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1003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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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第一章 降るはずのない雷

第二章 揺れる王都

第三章 紅い傘の巫女

第四章 蒼き闇の鎖

第五章 琴

第六章 すべてのが開くとき

終章




版主碎碎念

話說這張封面和光照碧境有點類似

這次封面主角絕對讓你想不到

我還以為這次封面有劉輝,結果居然沒有,真失望

這次封面主角固然有秀麗,但令人最驚訝的就是小璃櫻以及下方的楸瑛和珠翠

楸瑛把珠翠救出來了?!

珠翠的髮色怪怪的和動畫裡看到的不一樣

小璃櫻似乎若有所思

秀麗的表情給我一種反擊的感覺




(1) 妖豔到了極致的容貌

 ~第一頁人物介紹出現劉志美的人物肖像圖片, 像變性人妖般誇張妖豔的化妝, ...給人感覺超不正經,不愧是惡夢國試組的一員, 可怕的是他的年齡......近50歲(by黎深吐槽), 化妝技術應該是彩雲國第一(第二名是歐陽玉<---本集前段有點活耀的人物喔)

(2) 短到不能再短但有點大伏筆的出場 (可以說是快閃) 

超好笑, 他是到最後倒數5頁的終章才出現, 在那之前也只有跟上集一樣大家都只提其名, 不見其人. 但下一集他應該是重點人物, 牽動紅家跟旺季的關鍵(ps. 旺季下一集會出差到紅州), 暫時還看不出來是哪一陣營的, 只能說他還是悠舜親衛隊會員之一, 對於沒用的親衛隊長紅黎深一如往常般失望, 於是拜訪紅本家教訓點醒黎深.

 

大致新書中劉志美的角色活躍度就僅此而已...

 

ps. 同樣在終章的一開始, 紅家三兄弟排行最後的媳婦也登場了, 雖然只是貢獻一句話, 沒交代名字, 但可以窺視出是位典型賢慧的好女人.

 

據說只有四個插圖(好少啊),秀麗+迅+蚯蚓,秀麗+迅,楸瑛和珠翠,劉輝和旺季(終於看到輝輝拉)。

 

在碧州州牧由於蝗蟲事件失蹤,旺季成為了實際的執行長官,要往碧州派出軍隊。

 

小璃櫻的外公是旺季,

 

在縹家,秀麗,小璃櫻和迅尋找可以阻止蝗災的辦法,楸瑛闖進了羈押珠翠的地方,並成功地救美(有情人終成眷屬阿)。

 

秀麗有能力可以離開縹家,她自己說會在必要的時候離開。

 

劉志美去紅家找黎深,他認為黎深是唯一一個可以改變悠舜的命運的人。

 

絳攸在午夜的時候去拜訪悠舜。

 

貌似到這裡就沒有了

 

在旺季啟程去紅州之前,劉輝拜訪他,旺季很嚴厲的批評了輝輝,然後劉輝哭了(天啊,怎麼可以這麼殘忍,好不容易看到劉輝出場的說。)

 

縹璃櫻(父)說,如果想找出關於蝗災的一些事情,她們要先找到珠翠,當楸瑛在時間之獄中找到珠翠的時候,秀麗等人也找到一種只在蝗蟲中流行的疾病。珠翠有能力打開縹家通往外面的道路。但是宮殿的神職人員說只在琉花的允許下才會打開道路。珠翠同意成為琉花的繼承人,在琉花的剩餘時間裡和她一起工作(好像是這樣翻譯的)。就這樣琉花打開了縹家的宮殿。

 

迅的主人是旺季,他沒有在縹家看到飛燕姬,(飛燕姬是他的唯一的女兒,也是小璃櫻的母親)。

 

然後,玖琅的妻子出現了,(好期待啊。。。)

 

劉志美認為肯定有人像悠舜一樣的敏銳。但是會是誰呢?

 

然後小璃櫻還和邵可談過關於邵可為什麼要承認輝輝為王。(好厲害啊,他難道不怕一個不小心會被黑狼抹掉啊。) 

景柚梨顯然和晏樹有過爭論。(好神奇啊,又扔出一個新的炸彈。)


當時在九彩江,紹可打破的鏡子是琉花用來傳遞靈魂的,是另一個人打破的,具體不知。然後迅不是來殺瑠花的,而是來了解有關蝗災的信息,

(旺季好偉大阿,他真的是在謀反嗎 ??)

最搞笑的是茶朔洵要殺珠翠,楸瑛英雄救美,把茶朔洵打跑了,這樣看的話,他應該比靜蘭強吧?

 孫陵王與邵可談論為什麼他選擇站在劉輝這邊。

還有孫陵王是一個很傑出的勇士,和宋太傅和司馬迅的祖父,齊名。。。

碧州州牧的名字判明,和旺季、孫陵王同代人,可是由於災害的事故死亡?

歐陽玉被命為臨時碧州州牧

陵王是失蹤的黑門孫子家的劍聖!和先王、司門龍和宋將軍三人交鋒勢均力敵,可怕的強大,邵可和孫陵王誰比較厲害?

邵可想守護的是劉輝而不是王座

破壞了寶鏡山的神體的是另外的東西?黑狼弄碎了的不是寶鏡……?

所謂意圖性的幕後黑手是誰?

朔洵打算殺珠翠的時候,及時被楸瑛保護了受秀麗二胡的影響,縹璃櫻(父)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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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分析)

1.紅州州牧是劉志美,紅州州尹是荀彧(音玉),碧州州牧是彗茄 

2.小璃櫻之母是旺飛燕,旺季的獨生女,瑠花似乎很恨這個女人?據孫陵王所說旺季對飛燕的離開感到無奈(這裡不是很確定),小璃櫻不知道自己的外公是旺季,迅說了才知道的 

3.孫陵王知道邵可是黑狼,旺季是迅的主人 

4.百合因為邵可宣誓效忠而被釋放,絳攸從她口中得知姬家和鳳麟的事,他問為何悠舜要同意把兵馬權授予旺季,還有同意讓歐陽玉擔任臨時碧州州牧

 5.楸瑛救出珠翠,當初要秀麗和迅去找蝗災的資料,楸瑛之所以被派去救她的原因是楸瑛是藍家直系.有干將還有對珠翠的愛情(笑) 

6.在旺季前往紅州前,和劉輝有一些對話他說政治是不是用喜歡或是不喜歡就決定要做或是不去做,他還說劉輝、絳攸、楸瑛、靜蘭都是如此,劉輝知道自己之前的輕率舉止而無言以對。但旺季說秀麗並非如此,她和孫陵王、葵皇毅一樣不會因為好惡就擅自行事,旺季來用"紅官吏"來稱呼秀麗,表示了他對秀麗的官吏身分表示肯定(這裡不是很確定,但這若是真的,秀麗真是了不起阿,得到敵方的肯定),好像還有一些對話總之,劉輝將紅州託付給了旺季

 7.在珠翠成了瑠花繼承人的前提下,秀麗要求瑠花將縹家通往"外面"的通道打開 

8.玖琅妻子名字沒出現,劉志美去找黎深,玖琅妻子有來接見,好像是說了歡迎來找黎深之類的話志美好像是說一些悠舜的事,兩人回想起當年惡夢國試的事情

 9.絳攸走進了悠舜的辦公室,本集結束。 
 

楸瑛的動作好曖昧喔(>///<)


 

劉輝似乎在彈琴?








楸瑛被派去救珠翠 
   



    
 




----------此為分格線----------

2010年7月下旬発売予定

表紙&付録:彩雲国物語
付録:雪乃紗衣書き下ろし小説&由羅カイリ描き下ろしイラスト付きスペシャルカードセット
(※「人気投票でも上位に入られたアノ方のイラスト」彩雲国広報局事務室より)


http://rayclover.matrix.jp/beans_vol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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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舜在桌案的另一頭,以往常的溫柔微笑迎接劉輝。並迅速俯首示意。

“對於臣不抽身起來,坐著迎接您的失禮行為,請您多加諒解。”

“沒關係。深夜突然前來拜訪的是孤啊。”

劉輝無意間,察覺到悠舜的臉色貌似要比平日來得蒼白。是月光造成的錯覺吧。這裡燭台的數量比起其他房間要來得少,也許是模糊昏暗下,越讓人這樣覺得了。

“……有好多燭台都沒點亮呢?這樣不是對眼睛不好嗎。是近侍忘記了嗎?”

“微臣在晚上能看得很清楚,沒事的。”

出色的應答,讓劉輝欽佩。乍一聽,像是回答了提問,但細聽之下就能發現,對於劉輝的問題,他沒有給出任何答案。劉輝並沒有被敷衍過去。

杖音,煙氣。這兩點都證明了悠舜是自己熄滅身邊燭火的。

“孤點火了哦。”

劉輝點燃了所有的燭台。悠舜露出看似放棄的神色,並沒有阻止他。

全部點燃後的燭火亮如白晝,回過頭的劉輝大吃一驚。──真的是,面如蒼白啊。

“怎麼了?!現在也是一副快要倒下去的臉色。別管工作了,快回家去休息。”

“……看吧。就覺得您會這樣說,所以才熄滅燭火,讓房間看起來昏暗些的哦……”

“當然了!白天的時候,你應該還不是這個樣子的。”

“晚上就變成這樣了。其實微臣的親戚之中,有個殭屍遠房兄弟,如果特異體質敗露被辭官的話,就會養不起夫人的,臣很細心地注意著,所以才能活到現在。”

“……你已經疲憊不堪了吧,悠舜……”

就連悠舜都扶額了。

“……似乎是呢。微臣現在也注意到了。貌似倦意都滲入腦中了。”

“快去睡!”

“也是呢。等陛下之事以及微臣的工作完成之後,就那樣做吧。”

一支燭台,彷彿輕輕晃動了一下。

“您找微臣有何事嗎?”

陽光般溫暖的微笑,一直都支撐著劉輝快要斷裂的內心。

“您意下如何?吾王。”

如溫和的春雨般輕柔的聲音,總是將劉輝從千仞深谷中救起。

在像牆頭草那般見風轉舵的官吏中,即便劉輝的立場惡化至何種地步,也只有悠舜不曾改變。連在那雙目中掠過一絲迷惘與不安都未曾有過。

只需如此,這也成了無論做何事,都總是深感疑惑的劉輝的,唯一的援助。

並未違背當初所言,悠舜是成為了劉輝的劍與盾的,唯一一名高官。

“也許並不該太信任鄭尚書令。”

靜蘭的話語在腦中回響,劉輝閉上了雙眼。獨自一人,一直都在思考。 秀麗調查一事。蘇芳報告一事。然而這些卻尚未傳達劉輝身邊的理由。

“悠舜……孤現在是一副怎樣的表情。”

“怎麼說呢。您不好好看著微臣,臣是無法得知的。”

因此,劉輝注意到自己正低著頭。這是劉輝從孩提時起就有的習慣。察覺到時就已然低頭,不擅於直視他人的眼睛。就如同在被生身母親責罵、毆打的間隙,蜷成一團拼命試著麻痺自己盡力忍耐時一般。

恐懼著在對方的眼中,見到拒絕之色。像這樣的話,那眼中還是什麼都不要呈現為好,這樣想著最終就漸由自己撇開了視線,……這是自何時開始的呢?

劉輝抬起了頭,直視著悠舜。為了不疏漏沒有呈現於眼中的事物。

悠舜無聲的笑意漸濃,悠舜的微笑,恰似迷宮。笑意越深,就越能蠱惑人心。還是因為,劉輝迷惘著,所以才如此認為的嗎?

即便如此,也已然漸覺惘然。

“……那麼,就請您告知微臣,您意欲詢問之事吧,吾王。請說吧?” 劉輝深呼吸般深吸一口氣。

“向孤稟明之事有無疏漏?”

“有的。”

“這樣嗎,沒有嗎。不過如果難以開口的話,你用圖示意也好用手勢示意也好……啊?”

比向秀麗示愛之時都更鼓起百倍勇氣,從正對面發起特攻,回答的卻是一句若無其事的掃興之言。

“……有!?”

“是啊,有的。陛下意欲詳知的,是哪一件呢?”

“哪,哪,哪一件?”

“……您是有想要知曉之事才前來的吧?”

劉輝陷入了混亂。正是如此。應該正是有想要知曉之事,才鼓起勇氣決然前來的。但是,是不是想要知道些什麼來著?是不是想要知道這件事來著?

“哪件事來著……?”

陷入了一陣不自然的奇妙沉默。

頃刻,悠舜緩緩點了點頭。並不是哪一件的哪個方面。

“無論哪一方面,都有些蹊蹺呢。陛下。請您去拿杯白開水吧。您出冷汗了哦。”

“蹊蹺……”

雖然做出了像是反抗期似的回答,劉輝卻也還是自己跌跌撞撞地過去倒白開水。返回之時,手上拿著兩杯白開水,與一把椅子。


將白開水遞給悠舜,自己則是將椅子置於桌前坐了下來。從位置上來看,總覺得有種接受悠舜面試似的感覺。似乎也存在著隔著桌案而產生的心理上的隔閡。劉輝抓著椅子,為了尋找各處最合適的位置,而開始在悠舜週圍徘徊。


悠舜邊喝著劉輝為他拿來的水,邊看著舉止可疑地在那兒不停轉圈的王,等待他冷靜下來。不知為何,總覺得像是在尋找建巢場所的鳥兒一般。但因為就如同被操縱的人偶一般,如果被皇毅的屬下看見的話,說不定會被毫不留情地當作可疑人物逮捕起來。

等到悠舜將白開水全部喝完之時,劉輝決定坐在緊靠著悠舜的地方。

“……那麼,陛下?您意欲知曉哪件事呢?”

劉輝將徹底冷透了的白開水,一口喝下。到底還是冷靜下來了。

“……我聽說,地方上的人事,存在可疑之處。”

“雖然除了兵部侍郎的不正當行為之外,並不存在可疑之處,但是在這一、兩年中,國試出身的官吏變得相當稀少,這倒是事實。因為國試派不想到地方去,所以必然會被貴族派佔據要職。州牧們多為國試出身,所以似乎經常與其對立,苦于州政呢。雖說只是彩七家就夠難對付的了。卻多虧了他們,姜文仲與劉志美即便想會中央也回不來。其實如果優秀的後生想要積累經驗的話,地方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此話並非虛言。

 也讓絳攸調查過了。這一、兩年。正確說來應是從劉輝即位開始,毫無疑問貴族派逐漸佔據了地方要職。悠舜出任尚書令是自今年春天起的。地方人事的異動在秋日增多,現在正是親自動手的時候。悠舜沒有出現任何失誤。 

沒有試圖去察覺到的,……正是劉輝與絳攸。

 “……秋天……的異動是……?”

 “……實際上,在春天我接受任免書之時,就在考慮打算在秋天──當然也就是現在,懇請讓絳攸大人出任藍州州牧,楸瑛大人出任紅州州牧。”

 “楸瑛當紅州州牧!?” 

“反過來的話,因為有親屬關係所以御史台是不會允許的。楸瑛大人是國試榜眼及第,無論是文官經驗還是資格他都完全具備。因為人手不足,所以就計劃著,將能用之人都一個不剩地拉出來恣意驅使。就像紅藍州牧的經驗值,在一年之中能夠積累十年分所說的那樣,老奸巨猾的州官、商人與貴族都聚集于此。我想讓絳攸大人與楸瑛大人在此飽受艱難困苦,歷經數年後就讓他們回來。這樣一來,就能將藍州的姜文仲與紅州的劉志美叫回來,刷新中央人事了。順便打算把黎深暫時左遷到哪個遙遠的地方,陪熊貓去。”

 劉輝瞪大了雙眼。如果是現在的劉輝的話,就能明白此中深意了。也明白其中價值。

 硬要從劉輝身邊將紅藍兩家的“親信”拆開,挽回國試派的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將絳攸與楸瑛置于作為年輕有為之輩發蹟官位的紅藍州牧二職,讓其在短時間內積累經驗與實力,而且還能讓他們承擔成為抑制貴族派鎮石的職責。在進一步增加能夠自由驅使的良駒之時,一舉使中央人事煥然一新的話──毫無疑問什麼人的眼中就能鮮明地呈現,事物有所改變之狀。

 “然而問題正堆積如山得超乎了微臣的想像,在這一點上微臣失算了呢。算了,無能為力了。” 

並不是無能為力。只是不得不死心。直到秋天來臨之前,還是一個人都保不住。

 楸瑛也好,絳攸也好,都像是被瞄準了一般,依次被御史台趕下台。確實是問題正堆積如山。並不在偽幣,或是人事上。最主要的問題,是在劉輝一夥人等之中。

 眼看著要稟報劉輝,卻草草消失的悠舜的想法,究竟有多少呢? 

“……也許,春天冗官騷動之際,將秀麗推薦到御史台的……也是悠舜嗎?”

 悠舜露出了苦笑。

 “……是的,事實上,正是如此。是微臣拜託葵長官的。當然,最終是選擇她還是如何,得看葵長官本人的意思。雖然是十分魯莽的做法,但我還是試著賭了,秀麗小姐能在御史台中不被壓垮地幸存下來。因為秀麗小姐是主上能從心底信賴的,為數不多的重要官吏。”

 將能用之人都從儲藏室中一個不剩地拉出來恣意驅使──正如此言所說。 但甚至就連此事,劉輝都被他的雙眼所迷惑,由自已破壞了。 

“這次的地方人事,不能有大變動呢……只是有些擔心在碧州……” 

碧州,這個地名,讓劉輝略微有了反應。

 “……飛蝗一事嗎?”

 “是的。對了,似乎御史台有人報告過了呢。”

 悠舜爽快地如此說道。簡直就像是,無動於衷似的。 

他在考慮些什麼?不明白。變得越來越感到不明白了。 

在這笑顏之下,正在,考慮些什麼?

 悠舜的話語每一句都是正確的。沒有任何差錯。所以變得愈不明白了。

 如果悠舜只要略有些驚慌失措,只要能夠展現他對隱藏之事的內疚之色,劉輝反倒能夠安心吧。

 “……為什麼不說?你在夏天就知道了吧?所以才派遣榛蘇芳的。” 

為什麼?自己究竟有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 夏天。在那個夏天,劉輝拋出一切,強加於悠舜,逃到九彩江。 

(……難道說……想要向孤稟報那時,正是孤逃跑之時嗎……?)

悠舜從快要發生崩塌的桌案一角,熟練地抽出幾封書信。 

“……陛下,對於蝗災一事,您知曉幾何呢?雖然有些僭越,但微臣可以認為已經到了能將您名留史冊的程度嗎?因為近數十年來,都尚未發生大蝗災啊。” 

正如此言所說,因此劉輝點了點頭。雖然聽說過,但從未見過。 

“說到蝗災,簡單說來就是因飛蝗大規模集群而造成的損害。雖然也與氣象條件有關系,但最主要的是,沒有足夠的糧食來維持大群飛蝗就不會發生。先王統治年間,幾乎每年都會發生異常氣象,天變地異,農民人口急速減少,屢發的戰爭導致了大地的荒廢,所以甚至連蝗災都無法發生,是為史上最惡劣的時代。因為是父母烹食親兒的時代,所以只要一瞥見飛蝗的卵、幼蟲、成蟲,就會立即吃盡。雖然貌似發生了幾起小型的蝗災,但要說這使人們惶恐,還不如說是當成了糧食,欣喜若狂地爭搶分食比較恰當。”

 正因為悠舜話語透著淡然,劉輝反倒打了個寒顫。 羽羽、霄太師、宋太傅──還有父王,生活的那個時代,竟如此──。 

“……只是,說真的,蝗災雖然看似微不足道,但卻是最惡劣的天災。飛蝗的生命力原本就很強,無論是卵也好,幼蟲也好,成蟲也罷,都有過冬的可能。”

 “也就是說,卵就以卵的姿態,成蟲就以成蟲的姿態過冬,就這樣到春天再度醒來……?” 

大部分昆蟲一到冬天就會死去。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劉輝,有種窺見了飛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命力一端的感覺,背脊湧上了寒意。 

“是的。而且產下的卵,無論多少年都會等待最適宜孵化的氣象條件,能夠在土中繼續存活下去。相當的頑強。” 

“……不,等等。但是,飛蝗,通常情況下,是不會成群的吧?不是單獨行動的嗎?”

 “正是如此。倒不如說,本來的飛蝗該是熱愛單獨行動,熱愛到了別的飛蝗一靠近就厭惡到逃走的地步。‘男兒的旅途’。這是些極度熱愛孤獨的蟲子。” 

“真,真帥啊!那樣的,就叫做浪人吧。不是流浪的狼,而是流浪的蝗蟲啊。肯定是覺得跟大家一樣地擠成一堆,一點都不帥啊!” 

悠舜忽然眺望著遠方的某處。 

“……但是,就跟頭腦簡單的混混集團相同,一旦掌握了聚眾鬧事,從他人那兒強取豪奪而產生樂趣的方法,就無法再次恢復原狀了……”

 “不行!這不帥!流氓一點都不帥!反對,集團暴力!” 

劉輝發自內心地喊出,有衝動想將其作為來年的標語,裝飾起來的話語。 

“然而成群結隊的大群飛蝗的基本行動原理,就的確轉變成了‘大家一起上,吃完閃人就不用慌了’的品行惡劣的混混軍團。什麼良心不良心的管他呢。一個勁地襲擊。一個勁地吃吃吃。之後'裝作若無其事,就像這樣。”

 只是些暴走流氓軍團而已。悠舜緊皺眉頭。 

“……實際上,品行真的很惡劣。只要一接近群體,很不可思議是數刻前還喜好孤獨的飛蝗,也會迅速入伙,隊伍就會不斷膨脹下去。” 

“也就是說連善良的蝗蟲,也會被硬拉進邪惡軍團嗎!?”

 “是的。只需要接近一點點,轉眼就會被感化,無論是外表還是性質都會改變。”

 (小知識:蝗蟲在後腿的某一部位受到觸碰時,蝗蟲就改變原來獨來獨往的習慣,變得喜歡群居。)

 就像是被流氓集團硬拉入伙的優等生一樣,劉輝這樣想道。

 “孤聽說,會變成黑色和黃色……”

 “的確如此。通常是綠色的。也就是說,是保護色。是在葉子顏色的掩護下防禦外敵保護自身的顏色。這一旦成群就會變色為黑黃二色。‘被看見也無所謂的啦!反正你們這些家伙什麼都做不了哼哼’就像這樣的極具攻擊性的顏色。這也是辨別的信號。” 

“太,太壞了!太壞了蝗蟲!!突然變色什麼的最差勁了啊!!孤看走眼了。” 

說到底,人類與蝗蟲軍團的習性也沒有太大的差異,這點讓劉輝相當震驚。總覺得人除了會講人話之外,其實智力發達的程度只是跟蝗蟲一樣罷了。

 何所謂進步?不知不覺中,劉輝貌似突然開始了哲學性的現實逃避。 

“顏色變化之謎還尚未解開……但無論如何,連食物的喜好都改變了呢。”

 “蝗蟲……它,它們,吃些什麼?” 

“蝗蟲食性怪異是很有名的,但主要是稻谷類植物。所以,現下正值收獲期,真的是很糟糕。雖然這麼說,但這歸根結底也只是對熱愛孤獨的蝗蟲來說。”

 “……成群的話呢?” 

“……成群的蝗蟲從那時起,何止稻榖,只要是看得見的草木,幾乎都會亂啃一通。連一片葉子、樹皮都會剝光吃盡。地面滿目瘡痍,寸草不生。將人類能吃的事物什麼的,吃完後撤退。……是如何向您稟報的呢?” 

“……說,說是人類完全無法消滅它們。”

 悠舜閉上了雙眼。


 “正是如此。一旦發生就全然無能為力。最糟糕的就是成蟲了。它們有翅膀,會在大範圍中高速移動。隨著成群結隊的移動,損失也會擴大,直到自滅為止,會連續不斷地襲擊。這是甚至被傳為只要發生一次,人口就會減少三成的最惡劣的天災。而且還會聚在一個地方產卵。即便幼蟲不能飛,也能聚眾到處亂爬,將地面上的草吃盡,長為成蟲長出翅膀後,就能一齊起飛,做跟父母一樣的事。……您明白了嗎?”

 劉輝面如土色。這可真算得上是,與最初的悠舜相同了。

 “……一旦……發生,就會無數次,反覆出現……?”

 “……是的。這才是蝗災真正恐怖的地方。實際上,即便去查史書,也會發現被說成是,一旦出現,就幾乎都會再度發生。春天種下的幼苗也好,夏天的水稻也好,秋天成熟的稻穗也好,都會被吃盡。大飢荒將持續多年不息,眼看著人口急速減少,這種惡性循環最終導致國運衰落的正是蝗災。” 劉輝竭盡全力發出嘶啞的聲音。 “……是怎麼察覺到的?”

 “並非確信。為了慎重起見才想到的。最具備發生條件的,正是十年前的王位之爭臨近之時。國家逐漸復興,作為生存地域的綠色也增加了。如果還存在大量的降雨,或是乾旱的話,肯定就會發生了吧。” 

“降雨,或是,乾旱……?” 

“一旦發生乾旱,河川的數量就會不斷減少,曾是川底的場所最終就會變作鬱鬱蔥蔥的草地。蝗蟲喜歡在這樣的地方產卵。與本來就減少人類糧食的乾旱同一時期一齊孵化,這也正是蝗災惹人厭的地方。然而十年前看似會發生,卻沒有發生。” 

十年前。這不恰巧正是悠舜前往茶州之時嗎? 

“是因為王位之爭,或是政局惡化了?” 

悠舜在轉瞬間,陷入了沉默。 

“……不對。是因為為了不讓其發生,而頒布了早期防除令。”

 悠舜展開了卷軸。這似乎是十年前的布告。

 “要點是,只要不讓它們成群就行了。原本就是喜歡獨處的蟲子。只要沒有契機會成群反到很稀奇。總之,趁其還是比較容易抓住的卵,或是步行的幼蟲之時,迅速找出並解決掉的話,發生條件就明顯減少了。春天在田地裡耕作之時,夏天灑水之時,秋天割稻之時,無論何時都行,只要發現並將其塞進袋子裡帶過來的話,就能得到國家的獎勵,貼出了像這樣的布告。就連孩童都能賺錢,所以很高興地抓來了。留下了大量被處置的記錄。在各地勤勤懇懇的御史們的指導下,預防了蝗災的發生。……這絕對不是因為,王位之爭,或是政局的惡化所造成的。這並不是‘政治’。”

 劉輝過於羞愧,紅著臉低下了頭。

“……正是如此。抱歉……說了些丟人的話。……?等等,御史……?”

“是的。歷代蝗災對策的工作大致上都強加……委託御史台,以及巡查各地的監察御史。所以這次也拜託了御史台與蘇芳大人。”

“……莫非貼出那個布告的正是……”

“是當時的御史大夫,旺季大人哦。因為他是位並不討厭不引人注目之事的,默默行動的大人。”

預料之中的名字。

為何,每一個人都追隨旺季呢?比起劉輝的話語,更信任旺季呢?

這是,……這是,理所當然之事。

“……然而,那個布告,也以王位之爭為界沒有做到全面貫徹。……雖然貌似御史台無數次遞上奏折,……但似乎怎麼也得不到陛下的玉璽蓋印呢。”

劉輝猛地抬起頭來。說到──陛下。難道說。

“……是說孤嗎?”

“……日期是在您即位初期……所以似乎是在您在後宮中閉門不出之時呢。”

奪過悠舜手中的奏摺一看,確實,正是劉輝不踏出後宮,只是在堆積起來的書信中,隨意地或蓋或不蓋上印章之時的日期。
甚至就連一點記憶,都沒有。
那時的劉輝,就連上朝都不太上,甚至連尚書們都幾乎碰不到面。在依次以“不想見”為由拒絕的人之中,也許也包括葵皇毅吧。抱著大量為了蝗災的說明,與預防與對策的書信前來,說不定都有好幾次了。

……打算從九彩江回來就還債的。
可是,卻想都沒有想過,自己做出的行為,像“不想當王”那樣為所欲為地貪玩的結果,卻是造成了分量如此沉重的負擔。
“大致上,葵長官似乎已經在權限內做了最低限度的指導,但因為有沒有玉璽蓋印,布告的效果會相差懸殊呢……。與此事相關的官方權限也減半了。戶部能拿出的錢財也有明顯的減少,這也很嚴重……” 說了,想知道的,正是劉輝。這是必須得聽的事情 “因為陛下即位之後,國家正又逐漸穩定下來了……。然後,前年的夏天是酷暑吧。也許有這個可能性,所以有些擔心。”
“……前年夏天的,酷暑……?”

劉輝像個傻瓜一樣重復著。聽起來簡直就像是百年前的事情。

前年的夏天,秀麗還尚未成為官吏。作為侍童,填補因酷暑而相繼倒下的官吏們,給戶部尚書打雜跑腿……。

(……酷暑……?)

剛才,悠舜說了什麼?

沒說只要有大量的降雨與幹旱,就適于產卵嗎?還有──然後,直到出現適宜的氣象條件為止,都會在土中靜靜等待。

因前年的酷暑,確實以萬裡大山脈為源頭的兩大大河的水量,一時間有所減少。因為離幹旱還有一步之遙,所以並沒有出現大騷動。然而,如果是在那時產下卵的話……

“幸運的是,去年貌似一切安然無恙,但今夏卻少許有些幹旱的蹟象……餌料缺少所以成群率就格外上升了。危險的會不會是秋天,因此才讓蘇芳幫忙去查看的。”

夏天。

即便是防除令需要劉輝的玉璽,劉輝也不在。即使想使用尚書令的權限,但那時的劉輝也“微服出行”去向藍州了。說是全權移交,但這不僅沒有傳達給旺季等最高大官,就連六部尚書都無從知曉。變成了劉輝仍在朝中的狀況。但卻制出沒有玉璽蓋印的布告的話,毫無疑問會讓人覺得可疑。這對禦史台來說,正好是合適的目標。

“在防除令不被全面貫徹之年一直持續的場合下,只能聽天由命了。原本就是即便防除,也是該發生之時就會發生,不該發生之時就不會發生的。所以,這就是所謂的天災。現在能做的就是將官吏派遣到有可能發生的場所,一發現變色的飛蝗就報告,只能這樣應對了。所以微臣打算自待蘇芳報告時起,向主上上奏。”

“……那麼,葵皇毅將榛蘇芳與秀麗一同派遣到紅州則是……?”

“是想讓其調查一下,紅州有沒有也出現變色蝗蟲吧。而且那個時期,蘇芳即便單獨進了紅州,也正處于經濟封鎖的盛期啊。因此作為敕使一行的話,就能得到情報了。無論如何,紅州是大糧倉地帶。現下的紅州正堆積著大量飛蝗喜愛的事物,所以我覺得不管怎樣都會想讓他進去的。

于是,蘇芳回來了。

劉輝按住了額頭。葵皇毅與悠舜的聲音,在腦中覺醒。

“既然直接召見了臣與尚書令,並下達了敕令,那就讓臣等聽聽陛下對于寧可將其他國事置之不理,也要將紅秀麗案件作為最優先事項來處理的解釋可以嗎?”

“不過,請無論何時都要捫心自問,這個優先順序是否真的確鑿無疑。請公平對待、公正看待每一名官吏。請對葵長官所說的,另外還有堆積如山的工作需要完成,多加上心。”

只在意秀麗的情況將我們傳喚過來,你是怎樣看待我們的呢?

怎樣看待。

“榛蘇芳……說他在碧州發現了黑色的飛蝗……”

“在主上到來的不久之前,微臣這裡也接到了報告。雖然覺得蘇芳返回前已經通知各州府,採取相應的對策……但在束手無策的場合下,碧州與紅州會派來快馬的吧。為了慎重起見,希望請您暫時待在執務室。”

“明,明白……”

劉輝木然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此刻,悠舜叫住了他。

“……主上。”

“嗯……?”

“您真心想問微臣的,不該是別的事嗎?錯過了現在,也許就問不成了哦。如果有什麼事的話,請直說。”

劉輝止住了腳步。 

──真心,想問的什麼事嗎?

 說是,不該是除了有關人事或是飛蝗之外的嗎。

 ……正是,如此。其實,應該,還,想問些別的事的。

 錯過了現在,也許就問不成的事。

 仍舊坐著的悠舜,雖然保持著溫柔的微笑,但看起來卻似乎很累。

 燭台火光閃爍,搖曳不定。 

(錯過了現在)

 就算開了口,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自己真心想知道的是什麼呢? 

悠舜有沒有隱藏什麼啦,出身如何啦,入朝前記錄消失的理由啦,不明白悠舜在考慮些什麼啦。想問悠舜這種事嗎?如果得到這些的答案,那這如同無底沼澤般的不安與迷惘就會消失了吧。

 ──總覺得一切都朝著不好的方向發展,這都是悠舜的錯嗎? 

有想問的事。然而,不明白,這究竟位於何處。 大致其實上應該只要一件事就行了。只要問一件重要的事就行了。 

(問什麼?) 

在一陣漫無止盡的沉默之後,劉輝說了一句。 

“……你,接受了當孤的尚書令。”

 “是的。” 

“這直到何時?你能當孤的尚書令直到何時?”

 直到何時?直到劉輝出現了難以想象的失敗?直到認為劉輝不配當王?直到變得不能信任悠舜的話語?

 成了一句怎樣解釋都行的話。連劉輝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問這個。

 僅是一拍的沉默。 悠舜微笑著,羽扇在手中靜靜地垂首。

 “……無論直到何時。只要對您來說微臣還是必要的,那臣就是您的尚書令。”

 果然是怎樣解釋都行的回答。這是聽起來又像優等生的回答,又似乎含有深意的話語。

 劉輝已經無法辨別,這究竟是真心話,還是謊言。

 然而,劉輝的耳邊,總有種悠舜對自己說道。──就看你的了。這樣的感覺。 

劉輝實在不明白,自己是以怎樣的表情走出尚書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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楸瑛出門之事沒有對十三姬之外的任何人說過,也沒有留下紙條。 

如果當成是“楸瑛擅自行動之事“的話,就必須做事後報告了。要是留下些什麼也會很不妙。即便沒有此事,又是飛蝗又是人事又是悠舜之事的,他們煩惱之事也該已經夠的了。 

盡管時值深夜,仙洞省仍是燈火通明。不,因為聽說過仙洞省是夜間行動的部省,說不定這樣反倒正好。 

咚咚地敲響門扉,楸瑛一告知用事,就立刻得到了通行。也並沒怎麼盤問他。貌似有許多像這樣在深夜悄然前來仰仗仙洞省的高官。 

“拜託您,請不要讓羽羽大人過於勞累。”

 在接受年輕仙洞官引路的同時,被這樣說道的楸瑛回憶起了從劉輝那兒聽來的話。

好像說了,近來,就連會議也因體況不佳而不怎麼能見的著面。

“……大人身體不適嗎?”

“是的。上了年紀也是個原因但……璃櫻大人在的時候,能為羽羽大人承擔大部分的書簡,所以還行……可是又變得忙碌起來了……”

 跟在仙洞官身後爬著樓梯的同時,楸瑛逐漸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心境。不知為何,總覺得樓層比起外觀還要來得多。總覺得就像是即便沒完沒了地爬著,也到達不了頂端,就像是再也無法從這裡出去,就像是迷失在沒有出口的幽林一般。 

(哇……十三姬在九彩江迷路的時候,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有一種眼前豁然開朗的感覺。就如同打亂了體內時鐘,產生了奇妙的目眩。漫長的通道延展於眼前。門扉於兩側一字排開,就連距離感都快變得不對勁了。 

“羽羽大人位於最裡面的盡頭。那麼,先行告退了……”

揣著疑神疑鬼的心情,楸瑛暫且試著走到了盡頭。誠惶誠恐地打開門扉,藥草的氣味就撲鼻而來。接著望向其中,楸瑛目瞪口呆。御座之間般寬敞的空間,卻因置滿了東西以至於顯得狹小。排列著的幽豔燈火,架上堆放著成千上萬的藥草,無數的天球儀、水盤、鏡子,形形色色不知測量何物的用具。比府庫更像府庫,三方牆壁從上到下滿滿當當地擠著如山的書籍。 小巧的羽羽大人正獨自端坐中央。 然而,並不只有羽羽一人。還有一人,有著一張熟識的臉孔。額上的刺青,淺黑的肌膚,精悍的容貌,還有獨眼。看似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裡,其實卻是毫無破綻的姿態。 

“──迅!?” 

沒錯,正是與九彩江與珠翠一同消失的司馬迅。 迅以一副超然的神態,咧嘴笑了笑。

 “喲,楸瑛。好久不見啊。我聽說了哦,你變得無職了呢。”

 “不是無職!不,老實說還不如無職來得好呢。”

 淪落到得在那個靜蘭底下的話,說不定還是無職為好。

 “不是!為、為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啊迅?!”

 “擺明了是有跟你一樣的用事吧。”

 “你打算去縹家嗎?去做什麼嗎?!”

 迅露出了詫異的眼神,楸瑛立刻注意到,雖然他的左眼綁著黑色的眼罩,卻不是十三姬曾經贈予他的那條。 

“我說啊,明明是敵對關係我怎麼可能告訴你啊?你還是一副蠢少爺的樣子啊。”

 “煩,煩死了!羽羽大人,這種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為何會讓他進來啊?”

 羽羽邊摸著毛茸茸的鬍子,邊看了楸瑛和迅一眼。 

“唉呀?有可疑人物嗎?我倒是感覺到了與藍十分相近的‘風’……?”

 “啊?‘風’?”

 “是位擁有藍與縹的‘秘色’之‘風’的大人吧。聽說就連在九彩江都沒有迷路。” 

(注──秘色:由唐代越窯秘色瓷衍生而來的顏色名,解釋紛紜莫衷一是,一解艾色(青白色),一解縹碧色(淺青色)……詳情可以參見法門寺地宮出土的幾件秘色瓷。在日語中“秘色”也含有“璃色”的意思,也就是紫藍色、深藍色。)

 迅本人僅是微微有些訝異,楸瑛卻大吃一驚。

 儘管迅是完全無可挑剔的長子,父親卻如此疏遠他的理由。雖然沒有從別人那兒聽說過,但楸瑛卻不知從何時開始就有所察覺了。迅的容貌作為最無法隱藏的事實擺在那兒。深色的肌膚,在司馬家之中僅有迅一人。無論是顯眼而又輪廓清晰的深色容貌,憂鬱的雙眸,還是深思熟慮的性格。這些在粗俗的司馬家之中皆是異色。

 與萍水相逢的女人錯生的孩子卻是長子一事,似乎讓迅的父親感到焦躁不安。

 羽羽大人輕巧俐落地說出了,至今得以不被觸及的禁句。 

比起迅,楸瑛更是明顯倉皇地亂了手腳。 

“我,我什麼都沒聽到啊迅!不,這算什麼!我覺得沒有生成一張像龍似的毫無優美感可言,各行其是汗臭撲鼻的武將那樣的臉真是太好了呢!”

 迅震悚了。楸瑛卻是認真說的。

 “……楸瑛,你,追根究底最在乎的就是臉吧。”

 “傻瓜,臉又不是自己能選的啊!總之你的內在什麼的,完全沒有問題吧。”

 楸瑛在天性上就是個大少爺。從來就不會計較些無益的事情。無所謂他人的標準,只相信自己覺得最在乎的東西。所以他選擇的是王,而不是藍家。就連有關被父親當做仇敵般疏離的迅的一切,對於楸瑛來說,也真的是“完全沒有問題”。 

在這點上同父異母的妹妹十三姬也一樣。正因為如此,迅才覺得只要在這對無憂無慮的兄妹身旁,就真的很輕鬆愉快。一切都會變得荒唐可笑。羽羽再次,對比了迅與楸瑛。

 “那是因為,某人把這位大人託付給了我。”

 某人!?楸瑛看了看迅。能委託仙洞省支柱做事的人物。

 ──正是贏得迅之忠誠的“主君”。

 楸瑛跪在了小巧可愛的羽羽大人身旁。擺出一副說悄悄話的樣子。 

“……那是誰呢?羽羽大人。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所以您能告訴我嗎?只要您喜歡,我可以隨意招待您藍州頂級旅店與舒適的極樂溫泉──針灸療足之旅哦。”

 “不行。因為仙洞省有守秘義務。就算賄賂也不行哦。” 

雖然羽羽大人有著可愛的外表,但他口風極緊也是很有名的。

 迅以可疑的眼神望著幼年之交。真的是從十歲之時就沒變過的白癡少爺啊。 

“……喂,楸瑛,比起你為什麼會變得無職,為什麼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還能讓你當將軍當到現在,反倒讓我由衷地覺得不可思議啊……” 

“別說些失禮的話!”

 咳咳,羽羽雪白的鬍鬚,隨著刻意的咳嗽一起晃動。 

“……我猜,兩位是為了前往縹家,才進來的吧。”

 迅與楸瑛對望了一眼,各自點了點頭。 羽羽不緊不慢地交替注視著他們的臉。 在他們兩人的身後,各有其主。一個是王,另一個則是──。 羽羽並沒有詢問他們,為何而去。恰似察覺到一般,僅是點了點頭。

 “……通向縹家的‘通路’,現在被從對面完全遮斷了。憑我現在的力量,只能強行撬開一次。僅限於單程。即便如此也……?” 迅已然知曉般不為所動,但全然不知的楸瑛則是驚得目瞪口呆。 

“啊──!?那,莫非是只能去的意思嗎?回來該怎麼辦?” “當然,請拜託對方。如果得不到開啟的話,你們就回不來了哦。”

 “啊,啊,啊啊?向誰?該怎麼做?”

 “怎麼做都無妨。”

 羽羽低沉的聲音,讓楸瑛不由地噤聲不語了。 

“怎麼做都無妨。”

 羽羽再次重複道。以意味深長而又帶著沉重的言辭。

 “請由對面,將緊閉的縹家之扉,毫無保留地開放後回來。既然要去,就請做出這個覺悟。否則的話,恕我無法把‘通路’打開哦。” 迅斜視著身旁似乎有些呆若木雞的幼年之交。 

“……喂,我說你啊,不是因為有這種打算才過來的嗎?”

 “啊,不,我只是打算,輕鬆地……不,雖然也不能說是輕鬆,去救回秀麗小姐他們而已──居然還得附帶這麼沉重的使命,實在是做夢都想不到。”

 不攻下就連先王都難以對付的縹一族的話,就無法回來。 說是──得將那個封閉的一族,拖出來。 ……附帶的一方過於沉重,這又是為何呢? 

“……你,說你頭腦好,其實真的只有臉長的好看啊。從前就是個漫無目的地橫衝直撞之後,驚慌得哇哇亂叫的白癡少爺……但都已經二十六歲了還這樣好嗎?” 

“煩、煩死,煩死了啊。我就是這樣活下來的,所以這樣就好了吧!”

 實際上,這種性格只是暴露給了自己人的十三姬與迅。明明對他人就能做的很巧妙,可一到這家伙面前就原形畢露了。
“那麼迅,也就是說,你從最初開始就有這個打算了嗎?”



“只要去請人想辦法,這樣就行了啊。我有回來的門路的。



迅以一副超然的姿態聳了聳肩。



楸瑛的眉間聚起了細微的褶皺。……楸瑛從以前就知道,迅與其外表相反,具有謹慎的軍師傾向,而且至今也沒有改變。也不會說明對錯。也完全不會向他人亮底。其實上只要想想他與珠翠共同行動的情形,就早就能明白他與縹家之人有聯系一事了。只要去請人想辦法就行了之說也是有可靠性的。並不覺得迅會有即使無法回來,也要特地趕去縹家的理由。但是,如果有回來的門路的話……

“只是追小秀麗的,可能還有其他的‘什麼人’”



……的確是,分毫不差。
而且羽羽大人說了只能打開一次“通路”。也就是說如果迅在之前使用過一次的話,甚至就連楸瑛去往秀麗或是縹家週圍的機會,都被這家伙破壞了。

──那麼,為了什麼?

雖然不明白迅在縹家有什麼企圖,但如果能阻止迅的話,背後“什麼人”的念頭就會略有偏差。而且對王來說,應該也能算是一種報復。

“……迅,珠翠小姐,真的回到縹家了嗎?”

“是啊。在那之後,打開了寶鏡山神社的‘通路’,一個人會去了啊。”

懷中之扇,仿佛泛著些許微熱。

羽羽說了被由縹家一方,完全遮斷了‘通路’。那樣的話,明顯是正發生著何種異變。對于縹家,對于秀麗,對于璃櫻──還有對于自己回去的,珠翠也是。

“──我去。去了之後,絕對會回來的。羽羽大人,請打開‘通路’吧。”

羽羽的長須,伴著嘆息微微搖晃。

“……楸瑛大人,你即使去了,可能也是完全無能為力的。請考慮一下,無視秀麗大人的意志,強行帶回這裡一事是不可能的。即便那是聖旨也是如此。”

“羽羽大人……?”

“然而當您能夠返回之時,這正是被封閉的縹家門扉之一,確實打開的證明。……我等被封閉的天空一族改變之時,總會有擁有‘外面’之風的人們前來。即便不能改變一切,也會像微石激起波紋般,確實留下細小的變化後離去。兩位說不定也是,此等“變化”中細微的一種。”

羽羽飛快地伸出雙手。在那之上,有什麼東西如飄浮般顯現出來。

那是一對劍。見到此物,無論是楸瑛,還是迅,都確確實實瞪大了雙眼。

“……‘干將’與‘莫邪’?為什麼會在這裡?應該在王和茈武官手裡啊?”

“主上與茈武官,分別置下而去。說是說不定會有哪個等同無無職的閒人,會為了想去縹家找人,而獨自一人若無其事地前來拜訪,要是能起到什麼作用的話,就想要交給他。像是‘快去快回,拜託了。’那樣哦,楸瑛大人。”

楸瑛大吃一驚。同時,又有種想笑的感覺。

現在這一刻,留下王而一個人走掉也行嗎,這種最後的猶豫也雲消霧散了。

“拜託了”。

意味著──去吧。

羽羽看似困擾地歪了歪腦袋,俯視著雙劍。
“雖說如此,實際上這對雙劍,在以前被使用的時候,就變得全然空空如也了……我覺得現在只能察覺到異常情況而鳴響而已……請兩位拿去吧。”

“您說兩位,難道說,是讓我跟迅一人一半嗎?羽羽大人!”

“是的。因為是空空如也的,所以我覺得沒關系……不過也會出現萬一。”

迅以興致盎然的姿態,直盯著“幹將”與“莫邪”看。迅也是第一次近距離地觀賞。

“……我聽說能使用兩者的,只有一戩華王為首的少數人……”

“是的。你的祖父司馬龍大人,正是為數不多的一人。即便如此也只是‘借用過’而已,能稱得上‘使用過’的就更微乎其微了。能把它從能量飽和用到空空如也的,只有‘黑狼’一個人。只有擁有驚人的精神力與堅定內心之主,才能讓其毫無拒絕反應輕而易舉地服從。盡管那樣,也聽說僅是使用一次,心髒就停止了。”

迅想起了在貴陽遇見的“黑狼”。他可以毫不費力地偷襲到迅。也曾在九彩江看到過他的臉。現在的迅是知曉“黑狼”是“誰”的。

迅邊撓著臉頰,邊偷瞄著幼年之交。抵死地同情他。

(……那居然是他的情敵。實在覺得這家伙選了個沒有希望取勝的對手呢……)

“心髒停止了?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有人正憐憫著他,楸瑛目瞪口呆了。雖然,的確聽說過通常是無法使用的。

“原本這對劍,就是為了讓無法使用法術的凡人,也能如術士一般與妖魔作戰而被鍛造出來的破魔劍……所以就好比是與使用法術相同。作為能夠操控強大力量的補償,就會用力榨取使用者的精氣。處于能量飽和狀態之時是最最惡劣的,正因為如此只需拔出,就會瞬間吸取精氣。所以沒有毅力是用不了的。順便一旦精氣耗盡,這回就會變換為擅自榨取生命力,因此用得不順手就會在使用當天死去。”

“羽羽大人!這不是詛咒之劍嗎?!這不是破魔而是詛咒之劍啊!”

楸瑛說了非常正確的情形。迅邊新奇地戳著劍,邊暗自發笑。
“他說沒有毅力是用不了的哦,楸瑛。空空如也真是太好了呢!”

“你什麼意思?!!”

盡管很生氣,但楸瑛絕對沒有觸碰任何一把劍的打算。似乎是有自知之明。

“空空如也之時,就與正陷入沉睡相同,因為糧食不是必要的,所以就算觸碰也沒關系。陛下與茈武官都沒出現異常,所以他人應該也能使用的。”

這麼說來,楸瑛也曾在茶州看到過燕青拔劍。
“還有,因為有陰陽相吸的性質,所以只要兩位分別拿著,等到彼此迷路之時可是相當便于尋找的啊!”

“……就像是貓鈴鐺啊。那麼,我就要這個吧。”

“喂迅!可不是給你的哦。之後要好好還回來啊!!”

楸瑛毫無猶豫地拿了“幹將”,迅則是“莫邪”。見此情景的羽羽,稍稍覺得有些意外。本想該是相反的。

羽羽的目光,僅是瞥了一眼楸瑛的胸懷。向著疊放珠翠之扇的場所。

然而羽羽卻一言不發地閉上了雙眼。

“……‘外面’確實改變了璃櫻大人。還有,另一名巫女的命運也是。……其實,該是我去的吧。可是,我還……不能走。──那麼我就開啟‘通道’,恭送二位了。請到圓陣中來。”

楸瑛與迅只是望著圓陣,誰也沒有行動。了如指掌地明白彼此似乎都考慮著相同的情形。楸瑛單手拿著“幹將”,望著羽羽。

“……但是,羽羽大人,您方才說了呢。使用法術,與使用此劍相當。說是──精氣與生命力會流失。所謂的只能開啟一次,那是……”

那個意思……

正是此時。

“……正是如此。我來代替。”

抓著劍柄的迅與楸瑛,都猛然轉身。──沒有任何感覺。

見到簡直就像是從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突然出現一般的那個人物,楸瑛呆住了。

“……龍蓮!?”

正是從九彩江歸來後不久,又不知突然消失于何處的弟弟。

“為什麼到這裡──”

龍蓮緩緩地面向楸瑛。那是如深深的水底般冰冷的眼神。

總覺得與平時的龍蓮,有某些不同之處。

不。並不是,某處。

“……龍蓮……?”

“──是的。‘龍蓮’是見證者。龍蓮不能做任何事。那代他去就行了哦。”

室內盡情地回響著,響鈴搖晃發出的鈴鈴聲。“幹將”與“莫邪”的鳴響聲,置于室內的一切神器都產生了共鳴。

龍蓮看上去沒有做任何事的打算。就連平時的橫笛也不吹了。只是輕巧地抱著雙臂,佇立在那兒罷了。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正因為這樣才奇怪。無論做何事都靜不下心來的這種龍蓮獨特的古怪之處──換言之像人類之處,一切都不復存在了。
越過震耳欲聾的鈴聲,楸瑛最後見到的,是有著一張龍蓮臉孔的“什麼人”的,全然無言的眼神。


……羽羽難以置信地凝視著,不動一指卻輕而易舉開啟“通路”的青年。甚至都沒有使用方陣。

羽羽明白自己的內心因恐怖而戰栗。

──戰栗于太過于絕對的力量差。

“您,是……”

“可不是出于同情哦。你曾經救過紅的。我只是,來回一次禮而已。沒有第二次。反正也是餘歲無幾的壽命。就算在這種地方無為地耗盡,也很無趣吧。”

“……萬分,感謝……”

青年目不轉睛地端詳著,端坐在圓陣正中的小巧的羽羽。少頃,一伸出雙手,就簡直像是把羽羽當成可愛的人偶般突然舉起。

“對人類來說真是不錯的毛色。小小的我也很中意。作為擺設,大小也恰到好處。”

毛色!?擺設!?羽羽啞然無語,卻正好被當成人偶般撫弄。

“就這樣突然死掉實在太可惜了。把你凍起來,當成裝飾好麼?”

“不,不好!那樣才會死掉的!”

“遲早的吧。怎樣?作為你成為我的擺設的交換,我也可以實現你的願望哦?同樣是使用壽命,你不覺得這樣比較好嗎?我是‘夢想者’,時間支配者。你應該也有一兩個想要重來的過去的吧?”

羽羽微微抽動了一下。

是的,“龍蓮”是藍家的神諭者。雖然需要付出代價,卻是被允許即便活著也能讓仙人宿體的稀有肉體和精神力的持有者的名字。是被允許使用藍仙力量的一鱗半爪之人。

傳說是能在似睡非睡中將過去與未來一覽無餘,自在操控的偉大的“時間”支配者。藍之君。

傳說過去、現在、未來、大千世界中所有人于何時何地做些什麼,此時此刻他都能在瞬間把握一切,介入其間。這就是,若非能夠承受膨大信息量的人類,就無法使“他”降臨的緣由。

方才一窺見其力量的一端,就有種他真的就連過去也能改變的感覺。

想要重來的過去。

有的。如果這些能夠回顧的話,那要多少有多少。

總覺得一直都盡是在後悔。至今猶存。

即便如此,羽羽還是張開了小嘴。

“不用。”

對于只有只言片語的回答,青年露出了微笑。不由地有些喜悅。

“嗯……明明是相當不錯的毛色。可惜了。你很努力。當然,我們是不會幫忙的。我們無論何時都只會看著。自己欠的債就要自己解決啊。”

青年瞇起了雙眼,凝視著羽羽。

“操勞得都變得那麼小那麼小了。好……我決定讓你暫時休息一下。”

來不及反問,眼看著羽羽就遭睡魔侵襲,昏昏欲睡,一下子失去了意識。

青年鼓勵般愛撫著沉睡于臂彎之中的羽羽。只要深呼吸,就能看見羽羽的人生色彩。那是讓人感慨萬千,己欲落淚的黃昏之色。這算是何等色彩啊?

“真是,漫漫長路呢。真不是輕鬆愉快的人生呢。不過,唯有所說的不想重來這句話,可比什麼都來得可貴啊。雖然想要在這裡讓你解脫,不過你也許還沒有那種期待。是吧紫霄。”

現身的紫霄,望著精疲力竭般沉睡的羽羽,轉瞬之間,露出了被人撇下的神情。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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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死了呀,記得自己曾這樣想過。

躺下去,閉上眼,大口深呼吸的時候,感覺彷彿有什麼勉強壓抑住的東西,一下子就溶化著流瀉而出了。

雖然意識正舒緩地流失,但卻了如指掌地明白。不知從何時起,蛛絲般糾纏不盡,沉重若鉛的疲勞,忽然消逝了。璃櫻、燕青,或是狸狸的聲音,都明明很近卻又很遙遠。他們在說些什麼?完全不明白。即使想要反問,但卻連睜開眼也已無法做到了。

這與,精疲力竭倒在床上之時,那祥和的安眠極度相似。

然而,當覺得不用再次張開眼睛也好之時。秀麗的確……安心極了。

(……已經可以了吧?已經可以了呀……)

是對誰,說了那樣的話呢?秀麗不記得了。

但是,有什麼人給了自己答案。

說道,妳愛睡多久就睡多久好了。

(嗯……讓我休息……)

好開心。雖想道謝,卻無法道出。

身體也好,……崩潰的心靈也好,都極度筋疲力盡了。

黑暗之中,光芒流竄著描繪出復雜的幾何圖形。

這是在縹家,被稱為“道路”的方陣。在放光的圓陣中央,璃櫻的身姿無聲顯現。雙臂中抱著一名一動也不動的少女。

“給我打開‘靜寂之間’!把所有的藥都給我匯集起來。這個女人要是死了的話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用以怒氣逼人的神情,璃櫻的大喝之聲微微振動地回蕩著。

“說什麼哪有‘治療手’啊,高位術士全體出動了!?少糊弄我!”

被以駭人的衝天怒氣怒罵道的巫女,戰戰兢兢地張皇著。璃櫻確實是現任宗主縹璃櫻的親生兒子,但因其並不是女兒而是“兒子”這點,又加上“無能”這一點,幾乎被當成幽靈般無視了。璃櫻也並未主張過地位或是權利,一直都是穩重平和的。被不分青紅皂白地怒罵,留在宮中的巫女們無人知曉該如何是好。

璃櫻轉向了秀麗。璃櫻也擁有若幹的醫療知識,煎草藥這種程度的話,也還是能夠做到的,但距高度的醫療水平還差得很遠。縹家之中名醫或是治愈系術士也有很多,但璃櫻也知道他們的確經常被叫到“外面”去總是不在。看看驚慌失措的巫女們,就能明白這種情況並不可能是在說謊。不過偏偏現在全體出動了實在是──

秀麗的臉色蒼白,一動也不動。診了診脈,舉手掩上嘴角,璃櫻的臉色驟然突變。當場抬起她的下巴,捏住鼻子以確保呼吸道。大口吹進氣息十數回──恢復不了。摸索著秀麗左胸的稍下方,璃櫻皺起了眉頭。

(可惡。心跳聲──)

正打算移到心髒位置之時。

有什麼雪白小巧的物體,噠噠噠地竄上了秀麗仰向的胸口。

能讓人聯想到羽羽的雪白絨毛,尖細的耳朵還有長長的尾巴,敏捷的動作與看似伶俐的雙目。

啾──,發出稱得上不合時宜的傻傻叫聲的,是一隻小小的白鼠。

(老鼠──!?在嘲笑我嗎這隻老鼠?!)

憤怒不久,小白鼠停在了秀麗的左胸。細長的尾尖,直直地添了上去。準確的說,是在心髒的正上方。下個瞬間,就連仍舊確保著秀麗呼吸道的璃櫻,也竄過一陣輕微落雷般的麻痺。感覺得到像是連髮梢都唰地倒立起來了似的。

“嗚哇!?”

璃櫻覺得眼前吧嗒吧嗒地落下了星星。

麻痺平復之後,總算能夠垂下視線了,只見秀麗的臉頰回復了微微的血色。摸索到心髒,就能感覺到重新開始了噗通噗通的心跳。雖然是異常似的,緩慢地跳動。

以防萬一,伸手蒙上她的唇,帶著溫暖氣息的呼吸也恢復了。

璃櫻過于安心,暈眩了起來。挪動著背貼著床坐了下來。

啾──又響起了傻傻的叫聲。簡直就像是主張自己的存在似的。在這個縹家可是件了不起的事。明明連璃櫻都今天才初次有了自己的主張。敗給老鼠了。

璃櫻伸出了手臂,掬起了小白鼠。小白鼠並沒有逃跑,簌簌地抖動著鬍鬚,老實地待在璃櫻的手掌上。

──借助於雷的復活術。在縹家被稱為“雷治療”,但不管怎麼考慮,剛才的也只能看做是這隻小白鼠幹的。即使在縹家,也是除了相當的高位術士之外,不可能辦到的復活術。順便一提,“雷治療”只能是二者選一的結果。據說是生是死不試試看是不知道的,稱作復活術的,是徒有其名的出人意料孤注一擲的行為。璃櫻扯著老鼠的鬍鬚,瞪視著它。

“你剛才毫不猶豫地就轟地開始了呢!萬一要是她死了的話,怎麼辦啊?”

被扯著鬍鬚,老鼠發出吱吱的抗議聲。璃櫻放開了手。

然而,復活術是與時間決勝負。若延遲一會,就會減小復活的可能性。如果老鼠猶豫的話,紅秀麗說不定會因此死亡。而且從一下子安定下來的姿態來看,似乎也稍稍為她摻雜了治療之術。璃櫻摸了摸老鼠的腦袋。

“……多虧了你得救了……謝了。”

雖然總覺得認真向老鼠道謝像個白癡,但這並不只是隻老鼠。

白鼠。雖然璃櫻認為,見到的時候無需議論就打算把它打飛了扔在一旁,但仔細想想的話,白鼠正是家中的守護神。有時會被稱為神仙們的小小使者,在靈異相關中的地位也很高貴。

璃櫻瞇起了雙眼,凝視著雪白的老鼠。

(……是“誰”?)

對於“無能”的璃櫻來說,無法如術士般感知事物。然而,毫無疑問其中有什麼人存在著。而且還是能夠像這樣,同時操縱“雷”與“治療”的高位術士或巫女。

是在遠方呢?還是處於只能借助於老鼠身姿的狀態中呢? 

如果是前者,也久能讓人想到羽羽了。作為高位術士又有雪白的毛茸茸的身姿,小巧可愛的外表也完全一模一樣。反倒是老鼠這方少了幾分毛茸茸感,有些欠缺。

(不過,其他的“道路”完全被遮斷了啊……盡管如此,羽羽的話還能使出“雷”嗎?)

位於神域貴陽的仙洞省,其實是最不需要術士的場所。之所以會被需要,是因為佔星術或是醫學知識,連璃櫻都至今仍然不知,羽羽在實戰中是何種程度的術士,能夠操縱怎樣的系統?但是,僅憑直覺感到並不是羽羽。

(……女的嗎……?)

不知為何,這樣認為。現在於縹家之中,處於“身體”無法行動狀況的高位巫女……只有一人。

有線索了。是被璃櫻發動了沉睡於心底的暗示的女官。

此後從王那裡,聽說了在九彩江遇到過珠翠之事,也聽說了她消失于何處了。

曾破解了應是絕對服從的洗腦,協助“薔薇姬”並與其一同逃亡,應是更加“無能”的,但據說此後卻也顯現出異能,所有的一切都是特例的“暗殺傀儡”“珠翠”。

如果真的自己回到了縹家──伯母大人應該是不會原諒她的。要是是那個女官的話,毫不猶豫地救助秀麗,也能讓人感到恍然大悟了。 

“……珠翠嗎?”

 小白鼠仍舊睜著大大的烏黑眼睛,沒呈現出顯著的反應。僅是微微搖著尾巴。雖然看似無法說話,但應該能理解璃櫻所言的。

說起來老鼠也許是無法點頭的生物。

(也是呢,算了。)

璃櫻戳了戳老鼠軟綿綿的白肚皮,老鼠就像是生氣似地扭過了頭去。

隔了好久才回來的天宮,依舊被靜寂所包圍。

只是,總覺得太過於靜謐了。

出動了,璃櫻回想起巫女所說的話。出動了?為了什麼?

(……等下再考慮吧……)

極度疲憊,連考慮的力氣也用盡了。仰面倒去。一聲也不吭。

好似空蕩蕩的。並不是沉睡,而是如死般寧靜。

被封閉的天宮。讓人覺得,不會是自許久之前就像是停止了什麼寶貴的東西,正緩緩壞死下去般,一點一點從邊緣腐爛殆盡吧?

即便是瞧見巫女或是男僕,也絲毫感覺不到他們活著。一切都暗淡地映射著灰色。

但自己,也是這樣的吧?也呈現出如死去般的面孔吧。

(……在“外面”待太久了嗎?)

 還是說,因為璃櫻明白了“活著”所代表的含義嗎?

璃櫻嘆了口氣。是因為憤怒地趕走他們的緣故嗎?巫女也好男僕也好,無論任何一人都沒有回來。來到這的只有這隻小白鼠這是怎麼回事?

但仔細考慮一下就會發現,直至今日縹家也不存在任何一個會聽從璃櫻話的人。

在“外面”的話,璃櫻是“男子”也好,“無能”也好,是孩子也好,都沒有受到過相應的小瞧、無視。至少,無論是王、旺季、悠舜、羽羽,都將璃櫻看做仙洞令君,感覺到的情況,考慮的事情,只要說出口,就會側耳聆聽。

忘記了。作為男子的璃櫻一旦回到縹家,就是毫無任何價值的存在之事。

甚至連名字,都不屬於他。

與紅秀麗,全然相反。因為是女子所以無論怎樣努力,就算拿出成果,也不會為“外面”所認可。最終的結果是被輕描淡寫地看做政治婚姻的道具,當成廢品扔進後宮。也聽說了因為無法生育,所以連一夫一妻制也放棄,升格了十三姬吧。 

這就是,說道愛是世間最寶貴的,王的選擇。

 ……大概,這就是對“外面”的世界來說,正確的情形吧。就與縹家對於男性的價值或待遇是“正確”的同理。如果“外面”的男子到這裡來,會憤憤然道,多過分的待遇啊,搞錯了吧的話,那對於“外面”的紅秀麗的待遇,由女性來看,也應該是錯誤的。但至少,縹家不存在,像紅秀麗這樣以結婚為理由,被迫辭去自己喜歡的工作的男子。即便是會身無分文地甩開無法生出女兒的男子也好,還是男人就要沉默地隱忍著為女人效力的家訓也好,只有對學問與工作完全不予干涉

(…這樣一想的話……)

一想到這很奇怪,就會注意到紅秀麗從未開口傾訴過。盡說些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那沒有關戲之類的話,只是做著應盡的事情。 ……直到最後的最後,也是王的官吏。如同被人拉拽著身軀,璃櫻緩緩地站了起來。感到極度沉重的,是身還是心呢?

以躊躇的神情俯視著,長長的黑髮如扇子般鋪展的,沉睡著的秀麗。除了帶到縹家之外,別無他法。即使這對秀麗來說,是最糟糕卻又並非不可改變的選擇。

 “……稍微休息一會也行。妳做了太充足的工作了。之後浪燕青與榛蘇芳會接替的。所以妳就安心吧,在這裡稍微睡一會兒。應該是很累了的。”

 無論是身還是心,都疲憊不堪了。璃櫻為秀麗將被她倦累地甩開的雙手,置於胸前。

遙遠的虹之所向,天空之宮。這是守護人們的最後堡壘。

會從一切權勢中守護,摸索到這裡的人。

這是連瑠花都不得不遵守的古老誓約。

被稱作“槐之守護”的,不成文的絕對戒律。 

弱者的擁護者。這是證實縹家是為縹家的時代,曾經真實存在的。 

“……沒有任何人能追到這裡。誰也不會勉強妳。”

 即使會醒來,走出這裡,那也必定不得不依靠秀麗的意志。 

就連王,也不允許扭曲這點帶她回去。

 “……所以,愛睡多久就睡多久。”

 璃櫻,望著昏沉入睡的秀麗,確確實實地安心了。

 無法再次睜開雙眼的那個時刻。

 如果在“外面”的話,就會像這樣沉睡般死去。 

只有一種可能性,就是現在立刻把她帶回縹家的領地。 

……現在,秀麗的狀態的確安定下來了。

 真諷刺。在作為瑠花居所的這個清淨場所,最後維繫著她的性命的地方。 

“……晚安,紅秀麗。” 

解開華蓋輕紗上那束起的繫帶。厚厚的絹浪左右閉合,將秀麗的身姿緩緩掩蓋。

 如果在意一下的話,就會發現不知不覺中,小白鼠已消失於何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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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王將晚膳棄置不顧,十三姬撓了撓腦袋。 

(……又,出了什麼事呢。)

 還處於並不算太晚的時刻,十三姬決定去尋找他。

也許是因為覺得十三姬是藍家的千金小姐的緣故吧,當初只要走出三步,女官也好侍官也罷,都會在瞬間如跟屁蟲般不斷地緊緊黏上來,即刻制止她。自從十三姬一眼看到便將奢華無度,不便行動的女官服,也放入剪刀嚓嚓裁剪起來,將其改造成便於行動的樣式,女官們開始有所懷疑。接著,到企圖對新入女官出手的貴族男子,被十三姬徒手暴打後搶走了所有的現金,倒吊在樹上為止,即使她獨自一人到哪裡去,都變得任何人都不會對她說什麼了。隨後,對於她改造的“緊要關頭便於打架那樣的”女官服,開始以年輕女官為中心私下流行起來之事,十三姬當然是沒有察覺到的。

 不見王蹤影之時,十三姬不經等待便自發去尋找。這樣的時候,大概正是王氣餒之時,十三姬似乎變得很了解了。現在王正位于何處,大致上也變得有所頭緒了。

 然而,知曉此事的資歷最久的女官,每一個人都同樣覺得不可思議。貌似王漫無目的地消失是以前就常有的事,但連珠翠都說能抓到他是最辛苦的。十三姬卻轉眼就能將其抓個正著,而且即便是詢問她理由,也是因為“不知為何,單憑感覺”。

 怎麼會知道,十三姬偶爾也會思考。然而,其實也經歷過相似的情形。曾是未婚夫的迅也有時會消失蹤影,但那時同樣也因為“不知為何,單憑感覺”,無論位於何處都能找到。所以擔憂國王陛下的理由,也並不是真像事不關己那般不去在意,只是盡量不去詳加考慮罷了。特別是在秀麗一回來就立刻會將其封為正妃,之後十三姬也將升格為側妃吧,有這樣的傳聞的現在。

 稍加考慮,就向佇立於池畔的桃仙宮走去了。如同所想的那樣,延長伸展至水池正中的露台上,正孤零零地點著篝火。已經看慣了的背影,也能立即清晰入目了。想想看的話,十三姬總覺得一直都在看著王的背影。 

十三姬略微停住了腳步。王沒有回過頭來,可也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如果真想一人獨處的話,在十三姬找到之前王就能躲藏起來。即便知曉此事,十三姬也一直都存在些許猶豫。這是像無言的信號一般的存在。 

無論是迅,還是十三姬,都與表面看來的開朗相反,內心持有孤寂的陰影。只有這點,是與被天真爛漫地疼愛著成長的楸瑛決定性的不同,無法做到,什麼也不考慮就踏入什麼人的領域。真的可以進去嗎?要停住腳步考慮一下。像楸瑛或是秀麗那樣,毫不猶豫就能不請自入,……這是除卻不曾被否定存在之人,無法做到的事。

 片刻過後,十三姬伴著輕柔的腳步聲靠近。在國王陛下的身邊坐了下來。若即若離的,一直的位置。十三姬與國王陛下就相隔著這樣的距離。這個距離無需縮減了吧。即便如此處於這個距離也很舒適。對十三姬來說也是如此。

 不過至少是王,也能這樣想就好了。

 “明明是個初學者,還想挑戰夜間垂釣什麼的,這種氣魄不錯嘛。很難吧。”

 縈繞在將釣竿垂魚池中的劉輝身旁的,最後一絲緊張空氣,忽然散開了。 

“嗯。一條都沒釣到。”

 十三姬仰望著浩瀚的夜空,彷彿被吸引的國王陛下也就一同仰望著。然後出了神。

 “……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這種時候了?” 

“這是只有充實度過每一天的人,才會說的台詞啊。很帥氣嘛,陛下。”

 雖然垂著釣竿,但連魚簍和魚餌都沒有的情況,十三姬自然是一目了然的。不會是想釣魚才在這裡的。一直都獨自一人待在這裡吧。也許已經好幾個小時了。 

“……抱歉,幫孤準備了晚膳吧。” 

“知道你並不打算棄之不顧。只是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吧。” 

甚至連四週已變得漆黑一片,也沒有注意到。 十三姬眺望著池子,呆然呢喃道。 

“……小秀麗,一定會平安無事地回來的啊。沒事的,沒事的。”

 秀麗並不是放棄任務,也不是打算從劉輝身邊逃走,十三姬都明白。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不測的事態。只能讓人這樣想道。 

但為何劉輝,卻毫無答覆。陷入了奇妙的沉默。

 終於,在長長的沉默之後,響起了小聲呼喚十三姬的聲音。 

“……抱歉。”

 這是就連金鈴子的聲音也能將其完全消去那般,細小模糊的低語。十三姬莞爾一笑。

 接著說了如果這個時刻來臨,就打算回敬他的話。只有一句。

 “沒關係的。” 

自聽聞納秀麗為妃的傳言之時起,就大致明白了。

考慮到後嗣,就明白無論如何都必須存在另一名女性。憑秀麗一人,是不會被認可的。原本就在成為首席女官的時刻,朝廷就將是十三姬看作“內定”人選。因為既然藍楸瑛失去了將軍之職,那除了讓殘存的與藍家聯繫著的十三姬入宮為妃之外,別無他法。

 “沒關係的。”

 十三姬再次低語道。 總之,因為十三姬就是以此目的被派遣而來,所以沒關係的。 

劉輝自胸前取出一封信。能看到身畔篝火的火光漸息,如舞動般忽明忽暗。……也許,這裡記載著“正確答案”。該做些什麼呢?

 憑藉篝火的光,十三姬也能看到收信人之名。封蠟還沒有被揭開,卻如同無數次置於手中般皺巴巴的。似曾相識的筆跡──在這樣想的下個瞬間,十三姬大吃一驚。

 “這個字跡是──” 

劉輝閉上了雙眼,毫不猶豫地將這封書信點上了篝火。眼看著火舌舔上書信,如溶解般消逝而去。十三姬發出了悲鳴。

 大叫著想要伸出手去,劉輝如緊摟般制止了她。 

“夠了 “但是那個字!!是小秀麗的筆跡吧!?不是跟你有聯絡嘛!為什麼──為什麼燒掉它啊傻瓜。不是還沒有拆封嘛!” 

“──夠了!” 

劉輝緊抱著鉗制住十三姬。彷彿不是十三姬,而是制止自己般緊緊地摟抱著。

 察覺到劉輝在顫抖,十三姬停止了動作。越過劉輝的肩膀,在黑暗中模糊地看到,連書信的最後一絲,都化作灰燼而去了。 

來自直到最後的最後,也為了劉輝而四處奔走的秀麗的最後的書信。 

要是打開的話,就一定會被支配的。

 劉輝緊咬牙關。感覺到如暴風雨般的感情正在體內瘋狂流竄。但是,只要哭一回,就會變得無法行動了。

 還有,不得不去的地方。 

所以取代哭泣地緊抱住十三姬。 經過漫長,漫長的時刻,劉輝突然鬆開了手臂。 

“……冷靜下來了。謝謝你十三姬……我去一下外廷。”

 雖然夜色已深,但十三姬並沒有詢問理由。只是敲著劉輝的背。 

“……你走好。就算流著鼻涕哭著逃回來也沒關系哦。”

 劉輝微微一笑。 

不知從何處,傳來魚兒撲通跳躍的聲響。

 獨自一人走向外廷的劉輝,在一扇門扉前停住了腳步。想想的話,劉輝沒怎麼有過,穿過這扇門的經歷。因為房間的主人,總是自動拜訪劉輝的執務室。

 衛士看到劉輝的臉,露出了吃驚般的神色。劉輝制止了他通報的想法,用自己的聲音越過厚重的門扉,呼喚房間之主人。

 “……悠舜大人,孤有事想問你。可以進來嗎?”

 隔了一會,聽到了拐杖的聲響。並沒有訝異之感。

 “請進,吾王。門開著呢。”

 聽到了柔和如常的,悠舜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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楸瑛正整理著行李。最後拿起了白檀之扇。 

微微打開手中之扇,白檀香就隱隱飄散開來,這是歷盡何年都不會褪色的木香。珠翠一定,連曾擁有過此扇之事也已徹底遺忘了吧。


 “──我不會回去的。永別了。” 

連最後此言的一絲一毫,都不屬於楸瑛。 

(自作自受啊……)

 沒有深入的正是楸瑛。甚至連她的身世,都未曾有過調查的打算。 察覺到妹妹十三姬來的腳步聲,楸瑛將扇子收至懷中。被藍家驅逐而無家可歸的楸瑛,現起居於後宮一角,準確的說是與十三姬比鄰的房間。不明內情的女官們,覺得這是楸瑛“擔心入後宮的十三姬小姐,擔心的不得了呢”與妹妹討人喜愛之故,所展現的意外一面,對楸瑛的評價也略有上升了。也不能斷言這就是誤解。一旦十三姬深夜歸來,楸瑛就相當不安。就變得想跑去跟她說,快給我報告一下出了什麼事之類的。自認是個對豔聞很寬容的哥哥的楸瑛,連自己都吃了一驚。似乎僅是因為至今為止對象都只固定為迅,所以能夠安心地放任不管而已。

 咚咚,隔門被輕柔地連續敲著。

 “哥哥……你在嗎?我可以進來嗎?”

 總覺得與平時的十三姬略有不同,楸瑛立刻過去開門。 


十三姬正無所事事地獨自站著。看到楸瑛的打扮,略微瞪大了雙眼。 

“十三姬……怎麼了?進來吧。我還沒有出門,所以不要緊的。” 

“嗯……”

 十三姬一看到楸瑛的臉,就略顯安心地微笑著。一進房內,就毫不猶豫地挨近楸瑛方才坐著的椅子,乖乖坐下不動了。楸瑛一坐上那把椅子,就恰好將十三姬的頭置於手掌下。從孩提時起,這就是兩人固定的位置,此時在楸瑛看來,妹妹就像只想親近人而黏過來的小貓咪。 

撫摸她的頭,楸瑛就能明白,緊張感正從那小小的頭中緩緩舒展開去。 

“……怎麼了?難得妳會撒嬌呢。” 

“沒什麼啦。因為哥哥你在靜蘭底下變得跟無職沒什麼兩樣,不得不憑我一己之力養活你。首席女官可是很忙的哦。只是有點累罷了。”

 “……呃。真抱歉我是個沒用的哥哥啊……” 

全然無法反駁之處實在可悲。寄生蟲擁有容身之所這份上,也許還要比自己更勝一籌呢。

 十三姬閉上了雙眼。被楸瑛的手掌像這樣撫摸,十三姬自從前就十分喜歡。隨她喜歡,楸瑛就會盡情嬌縱她。抓過楸瑛的指尖,十三姬像貓咪那樣拿臉蹭了蹭。 

“騙你的。對不起。哥哥,我覺得你比之前帥了一百倍呢。就算俸祿微薄也好降級處分也好,被雞蛋裡挑骨頭的靜蘭頤指氣使也好,努力的哥哥我可比以前喜歡多了哦。雖然仍舊一副大少爺的樣子,悠閒自得的,只有臉有可取之處……但要幫幫王哦。”

 “十三姬……?”

 “……去救小秀麗吧?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了吧?”

 楸瑛無言以對,稍後斷斷續續地對她說了,從蘇芳那兒聽聞之事。 

聽完一切的十三姬,並沒有像那群男子般驚慌失措。

 “是呢。也只能由哥哥去了呢。王不能為任何人所動。靜蘭也辦不到。不過,要是是個地位極度低下的小人物,為了些瑣事之類的擅自跑去找的話,沒有人會有意見的吧。之後就算惹毛了他們,也只要說聲對不起,道個歉就行了嘛。哥哥失去的只是痛苦的愛情罷了吧。沒有家、官位或是積蓄。御史台也沒有辦法從你這裡奪取什麼。要是珠翠也把你狠狠甩掉的話?” 

“妳說狠狠是什麼意思啊?!又還沒有被甩掉,不見得是失戀吧!”

 “……不灰心,不氣餒之處,正是楸瑛哥哥的可取之處啊。” 

當上紅家宗主的邵可,和與藍家斷絕關係的大少爺楸瑛。雖然單方面認為,拉開的差距到了不值一提的地步,但楸瑛並沒有毫無意義地失去信心。無憑無據的自信正是大少爺的證明。這樣的哥哥,也是個當機立斷的男人。……多半?嗯,多半。 

“……現在能夠行動的,只有哥哥了啊。拜託了,哥哥。盡快趕去縹家。” 

楸瑛稍稍變了臉色。 十三姬的指揮,有時會出現,扭轉迅與楸瑛間模擬戰勝負的情況。

 “十三姬……妳在擔憂些什麼?” 

“……秀麗現在被帶去縹家,對於‘什麼人’來說,不會是一種誤算吧……”

 迅與珠翠一同現身於九彩江神社。

 一直都掛記在心。因對殺害兵部侍郎與迅和珠翠大有關係一事,所受到的震驚,以及撤退前對自己說的“來追我”,所以那時並沒有深入考慮。 

為何,作為縹家人的珠翠,會與迅共同奮戰? 

“……從春天開始,這裡就發生了一大堆五花八門的事情,正巧當時王與哥哥在九彩江,所以沒人留意到。……小秀麗她,在這期間遭遇了相當集中的危險事態啊。為什麼呢?只有她哦。” 

“御史台是個危險的部署。即使被皇毅大人盯上,她也還是會想要充分調查的啊。”

 “……也就是說,再讓小秀麗這麼擅自調查下去的話,有‘什麼人’會覺得困擾的吧?”

 “……應該有的吧。”

 “是小秀麗的話,說不定得到了些許證據呢?不,可能早就已經得到了呢?只是小秀麗自己還沒注意到罷了。” 

一想到秀麗曾著眼於地方人事,那這種可能性就相當的高了。 秀麗同時進行著多項調查。即便無法像陸清雅那般, 自發地去陸續拾起新的工作,但秀麗會試著去仔細查明交付的工作中,讓她耿耿於懷的地方。

 在這其中。 

“秀麗變成了‘紅家宗主的獨生女’的話,就再也沒法暗殺她了。這是紅家絕對不會允許的。所以就策劃著讓她盡早地入後宮,輕而易舉地‘收拾’掉她。真是其疾如風,呢。像後宮那種漏洞百出的警衛,隨時都會讓她被殺死。地位高貴的妃子死於非命,也並非是什麼稀罕事。”

 (其疾如風──出自《孫子兵法 軍爭篇》:故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

 “等一下。那時只能這樣。”

 “……應該並不是別無他法的哦。如果是紅家直系千金的話,還有一人。不是還有玖琅大人的千金,世羅小姐嘛。她可是名揚天下的才女,提親之人絡繹不絕的絕色名媛。比起硬拉出一直與紅家斷絕來往的長男之女來說,一般都會偏向她這邊的吧。如果確實想與紅家交情好的話。” 


楸瑛被擊到了痛處,噤聲不語了。這……正是如此啊。 

“……提案之人,正是凌晏樹大人啊。” 

“與此無關哦。每個人都在什麼地方考慮著相同的事呢。因為覺得這是個除掉秀麗的高招,所以誰都沒有反對吧。當然,哥哥你們幾個也是。”

 “──十三姬!” 

“我不想聽你解釋哦,哥哥。可能開始覺得,秀麗在某些地方妨礙你們了吧。扭曲國法強行將其提拔為官吏,又因王至今為止都憑一己之見,魯莽地來升降官職而受到牽連,到最後甚至連絳攸大人都下台了呢。只要小秀麗一在,就成了將他逼入絕境的一個因素。就像是個走動著的恰好的譴責素材呢。別跟我說你沒有考慮過,圓滿解決的方法哦。”

 連蟲鳴聲都好似壓抑著般,陷入了完全的寂靜。 

“……但那種事請,不能怪小秀麗的呀。這是哥哥你們幾個在恣意妄為哦。哥哥們欠下的債,小秀麗只是沉默地替你們償還啊。換成我的話早就想狠狠打你們一頓了。──為什麼直到那個叫凌晏樹什麼的,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外人跟你們說之前你們都沉默著呢?為什麼不至少從自己口中說出來呢?怎麼就不能低下頭對她說,對不起,希望妳辭官呢?這不就是對鞠躬盡瘁拼命工作著的小秀麗,所表達出的盡心盡力的誠意嗎?”

 這是嚴厲,卻千真萬確的話語。楸瑛低頭,苦澀地認同了。 

“啊,啊啊──?”

 即便如此,方才十三姬所言,一字一句都刺痛了楸瑛的內心。

 “就算閉口不言也不代表就沒有牢騷了哦”

 ……這是秀麗的,而且說不定,也許也是半數人的,真心話。 

“真是的!不過因為哥哥在我說之前就打算去了,那就算了。只是追小秀麗的,可能還有其他的‘什麼人’,你要當心呢。” 

“所以說是‘什麼人’?為了什麼?因為就算秀麗小姐回來了,那也已經──”

 楸瑛突然緘口不言了。十三姬粗魯地抓了抓頭髮。 

“是啊。但直到回來,正式辭官進入後宮前,小秀麗還是名優秀的御史啊。在縹家能調查到些什麼?不可能知道的呢。明明好不容易看樣子能把她趕快扔進後宮,甩掉這個麻煩的。偏偏將縹家作為目的地。與縹家聯手的‘什麼人’,企圖要做些‘什麼’?如果是小秀麗的話,就有充分的可能性,能夠在調查之後回來呢。”

 ──十三姬曾說過秀麗被帶去縹家,可能是某人的失算。

 楸瑛掩住了嘴角。所有的人都只考慮著秀麗的安危。

 “也就是說,有‘什麼人’的目的,是殺掉秀麗小姐嗎?縹家領地的話是有治外法權的。……有可能呢。”

 “因為一想到小秀麗的狀況,就能確認她死亡了,說不定這樣也行呢。或者,得到了永遠她出不了縹家的確切保證。只是,還有一種可能性──怎樣呢。” 

“……還有一種?”

 “……那個‘什麼人’,想讓小秀麗活著,還是想殺了她,這是個問題呢。”

 “‘讓她活著’?” 

“……抱歉,我不想再說了。走吧,哥哥。因為去了是不會後悔的,不過不去說不定就會後悔了。雖然覺得離開王有些不安,不過還有絳攸和靜蘭嘛。我也……一旦出事,我也會盡力保護王的。”

 突然在十三姬的尾音中感覺到了什麼,楸瑛凝視著妹妹。並不是因此為契機的。只是注意到從十三姬走進房間這一刻起,就感覺的“什麼”,從天而降落於眼前了。

 “……難道說十三姬對王……?”

 也許並不能明確地斷言,這就是愛情。現在還不能。

 劉輝確實擁有能夠吸引十三姬的性情。兩人的性格具有相似之處。最主要的是,能讓十三姬吐露直言的異性相當稀少。雖然以無畏的語氣掩藏著,但因過去之故,十三姬對男人的警戒心特別強。對待靜蘭的態度就是典型。甚至是連護衛,她都不願與男人相處。楸瑛隱約感到,十三姬對劉輝的戒心,淡薄到了相當於迅的程度。恐怕是因為本能地感覺到,劉輝的溫柔是發自內心的吧。劉輝那無止境般的,毫不弄虛作假的溫柔,能讓人覺得心情舒暢吧。

 即便在一起,如果這是個絕對不會傷害自己的人,那就能從心底感受到一種絕對的安全感。 

……這就是能吸引心靈蒙受巨大創傷的十三姬的,再充分不過的要素了。

 即使是楸瑛,對象是劉輝的話,也就不會有任何異議了。也許能比迅更能讓她得到幸福。

──如果,這是在劉輝與秀麗邂逅之前的話。

 剛才楸瑛,對秀麗與十三姬做了過分的事,表示了歉意。然而──。

 這句話語,伴著殘酷的回響反彈回自己心中。 

(……十三姬……)

 無法出聲。真的做了無可挽回的事情。然而已經無法彌補了。 對於十三姬對劉輝的感情在心中一隅萌發的感受,是裝作沒有發覺吧。此後的將來,也會一直這樣下去。甚至都不為其澆水、助其成長。

 秀麗或是十三姬,如果在選擇她們之中的唯一一人的話,明明就能對哪邊都有幫助。

 即便如此,十三姬還是說道,快去幫秀麗。

 “嗯?哥哥?怎麼了?一言不發的。” 

“……沒什麼啊。” 

楸瑛拉過十三姬,緊緊將她擁入懷中。十三姬雖然貌似有些驚訝,卻仍沉默著乖乖地一動不動。

 十三姬的頭置於楸瑛的顎下。 十三姬在最後咕噥了一句。

 “……那個,哥哥。要是無精打采地在蔬果店門口一字排開,我也只會把哥哥的茄子好好買下來帶回家去的。……所以,不要受傷哦。要平安無事的回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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