總在追尋一些他並不知道的東西。有些時候,當黑色的蝴蝶在晏樹身旁飛舞時,旺季會立刻講起運送魂魄的渡蝶的故事。

每次都是相同的結語:“但是,到底目的地有些什麼,渡蝶本來也並不知道。”

注意到旺季的視線,晏樹避開了他的目光。故意用很輕快的聲音說。

“……是,是。那麼,旺季大人不在的時候,我就稍稍忍耐一下好了。雖然不是像夏天那樣王不在王都那麼簡單,這回是旺季大人的話也可以。想想的話,這樣也很有意思。就算我不出手,事情也在朝著我希望的方向發展呢。”

然而,晏樹的臉上的表情卻全然沒有表現出任何有意思的感覺。

“……旺季大人,陛下的話可是不行的。從王位鬥爭開始,戩華王和霄太師就替他打理了一切,結果到現在他就是這個水準。”

好像為了重整精神一樣,晏樹一邊嘟囔著一邊轉動著手中的紅葉。

“不管他到底有多白癡,如果按照他們告訴他的去做的話,情況也不至於如此。頭腦很好,劍術也還可以,但可惜啊,作為王來說還是無能的。無視皇毅的進言,結果導致了蝗災爆發。而且還把努力工作的官吏們都惹怒了。……特別是門下省和地方的貴族們,都一直是支持旺季大人的。啊~~,但是王今天的表現還是不錯的。一直沒說話,今天表現的最像王呢。託他不說話的福,今天的議題進展都很迅速呢。”

傳來一陣碾碎東西的聲音。晏樹靜靜的將手中的紅葉揉碎,扔掉。

“再稍稍過一陣,時機就將成熟。悠舜也已經回來了。所以啊,旺季大人。舞台已經準備好了。很多人在等著您。……請不要背叛他們。”

他的眼神裡沒有一絲笑意,輕輕低喃著最後的那句話,奇妙的沒有抑揚頓挫。

好像是在說如果背叛了他,就會殺掉旺季,又好像是在說即使旺季背叛了他也沒有關係。他不知道原因。晏樹知道,就算自己背叛了旺季,旺季也不會殺了自己。但是晏樹並不喜歡這樣。自己常常覺得,如果自己背叛了的話還不如被殺掉的好。所以,他並不介意某一天旺季背叛自己,只是如果真的被背叛了,他希望能夠得到同等價值的補償。聽起來好像就是這樣。好像晏樹真正追求的只有一件事。背叛也好,信任也罷,是誰都無所謂。唯一確定的是,他會從別人那裡追求難以置信的高回報。如果沒有達到要求,就將失去一切。

“請不要背叛他們。”

又一次,晏樹輕聲的囁嚅著。好像引誘船員走向毀滅的海之精靈的優美歌聲一般。實際上,聽過晏樹這種聲音的人都已經不在了。僅有少數的例外。但也已經都不存在了。現在在這裡的旺季正是其中的一個。從這以後他會不會仍然是那少數中的一個卻不得而知。從這以後?旺季在心中小小的笑了出來。盡管會有那麼一個人,卻還沒有長久到值得珍惜啊。

在什麼地方,鳥拍打翅膀的聲音傳來。

“──啊啊,我知道了。”

旺季靜靜的回答,好像撫慰無知的孩子一樣。
一時間一片靜寂,只有樹葉飄落的聲音,最先垂下眼睛的是晏樹。

“……這是為什麼呢。那個答案,我在等著。如果真的發生了,我的願望就應該能夠實現了吧。但是,如果旺季大人做了王的話……然後呢?我會不會比現在過的幸福呢?”

他好像一個被遺棄了的孩子一樣咕噥著。

旺季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突然非常迅速的,晏樹離開了靠著的樹。靜靜地他把手圈在了旺季的喉頭上。手指如冰般冷。瞬間,晏樹的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有些時候我會想。沒有了您的世界會很無聊。……但沒有了您的世界,我也一定可以過的更自由,如我所願。我不能容忍對自己任何的束縛,不管是什麼,即使一點點也不行。所以真的有時候,我很想把您像紙一樣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什麼都不留──把所有的一切都結束掉。”

晏樹的手指突然加了力道。非常迅速的,這個壓力已經不能認為是開玩笑的了。旺季的眉毛反射性的挑起的瞬間,一陣腳步聲打破了週圍的靜寂。

“……喂,到此為止了,晏樹。趕緊回去工作,不然就死在這。”

沉穩深厚,比往常更加深沉的聲音和旺季所熟知的紫煙飄了過來。一邊叼著煙管,孫陵王一邊一步步的接近了。盡管看不出來,但就算是踩在落葉上,也沒有一點聲響。雖然他確實就在那裡,但卻好像走在另一個世界一樣。如果之前的晏樹如同一只優美高傲的野獸,那麼現在的孫陵王就是百獸之王。不管多危險的野獸在他的面前都會退縮。不管是在他的注視下逃離還是不情願的離開,他們都會退下。

晏樹顯然屬於後者。他在看見孫陵王的瞬間,露出了非常憤怒的表情。

孫陵王停住了腳步。雖然看上去還有一段距離,但卻準確的將晏樹包括在了射程距離內。優雅的確認過自己的位置能夠切實阻止他的襲擊後,一口紫煙從陵王口中吐出。就好像看著惡作劇的孩子一樣。然而,現在的陵王並沒有開玩笑。

“旺季已經為你操心夠多的了。你也差不多些趕快恢復正常,回去工作。你還沒強到能打敗我的地步呢。不過我呢,倒不在意陪你玩玩。”

晏樹好像小孩子的惡作劇被揭穿了一樣嘆了口氣。這個動作與平時的他一摸一樣。

“……好好。我知道了。我這就回去工作。嘛~不用操心縹家的事情。他們不會妨礙到旺季大人的。手下人數又增加了……但是,縹家的的怪大嬸,差不多快達到她的目的了。她最後會對旺季大人有多大幫助呢?”

陵王的眉毛跳了一下,但卻什麼都沒有說。或者應該說,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興高采烈的說完他的‘惡作劇’,晏樹轉身離開,長髮飄在身後。

陵王看著晏樹消失的方向,紫煙一陣陣飄在空中。旺季並沒有朝那邊看。

“……喂,旺季。”

他感覺到旺季的驚訝。好像他已經發現自己在發怒。非常正確。

陵王瞬間移動到旺季的面前,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留下,就一拳打向了旺季的臉。這狠狠一拳打得旺季眼冒金星。他從沒想過,在過了五十歲之後,他會死在誰的拳頭下。一時間怒火上湧,旺季朝陵王怒吼起來。

“你竟然敢打我?!我的官位比你高啊。萬一把我的腦子打出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廢話,你個笨蛋!迅這個護衛已經不在了,你應該自己保護自己。如果我沒來,你才真的會死呢。混蛋,醒醒吧!如果你死在我前面,那才麻煩呢!”

“我,我知道了!”

“這就對了。你把迅送到縹家去了!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全天候的在你身邊守著。如果不做兵部尚書的話就另說了!有迅在你身邊守著,我才能安心點。”

“唯一能去的就是迅了。而且,也只有迅才能辦到──現在正是時候。”

陵王看著落下的葉子,開口說道

“……剛才晏樹說瑠花已經沒用了。然後你說現在正是時候。──你把迅派去縹家,就是為了那個原因?”

“……是的。”

“這樣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陵王只是回答了這一句。代替了所要說的,他只是告訴旺季‘抽煙去’,然後又一次往煙管裡填上了煙草。旺季沒有像平時那樣阻止他。打火石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好吧。但是,旺季,你啊……總有一天晏樹會殺了你的。”

不。不是總有一天,那個時候已經快來到了。

晏樹已經數度離開旺季,但每次都會回來。雖然他說他討厭旺季,他仍然會為旺季工作。而且,一次又一次企圖殺掉旺季。陵王完全理解不了他。

“把晏樹留在身邊,你有你的理由。但是……是啊……他跟你所考慮的方向完全不一樣啊。”

沉默之後,他開了口。風刮著他的耳環劃著美麗的弧線搖晃著,發出綺麗的聲響。

“確實,皇毅無論如何是不會背叛我的,晏樹不一樣。但是,如果他在哪天真的來殺我,那大概──”

在什麼地方,想起了鳥拍打翅膀的聲音。

突然狂風大作,樹枝在風中劇烈的搖動。

被這突如其來的風所打斷,陵王一時被樹和停在樹上的鳥所吸引。好大的一只白鳥。

盡管陵王沒有聽到旺季最後的那句話,但他並不打算要他重覆。如果是聽來高興的話就好了,但如果不是的話就會自尋煩惱了。而且旺季也從不會收回自己的話。

他能聽到衛兵們的腳步聲在一點點接近。他們會來大概是皇毅擔心了。

旺季的表情,一瞬間從面對舊友的輕鬆轉成了平時那張大官的嚴肅表情。

有時候陵王會懷疑,像現在這樣與旺季一起生活在這個城裡的情景,是不是曾經出現在誰的夢裡。

自己和旺季都從那場戰鬥中生還了,而且還活過了五十歲,這可是當時想都沒有想過的。

“現在想來,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了啊,對我們兩個來說。”

“……啊~已經活了這麼久了呢。但現在看來的話,我還是期望看到個更好的世界啊。現在開始,讓咱們看看飛燕所做的──是白費功夫了呢,還是有效果了呢。”

聽到飛燕的名字,陵王瞇起了眼,看向了旺季略顯疲憊的側臉。

即使要與最愛的女兒分開,他也有要完成的願望。

而且不僅僅是旺季。誰都有那樣一個願望在那裡。

相比於眼前所愛的,卻注視著遙遠的未來。

……那個遙遠的未來,也將到來了。但願是個好的結局,陵王如此希望著。以最小的代價。

“你說要自己去紅州的時候,我想起了那個茶州瘟疫時的小姐。被她影響了嗎?如果御史台的那個小姐在的話,她大概會第一個說要去吧。”

旺季沒有頷首表示同意,但也沒有否定。

遺憾啊,陵王自己低語。

……旺季與武官們一起離開之後,陵王依然無所事事的留在了原地。抽著煙,然後看向了一棵樹。那站著一個人,一個同陵王一樣為了救旺季而飛奔過來的人。儘管晏樹和旺季都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出來怎麼樣?雖然在那也很好,但是以這個距離的話,我更佔優勢哦。我從迅那聽說過您了。就算您繼續躲著也沒有意義……不如現身出來,讓我好好謝謝你如何,紅邵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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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裡的空氣越來越緊張了。

作為災難發生地,碧州全境的農作物已經全部被毀,之前也有報告對此進行了說明。如果他們什麼都不做的話,這個冬天,可以預料的,餓死的人數將超過地震的遇難人數。

當然,在紅州也是這樣的。在紅州,特別是飛蝗,如黑色風暴般席卷而過,將原本的豐收啃食乾淨,不留一粒糧食,紅州的人民是不可能同意將自己的存糧支援給別州的。紫州也是如此,雖然由於風向的關系,飛蝗目前還在紅州境內,但方向改變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然而,歐陽玉還是必須要說這個問題。

“碧州,因為是蝗災爆發的地方,所以沒有時間應對,但紅州和紫州的話還是有可能保存下一些糧食儲備的。尤其是考慮到紅州的糧食產量一向是碧州的十倍。──然而,即便如此,你認為紅州有支援碧州糧食的意願嗎?紫州呢?假設紅州府回覆說他們 沒有多餘的儲糧,我必須在此問清楚,中央準備置碧州於何境地?”

歐陽玉冷靜的說著,但他所說的每一個字在朝堂中回響 著。

“之前,孫尚書說他會去碧州支援。那是到什麼時候為止?”

當冬天到來之時,蝗蟲會冬眠以熬過寒冷的冬季。但在碧州,沒有食物能夠支援民眾熬過冬天。由於常平倉已經被蝗蟲從縫隙間侵入,現在已經門戶大開了。裡面成群的蝗蟲將糧食吃的一乾二淨,連下一年要播種的種子都沒有剩下。在慧茄已經死了的現在,如果歐陽玉不能在這裡籌集到什麼,那碧州的人民在這個冬天 日裡只能如枯樹般一個接一個的倒下。

歐陽玉用他一直以來從未有過的強硬的目光的環視著四週。所有的一切都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不能退縮。

“能堅持住固然好。如果你說要我去支援他們,我會去,賭上我自己的性命。但是,那是在我能等到中央的救援的前提下。所以,在我得到確切的證據,而不是空話之前,我是決不會動身的。我先說好,請不要給我那種類似‘這取決於紅州’或者‘這取決於蝗蟲’之類荒謬無意義的答復。我所要知道的是,中央打算採取什麼措施。此時此地,這才是我要問的。”

這是個苛刻且直中要害的問題,沒有任何逃避的餘地。

歐陽玉環視週圍,最後的一瞬間,看向了王。目光中沒有感情也沒有生機。

劉輝的目光劇烈的動搖了。他真正等待的,不是朝廷的答覆。他感到所有的一切都湧入了這一瞬間。但劉輝卻看不到一絲答案。就好像在濃霧中一般,連眼前都看不清楚,什麼都看不清。實 在想像

不出迄今為止,自己究竟是如何輕易就給出答覆的。

悠舜比歐陽玉僅僅多等了一瞬間,他的視線轉向了王。然而,就在那一瞬,痛苦的沉默氣氛更加沉重地蔓延在朝堂,如同霧氣般。然後,某人的手指敲擊桌子的聲音響起。

“──我會做些什麼的,歐陽玉。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沒有一絲陰沉,也沒有施恩的感覺,完全就像是一個平常的決定一樣。這個語調,不帶太多的感情,總是聽起來冷冷的不易接近。但就這一句話,之前充斥著整個朝堂的沉重氣氛變得輕鬆 了一些。旺季再一次對仍然愁眉未展的歐陽玉開口。

“先王曾經拜託我實施防蟲措施。所以大概我就是那個應該對這個問題負責的人。”

“……您說了您會做些什麼。”

歐陽玉小心的重覆著。他本應該用更強硬的語氣說的,這樣就不會在聽到回答前放低要求。然而,旺季並不是會輕易承諾的人。

旺季用極為簡略的動作點了下頭,好像僅僅是低下頭。

“儘管碧州已經來不及了,但紅州和紫州的話,飛蝗──雖然是在跟時間競爭──還不會造成全面的災害。至少,今年不會。而且,當真正入冬之後,蝗蟲會冬眠。問題是,到那時為止能保住多少收成?所以現在,尚書令夫人柴凜大人正與工部的人們一起徹夜工作。”

“哈?!工部?等等,你這醉鬼尚書!我怎麼沒聽說過這個事?!”

歐陽玉憤怒的豎起眉毛,管尚書的眼神左右遊移著,好像坐得很不舒服似的。

“歐陽侍郎,是我不讓管尚書說的。由於碧州的事件,你完全不能夠保持冷靜,而且你知道的越多就越不平靜。上位者的焦躁會直接導致下屬們的不安。如果你為此而對工部官員進行不必要的驅使,那就麻煩了。所以我讓他們不要告訴 你。但是,現在你已經成為了碧州的州牧,那就另當別論了。”

“~~~~~~~~~~~~~”

被如此理所當然的態度解釋實在是很氣人。他想發飆,但 他是個理智的人,所以儘管很想發怒,但還是忍住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而且,沒有發現自己的上司在‘隱瞞什麼’這件事本身就已經相當有問題了──他的上司是個看似頭腦簡單藏不住事情的家伙。

“我還不知道該怎樣控制紅州災害的蔓延。但不管有多嚴重,我都向你保證對碧州的糧食支援。……而且,大概慧茄那裡應該會在某個地方有所準備。”

“咦?!”

在歐陽玉驚訝的叫聲中,孫陵王抱起手臂笑了出來。

“對,對。冷靜,小玉。碧州州牧是慧茄。他雖然是個怪叔叔,但絕不僅僅只是個大叔而已。他可 是一流的政治家。碧州的州尹還年輕,而且他正在連續經歷始料未及的災難,此時唯一的依靠慧茄又突然死了。他肯定已經陷入混亂的狀態 了。我在做藍州州牧的時候,旺季曾經固執地要求我做過。大概慧茄也應該在什麼地方做過了。而且,監察御史也會在巡察時定期 做檢查和指導管理,對吧,皇毅?”

“啊,是……這是我接任旺季大……閣下做御史大夫時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我要求他們定期檢查、更新,一 步一步建起來的。”

非常罕見的,皇毅在最後慢慢開始含糊其辭,並且微微以一種困擾的目光看向旺季。皇毅只有在面對旺季的時候,才不會像平時那樣冷血。而此時,孫陵王也擺出了同樣的表情摸著自己的下巴。

“……旺季,就算那個運轉正常,在對抗蝗災上到底能有多大用?”

在這個懷疑的低語聲中,旺季無奈的揉著太陽穴。他 微微的遊移著視線。

“……不,實話說,我不知道。”

“什麼?!你不知道?!”

“那個在十數年前準備過一次,但那時候蝗災並沒有流行起來。這回,它到底管不管用才能得到證 實……但是,應該是有效的。我去南方巡視時自己親自確認過……而且從分散在各處的情報源也發來了確證……”

在說最後那些話的時候,他的表情稍稍陰沉了一點,但 能注意到這一點的人在整個朝堂裡也是屈指可數的。“關於這點,你待會可以從御史台那裡得到更詳細的說明。不管怎麼說,就算慧茄已經 做了準備,那也頂多維持在一個應急的基礎水準上。中央的救援是必須的。由於經濟封鎖,所以各地常平倉的糧食和物資都已經從各地集合起 來,這些可以當作救援物資發送。”

“……可能不光要發給碧州吧?”

在歐陽玉抑鬱的問話中,旺季很幹脆的點了點頭。

“是這樣的。考慮到現在的狀況,給碧州發送當然是最優先的,但絕不僅限於碧州。由於紅家的經濟封鎖,支持黑州和白州過冬的糧食流通通道已經封閉了。中央必須同時也對北方二州進行救援,就像對碧州一樣。按照預估,紫 州和紅州將受到蝗災很大的影響,所以北方兩州要靠自己的常平倉。碧州和紅州的救援還有軍隊的糧食也要從常平倉裡出。所以,就 算省吃儉用……正如你擔心的那樣,也會很快見底的。”

一股不安和動搖在眾臣們的臉上閃過,顯而易見。

看著這些,旺季一臉平靜沉著的輕揉著太陽穴。

“但是,還有其他很多種可能。如果勾起了一些奇怪的期待的話就麻煩了,所以我就不 準備細說了。 因為我,大概還有鄭尚書令,都在考慮,人們大概會受到影響。常平倉並不是個安全網,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的確算是一種資源。還有其他 一些計劃。因為我明白歐陽侍郎作為碧州州牧的不安,之後就要問問尚書令了。”

受到了所有緊張目光的注視,悠舜不禁苦笑。

“……旺季大人……您已經勾起了大家的期待了。……儘管我還並不確信。”

“這完全不起作用。我本不打算說的……各位,好像你們沒必要這樣,像縮頭烏龜一樣。這樣非常不好。如果你們不能多少掃清一些這裡的不安和內斂,我不在的時候,就會有些不願意打開常平倉的人出現了。”

聽到最後那幾句話,他的副官凌晏樹好像被電了似的。

“……旺季大人!這個還──”

“聽著,”

旺季簡短的打斷了他。

“我提醒在場的各位,在這個十萬火急的時候不要把慎重和膽怯搞混了。從尚書令和我開始,所有 的大官都應該竭盡全力並付諸行動。現在還沒到最壞的情況。會好起來的,我保證。”

旺季至今為止幾乎從沒說過‘會好起來的’這 句話,正因為如此,這句話才被大家切實的相信了。一直在蔓延的不安情緒終于平靜下來。

“常平倉是不可以隨便開啟的。換句話說就是,我希望大家明白當尚書令和重臣們說要開常平倉的時候,就一定是到了必要的時候了。對於北方二州的援助,碧州的救援,蝗災的對抗,這些全都是朝廷的職責。對這些全部做出回應,就是我們的工 作。不能對任何一件事情說辦不到。這個答案是不存在的。我們必須做到。當然,對碧州進行糧食援助也是其中之一。”
旺季筆直的看向歐陽玉。

“蝗災的事情已經全權由我負責了。我說我會做些什麼的時候,我就一定會去做。這是我的職責所在。當 然,我會盡快發放救援,趕在冬天之前。當然是足夠的物資。那樣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碧州就交給你了。”

歐陽玉咬緊了嘴唇。到冬天為止啊。也許他的 確該對這個答覆感到滿意了。這不是個含糊的回答,而是一個清楚的時間界限。在冬天之前。

大概旺季已經在心裡考慮過這些了。但是。

“……我知道這很放肆,但我還是要再重複一遍。我堅信這次的問題中心在於碧州。情況會根據蝗災的處理和與紅州府和紅家商人的談判結果而發生改變。大概對於碧州的糧食救援也要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此。蝗災的處理已經由旺季大人負責。我想他會考慮讓誰去紅州的。這一切就都取決于那個人了。如果他說讓我堅持到冬天,我將為此竭盡全力。但是,我最後還想問一下,您準備派誰去紅州呢。”

全場響起一陣低聲議論。悠舜也在羽扇後強忍著笑意。也 就是說如果旺季準備派一個半吊子去的話,他就要終止就任州牧了。論年齡、經驗和能力,歐陽玉都不能和旺季相提並論。沒有任 何一個年輕官吏敢於如此直面旺季。

旺季並沒有因此而生氣,甚至如發現了國寶一樣泛起了笑容。

“你的擔心是正確的。所有的事情都將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派誰去紅州。你想知道是誰這很自然。 ──對了,剛才我難道沒說過‘當我不在的時候’?”

過了一會,歐陽玉瞪大了雙眼。

“……不會吧?”

“啊──紅州由我去。”

朝堂裡一陣大騷動。晏樹雙眉緊鎖。劉輝也像受了驚似的抬起頭來。也就是說旺季要暫時離開中央。

“對於蝗災的處理已經由我負責了。我就要立刻前往紅州,指揮抗災的所有行動。一旦準備好,我就會出發。這 將是我最後一次出席早朝。之後我就要集中準備此次的紅州之行了。如果誰還有事情要找我,請盡快。我會盡可能抽出時間會見的。我不在的期間,門下省的一切事物交由凌晏樹代替我處理。我之前說不能讓凌晏樹去碧州就是出於這個原因。”

凌晏樹臉上明顯的現出一副咬碎了黃連一樣的表情,以表示他的不滿。但是即使如此,為了表示對旺季意志的遵從,他還是不情願的點了點頭。意料之外的幼稚啊。工部尚書管飛翔感到稍稍有些意外。他本以為晏樹會因為從上司那兒解放出來而高興才對。

“各位,問題依然堆積如山。鄭尚書令還年輕,但我相信他的足智多謀和決斷力絕對適任尚書令之職。當 情況發展到了不可收拾的時候,如果尚書令做出了決斷,那就應該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了,請不要輕視。──那麼我不在的時候,朝廷就交給你了。”

所有在場的人,聽到最後那幾句平靜的話語,都 不禁挺直了背。

景侍郎滿懷敬意的向旺季鞠了一躬,但當他看向四週,發 現恭敬的低下頭的官吏不在少數。考慮到旺季的地位和家世,這本不稀奇──但是,突然,他感到脊背一陣發涼。有種錯位了的 感覺。

(旺季今天的發言)

朝廷就交給你了,對於一個臣下來說並不在能 夠說這句話的立場上,──這本是王才應該說的。

而對於這句話,重臣們竟然進行了回應。景侍郎對於旺季鞠躬是出於尊敬和激勵他的紅州之行,不管是對於誰,他都會懷著同樣的心情低下頭。但其他人呢。發現了這一點的悠舜和六部的 尚書們都沒有低頭,但相較於寬慰,不安的情緒明顯襲來。只剩下他們幾個了啊。也可以這樣想吧。

他看向了王。王正盯著地面,滿臉被遺棄了的表情──完 全被大家置之度外了呀。

景侍郎發現了什麼。他說朝廷就交給你了,但並沒有說 王就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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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各州的快馬飛報接踵而至,緊急朝議也已經 接連進行了數日。然而,自從軍隊的指揮權轉移給旺季之後,重大事件的真正決策權就落在旺季和孫陵王手中。 

“碧州由於地震和蝗災已經變成實際意義上的孤島了嗎?……各郡府與州府間的聯絡都已經中斷了。指揮系統失靈,州軍和民眾都陷入了混亂的狀態。──喂,皇毅,慧茄出什麼事了?”

慧茄,盡管皇毅眉頭緊皺,卻未發一語。想著 之前禦史發來的報告,就算是皇毅也說不出什麼刻薄的話了。

“……碧州州牧慧茄大人,曾經到受災地區實地調查,當 他在現場指揮時,為了救一對受困於地震的母子,摔落了懸崖。又遇到山崩落石……就是說,目前行蹤不明。距離他失蹤已經半個月了,所以 有報告說已經沒有生存希望了。”

現場一片靜寂,只有水滴滴落的聲音清晰可辨。此時,就 連旺季也瞪大了雙眼。

管飛翔和黃奇人就更不必說了,連刑部尚書•來俊臣也一樣滿臉僵硬。碧州州牧•慧茄是與旺季和孫陵王同時代的名臣。正是由於有先王時代這些名臣──像慧茄這樣的重要人物在背後支持,現在年輕一代的尚書們才能夠盡其所能施展他們的抱負。

孫陵王不禁抬頭望天。儘管慧茄曾因對派系鬥爭的厭惡而公然譴責旺季,而且是那種只要回一次中央就一定會不請自來的跑到旺季府上,把府裡秘藏的好酒一掃而光後在第二天啟程奔赴下 一個上任地點的麻煩人物,但卻有著超一流的政治手腕。曾經,無論多麼激烈的戰爭,他都能堅持到最後且依然挺立。

“……這不會是真的吧,慧茄?可惡,在忙的要死的時 候,居然死了?怪不得報告遲了。──喂,鼻涕蟲,別因為慧茄死了就這麼失魂落魄!”

好像回過神似的,黃奇人和景侍郎互相看了一眼。碧州 的最高長官死了。是的,死了。已經被埋在懸崖下有半個月了。根本不可能還活著。但是,之後呢?怎麼辦?戶部的景侍郎陷入了慌亂。蝗 災,地震,有誰能在這個非常時期接替慧茄大人的位置?──

孫陵王瞥了一眼在場的重臣們,然後把目光停留在王的身 上,但也只是一瞬,之後就把臉轉向了悠舜和旺季──轉向了那些環視一週後他認為可以與之討論的人。

“接替慧茄的工作對於年輕的州尹來說負擔太重了。他 做不來。──我或者皇毅去碧州。”

然而,悠舜和旺季同時駁回了他的提議。

“不行。”

“這不行。”

在所有人看起來都如同置身噩夢之中的時候,這 兩個人卻保持著冷靜的表情。

他們甚至連目光的交流都沒有,旺季就重複了剛才的話。

“不行。御史大夫和兵部尚書不能輕易離開中央。如 果御史台長官皇毅不在了,會在中央官吏中引起不必要的不安。兵部侍郎的位置也還空著,如果你這個尚書也離開的話,兵部就會出現大空位,掌管軍隊的文官絕對不可以不在。不管是黑家還是白家,都還在因為紅家的經濟封鎖而頭腦發熱。──要有效的穩住中央,沒有你們兩個 不行。”

來俊臣盯著垂下眼皮的皇毅。他本來就打算去的,可 現在卻一臉被阻止了的表情。然而,正如旺季所言,他們兩個是為數不多的重臣,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如果換做是曾經的紅黎深,李絳攸和藍楸瑛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對於他們來說,即使不在,也不會造成什麼麻煩,這一點實在是可悲。

“可是,難道還有別的人選嗎?我們不可能讓 晏樹或悠舜去啊。清雅雖然有能力,但官位太低。根本就不會有人聽一個官居八品的二十歲毛頭小子的話的。特別還是在碧州。”

“不,還是有一個合適的人的。年齡、官位和 能力都毋庸置疑。但還是先來聽聽鄭尚書令的意見吧。”

在旺季的注視下,悠舜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大概跟旺季大人持相同的觀點。當然,他 本人也應該知道的。”

悠舜將羽扇抵在胸前,直視著在場重臣中的一個人。

“我提議工部侍郎歐陽玉大人擔任臨時碧州州牧之職。我 相信他能夠勝任。”

此話頓時在庭內引起一片騷動。臨時碧州州牧,年輕的能吏歐陽玉?

不僅是黃奇人和管飛翔,就連戶部景侍郎都不禁脫口而出 ‘是他還可以啊!’的感慨。歐陽玉是和楊修並稱雙壁的三十歲官吏中的佼佼者。他的上司管飛翔以蠻橫著稱,但他卻是以頭腦和決斷力在中央官吏中得到了廣泛的認同。而且(年輕人)也不用擔心會因為四處奔走而閃到腰。更何況,碧門歐陽家是碧州極受尊 敬的名門大家。如果是歐陽玉的話,州府及以下都會服從他的。

“原本,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官員回出身地任 州牧是明令禁止的,但現在是緊急情況。因為你對碧州的地理情況非常了解,這對於災害的應對是十分有利的。所以,我們將以特殊情況向吏部和御史台要求特殊委任。”

旺季冷漠地望向重臣們。

“看你們的表情,那就現在來決定吧。所有的尚書和侍郎,還有各省的長官和副官都在這裡。如果過半數的人同意此次任命,那就立刻任命他為臨時碧州州牧。然後我們可以馬上開始商 議碧州府對於此次災害的應對政策,這樣他就可以盡快出發到任。減少一切可能的時間浪費,任命書可以之後再補。”

景侍郎不禁在內心中咋舌。在這朝堂之上,旺季和悠舜的話與其他人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也許如果自己也能稍微多思考一下的話,便能得出相同的結論。但此時,他痛苦的覺察出對於一個 官吏而言,這個“稍微”代表了多大的差距。同時,這也清楚的顯示出鄭悠舜適任尚書令這一單純的事實。悠舜如此顯眼的優秀,旺季出類拔萃的資質,這些一直以來被王所忽視的,現在都如浮雕顯影般清晰的顯現出來。而此時的王卻被遠遠排除在外。

直到今天為止,悠舜都還一直考慮著王的想法,適度的向王詢問意見。但此刻,他卻沒有這麼做。在所有的決斷都必須分秒必爭的現在,所有常規的上奏程序都被徹底忽略了。事實上,儘管這些想法困擾著景侍郎,他還是不得不承認如果他們的決斷被其他欠缺考慮的意見所干擾,那將會造成很大的麻煩,況且尚書令的話也代表了王的判斷。優秀的尚書令正是明君的標志,這種想法是沒有問題的……或者說不應該有問題。
但為什麼感覺上正相反呢?

鄭悠舜過於優秀了。很久以前,有人這樣說過。他 的過於優秀正是他自身悲劇的根源,因為這會使他所有的上司都顯得好像很無能。那個時候,他並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現在回想起來,那之後沒過多久,悠舜就貶到了茶州。

孫陵王暗自嘟囔。他曾經以為只有他或者皇毅才可以。他 們甚至都沒有來反駁他,就直接宣布了另一個計劃。在這個人員短缺的朝廷裡。陵王看向了歐陽玉。

“喂,歐陽玉,怎麼樣?從工部侍郎到碧州州牧,官位晉升了啊,但是作為慧茄的繼任,就另當別論了。碧州府已經習慣了慧茄的指揮。他是彩雲國首屈一指的名臣。說實話,現在的你根本不能取代慧茄,雖然還為時候尚早,但也不是太早。”

此時,歐陽侍郎冷淡無表情的眼睛第一次動了,他看向孫陵王。悠舜提議他做碧州代州牧時他的冷淡的表情都不曾有任何變動。

也就是說即使是受到驚嚇,他也不曾動搖過。

“你親愛的美麗的故鄉已經沒了。現在在那充滿了碎瓦,死 屍遍地,傷者哀號,蝗災,地震,山崩,火災。而且,他們沒有食物,沒有藥,沒有醫生。像你這樣渾身上下叮叮當當的去,連手指和耳朵都 會被揪下來的。你要把你少的可憐的口糧分給難民,每天吃鹽烤蝗蟲。不眠不休的四處奔走。你要成為那個在慧茄死後,在混亂中 支撐官吏和民眾的人。你行嗎?如果你不行,就不要去。沒有時間了。馬上決定,現在,在這──要去嗎?”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集中在歐陽侍郎身上。他的上司,那 個管飛翔,就坐在他身旁,也轉向了他。

歐陽侍郎嘆了口氣。當看向他的老朋友楊修時,他 正用食指推了推眼鏡。那是他為了忍住笑的動作。──什麼叫也不是太早?

“……是不是說我需要更加努力的工作呢,孫尚書?”

“因為有管飛翔做你的上司,所以你才能夠享受現在這個輕鬆的職位。你和楊修這一代,儘管年輕又優秀,你們卻都還沒有嘗試過全力以赴。但是,現在正是時候。作為下一代的優秀代表,你們兩個有能力不再依靠尚書們。從現在開始成長。把悠閒和有餘暇作為賣點是我們這些老人家的專利。小子,你們想這樣還早呢。”

孫陵王臉上浮現出他那獨特的男子氣概的從容笑容。他 大概是唯一一個可以在這個時候笑出來的人。然後這個唯一的笑容又在這個場合下神秘的冷靜了下去。

“你愛你的故鄉。每天都滿臉蒼白像個殭屍一樣晃來晃 去。如果你確實是時時刻刻都在考慮碧州的事情的話,現在就去工作。目前你還不能代替慧茄。但是如果你抱著必死的決心努力的話,就 是另一回事了。確實,沒有人比你更適合這個碧州代州牧的位置了。讓我們看看你是怎麼成為像慧茄那樣的人的。──是吧?悠舜,旺 季。”

悠舜不禁苦笑。他已經把所有殘酷的事實都擺出來了。然而,也許他把這些都說出來其實是件好事。孫陵王已經切實的把可能的問題都告訴了他。

“是的,正如您所說──之後就看歐陽侍郎的了。”

隨著悠舜的話,旺季靜靜的將視線轉向了歐陽侍郎。

“怎麼樣?歐陽侍郎。要去嗎?”

歐陽侍郎默默的,好像嫌麻煩一樣的摸著自己的耳垂。然 後開始把他那些做工精美的耳環熟練的從耳朵上摘下來。之後取下手鐲,和他所有的戒指,放在桌子上。

他的上司管飛翔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歐陽玉一 直都很注重衣著,這一點實在讓他很煩,而且無論何時都一定會帶著戒指或耳環。但現在他第一次看見沒有配戴任何首飾的他。

現在,去掉了全身裝飾的歐陽玉,看上去更加精悍了。

“……這只是因為如果我的耳朵或者手指被扯掉了的話會比較麻煩罷了。”

輕聲嘟囔著,歐陽玉抬起了頭。他回答的對象並不是旺 季,而是王。

“我不能容忍讓粗俗的人,比如我的長官這樣的,去碧州。──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更合適嗎?從一開始我就準備去的。陛下,請下令吧。”

他看向王的目光是那樣的冰冷,話裡不帶一絲感情,語氣裡透著例行公事的感覺。從蝗災爆發以來他就一直如此。毫無一絲尊敬的態度即使在恭敬的表象下仍然如此明顯。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地震就不說了,但蝗災,如果劉輝在即位之初就採取預防措施的話,是很有可能不會發生的。王只是小聲的說了一句“準奏”。

“那麼,就在這,如果吏部侍郎和御史大夫都同意這個特殊任命的話,我們就進入下一步的討論吧。”

“現在是非常時期,御史台認可這次特殊任命。”

皇毅馬上回答道,楊修則推了推眼鏡的一邊。

“吏部也沒有意見。一旦確認了慧茄大人的死亡,就 可以下達正式的代州牧任命書了。現在只是臨時的,他也可以同時兼任工部侍郎。他不在中央的期間,工部侍郎的位置是空閒還是另找他人, 就由管尚書來決定吧。”

“──不,不用了。空著就好了。”

管飛翔隨口答道。楊修輕輕點了點頭。

“那麼,就空著好了。歐陽侍郎,由於慧茄大人生死不 明,不能繼續履行州牧職責,我們決定特別任命你為碧州州牧接替他的工作。但是,如果慧茄大人出現並返回州府,請將州牧之職歸還慧茄大人,並輔佐其完成職責直到慧茄大人允許你回來為止。”

一邊聽著悠舜的話,旺季和孫陵王一邊望著遠方,若有所 思。不愧是楊修,聽說過慧茄年輕時的事蹟啊。

“……如果是慧茄的話,還是有可能的……畢竟他是‘厄運的慧茄’嘛……”

“……全部都結束以後,慧茄會突然跳出來然後被大家一起揍吧……都以為他已經死了,葬禮也準備了,結果在大家收拾他的骨灰的時候他走進來了……”

誰的啊?這些骨灰是。悠舜輕咳著接過話,旺季和陵王趕緊閉上了嘴。對啊,他們不該在年輕一輩都沉浸在慧茄的死的沮喪時刻說這些的。同時,他們也清楚的知道,慧茄不可能還活著。盡 管他曾經在不管多激烈的戰爭中生還,但現在,他已經死了,如此輕易的為了救一對母子……對於慧茄來說,真是適合他的死法。

大概是死期將近了。孫陵王突然這樣感覺到。他想,如 果慧茄的死是時辰已到的話,那自己和旺季的時間大概也不多了。轉眼間,他們就已經到了死也不足為奇的年紀了啊。他年輕的時候從沒想象 過自己會死,慧茄的死卻再一次提醒自己,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是啊,沒時間了。到了該實現自己夢想的時候了。

“──那麼,代理時間就截止到春天。我們會征求各省長官、副官、各尚書、侍郎的意見的。”

悠舜的聲音使原本稍微輕鬆的空氣如上緊了的發條般再次繃緊起來。他的聲音很沉穩,但卻像一把抵在喉頭的利刃。此時,景侍郎感到了一絲異樣。印象中悠舜那個穩重、溫柔、優秀的形象,在 一瞬間,動搖了。太過優秀了,太過能幹了。是的,遠遠超過了景侍郎迄今為止認識的那個“鄭悠舜”了。那麼,曾經的那個悠舜呢?他的腦海中不停思考著這個奇怪的問題。

“如果在場過半數的人同意,那麼將任命歐陽玉大人為臨時的碧州代州牧。──現在,請舉手。”

一個一個的數著舉起的手,當數字過半時,悠 舜看向了歐陽玉。

“──由於過半數的人同意,所以,在此任命歐陽玉大人為碧州州牧。碧州所有職權全權移交歐陽大人。從現在開始,作為碧州州牧,您有什麼想說的,請不要猶豫。”

好像一直都在考慮這個問題似的, 歐陽玉立刻回 答道。

“問題堆積如山,但最緊急的,我請求立刻派遣中央軍。由於頻繁的地震,各地的聯絡交通都被落石阻塞。為了盡快恢復交通和運輸道路,請調動中央軍。”

傳來了低聲的咕噥聲。在旺季為了蝗災而索兵權時也是如此,但是,除了戰爭和勦匪以外而派遣中央軍到目前為止仍是不可想像的。讓精銳部隊為了救災而出動──即使在尊敬的旺季面前不好說什麼,但對於年輕的歐陽玉,眾官員就開始毫不留情的批判了。但歐陽玉叉著雙手,用無表情到近乎傲慢的眼神盯著這些 七嘴八舌的人。

“茶州鬧瘟疫的時候,紅秀麗以保護中央的醫師為名要求過御林軍出動,對吧?他們已經有過為其他事情而出動的先例了。既然一個小姑娘能夠得到許可,為什麼我不行?就現在而言,這是必要的。即便他們是完全沒有時尚感,而且美感全無的軍隊,為了借助他們的力量,我也會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如果有人對此有問題的話,請當著我的面說出來。”

最後那句頗具威脅的話凍結了全場。他的長官管飛翔和舊友楊修紛紛別開了視線。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了。這樣的歐陽玉是沒有人可以阻止的。

“沒有問題了吧,這是當然的。那麼,我要借軍隊一用。我 要求他們現在立刻趕往碧州。他們必須完全服從我的指揮,即使我不在了,也必須知道自己該幹什麼,要絕對紀律嚴明,不管陷入何種狀態都 不會做出不當舉動的軍隊。還有,請給我指派一名在碧州也廣為人知的美麗的將軍,孫尚書。”

統領軍隊的孫陵王頓時張大了嘴,好像掉了下巴一樣。好苛刻的人。

“……等等,小玉”

“誰是小玉啊。我又不是鄰居家的貓。撇開你對我的稱呼不說,難道對我的要求有什麼異議嗎,孫尚書”

“──不美麗也沒關系吧?!?”

“能滿足當然最好了。玉醬責任很重的嘛。”

“對不起啦!而且如果不是一支美麗的軍隊的 話不是會很奇怪嗎?!如果不是的話,我會考慮的。”

歐陽玉感到很奇怪的挑了挑眉。三拍的沉默之後,他 失望地咂咂嘴。在場所有的人都在內心驚嘆他竟然妥協了?!但是,玉醬的確背負了很多。

歐陽玉又認真的問了一次。

“……除了美麗一點以外,其他全部都可以?這 麼多要求會不會太多了?”

“啊。少數精銳的話我也贊成。現在碧州軍一定已經大亂 了。必須要有個能大吼一聲就把他們歸入麾下的器量的名將和‘任何時候都不會陷入慌亂’的精銳部隊,不然的話就是去添亂 的了。要能服從你的指揮。你是認為有必要才這樣說的,這我理解。”

只一瞬間,歐陽玉的臉部表情稍稍緩和了一點。本來沒期待能得到如此之多的援助,他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絲滿足。

孫陵王撫著下巴,他把目光轉向了悠舜和王,好像在尋找什麼似的。

“……如果不美麗也可以的話,那我要求其餘的軍隊也一起出動──禁衛羽林軍。大將軍白雷炎或黑世帶領小隊羽林軍日夜兼程先行趕赴碧州。不論是名聲還是實力,兩位大將軍都是最頂尖的名將和護衛,深受陛下的信任。憑他們的名聲,就算只是出現在那,就已經可以達到安撫鎮靜的效果了。……但是,這需要陛下和尚書令的命令。”

“──請等一下!”

一個聲音喊道,竟是意外地是戶部侍郎景柚梨。他 的上司黃奇人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副官。對於軍事上的問題,景侍郎竟然會開口,這實在是太稀奇了。

“……我知道這是必要的。但是,我持保留意見。現在兵權已經在旺季大人手中了。在這種情況下,禁衛大將軍怎麼可以再離開陛下的身邊?!”

一直沉默著的凌晏樹,此時第一次開口了。

“哦呀哦呀……景侍郎,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你的質疑可會被理解成是對我的長官的失禮哦。”

景侍郎已經暗自下了決心。沒辦法啊,自己並不是名門出 身。自己所能丟的也就是這份工作了。他並不介意貧困的生活,特別還是和自己心愛的妻子和孩子一起。不,也許他的家人會介意 吧。但他還是決定這樣做。

景侍郎表情嚴肅不帶一絲笑意的看向凌晏樹。

“──您好像說了什麼不可思意的事情呢,凌黃門侍郎。你才是哦,你說話的口氣可是很無理的懷疑哦。”

瞬間,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凍結在了原地。

景柚梨,竟然真的向凌晏樹宣戰了。

他不可能不知道迄今為止與凌晏樹對立的官吏的下場。

孫陵王感到一陣寒意竄上脊背。怎麼是那個溫和努力平易近人的景柚梨──不是黃奇人,也不是管飛翔──與凌晏樹正面對峙。這實在是大大出乎意料的啊。

凌晏樹笑著。笑裡充滿著愉悅。

“……那麼景侍郎,你打算對碧州的人民見死不救嗎?”

“我沒有這麼說。如果這就是最好的方法,我不打算對最後派遣羽林軍或者大將軍前往碧州表示反對。但是,本來禁衛羽林軍就是王的直屬部隊,負責王的安全,是王最後的守衛。中央禁軍還有十六衛,他們都是和羽林軍一樣優秀的士兵。但是,對於把禁衛大將軍──守護王的最重要人選──從王身邊調離這一點,在場的人竟然沒有一個對此提出異議,這才是問題的所在。”

他確定的、清楚的、沒有一絲支吾的陳述著。

凌晏樹和旺季,還有其他很多與王保持著距離 的重臣都瞇起眼睛看向景柚梨,但是以禮部尚書為首的少數人則點了點頭,並舉手表示贊同。但數量實在是太少了,朝堂中充滿了眾臣們遊移的目光。

劉輝微微睜大了眼睛,然後低下了頭。悠舜透過羽扇觀察著在場人們的表情。然後,大概是第一次,他詢問了劉輝的意見。

“……那麼現在我們來聽聽陛下的意見。您意下如何呢?”

短短的沉默之後,劉輝以同樣短的話語小聲的回答了悠舜。

“……悠舜……你的考慮是最週全的,一切交給你了。”

伴隨著這個將皮球踢回來了般的回答,眾臣們,盡 管只在短短一瞬,表露出了複雜的神情──或者應該說都浮現出面無表情。劉輝看不到悠舜的臉,所以在心中暗自猜想著悠舜此刻羽扇下的表 情。

在悠舜開口前的一瞬,似乎有個短暫的停頓,但實在是太短了,所以這也可能只是劉輝的錯覺。他感覺到悠舜抵著羽扇簡單的點了點頭。

“如果這是您的意思的話,陛下。那麼以下是我的想法。──景侍郎說的不無道理。但是,現在,我也同意孫陵王的意見。我也認為最好派遣羽林軍和近衛大將軍。”

他駁回了景柚梨的觀點,接受了孫陵王的意見。

“那麼第一個決議的討論就到此為止了。當他們到達碧州府時,州民看到他們就會有一種‘得救了’的 想法,這樣碧州州牧所要承擔的壓力就完全不一樣了。聲勢越大越好。禁軍旗本身就可以達到不一般的效果了──這是王的救助。而 且禦林軍的實力也是毋庸置疑的。那麼第一陣就請禦林軍出動吧。選拔工作就交給孫尚書。十六衛作為第二隊,隨後出動。”

在王的“一切交給你了”之後,悠 舜的話就已經等同於王令而不再有回旋的餘地了。以景侍郎為首的持反對意見的一幹大官都將不再有張嘴的餘地了。劉輝也是。

歐陽玉一直提著的一口氣此時終於深深的呼了出來。他 這才注意到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攥緊了拳頭。是的,歐陽玉也想著‘這樣就得救了’。在這個緊急的時刻,到底能得到多大的援助──對於碧州而言?禁衛羽林軍。王和尚書令對這個條件的接受深深感動了他。然而,表面上他只是微微低了頭。還有另一個大問題呢。

“謝謝。然而,還剩下另一個大問題我準備現在問。──就是,碧州的糧食供給問題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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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讓人懷念啊,那多年不見的思念之情,如波濤般洶湧而來。

曾經,由於過於恐懼那份力量,而顫抖著縮成一團。一直被關著,那已經恐懼至極點的神經或許早已麻痺不堪了。

黑暗中,珠翠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神聖而耀眼,那是充滿了讓人畏懼與威懾的魔性之美貌。美麗而年少的公主。

珠翠微笑了。那個時候,這個或許是和平時一樣的夢或者幻覺之類的東西吧,她想。

自己,竟然會對著“母親大人”微笑之類的這種事。想想也知道應該是不可能的。不過,若是在夢裡的話這樣就好了。既然在現實中一次也沒能相見的話,那麼在夢裡這樣就可以了。

雖然聲音已經很嘶啞了,卻仍然可以好好的喃喃自語著。

“……終於,能夠再次相見了。‘母親大人’”

瑠花那清冷而透徹的眼光,注視著珠翠。從頭髮直至睫毛,毫無疏漏。

簡直就像是要將珠翠所有的變化絲毫不漏的全部看透一般。

“‘母親大人’……對不起,‘母親大人’。我,看過了‘外面’的世界,擁有了很多重要的東西……也有了很多想要守護的東西……。即使…誰……也不需要我也……沒有關係……。對我來說,讓人覺得我也有那無可替代的可愛之處,正是我與眾不同的地方。”

瑠花面無表情的容顏絲毫未動,冷冰冰的空氣,忽然顫動了起來。

啊,果然是夢啊,珠翠這樣想著。如果是“母親大人”的話,至少會對我的言詞有點反應才是,絕不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盡管如此,珠翠還是斷斷續續的繼續說著。

“為了守護……重要之物……我回來了。已經,再也,不會逃跑了……不管是從縹家也好,還是從“母親大人”那裡也好,絕對……絕對,都不會再逃跑了”

突然,溫熱的淚水從珠翠的眼眶中滴落了下來。一直,都在後悔著。

在幸福中過了二十年。但是,有時也會想起那美麗的天空之宮。被深深的靜寂所包圍的,神聖之森。一年的大部分時間都因大雪而被隔離的那蒼銀色的外面的世界。只留下一片那深濃的迷霧和那布榖鳥的鳴叫聲。

那寬廣如鏡般的湖面,猶如夕陽快要滴出的淚水般映照出一片黃昏的霞色。

雖然作為“暗殺傀儡”在這裡度過了漫長的時間,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無法思考,就連感情也被封印著,即便如此,在心中和眼裡像是被銘刻般仍然殘留著那美麗而隱蔽的天空之宮。

盡管曾經跟著邵可和夫人,以及北鬥一直到處旅行,但是,與這裡相比,在心中印象最深的除此之外別無他處。逃走了,又回來,珠翠已經發覺了,在這二十年的漫長歲月裡,她一直只是在逃避著。

無論是被怎樣的對待著也好,甚至就連一份美好的回憶都沒有也好。

“這裡……只有這裡……才是我的歸處。在那個時候,我卻逃跑了,對不起……‘母親大人’。已經,不想也不能再逃了……無論是遭受怎樣的痛苦也好”

瑠花仍舊默然無聲的冷冷的注視著珠翠。

無論珠翠說什麼,瑠花仍舊保持著連一丁點的動搖也沒有的絕對意志。

……當然。瑠花用巨大的神力在縹家做了八十年君臨天下的女皇,說起來,珠翠原本只是個“無能”的暗殺傀儡罷了。二十年來不斷的逃跑著,在縹家的時間更是少之又少。盡管如此。

“我,還是要與妳……戰鬥,‘母親大人’。為了改變”

“真的是很愚蠢哪,至少也要等自己能夠從這個牢房中出去之後再說”

突然,她似乎感覺到瑠花好像笑了,卻又覺得可能是自己的錯覺也說不定。

“……這麼說來,在這‘時之牢’中,已經過了一千個時辰了”

瑠花那透明的指尖輕輕的勾起了珠翠纖細的下巴。

“如果還想做點什麼的話,那就盡可能的做好吧,時間已經不多了”

瑠花的朱唇無聲的落了下來,與珠翠的唇重疊在了一起。

突然,感覺像是一陣香甜的氣息被注入了進來。剎那間,通過嘴唇,感覺有什麼──如烈火般灼熱的東西被灌了進來,從喉嚨滑了下去,強行闖入腹中似的。

接下來的瞬間,珠翠發出了一聲尖叫。本來應該是那樣的,但是,由於聲音已經嘶啞了結果卻沒能發出聲來。由於過份的疼痛讓她輾轉反側。簡直就像有個火團在身體中四處亂竄,猶如烈火焚身般在腹中愈演愈烈。就連那從眼中溢出的淚水,也如同黏稠的岩漿般,似乎能從臉頰處感覺到那如同灼燒般的痛楚。

冷淡地瞥了正陷入痛苦中的珠翠一眼之後,瑠花的影子完全的消失了。

“────”

能夠聽到無法出聲的珠翠所發出的悲鳴之聲的人,一個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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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設法解決蝗災的話,就去找珠翠”……)

從不知是璃櫻的主房還是別間裡出來後,秀麗突然陷入沉思。

珠翠是肯定要千方百計救出來的。但卻對那句話感到有種微妙的聯系。不過現在線索還不夠,只能將其先放在日後能拿到的地方再做考量了。

或許是誤會了秀麗的表情,璃櫻不禁咬住嘴唇。

“……那個,很抱歉,我父親。對妳……說了很過分的話。”

“啊。……不,沒關系。也許,我本來就希望有誰能這樣說說我吧。”

很不可思議,心情平靜了下來。縹璃櫻的話,或許也正是自己的話。

另一方面,楸瑛也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位神出鬼沒的可疑舊友。

“……喂迅,你這傢伙,究──竟想幹嘛?”

“不是說了嗎。我暫時不是璃櫻的敵人。我也可以保證小姐的安全。雖然是目前啦”

“我說的就是那個目前!”

暫且先交換了各自不在時所得的情報後,秀麗向璃櫻確認到。

“璃櫻,據說縹家有關於蝗災的知識,是真的嗎?而且就算沒有異能也沒關係……。就我所知,人們應該沒有辦法對付蝗災才對啊……”

“……或許如此吧。因為‘外面’連續不斷的戰爭,導致書籍也好知識也好貴重的研究也好多次遺失。尤其是上一代的大業年代更為嚴重。但是縹家不一樣。不止本家,從蒼遙姬的時代起就享有治外法權,包括‘外面’的縹家系所有神社和寺院。縹家在戰爭中長久地受到保護,所以資料也都得以完整儲存。關于這點和司馬迅所言一致。”

雖然對他過於了解縹家一點,有些令人在意。

“關於蝗災,我也有很多記憶。也學過關於災害的東西。但是,能夠真正發揮那些威力的……果然還是需要伯母的力量。”

秀麗想起有著少女般容顏的瑠花。秀麗也必須去見她。不管是有關蝗災也好,還是她下了“殺了王”的命令也好。

“要見瑠花姬,首先必須找到珠翠吧。‘時間之牢’是……”

“……那裡,不是普通人類能進入的地方。我聽父親說,那是以讓人精神錯亂為目的而建造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人被扔進那裡。我確實聽說她很久以前就被關在那裡了……。我猜是因為珠翠多次解除洗腦後逃獄,導致只能把她關在那裡了……。要是她老實一點的話,還能得救的啊。”

“──在哪裡!”

在楸瑛急切的語氣下,璃櫻猶豫地移開視線。

“……確切的地點並不清楚。就像這座宮殿是伯母大人的居所一樣,這裡有很多地方是只有巫女和術者才知道的。如果是隱蔽的宮殿或塔樓的話,我就無能為力了。當然父親大人也是。但是只有一塊區域,一直都被封閉著……”

就連孩子都會產生不好的感覺,根本不想踏足那裡。

“時間之牢”也應該一直被封閉著。

“也許,就是那裡。”

那時,一直沉默著的迅開口道。

“──璃櫻,能分頭行動嗎?”

“咦?”

“救出珠翠的任務,就交給楸瑛一人能行嗎?還是說人手多一點比較好?”

璃櫻瞥了秀麗一眼。

“……不,四個人一起進入‘時間之牢’……非常危險。我聽說人們會‘迷路’。那個地方除了牢房的性質之外,肯定還施加了某種強大的術。而且還是古代的”

“古代?”

“其實原本‘時間之牢’本身究竟是從何時、以何目的建造的,這些都不清楚。有記載的書也是幾百年前的了。雖然不知何時起它被當做‘牢房’來使用了……因此‘時間之牢’究竟是怎樣的地方,誰也不知道。只知道,它能夠讓人精神錯亂,如果沒有異常強韌的精神力和意志的話,是再也出不來的。就連伯母大人也被長年關在這樣的牢裡,我想……還是不要四個人一起去比較好。”

“行了,明白了。”

迅啪地拍了下楸瑛的肩膀。

“──決定了。楸瑛,你就一個人帥氣地去救珠翠吧。”

“咦咦!?”

發出叫聲的當然不是楸瑛,而是秀麗。

“等、等等、等一下迅!!那樣怎麼說也太過分了吧!?”

“不過分。正常地想一下,只能這樣,不是嗎?大家一起大咧咧地迷了路再死掉豈不是本利全無嗎。要能和珠翠一起殉情的話也是楸瑛的夙願吧。人生無悔。不過是個四男,就算少一個藍家也不會困擾。將軍的職位也被解雇了所以軍隊也沒有困擾。萬無一失啊”

楸瑛一臉抽搐地盯著舊友。

“………喂、迅。你還真是口無遮攔呢。而且還說的那麼準更加令人火大!”

“你肯定要去吧?該不會說什麼要帶上小姐和小孩子璃櫻一起去啊。也不可能不去救珠翠吧。你的長處也只有愛了。要貫徹到底!”

“你這家伙、廢話也太多了吧!我是要去啊!!你呢,就不會說句‘我也陪你去,萬一有什麼事我會保護你死去’之類的話啊!”

“我才不要和你殉什麼情呢。而且我要護衛的對象是小姐不是你。你也差不多,該對老被真命天女給甩感到厭煩了吧。你就當這是上天賜予的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快點去吧。”

“唔哇─,你這家伙根本沒有當成朋友的價值啊!!就因為被十三姬給甩了,就拿我這個哥哥當出氣筒!再說也別給我隨隨便便就珠翠珠翠地直呼其名!真不爽!”

“你才是趁機說些多餘的話吧!”

兩人一對話,就連楸瑛也不禁怒火朝天,連說話的腔調都瞬間變粗魯了。

秀麗和璃櫻根本沒有機會插嘴。

“聽好了白癡楸瑛,要能順利救出珠翠的話,就可以靠‘千裡眼’知道我們的位置。要是不行的話,珠翠就交給你處理了。由我們過去接你們。不是說‘幹將’和‘莫邪’會互相吸引嗎,總有辦法吧。”

“你才是,在這裡答應我,笨蛋迅。雖然不知道你究竟為了什麼甚至來到縹家,──在我回來之前,絕對不準你動秀麗小姐和璃櫻。想殺這二位的時候,先以我為對手吧。你就答應我這點,這樣我就相信你的話。”

迅啪嗒地眨了眨眼,苦笑起來。

“……你真的是個天真的少爺啊。我說,那是以你會活著回來為前提的吧?”

“當然了!也許沒了我藍家和軍隊都不會困擾,──但是王會。雖然和珠翠小姐一起殉情是沒什麼可遺憾的,但現在不行。我當然會回來的!”

秀麗吃驚地抬頭看向楸瑛。

“珠翠才會覺得遺憾吧。知道了,我答應你。要是現在讓小姐和璃櫻死掉我也會很困擾呢。賭上我的名譽,在你回來為止,我會好好保護他們。要是沒有珠翠,也見不到花。──快去吧。你也有一半的原因是為了那個才來的吧。”

“……你真是……什麼都能看透這點最討厭。”

楸瑛嘆了口氣,轉身面向秀麗,露出認真的表情。

“秀麗小姐……正如迅所言,我不能帶著你和璃櫻一起去。而且如果我一個人無法帶著珠翠小姐回來的話,就算你和璃櫻一起去也毫無益處。抱歉,請你原諒我再次把你留下。……大概會被王上痛扁一頓吧。”

“不。請你想成要是珠翠出了什麼事,才會被劉輝和我痛扁一頓吧。”

秀麗握起楸瑛的手。就算自己去了,也是礙手礙腳。剛才楸瑛很明確地告訴了自己。那樣才更加令人感激。


“──拜託您了,藍將軍。請一定和珠翠……一起回來。”

“我知道。璃櫻,告訴我那個地點。”

盡管有所猶豫,但和秀麗一樣,璃櫻也很清楚。無論是藍楸瑛的實力要比璃櫻強太多也好,還是這次楸瑛所說的一切都完全正確也好。就算是關于“時間之牢”,璃櫻所知也不比楸瑛多多少。這裡也沒有擁有能解決問題的異能擁有者。很可能所有人都會在“時間之牢”裡走散。璃櫻看向楸瑛佩戴的“幹將”。破魔之劍,藍家直系,身手也強大,以及對珠翠的愛。也許這些都能起到作用也說不定。到了關鍵時刻還有迅這個保險。璃櫻終于點頭同意了。

“……我知道了。就交給,你了。地點在──”

璃櫻說出了那個地方。



到了楸瑛的背影已經消失于視線之外時,秀麗仍佇立著。迅拍了拍她的腦袋。

“小姐,讓你別擔心可能比較困難,但有一點我可以斷言。藍家五兄弟裡運氣做好的就是楸瑛。樂觀,而且基本上不會往壞的方向考慮問題。那是能夠吸引到運氣的本領吧?無論何時,那家伙都能夠設法解決,所以才交給了他。而且無論珠翠處于什麼狀態……如果是楸瑛的話也許能做些什麼。反過來說,如果楸瑛無法做到什麼,那我們誰也做不到。”

秀麗微笑起來,一半是強迫自己,另一半也是覺得確實如此。

“是……”

“好了,我們也走吧”

“哎?去哪?”

與呆呆回問的秀麗相反,璃櫻一臉戒備地看著迅。

“……你,從一開始,就問能不能分頭行動呢。”

“是啊。在楸瑛忙著的時間裡,我希望你帶我去個地方。……不用那麼戒備,和小姐、楸瑛的約定我都會遵守的。也不是說楸瑛在的話有什麼不好。只是不想浪費時間而已。我想總比在這裡傻等要好得多吧。”

“……地點是?”

“據說自初代蒼遙姬起就收藏了各種藏書、研究的,學術研究殿。別名隱者之塔。”

璃櫻和秀麗都驚訝地睜大了眼。

“我不是說了,關于蝗災的事情,我也被命令去調查嗎?雖然聽說地層階以上只有高等巫女才能打開,你只要帶我到能抵達的地方就行了。我想確認一下有關蝗災的資料。”

“哎哎!?那、那確實是沒時間傻等了啊!!當然我也要去!”

雖然璃櫻也是那麼想的,但到了這個地步確實感到非常可疑。

迅對縹家的事情知道得太詳細了。

縹家學術研究殿的存在本身,並不是什麼秘密。即是學徒們研究所用的有名的大圖書殿,也有花的基本方針為指示,盡可能地下達了“外面”的人們的在留許可。但那也是璃櫻出生之前的事情了。

如今的縹家,很少有“外”人來訪。可以說,要知曉縹家內情,幾乎是不可能的。雖然仙洞省裡存有基本的信息,但那也是只有一定官階的官吏才能看到,且需要得到長官璃櫻或羽羽的許可才能閱覽。

“……我說你,為什麼這麼了解縹家?就算你說你母親貌似是縹家人,但你親自來本家,應該是第一次吧。”

“嗯?跟母親沒關系。也沒見過她。來這裡之前確實進行過一定程度的事先調查啦,不過大部分呢……是從知道的人那裡聽來的。”

“知道的人?知道縹本家的內部情報?”

迅一臉為難地扶著下巴。

“……這個不能由我說。但是,是和你有關系的人哦。”

“我?……我可不認識什麼‘外面’的人啊。到去年去茶州為止,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縹家。”

“……。哎呀,那種事現在也無所謂啦。怎麼辦,願意為我帶路嗎?不快點決定的話──麻煩的客人好像也來了哦。”

迅拔出“莫邪”,單手輕輕抱起秀麗向後飛起。片刻前所在的地方扎滿了形似短刀的刀物,接二連三地插在走廊上。見到此景的秀麗被迅抱著仰頭看向上空。那眼熟的黑色裝束,正是冒充迅前來刺殺秀麗的“暗殺傀儡”。

“唔哇──來了來了來了啊!!迅,就是那個就是那個!拜託你護衛啦!”

“好的好的知道了。嗯…,你這‘保護我’的反應還真是新鮮啊……。要是螢的話肯定會叫著‘別小看我啊!唔哇,有種就上啊!!’然後一口氣衝上去吧……”

迅奔進庭院。踏著的雪發出喳喳的聲響。不斷降落的飛雪不見停止,反而比原先落得更加厲害。秀麗怒目仰望著陰天。眼看著冰冷的雪片散落在頭上、肩上,融化于臉頰,如淚般流淌。

週圍的高山已被深雪覆蓋,但這縹家卻時而能看到從山那邊乘風飄來的風花凋落。昨天這個庭院還只有紅葉的,現在卻漸漸地變成一片雪景。

(……這是花小姐的力量衰弱的證據……)

獨自一人長久守護著這個縹家的少女。

沒時間了。秀麗突然切身地感覺到這一點。對花來說,已經沒時間了。

那個孤高的少女姬,即使從那珍貴的力量和時間中分出一些,也要來見秀麗。

美麗、高貴、又聰明的人。她應該並不只是想見一下秀麗才來的。也不是為了自己的安全。而是,別的什麼。秀麗這樣覺得。

在花──所支撐著的重要的東西,完全崩潰之前。她在等著什麼。

把呆滯的秀麗敲醒,治愈她,以及引導他們去追自己的理由。

“你們究竟有什麼目的。既沒有父親也沒有伯母的命令,究竟在服從誰!”

璃櫻猶豫了下該不該拔出護身用的細劍,但放棄了。以幾個“暗殺傀儡”為對手,還是專心想著怎麼逃比較好。對抗敵人交給迅,自己還是想法準備逃跑比較明智。

“可惡……是不是我們隨隨便便到處亂走的話,‘某位’會感到困擾啊。別開玩笑了。這裡可是我家啊!呃,唔哇!?”

迅突然把秀麗扔向璃櫻。不止璃櫻,連秀麗也大吃一驚。

“唔哇!好冷!不對,我說迅!?我可不是蹴鞠用的球──”

“抱歉小姐,那些家伙太吵了,我先去解決他們。璃櫻,拜託你了。”

璃櫻慌張地雙手接住秀麗,突然對迅喊道。

“──別殺了他們!!他們也是縹家的人!”

迅的側臉似乎有些緩和地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讓他們稍微昏過去一下就行了。在那邊等著。”

先不說暗殺的手段,就他們已經露出身形這點就不是迅的對手。璃櫻抱著秀麗躲到積雪不深的庭木背陰處後,秀麗一邊壓著腦袋一邊拼命拉著璃櫻的袖子。

“璃櫻,我也拜託你,帶我去那個大圖書殿!迅雖然很可疑,現在也沒辦法了。還是說,蝗災的情報被迅知道的話會有問題?”

“不是……”

確實,對迅居然如此了解縹家覺得很奇怪,但關于蝗災並沒有什麼異議。璃櫻本來也打算離開父親的房間後立刻前往學術研究殿。只是,被迅先說了出來,禁不住開始亂想。

“…………我想,沒什麼。大圖書殿也不是什麼秘密場所,而且機密部門也如迅所言,只有高等巫女以上才能打開。即使是我也進不去。而且就算萬一被誰看到奇怪的東西,像現在這樣被伯母大人全面封鎖的情況下,也不可能帶出去。”

“那麼決定了,去吧。那裡是我和璃櫻都必須盡早趕去的地方。而且一開始就是這種狀況的話,無論怎樣沒有迅我們也沒法到達那裡。”

正是如此。藍楸瑛留下迅,也是因為預見到了這種情況吧。雖然璃櫻也多少有些功夫,但完全抵不過專業的殺手。迅也說了沒有璃櫻和秀麗不行,在這期間內會保護他們,而且他也確實是強得沒話說。不在的話反而困難。

“……我知道了。去吧。究竟對蝗災能起到多大用處絕對有必要調查。雖然去是可以去……但是司馬迅到底是來幹嘛的?雖然你或者伯母是目的……之一,但絕不止這些。他難道不是了解了蝗災,才來我家的嗎?”

秀麗也一直在想,迅如此了解縹家的事,來這裡的理由,偶爾會一個人突然消失不知去了哪裡這些事。其實有一點,也並非想不到。只是那個想法是在太過突兀,秀麗決定藏在心裡。

“喂,二位。解決了”

順著迅的聲音,秀麗從草叢中探出頭,只見兇手們被捆起來,一齊丟在回廊一端。而且還是選了個雪落不到的地方。真是正直的人。

“……怎樣?結論出來了?願意帶我去圖書殿了嗎?”

秀麗和璃櫻一瞬間互望了一眼,同時點頭道。

“去。”

“去。那裡,如果不是縹家人或沒有伯母大人的許可是無法進入的。”

突然迅所持的“莫邪”呤地叫了起來。像搖鈴似的聲音,輕輕地鳴動著。

璃櫻凝視著莫邪。
“……它在和‘幹將’共鳴。藍楸瑛……看起來進入了‘時間之牢’了呢。……但是,我們在這裡擔心也是浪費時間吧。──走吧,我帶路。”

璃櫻踏著不斷積聚的雪往回走去。地面傳來雪從紅葉上落下的響聲。

仰頭望天,白雪如同冰冷的飛礫打在臉上。璃櫻的記憶裡,從未見過這種不合季節的大雪。這裡始終是靜謐又幽邃,雖然有時寒冷無比,卻非常美麗。

(……伯母大人)

璃櫻第一次覺得體會到伯母保護至今的東西。這份理所當然享受著的守護。

如果沒有伯母,根本不可能好好地住在這片冰冷又美麗的故鄉裡。

也許,一族之中,璃櫻比其他人都更不知道這些。無論是伯母的偉大,還是她所守護至今的東西的價值。為什麼一族會無條件地服從伯母呢。並非因為花強大的力量,而是只有她,無論用怎樣扭曲的形態也好,才能保護縹家一族,接受在“外面”的世界失去居所的人們,只有她才能做到。這一點也許只有璃櫻從未曾明白過。

能夠操縱那樣強大神力的伯母的力量,確實正在衰弱。事到如今才注意到,自己根本想不到居然會有這一天來臨。

有什麼,將要終結。

(我,在那之前,要向伯母……那位大人)

──一定要去見她。

至今為止,璃櫻從未想過自己去見伯母。傲慢、自以為是,理所當然地堅信自己絕對正確,如同冰之女王般君臨一切。雖然功績也很多,但卻能滿不在乎地在利用了漣之後就把他舍棄。對身為男性被視作“無能”的璃櫻,伯母也從未有過任何期待,更不要說將他看做一個有人格的人來對待過。弟弟的孩子,僅此而已。

璃櫻絕對不喜歡那位伯母大人。她有很多他所不認同的地方,以及他認為其扭曲的一面。即使如此,如果不僅僅是這樣的話,就必須了解。這也是為了璃櫻自己。

在伯母所守護的東西,終結之前。

“璃櫻?”

順著聲音,璃櫻將視線從飛落的白雪緩緩移到秀麗身上。

……如果自己有了什麼改變,絕不是因為到了“外面”。

在“外面”,和羽羽、王、悠舜、旺季──以及這個女人的相遇,接觸到擁有各種思想的心靈,而不知不覺間,璃櫻也開始會用自己的心去思考。

(……珠翠也一定,跟我一樣)

切斷了牽線的過去的“暗殺傀儡”。一次又一次解除洗腦,逃獄出去,卻憑著自己的意識回到這個縹家的“人偶”。這並沒有什麼奇怪的。

在“外面”渡過的二十年。珠翠找到了自己重要的事物,並做出了選擇。

(選擇了,回到這個縹家)

不是作為人偶,而是作為一個人。

璃櫻按住被雪風吹亂的大衣,點頭道。

“……走吧。到縹家秘藏的學術研究殿──隱者之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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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時節的雪花開始覆蓋整個庭院,就像純白色的絨毯一般。

“對不起,只要再多等一會兒…”

璃櫻深愛的薔薇姬,所疼愛的女兒。

“…就算那樣,如果她讓妳活下去…那就好吧,我就將再多等一會兒。”

璃櫻並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對那女孩說出這樣的話。

明明在離開薔薇姬的這二十年來,一直都盼望著與她重逢。

從出生起就如玩偶一般捨棄了言語、飲食和生活的璃櫻,在偶然瞥見被囚禁的薔薇姬的那一瞬之後,便“活”了起來。

從那一刻開始,璃櫻真正成為了璃櫻。

他拼命地學習如何說話,如何活動四肢,還有如何拉二胡來寬慰薔薇姬。

他覺得自己這對於凡人來說太過於漫長的生命,如果是為了她而活,就沒有關系。

璃櫻本打算在自己生命終結的那一刻鬆開束縛住薔薇姬的鎖鏈,哪怕要以犧牲整個世界為代價。就算這個世界上沒有其他人能為薔薇姬做到此種地步,璃櫻卻可以。他認為自己正是為了這個使命而生。

璃櫻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她而存在。

無論薔薇姬的身形如何變化,當璃櫻看到那不變的如閃電一般的雙眸,就無論多少次都會愛上她。璃櫻突然碰觸到自己蒼白的臉頰,指尖被透明而冰冷的水滴所濕潤。淚水滑過臉頰──那是璃櫻此生第一次流淚。他動容地含淚笑道:

“…我的公主喲…總是只有妳讓我活得像個平凡人…”

雖然在二十年前就失去了薔薇姬,但是璃櫻從來沒有為此而流淚過。

…也許,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失去了她。

璃櫻所深愛的人,當時哀悼她的離去,然後最終不再擁有。雖然如此,卻依然無法擺脫這般著魔的戀情,以及痛苦的思念。永遠只有薔薇姬給予璃櫻感情,讓他重新擁有人心。

“即便如此,我…愛著你。”

整整五十年,璃櫻守護在薔薇姬的身邊。他自己並不知曉,她用自己的生命換回女兒,然後已經不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相對於薔薇姬自己而言,璃櫻只能夠在她身邊停留比凡人稍微更長一點的時間。璃櫻從未想過有一天,如永久存在一般的薔薇姬會這樣與他擦肩而過,天人永隔。他大可以等待,抑或是繼續徒勞地尋找。但就算璃櫻繼續找尋下去,薔薇姬也不再存在于任何地方…再也不在任何地方了。

在璃櫻發覺薔薇姬已經不在人世之後的這一年,他一直在思索:

她並沒有回到天上,而選擇了留在塵世,還與人類男子一起如凡人一般生活。而且,僅僅度過了對人類而言也過於短暫的十年。

薔薇姬明知自己的女兒會“命不久矣”,還是毅然決定生下了秀麗。然後為了換得她稍長一些的生命,自己陷入了長眠。

當薔薇姬再度甦醒,邵可和她的女兒都將不再存在於這人世間。當她選擇以長眠來換回秀麗的生命同時,也和自己所深愛的女兒和夫君宣告了永別。她接受了許多在人生中自然無法避免的事情:愛,悲傷,死亡,還有分離。

璃櫻無法理解這個選擇──也正是因為無法理解,他自己的那份愛情才會變得毫無希望。

這和璃櫻與薔薇姬所共渡的五十年恰恰相反:當時昨日和今天沒有區別,那份愛情就如同密閉的圈環。也許薔薇姬一直明白:此番不變的愛,不過是璃櫻對自己鏡中倒影的喜愛。事實上,這份璃櫻對薔薇姬的“愛情”和花對璃櫻的依戀如出一轍。那“囚犯”也曾指責:把自己意願放在首位的傲慢的璃櫻與花“只有微小的區別”。

雖然如此,薔薇姬依然在璃櫻的身邊停留了五十年。當她週圍的人都迅速老去、然後離世,她自己卻對之視若無睹一般,一如既往地留在璃櫻身邊。如果他拉二胡,薔薇姬就會側耳傾聽。由於在那之前已經相伴生活了五十年,璃櫻才可以忍受這二十年沒有她的光景。

“對不起。”

那既是“薔薇姬”,又不是薔薇姬的女孩。如果更早一些,就算要殺了她,也會想要把薔薇姬給帶回來。紅邵可,甚至璃櫻自己都對此深信不疑。這正是璃櫻即便聽聞小琉櫻帶她回縹家來,也沒有去相見的原因:他認為如果自己沒有見到那個姑娘,就不會想要殺了她。是的,璃櫻不與她相見是因為他並不想痛下殺手。

璃櫻所深愛的薔薇姬,所疼愛的女兒。她的希望正是那所剩的時間。

不知不覺再次與她相見時,才發覺若是聽不到她那莞爾的笑聲與悠揚的二胡就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呵呵,璃櫻,你是否也有些許成長吶?”

如果沒注意到讓那個女孩現在活在此處正是那所愛之人的願望就好了。也許和那一成不變的五十年不同,薔薇姬離開的二十年些許改變了璃櫻。再後來,在去到外面的世界之後,小璃櫻被徹底改變。

“父親!不,那樣是不對的!絕對不是那樣的!”

小璃櫻並沒有像他父親這般長壽不老,也不會像姑母瑠花那樣擁有靈力。

雖然如此,在這長久以來彷彿時光都停止不動的一族裡,只有小璃櫻一人試圖做出改變。短短的一年間,他的目光便迥然不同了。忽然,大璃櫻想起了曾經的一位女子:

“我來到這個縹家嫁給你,就是為了改變這個家族── 一切都會有變化的。”

飛雪無聲地飄落堆積,璃櫻所呼出的也全是純白的霧氣。氣溫正在飛速下降,不合時節的雪花飄落在血紅的楓葉上。

那份持續守護縹家的偉大神力正在快速減弱。

“…我的姐姐,妳的生命是否也將走到盡頭了呢?”

大巫女已經獨自支撐守護縹家的職責長達八十年。

就算所有族人都離縹家而去奔向“外邊”,瑠花卻無法放棄這個地方,且不斷為了這個家族消耗著自己的身體和精神。她沒有追隨一去不回的羽羽,而是自然而然地選擇了這個家。

璃櫻對自己的姐姐既不關心,也無愛意。但是,他些許了解她。正如璃櫻沒有鬆開束縛著薔薇姬的鎖鏈,花則選擇用名為“縹家宗主”的羈絆束縛著自己的弟弟,不讓他離開身邊。當所有的族人都陸續離開花,僅憑這份血緣之羈絆,瑠花開始異常依賴著璃櫻,以此來勉勵維持著自己精神上的平衡。至少,當羽羽還在瑠花身邊時,她並沒如此這般依賴著璃櫻。也許,瑠花的精神就是從此刻開始崩潰的。

璃櫻感情素來淡薄,除了寥寥幾個例外,他幾乎不對任何人感興趣,更遑論執著。這也是他的自我保護方式──如果放任自己投入感情,也許就無法平穩安然地度過自己那漫長的人生。

與此正相反的是,他的姐姐瑠花卻連放棄任何一個“白子”都做不到。為了這個家,為了這名為“縹家”的一族,她選擇成為大巫女,並為此度過了八十載光陰。僅有這份自尊支持著花。但是她那非凡的神力與孤獨,漸漸侵蝕著花的意志和自尊,讓她逐漸走上與她們那愚蠢的父親相同的道路。

瑠花只能自做主張地,強硬地將這份自私任性的愛傾注給以血緣相連的弟弟。她緊握住這份抹消不了的血緣之羈絆──這和寵愛著一個玩偶是沒有區別的。由於他沒有義務愛著如此的姐姐,也沒有足夠興趣來妥善回應這份愛;璃櫻完全忽略了他的姐姐,就好像瑠花不存在一般。這本來就是相互的。

…但是,璃櫻至少為了自己的姐姐瑠花做了兩件事。

不是對他那名為“瑠花”的姐姐,而是對那從來沒有逃跑的大巫女表示尊敬。
然後,這一切很快將走到盡頭。

“…就算可以換用其他身體,花自己的生命也將走到盡頭。”

在過去這短短幾年間,瑠花所使用的身體的壽命越來越短。

瑠花並非像璃櫻一般長壽且不會變老,她的本體正逐年衰老,已經超過了八十歲的高齡。但最近的十年裡,即便是璃櫻自己也沒見過瑠花的本體。在這漫長的歲月中,她讓自己的靈魂和肉體分離,宛如美麗的少女一般生活著。她那幽深的孤獨和極致的神力,在這八十多年裡無情地消耗著瑠花那所剩無幾的心智。

也許現在已經不是花沒有回到本體的狀況,而是她根本再也無法回去。

然後,還有羽羽。

璃櫻時常會想:羽羽究竟是為了誰,才活到這般高齡。

“我的公主”

羽羽總是如此稱呼瑠花,伴著那黃昏般的音色和溫柔的微笑。

不知不覺地,璃櫻學著羽羽的樣子,開始這樣叫著薔薇姬,他那所愛著的人。

最後,小璃櫻的那些話再次回響在腦海裡。

“向所有尋求幫助的人伸出援助之手正是我們縹家之所以為‘縹家’的證明,也是我們這一族所存在的意義。”

…小璃櫻的那些話,和許多年前由他那強大而美麗姐姐口中所說的話語如出一轍。

璃櫻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的兒子也會說出那番話。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轉身不再看那飄雪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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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已是黎明,溫度卻急速地降低,雪開始飄下。美麗而整齊的庭院很快被染上了一層銀白。

大璃櫻細瞇著眼,凝視著這飛卷的‘牡丹雪’。

“父親大人!”

他的兒子──小璃櫻急匆匆地破門而入,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的是一位不熟悉的青年。看起來這青年是第一次穿過“門”、正驚疑地環顧四週。

“哈?我們怎麼突然就來到這裡了啊,璃櫻?到現在為止為了尋找珠翠小姐我曾數次嘗試打開那扇門,但怎麼也開不了它啊?!事實上我嘗試去破壞它,它卻完好無缺,而且即使打開了門,也絕對進入不到這座宅邸裡面啊?!”

“你未經許可就擅自要破壞人家的門嗎!這是一個具有門之形狀的類似‘通道’的東西,──父親大人在這裡閉門不出,有了這樣的通道,奇怪的人就進不了這裡了啊。”

“奇怪的人?喂,璃櫻,那邊是你的父親嗎?為什麼他那麼年輕啊,還有那副容顏!他不應該是個老人嗎?如果你早告訴我的話,我絕對要先將髮式和衣冠好好修理一番再過來啊!!”

“怎麼看上去你倒像是把他當做對手了!夠了,你給我安靜一會兒!!”

真是難為情。小璃櫻並不理會楸瑛嘀嘀咕咕的抱怨,徑直走向他的父親。此刻他的父親正凝視著璃櫻和楸瑛。璃櫻窘迫極了,臉如同火燎了一般的灼熱:在這之前,他從未在父親面前上演過如此的鬧劇。

“抱歉打擾到您了。”

“你從‘外面’交了朋友嗎,璃櫻?在縹家幾乎是不可能有這種男人的。”

朋友?不,他誤會了。只不過璃櫻不確信是否應該說出口。

大璃櫻仔細地觀察著已走到近旁的楸瑛的臉。

“……有濃厚的藍家血統──是直系吧。這可真不尋常,彩一族中的直系男人居然會跑到縹家來,雖然未婚的女子經常會被送到這裡。”

僅僅是看了他臉便能言中要害,讓楸瑛不禁有些畏縮。可事實上,除去那銀髮,他看上去也只是大概和楸瑛差不多的年紀。

“我叫…藍楸瑛,見到你很高興,璃櫻大人。”

似乎在楸瑛作出回答的瞬間璃櫻便失去了對他的所有興趣,他隨即將目光轉向了他的兒子。

“…嗯?你給我送早餐來了嗎,璃櫻。到那個時間了吧”

楸瑛很意外的發現,這樣看他真的很像一個老年人。楸瑛的心中又生出了一股優越感。

“不是的!!我來這裡是有些話想對您說,父親大人。”

“不行”

“我還什麼都沒有說啊!”

“即使你什麼也沒有說,我也可以猜得到。”

大璃櫻疲倦地嘆著氣,展開了一把扇子,他的銀髮也隨扇風搖擺著。

“…羽羽跟你說了些什麼吧?”

“是的,所以我請求你聽我說完”

小璃櫻握緊了拳頭,望向父親那昏暗、空洞、毫無情感的瞳眸。

“蝗災爆發了,羽羽請求將縹家所有的門打開。他是說,毫無保留的打開。”

“……那又怎樣?”

“請下令讓所有縹家的神社打開它們的門,並對九族發出救濟的指示!請與朝廷協力,公開所有有關對付蝗災的知識。按照縹家的危機標準,蝗災被指定為第一級的災害。如今──在蝗災才剛剛發生之後,我們或許還有些時間,損失可以被制止被控制在最小的限度,我在縹家沒有任何權力,但父親大人你是縹家的宗主,神社都服從你。就是這樣父親大人!”

“…我告訴過你,璃櫻。那是不行的”

雙肘倚在長椅上,璃櫻聳了聳肩,彷彿這是極為棘手的事。

“這縹家是受女人支配的,他們只會服從擁有靈力的大巫女的命令。縹家一門的術者、巫女、‘暗殺傀儡’、神社、和其他,縹家的統轄權都掌握在姐姐手上。盡管我被賦予一定程度的自由,但未曾到可以顛覆姐姐的命令的程度。看起來你在回來之前被‘外面’影響了呢,縹家是一個男人沒有任何決定權的場所。”

“……呃”

確實,父親所言都是事實。儘管父親是宗主,但到現在為止他對縹家的事務都是漠不關心,也從未捲入任何事情。璃櫻也知道重要事項都是由伯母瑠花決定。特別因為先代宗主是個男人卻在政治鬥爭中輸給朝廷,使得對縹家的評價落入谷底,最終又被瑠花肅清。他朦朧地察覺到,縹家人認為一旦由男人當權,縹家便會衰落。就算父親被默認成為宗主,那也是因為他‘無所為’,每個人都知道他僅僅是在那個位置上,而實權在伯母手中。那便是為什麼他們會覺得安心。但是,現在不同。


“但…即使是這樣,父親,您是宗主啊?!您與伯母的命令的優先級別不是相同的嗎?”

“問題在於,璃櫻,族人並不那麼認為,順帶說一句,我自己也不那麼想”

千年以來,什麼也沒有改變。他們也未曾嘗試著要去改變。小璃櫻意識到,是這個家族自身,把一切事情都留給它的巫女們去承擔。是的,也包括小璃櫻自己。

“那麼,請告訴我伯母在哪兒!我要去──”

“你?”

璃櫻仔細端詳著兒子。確實,他與以前的樣子截然不同了。他曾經像人偶一樣惟命是從,做瑠花讓他做的一切,而且和縹家的大多數男人一樣安分守己。

“如果只能是伯母,那我就去她的所在。如果她聽到關於蝗災的事──”

“不,我想她是知道的。”

手裡把玩著扇子,璃櫻的目光投向不斷落下和積聚著的雪。

“…她知道?!”

“應該知道。只要有非正常的事態發生,無論是氣溫、氣候、地盤的變化、流行病、收成……神社都會聯絡她,此外用天象預測也是有可能的。既然通過蝗蟲的顏色變化很容易就能知道蝗災要來的話,她就應該已經知道了。”

“哎,她知道,但是伯母什麼也不做?”

“也許是做不了。羽羽也並沒有去做些什麼,你沒有覺得奇怪過嗎?現在的事對姐姐和羽羽來說都不在話下。很有可能她並沒有餘力去向各神社發出號令。”

“這、這是什麼意思?……”

璃櫻的表情凝固了。他曾經想到過在縹家發生了什麼事情,然而──

“…這很難說清楚。之前一些佔星術和八卦中顯示的徵兆,我大概講給你聽,從中你應該能弄明白很多事情。首先,在藍州,一陣子之前出現了水的卦象。這個情報在消息中斷之前就已傳來,據它看,從夏季開始,這裡會有持續的暴雨。”

楸瑛臉色大變。在擁有“水之都”之稱的藍州,長期的降雨和洪災是直接相關聯的。

“蝗災在碧州出現。那裡出現了土的卦象。也許蝗蟲就是由於土象的存在被更早地引誘出來了。而碧州的土象真正意味著的,是地震。最近已經發生了數起地震,大量的損失已經造成了。”

“……父親大人──”

“在茶州,象徵縹家的星辰已經墜落,似乎英姬已經遭遇了不測。茶州世世代代人運不佳,曾經有一段時間由於英姬嫁入茶家而被抑制住了,從而獲得了一定的安寧。那是在茶鴛洵的時代。但星辰已經墜落,安寧也隨之崩塌。茶家就要因為內部爭鬥而癱瘓掉的吧。”

楸瑛不禁目瞪口呆。確實楸瑛也學習過天象這門學問,卻根本沒有當回事。但事情被解釋地那樣合理自然,彷彿本應如此。

“紅州的風象和土象目前還沒有異常。秋季風象土象變強,因此會大豐收。不過在今年那會是再糟糕不過的事情。蝗群會隨風由碧州到達紅州。碧州的兇運會乘著風象,與蝗群一起湧入紅州。或許紅州不會被完完全全摧毀掉,但也不遠了。之後就看他們的運氣了。前往紅州的那人將直接左右他們的命運。”

璃櫻繼續冷漠地說著。

“在黃州,金象的異變引起了一些騷亂。藍州的洪水、碧州的地震、紅州不祥的豐收……由於這一切,價格開始飛漲,經濟滑坡的徵兆已經出現了。為了避免這點,金象在變強。如果在商業之都黃州的金相太強的話,那一點好處也沒有。它會轉變為武器的金氣,侵入北方的兩個州。而從一開始,在黃家宗主的星象中金象就超出了正常的範圍……”

楸瑛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想要說什麼,臉色變得愈加蒼白。武器流入北方二州的武門世家黑家和白家,用意再明顯不過。黃家的第一別稱可是──

“父親大人…。您是說有人蓄意製造了這一切?”

小璃櫻的語調彷彿凍結住了一般,楸瑛轉過頭來,小璃櫻也正看向他。

“夏初的時候我曾看過王的星象,但沒有那些事的預兆。至少在那段時間裡,我們已經進入了夏季星圖,卻沒有顯示出在藍州方位有洪水或長期降雨的前兆。那就是當我聽說你們之中有人打碎了九彩江的寶鏡時,我會發怒的原因,但從另一方面,我覺得這件事很奇怪。”

“也就是說……異常的降雨是因為寶鏡碎了?”

儘管有龍蓮這個弟弟,楸瑛卻無法笑出聲來。在九彩江的那場怪異的暴雨依然記憶猶新。

“…。是的,但也可能在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沒有弄清楚。根據你所說的,我的伯母的靈魂前往了九彩江。當時的那面鏡子肯定是碎了。但如果那並不是寶鏡山的寶物呢?仔細想想的話,她確實並不非要借助寶鏡山的寶物才能使離魂術。”

將所有的情報匯合起來看的話,當時面對他的伯母的很有可能是“黑狼”。伯母和“黑狼”都是智謀上的高手。當時他們兩人都知道被打破的僅僅是一面普通鏡子,這樣似乎更能說得通一些。

“可是,那之後的傾盆大雨……絕不普通啊?”

“不,還有別的理由可以說明那個,但我不打算談它。”

羽羽曾經說過“雨伯”進入了秀麗的身體。同時它的力量也變弱了。在貴陽時就已經如此了。很有可能那場暴雨是雨伯在保護著秀麗,而不是因為寶鏡打碎了。

“當時的暴雨只是一時的,之後由于龍蓮的龍笛,雨‘停止’了對嗎?而這一次雨下個不停的原因是不同的。真正的寶鏡毫髮無傷……到那個時候為止。”

“……那個時候?”

“不錯,鏡子再度被打碎了。在你下山之後,寶鏡的本體被毀了。是什麼人故意打碎了它。然後,向仙洞省遞上了再造一面神鏡的請求。同時開始了不尋常的降雨。那樣一切就恰好吻合了。我曾認為是你打碎了它,還對你發怒,真對不起。”

“‘什麼人’,你說那會是誰?”

小璃櫻垂下眼簾,搖了搖頭。是的,問題是,是誰做了這一切。

“…父親大人,如果災害通過天象和佔星術預測出來,那麼羽羽和伯母大人應該已經了解一切,然後會採取應對措施。如今,他們二位都沒有現身──那是因為有什麼東西是佔星術‘預測之外’的吧?像變數因子、妖星一樣的、能夠改變天時的人是十分罕見的。是有什麼人故意在幕後暗中操縱嗎?”

“啊,是的,好像有些烏合之眾把縹家攪地相當亂。羽羽和姐姐各自壓制著他們。如果在其他地方的神器也被破壞,所有一切就都會壓到守護著關鍵之地──貴陽和縹家本家的那兩人身上。我說過藍州的洪水和碧州的地震,但由于那兩位用他們的整個生命壓制著,令損失降低到最小。盡管蝗災是第一級災害,對縹家來說,現在的事態緊急程度要在其之上。大量巫女和術者從本家出動是前去各州保護殘存的神器。唯一可能代替姐姐位置的人英姬,也被先下手擊潰了。他們預謀的相當充分吶。所以,現在姐姐可沒有閒暇顧及蝗災。”

 “等……請等一下,父親大人──您是說,要我們不去管蝗災──”

 璃櫻抬起他那不存一絲情感的雙眸,打量著努力地拼命的兒子。

 “…。真奇怪啊,璃櫻。去年,你遠在朝廷和茶州府之前就知道了茶州石榮村疫病的事情,你沒有專門去告訴他們,也沒有為此做任何事。既然你當時什麼也未做,這回又為什麼操這麼多心?”

 小璃櫻不禁打了個寒顫,他知道楸瑛正震驚地望著他。是的,他當然會從縹家的神社之中得到報告。所以,璃櫻在紅秀麗來之前便潛入石榮村之中。漣也知道了疫病的預言,所以他才能夠利用這疾病來煽動百姓。在那段時間裡,璃櫻確實什麼也沒有做……。當時他也沒有任何感覺。 

“就算你不去管蝗災,它也會自然終結的。是的,如果經過十年的話。十年幾乎算不了什麼,無需擔心。人口僅僅會減半。即使這種事發生了,那也不是你的錯。” 

“──父親大人!不,那樣不對。那是絕對不可以的!”

 璃櫻喊道,臉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他依然記得秀麗是怎樣帶著醫者和醫書飛奔向石榮村。大概,璃櫻從朱鸞哭著說“謝謝你沒有拋棄我們”那一刻起就已經明白了。這就是璃櫻之所以違背伯母和父親,最終幫助了秀麗和石榮村的理由。 璃櫻曾經認為既然在縹家,他是男人而且“無能”,那他就是一個無用的人,所以什麼也不做。但事實上盡管他沒有異能,也是有用的。從那時起他開始意識到人可以為別人做些什麼。

 “羽羽──羽羽說過,擁有異能不是作為縹家人的證明。同樣的,它也不是縹家獲得民心和被人們信任的原因。父親大人,盡管您和我都沒有異能,那並不意味著我們什麼也不能做啊。我──我成為仙洞令君,在羽羽身旁看到了許多‘外面’世界的事情,盡管只有半年時間。如果您認為那是被感染了,我並不介意。羽羽讓我打開所有的通道,是因為他認為我能辦到。術者們有術者的職責。但是縹家的工作也可以由我們‘無能者’來做。這裡有我們可以做的事,羽羽一遍又一遍地對我這樣說。父親,我是令君。作為縹家中的人,我有必須對‘外面’履行的職責。如果羽羽和伯母大人無法行動,您又不願做什麼。那麼我來完成它。要對付蝗災,異能不是必須的。哪怕是一句話的命令也好,去幫助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一把,這才是縹家之所以為縹家的證明。這是它存在的意義。父親大人──請給我縹家宗主之位。然後,我要去見伯母大人!”

 下一秒鐘,楸瑛的劍已指向大璃櫻的咽喉。

 “──另外告訴我珠翠小姐的所在。否則我們就要使用武力了。”

 璃櫻瞥了一眼架在他脖頸上的白刃,隨後,又看向那扇“門”。 那邊傳來了有什麼人在叩門的聲響。小璃櫻吃驚地轉過身,司馬迅的身影在那裡出現,剛剛敲門的正是他。不知為何,秀麗在他的背上背著。 

“啊,迅!!之前你都去哪兒了!你對秀麗小姐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做。我背著她只是因為一起跑過來的話就太慢了。嘿,小姐,可以放你下來了嗎?”

 “雖說我慢,可是迅你也太快了吧!” 

小璃櫻看到秀麗如往常一樣,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將秀麗一個人留下時──而且還在他還察覺到了白鼠是伯母大人的情況下,他就擔心著,不知道秀麗是否打算去面對伯母大人。但他必須先去見父親,所以心中某處一直忐忑不安,不過看來她並沒有受到傷害。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還有那扇‘門’。那扇‘門’應該是不會對縹家以外的任何人打開的啊。”

 迅晃了晃手中的“莫邪”,和秀麗交換了下眼神。 “不啊,我們是循著這個的鳴響的方向來的。它和‘幹將’在共鳴著的。” 

“只要劍鳴響了,一般門就會打開的吧。” 這雙劍是由縹家打造出來並獻給王的。由于造它的是縹家人,亦或是由于它們之間的共鳴,使門敞開了。雙劍似乎比他們所想象的有更多不可思議之處。 “嘿,小姐,你是官吏啊。快工作,工作。” 

“官吏”和“工作”這兩個詞立刻對秀麗起了作用。秀麗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 

“我有話要對您說,盡管打擾到了您。啊,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就冒昧打擾真是失禮了。初次見面,您一定就是縹家宗主了吧。”秀麗嚴肅地看向楸瑛劍鋒所指的銀發男人。 “我是紅秀麗──哎?” 秀麗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大璃櫻的臉,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不是因為他看上去太過年輕,也不是因為美麗的外表。 而是因為這張臉她以前曾經見過。 

(這個人……就是去年冬天我在朝廷中遇到的那個……?!)

 對,在她作為茶州州牧前去朝賀的時候,曾經在朝廷中遇到過這個人。 當時,由于父親的干涉,什麼事也沒發生,然而── 

(這個人,竟是縹家宗主?!)

 被永恆的虛無一般的雙眸所吞沒,秀麗仿佛雙足被定住了一般的無法動彈。只覺得心髒怦怦劇烈跳著。 那個時候,也感覺到了。感到了那個人的──恐怖。盡管在看向她,卻全然沒有看到她。她就確確實實站在他的眼前,然而有一種在這個世界上 “紅秀麗”並不存在的感覺。不──對這個人來說,“她”根本就“不在那裡”。 他認為她是不應該存在的人。 心中有什麼東西正蜷縮著痛著。那是從很久之前就存在的一種感覺。 自從明白母親為了代替自己而去世的時候起,取代母親生命的不可原諒的罪惡感,那種顫抖的感覺。在這個人面前,竟全部湧了出來。 

“小姐?怎麼了,振作起來啊。”

 像要給予支持般、迅搖了一下其兩肩之後,秀麗回復了自我,拼命地將頭抬起。

 “……我是紅秀麗。在朝廷中……擔任監察禦史的職位。”

璃櫻只是無精打採地眨了眨眼。甚至懶得回應。

 “如果有什麼方法可以使蝗災的損害控制到最小,請協助我們。此外,珠翠應該已經回來了,我想知道她在什麼地方,以及花姬的所在。” 三拍的沉默之後,璃櫻喃喃說道。 

“……如果你能立刻死掉的話,我就告訴你。” 小璃櫻擋在秀麗身前,意圖要保護她。 “父親大人!!”

 “由于她令你活下來,所以我失去了重要之人。盡管那樣……,我也一直在尋找著她,等著,等著……我所等待著的人,並不是你。” 

聽到那輕聲的呢喃,不知為何,淚水奪目而出。 在心中某處,有什麼人在哭泣。那是得知母親不存在于這個世界的任何一處時,年幼的自己的哭泣吧。與這個人一樣──她曾每日偷偷流淚,因為母親為她而死。這就像昨天剛發生的事一樣歷歷在目,仿佛胸口堵住了一般的窒息。不,也許對這個人來說這件事亦如昨日。就像觸碰了永遠也無法愈合的傷口。 

見到那止不住的眼淚,璃櫻悲傷地輕聲說道: “就算這樣,如果她讓你活下去……那也沒有關系。我會再等的久一點。不是為了你的緣故,而是為了那個我愛的人。大概就是為了那一天,我才會被賜予長壽的生命。”

 ……他眼中真正看到的“那個人”是誰,秀麗覺得自己已經明白了。 一直懷有生存的負罪感,甚至是現在也是。但現在這些話不可思議地滲入到秀麗的內心。 如果只是需要等得久一點的話,那就好了。

 “對不起……

 如果是對父親或靜蘭,她是絕對說不出這樣的話的。 但如果只是需要等得久一點的話,那就好了。所以她活下去也沒有關系。 

“請原諒我,讓你等那麼久。”

 為了活下去。 這句話並不只是對他說的,大概也是想要對給予自己生命的母親所說的話。 于是,秀麗最終明白了自己想要活下去的願望。 盡管也許並沒有什麼用。但如果她可以活下去的話,那麼她就想要活下去。 大璃櫻擺出了一副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秀麗的樣子。那雙眼睛,似乎在看著什麼,似乎又沒有。這是第一次,秀麗的樣子映入了那漆黑的瞳眸之中。他隨後將目光從秀麗身上移開。 

“……璃櫻。”

 “是。” 

“即使你成為了縹家的宗主,什麼也不會改變。……至少現在不會。族人只會聽從姐姐──大巫女的命令。如果你想要為蝗災做些什麼的話,……你必須找到珠翠。” 

小璃櫻顯得很困惑。 

“珠翠?”

 “……就算是我也不知道姐姐在哪兒,因為我並不關心那個。有了珠翠的‘千里眼’,你們也許可以‘看’到姐姐的所在。現在,在這座隱宮裡,幾乎沒有任何擁有異能的術者或是巫女。但是……她也許可以打開通路。如果沒有太晚的話。”

 這一次,楸瑛終于收回了他的劍。 “珠翠小姐在哪兒?要是晚了的話──” 

“在‘時光之牢’……被關進那裡的人都毫無例外的失去心智,成為了廢人。姐姐現在的身體支撐不了多久了。有可能她打算強迫‘珠翠’消失,成為下一個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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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謀反是十惡之一。但是,在妳保護了我之後,是不是十惡不一定了”

 秀麗睜開了眼睛。 映入她眼簾的是被縹色的月光照亮的古老天花板。片刻之後,對於自己究竟是躺在了哪裡睡覺,還是到目前為止自己在做什麼,秀麗都完全回想不起來。

 一個獨眼男人進入了秀麗的視線。

 “妳醒了嗎,小姐?” 

“……!啊啊啊啊啊啊!”

 秀麗突然想起有個殺手扮成了迅的模樣把自己帶了出去並企圖殺掉自己,所以,她反射性的尖叫並試圖逃跑。一瞬間,她的腿被棉被絆到,秀麗滾下床,額頭重擊了地板。還有鼻子,也撞得相當華麗,痛得秀麗眼泛淚光。 “混蛋!該死…你動作也太快了吧,迅!!”

 “…不,我什麼都沒幹。為什麼誣賴我?”

 秀麗很快的環視了整個房間…這是璃櫻起初給自己準備的房間。自己的記憶仍舊有些混亂,但卻記得自己曾去過一個有著許多白色棺木的房間見過瑠花。 秀麗警惕的望著迅。不,首要的問題是,這真的是迅本人嗎?如果這又是一個奇怪的術,我該怎麼辦呢?

 (嗯嗯…嗯…一定有什麼方法可以識別的啊——啊!莫邪!)

 璃櫻他們曾說過,即使是一個幻術,一般的術者都是無法複製莫邪的。秀麗怒視著迅,雖然是很兇惡的怒視,但卻是躲在被子裡蜷縮著,外觀上缺乏威嚴。但也比被殺的好。她可不會讓任何人說這有點可憐。 

“迅!!能不能把莫邪給我看一下!啊,沒在這麼?!你難道沒帶著它嗎?!” 

“…在這呢。看。”

 基於不要違背瘋子的這一基本原則,迅很快從背後抽出了莫邪給秀麗看。秀麗邊回想邊思考,藍將軍是把他的佩劍繫在腰間,迅則把他的放在了背後。這可真是應了那句話了,“半途而廢”。

他抽出來的莫邪看上去是真的。 

(那麼,他是真的迅?!)

 雖然如此,秀麗還是沒有從床的隱蔽處出來。與瑠花對話的記憶逐漸的回到秀麗的腦海中。

 ——朝廷中的某個人派來了殺手。首先,首先,她要試試正面發問。 

“迅…我還沒問你來縹家的理由。你是來這裡殺我的嗎?”

秀麗能看到在蒼白的月光下,迅那僅有的眼充滿笑意。

 “…這次,好像還是回答比較好。——不,我不是來殺妳的。”

 當然,這些話是不是謊言並無保證。不,更重要的是,他怎麼如此輕易地就點頭承認了呢?然而,迅直到現在都沒有殺秀麗,特別是現在,他本可以輕易下手的。至少,他與那些把秀麗引誘出去並毫不猶豫的企圖殺掉秀麗的暗殺傀儡不同這一點是顯而易見的。 雖然迅有時會消失在縹家的宮殿之中,但他也會經常回來照顧秀麗。比起將秀麗作為目標,這更像是把秀麗當做一種“據點”,雖然這是一種更奇怪的形式。 “如果小姐想我離開妳的視線,那麼我就出去?”

 說過這些話後,迅好像真的如同他所說的準備馬上離開。但是秀麗阻止了他。

 “——請等一下。” “小姐,妳改變態度了?……那麼?”

 “那麼,請…請給我一份保證。現在,在這裡。”

 迅抱起雙臂,笑了出來。通過這些話,他好像清楚的看透了秀麗的想法。秀麗心想,司馬迅真是難以置信的聰明。隱約覺得,他也許比藍將軍還聰明。也許才智是相同的,區別只是一個用另一個不用而已。秀麗猜想,十三姬也是相同的,或許是因為他們這類人對自己的技術有自信,又或是出於其他什麼理由,他們都是那種會孤注一擲的人。 “一份保證。嗯,我知道了。好吧,讓我想想。你想讓我保證什麼?” “——保證在我再一次與瑠花姬見面之前你都不能殺我。當然,如果可以,請保護我到那個時刻的到來。直到我再一次與瑠花姬見面,請你保證我的生命。” 迅笑了。秀麗覺得那笑裡混有一絲苦笑。 “小姐,妳真的很聰明。妳覺得我會答應的是吧?” “……請明確的回答我。” 

“嗯,我答應妳。我保證。我將保護妳,小姐,直到妳與瑠花姬見面。在那之前,我一定不殺你,並且不會讓任何人殺妳。我保證,所以,出來吧。”

 在看到秀麗在幾秒後乖乖從被子裡伸出了頭,迅咧開嘴笑了。 

“嗯,所以妳相信我的話了?即使懷疑我?”

 “我相信你。藍將軍說你是絕不會打破約定的…——並且,迅,也許你跑這麼遠也是為了見瑠花小姐。但你卻不知道她在哪裡。你在想如果我在這你可能會更快的見到她。這就是為什麼從一開始你即使在外徘徊也要回來照顧我的原因。因為我是最可能與瑠花小姐接觸的人。所以,我覺得,直到我與瑠花小姐相見,就像我說的,你都會堅持不懈的保護我。”

 迅繼續微笑,並不否認秀麗的話。不過也沒有承認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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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會後,雪乃紗衣以及同行的責任編輯 小林也接受了媒體的專訪,以下即為訪問的整理報導,雪乃紗衣簡稱「雪」、責任編輯小林簡稱「林」。

Q. 第一次來台灣的感覺是什麼呢?

雪:東西很好吃、很多漂亮的女生、還有大家都很親切!

Q. 那麼請教老師對於台灣的男生有什麼樣的看法?

雪:台灣黑色頭髮的男生好多喔!我其實比較喜歡黑髮的男生,還有就是感覺大多都不太矯揉造作,非常的真實。

    Q. 請問《彩雲國物語》一作為何會以偏向中國風的時代背景呈現呢?

雪:其實我本身並沒有特別偏好於哪個國家的風格,而《彩雲國物語》也是想設定於偏向奇幻、純架空的國家背景。之所以會放入中國風格的要素,是因為最初設定了秀麗和劉輝兩個角色,而在我腦海中出現的他們倆位就是穿著有中國風味的服裝。

    在那之後才逐漸發展出其他的要素,我認為中國文化非常博大精深,還有漢字也很困難(笑),像是官吏的部份更是參考了我學生時代的教科書(中國唐朝的設定)。所以與其說是先設定了故事背景,不如說是因為有了角色之後,才讓我開始對中國文化產生了興趣。

    Q. 在看過由羅カイリ老師為《彩雲國物語》繪製的插畫後,是否有覺得哪位角色和自己想像中的完全符合?

雪:基本上來說每位角色都和我想像中的非常相符,不過真的要說的話就是霄太師年輕時候的樣子了!真的完完全全的與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樣呢!

    Q. 角色的部分是否有參考實際存在的人物呢?雪:其實在名字的部分有參考歷史上的人物,不過都有做修正了,所以應該算是「偷偷的」借用一下吧(笑)。

    Q. 在老師的設定中,秀麗和劉輝的關係究竟是如何?雪:在故事最初的時候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會有續作,所以感覺他們兩個應該不會有什麼結果。但是順著續集的故事演變,加上劉輝自己的努力,他們兩人的關係也正在一步步地改變,所以後續的發展或許可以期待也不一定囉。 

 Q. 《彩雲國物語》中的反派角色茶朔洵也是個充滿魅力的角色,請問老師是怎麼看待他的?雪:我其實不希望在這部作品中出現窮凶惡極的壞蛋,所以雖然茶朔洵是個反派角色,但他也有人性的一面。因此他不單單只是個壞人,而是擁有自己的想法和信念,並且貫徹自己的角色,因此也才會是個充滿魅力的角色。

    Q. 比起劉輝,女主角秀麗是否對於朔洵有著更多的情感呢?

雪:該怎麼說呢…因為秀麗的個性就是無法放任不管需要被照顧的人,所以相較於後來能夠自己振作的劉輝來說,秀麗才會對於茶朔洵付出更多。但是後來順著朔洵的死,或許劉輝也就有更多的發展性…(笑)。

    Q. 在《彩雲國物語》一作中出現了很多青年組和中年組的角色,並且各自也都充滿了魅力,請問老師是如何想到要特別描繪這個年齡層的角色?

雪:這有兩個原因,第一是因為我自己進入社會工作後,發現其實一定年紀之上的男人,在工作上都有他的成熟魅力。另一方面就是想要藉此表達給讀者們,告訴大家中年男子不是都像在家裡晃來晃去的老爸一樣喔(笑),他們在公司或許會有完全不同的一面,也希望大家或許能夠隨著年紀的成長,增長自己的知識和成熟度。

    Q. 請問老師為何會在《彩雲國物語》中有非常多描繪親情的場景呢?

雪:這一部分我想是來自小時候受到童話故事之類的影響,再來就是我覺得這種家庭關係非常棒,所以大概是把我自己內心的想法寫出來了吧(笑)。

    Q. 《彩雲國物語》從一開始的短篇發展成大長篇,老師和責任編輯有什麼特別的感想嗎?

林:其實從一開始可以獨立的第一集,到後面有連續性的集數和分成上下集述說的故事,這在我們所出版的作品中都是比較少見的方式,當然也要加上各位讀者的支持,才會變成大長篇的作品囉。雪:大概是從第八集開始成為一個故事的分水嶺,從那之後我開始認真的思考了故事的完整性,以及所有的後續發展,所以其實故事的結局都已經在我腦海中了喔。

    Q. 距離《彩雲國物語》的大完結大概還有多久呢?

雪:這個嘛…我想大概剩下不多了,不過還是請各位讀者要繼續支持他們到最後喔!

    Q. 那麼最後,不知道責任編輯和老師的合作過程中有沒有什麼樣有趣的花絮呢?像是老師是否準時交稿之類的…?

林:嗯…(看老師)要講什麼呢?

雪:是因為太多所以無法挑選嗎?

林:交稿的部份…有準時啦啦,一開始的時候。

雪:現在也有啊,只是在最後的最後!

林:這點…No comment 囉(笑)。


為了慶祝Animate台灣旗艦店隆重開幕,台灣角川書店與animate台灣旗艦店合作,特別邀請到以《彩雲國物語》成名的輕小說家「雪乃紗衣」來台舉辦簽名會。「雪乃紗衣」表示這是她首次來台,非常喜歡台灣的各種食物,尤其是小籠包吃到讚不絕口比日本的口味還要多種,簽名活動結束之後想去台北101大樓、故宮博物院、龍山寺、九份等等。全新的Animate 旗艦店除了原有的中日文書籍區,更特別劃分了BL區及18禁成人區以便區隔,此外 animate 旗艦店新添了中日文流行雜誌、cosplay 商品、及與日本二手名店「指南針」合作的二手商品三大區。 

影片http://www.gamedb.com.tw/NewsArticle.aspx?nid=4698

從1分15秒至2分10秒

http://n.yam.com/gamedb/computer/201005/2010051045282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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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home.gamer.com.tw/blogDetail.php?owner=a3383&sn=7080

http://young.1111.com.tw/bigshow.asp?Imgstring=%3Fidfld%3Dthno%26tb%3Dcampus%5Ftheme%26imgfld%3Dimg1%26id%3D30160

http://young.1111.com.tw/bigshow.asp?Imgstring=%3Fidfld%3Dthno%26tb%3Dcampus%5Ftheme%26imgfld%3Dimg2%26id%3D30160

http://young.1111.com.tw/bigshow.asp?Imgstring=%3Fidfld%3Dthno%26tb%3Dcampus%5Ftheme%26imgfld%3Dimg3%26id%3D3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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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在PTT上造成大迴響 

真是忌妒那些住在台北的人

好希望雪乃老師也能來台中

這樣我或許還有機會獲得簽名版

真是捶心肝啊


 






自2010年5月8日(六)起,讀者於安利美特旗艦店購買雪乃紗衣老師的小說最新刊《彩雲國物語 黃昏之宮》加任兩本台灣角川出版之輕小說或漫畫,即可於櫃檯抽取簽名會資格,抽中『橘色球』者即可參加本次簽名會。簽名會資格限150名,抽完為止。※購買上述書籍、參加抽獎的讀者,亦可成為animate VIP會員。成為VIP會員之方法請依animate當天公佈之相關規定。 

【注意事項】1. 抽中『橘色球』者,須當場跟工作人員索取簽名資格券。資格券分為存根聯及資料填寫聯,請現場填寫留下姓名、聯絡電話、身分證字號等基本資料後,撕下資料填寫聯交給工作人員,存根聯則由讀者自行保存。2. 活動當天請攜帶存根聯及身分證,工作人員將核對基本資料,資料不符者恕無法參加此活動。3. 每人每次限抽乙球。資格券每人限得乙張,限簽乙次。簽名會當日,取得簽名資格卻未到者,視同放棄。4. 取得簽名會資格,但未在簽名會當天13:30前至活動場地報到者,若因此無法取得簽名,主辦單位概不負責。5. 簽名會現場及雪乃老師不開放拍照,敬請見諒。 

【主辦單位】animate (旗艦店聯絡電話:(02)2361-2366)【協辦單位】台灣角川 

【簽名會時間】2010年5月9日(日) 14:00~16:00【簽名會地點】安利美特旗艦店 (台北市中華路一段104號1樓)【簽名會排隊時間】2010年5月9日(日) 13:30開始【簽名會人數限制】150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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