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已經全部備份到痞客邦了

由於目前課業繁忙,空閒時才會再做大幅度的整理與規畫

有興趣的人可以來這回一所有有關彩雲國的消息

目前已發部個人心情及生活為主

請勿再隨意留垃圾留言如:路過.大家好之類的

板主還是學生,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再刪這些無意義的留言

感謝各位彩雲迷的配合,祝大家學業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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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自Joy的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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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沒有來到這裡看看了(汗...)

想必大家應該很想知道彩雲國的消息吧


話說前陣子想懇請台灣角川出版骸骨を乞う


得到的消息是


感謝詢問!會評估看看!


==


真的很令人失望


雖然結局令人失望,但彩雲迷還是照單全收啊!(翻桌!)


轉自PTT的彩雲国秘抄 骸骨を乞う-劉輝篇小劇透



失望者勿入-因為真的很悲劇化!



別以為作者會給幸福圓滿的結局!


因為一堆人都死了!


我想大概是因為311的關係連作者都闇黑化了!



彩雲国秘抄 骸骨を乞う-劉輝篇小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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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下來吧!!劉輝!!沒事的,我不會不在的」

這是秀麗所說的一句話,貫穿整個劉輝篇。然而秀麗這句話的真意,劉輝直到秀麗去世才
領會到。

2.秀麗對劉輝以及女兒的願望,是和飛燕一樣的。希望這個世界就算少了她,劉輝與女兒

也能夠健康幸福的活下去,她會永遠一直愛著他們。

3.秀麗是在生下女兒兩個月後過世的,過世前的遺言是

「再等一下,劉輝!!櫻花的季節就要到了。」
但秀麗最終還是沒有看到櫻花,就在冬天即將結束的時候過世了~~~

4.最慘的情節是﹕劉輝抱著女兒一直想哄女兒不要哭,可是最後卻是劉輝抱著女兒一起哭,但嘴巴還是說著

「不要哭」

5.秀麗死後,劉輝的心始終就像冬天一樣,可是他還是遵照與秀麗的希望,「活下去。」,

而且永遠最喜歡著"櫻花季節",因為那是他與秀麗初次相遇的季節~~~




身為劉輝迷的我每次看到這我就一整個心痛


原以為他們能過著像童話故事書般的平凡生活


但作者給的驚濤駭浪讓我真的很難過


每次看到就很想哭


加上板主最近發生很多事


經濟的壓力真的很沉重


幸好總是在最後勉強度過


你們若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我很樂意聽喔!



但不要洗板的方式,那真的很侮辱我!


真的很厭惡廣告或洗板的簡短句如我來拜訪之類的。


==


我真的會很無言!


雖然彩雲國似乎已進入尾聲


但很感謝你們的支持



我還是會常常來此的


因為這是我花最多經營的地方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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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是女人,秀麗在外廷中便處於四面楚歌的狀態。而且不只如此,甚至還蒙上考試舞弊的嫌疑。只能在審查會上證明清白的秀麗遭到某人陷害,與影月一同被監禁在姮娥樓!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是相信會有一線希望,堅持完成某份調查報告?為了實現夢想,命運的一天終於展開!


http://www.kadokawa.com.tw/details.asp?id=8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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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為漫畫第二集封面,若想觀看者至這裡觀看

http://www.facebook.com/groups/316903713131/

■タイトル:彩雲国物語 彩なす夢のおわり

■発行:角川書店
■発売:2012年9月29日発売(予定)
■価格:1,260円(税込)
■サイズ:四六判 144ページ(予定)
■商品内容
 1:由羅カイリ 描きおろしカバー表紙
 2:録りおろしドラマCD封入[出演 秀麗:桑島法子 劉輝:関智一ほか]
 3:桑島法子(紅秀麗役)×雪乃紗衣(著者)スペシャル対談
 4:雪乃紗衣&由羅カイリ 特別かきおろし収録 ほか


之後若有消息再補充,版主最近忙碌,無暇更新,還請見諒。

有消息會再公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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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雲国秘抄 骸骨を乞う

雪乃 紗衣/著


出版社名 : 角川グループパブリッシング

発売予定日 : 2012年3月26日
予約締切日 : 2012年3月8日
予定税込価格 : 1,680円





彩雲国さいごの物語、堂々解禁!!

後に「最上治」と謳われる国王・紫劉輝の治世の陰には、彗星のごとく現れ消え て、また生まれゆく命があった……。

大ヒットシリーズ「彩雲国物語」の知られざる エピソードを書き下ろした、著者渾身の連作短編集。




著者プロフィール 茨城県在住。

第1回ビーンズ小説賞(読者賞・奨励賞)受賞。

2003年11月、受賞作 を改稿した『彩雲国物語 はじまりの風は紅く』
(角川ビーンズ文庫)で作家デ ビュー。

同シリーズは650万部を超える大ヒット作となる。




http://www.kadokawa.co.jp/book/bk_detail.php?pcd=2011080002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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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雲國物語22 紫闇王座(下)台湾角川中文版

書籍作者 雪乃紗衣
總覽類別 Fantastic Novels
商品級別 普通
出版日期 三月下旬發售預定
商品定價 340 元 (台币)



——剩下的時間,不到一天。無法活過這段時間。

秀麗借助縹家大巫女‧瑠花的力量平息了蝗災。

然而這個決斷卻更侵蝕了她所剩無幾的時間,以及生命。

同時,在勢力與日俱增的旺季面前,國王劉輝也陷入苦惱。

失去了強力後盾與官員信賴的自己,真的是適合坐在王座上的最佳人選嗎。

接著,彩雲國更面臨了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




本傳第18集,驚濤駭浪般的最終回《紫闇王座》(下),就此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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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季在最後,問了一直在意的問題。

“……悠舜在做什麼呢?回宅邸了嗎?”


“啊,這個,我也一直很在意呢。以為完成了使命,所以會回到宅邸,但是沒看見人。只有凜夫人一人在……”


旺季皺起眉頭—— 一秒以後,這次真的放下了酒杯。


“……晏樹呢,晏樹在嗎?你最後看到他是什麼時候?”


“晏樹?沒——,說起來沒看到他呢。他的話一定會第一時間衝向旺季大人,像狗一樣圍着你轉,把我趕走什麼的。…………。……喂,等一下。該不會那傢伙把悠舜……不,不好。他非常有可能做出這種事!!”


“現在馬上開始找他。我也——”


這個時候,看門的迅敲門,走了進來。


“旺季大人,稍微打擾您一下好嗎?”


“不,現在有點——”


迅很少有地壓過旺季的話,強硬地說出的事情。


“仙洞令君的縹璃櫻來見您了,就是這樣也沒時間嗎?”


旺季讓看了自己一眼的陵王閉嘴,像一百年前就被放在那裡的石頭一樣呆站着。


雖然作為官吏之間的對話要他多麼偉大地說教都可以,但是作為家人相處,旺季會突然避開話題。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


陵王不管三七二十一,撓着頭準備離開……但是,石頭動了。抓住陵王的衣袖,用很大的力氣把他拉了回來。


“喂,等一下!!那、那我怎麼辦啊。”


“說話不——就好了嘛,正常地。像對小時候的悠舜啦,皇毅啦,晏樹那樣。”


“笨蛋。他們哪裡普通啦。我只知道和不普通的小孩子的交談方式。”


“這樣不就好了嘛。小璃櫻不也十分不普通嘛?給你那種能幹的第一孫子,你要感謝飛燕啊。他可是世上的爺爺奶奶都哭着想要的孫子啊。真是個貪心的傢伙。”


陵王好像擅自決定叫他小璃櫻了。但是旺季還是焦躁着挽留他。


“但是我不知道現在流行的話題啊。最近的話題的話,我只能聊蝗災的事。”


“……這不是這幾天的事嘛。而且璃櫻也幫忙了吧?那不正好嘛,就道謝吧。”


“這種,和官吏間的無聊對話有什麼不同啊!!”


真是的——吵死了——你這傢伙,陵王開始像平時那樣不耐煩起來。看到旺季這樣,真的覺得他和紫劉輝有血緣關係。


陵王突然越過旺季的肩膀,啊的張開了嘴。


從迅擅自打開的門那裡,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像夜晚的森林一樣陰森的眼睛。堅定的聲音響徹房間。


“……如果不想見我的話,我走了。”


旺季放開了拉著陵王的手。然後說了‘不’。


看著璃櫻的眼神,明白了他不是作為孫子來見祖父的。最近的話題,祖父和孫子間的話題都不需要。璃櫻來問的是更重要的事情。


為了向前走。


旺季做好了準備。指着椅子把他迎了進來。


“進來吧。你有想要問的東西的話,我會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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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熱銷600萬冊、萬眾矚目的超人氣電視動畫原著小說

《彩雲國物語》——本傳精彩大結局連番登場!



第21集《紫闇王座》(上)預定2月1日隆重上市!


第22集《紫闇王座》(下)預定3月中旬華麗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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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雲國物語21 紫闇王座(上)

書籍作者 雪乃紗衣

總覽類別 Fantastic Novels
商品級別 普通
出版日期 台北國際書展首賣
商品定價 260 元



為了尋找使彩雲國免於承受蝗災的辦法,身為官員的秀麗四處奔走,最後終於得到異能一族縹家的全面支援。另一方面國王劉輝則依然維持沉默,並將全權委任給門下省長官旺季。旺季親自出馬,趕赴即將受到蝗蟲大軍壓境的紅州。而在瑠花與珠翠鼓勵下離開縹家的秀麗,也自覺自己生命所剩無幾而趕往紅州。

系列第17集,劇情緊湊的最終章《紫闇王座》(上),終於登場!!

http://www.kadokawa.com.tw/details.asp?id=78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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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的雪大多融化了。本來紫州下雪的日子就還沒到。但是不時還是會雪花飛舞,旺季偶然看向窗戶。白色的雪花翩翩飛舞着。是馬上就會停止融化的,幻影般的雪。回到皇城,旺季接手了混亂的朝廷以後,下達每半個月就減少一些搜尋劉輝的人數的指示。沒有增加尋找失蹤的王的時間和金錢和人手。因為群發的地震而損壞的貴陽各地還沒有修復,碧州、紅州及藍州也是。

資金,時間,人手都不夠。要處理的國事和難題積得像山一樣高。對旺季來說,和國王留下的工作比起來,他本人是微不足道。


(對各州復興的計劃要在早期制定並指派官吏——要和官員們商量從戶部和國庫裡撥出資金的計劃和減稅措施——還有要把工部的技術官員派往各地——從御史台往各州派遣維持治安和復興的監察官還有追加的軍隊也要……但是這些兵糧,錢和資材從哪裡擠出來呢……。藍州也因為鹽害和水害而農田半毀,如果到春天以前還沒有恢復的話明年的水稻和闐地都……不行!錢不夠、為了抑制物價高漲要請求全商連的幫助和復興的投資,還要拜託資金的操作——)


思考了一件事,其他的難題就像拔番薯一樣不停地冒出來。就算是旺季也只要一想就開始討厭了。就算這樣,能幹的也只有旺季了。對著回來的旺季,朝廷裡的每個人都安心了,低着頭迎接了他。以前為了把旺季從中央排除出去而拉攏集結幫派,使用各種手段把他踢下馬的官吏們也是。可以說已經沒有人能阻止旺季了。


旺季突然把手伸向了隨意放在一邊的舊舊的盒子,拿了起來。


回到朝廷後,旺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拿這個小盒子。


雖然是兩隻手就能托起來的大小,但是很重。沒有鑰匙也沒有鑰匙孔。說起來光看外表,沒有人會認為它是個“小盒子”。只會被當作一個奇怪的正方體。


它是特殊的機關盒。知道他的存在的人在朝廷裡也很少。旺季是其中之一。旺季雖然把它拿在手上弄著,但是也不像是在解謎的樣子,好像只是手閒或者習慣動作。其實旺季原本就知道打開這個盒子的方法,也知道里面有什麼。


但是在這時,旺季突然發現了一件事。他盯着機關盒看,把它倒過來用手指摩擦後,突然匆忙並慎重地開始破解機關。


雖然解開機關花了不少時間,但是這個機關——旺季不知道的別的機關——發出了喀噠的聲音解開了。旺季很小心地用指尖拉出抽屜,上面,有一把銀色的鑰匙。


旺季拿起了那把鑰匙。——好像是在哪裡看過的鑰匙、


這次旺季仔細地搜索了腦海的記憶。在哪裡見過?應該不是在很久以前。


(……對了,在悠舜的——尚書令室裡見到過)


王逃到九彩江去的時候,旺季和悠舜分擔著工作和裁決。為了減少悠舜的疲勞,旺季有時會在夜晚跑到尚書令室裡處理工作。在那個時候,悠舜告訴了自己這把鑰匙和能打開的地方。‘找到鑰匙的話就打開看看吧’悠舜這樣強調過。


旺季凝視着銀色的鑰匙。這時他察覺到了已經習慣了的氣息。


“……旺季……”


旺季在孫陵王進入房間的同時,把鑰匙握在了手裡。陵王很少見的帶著失落的表情走了進來。過了一小會兒,砰的一下,低下了頭。


“對不起。”


“算了,是回來晚了的我的錯。對不起啊。”


看著陵王的臉,旺季突然感覺緊張感消失了。回來以後第一次,在心底鬆了口氣。


“讓王逃走的不是你的錯。但是羽羽大人的事,真的很後悔啊。”


支持先王戩華的重臣們一個個的都像梳子掉齒一樣消失了。就算不想,也能感覺到自己站在了時代的轉折點。想到了羽羽的事,劉輝的臉也一起浮現在了腦海。


最後,在旺季的宅邸裡,他這樣宣告過。‘如果覺得辛苦的話,可以逃。但是,這就是最後一次了。’他應該明白的,這次和在藍州的那次不同。這次一定。


旺季從桌子的抽屜裡拿出了兩個酒杯,酒也拿了出來。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氣喝掉了。酒精濃度很高的液體灼燒着喉嚨,往胃裡流去。


從眼角的餘光能看到,孫陵王因為這亂來的喝法而睜大了眼。


自己也很吃驚。


沒想到,在現在還會對他失望。還以為早已放棄他了呢。


在他繼位前就已經預料到了會發生這樣的事。他雖然不愚蠢,但是一直都被軟弱的心牽着鼻子。一直都因為自己的感情和別人的感情而像鐘擺一樣地搖擺着。這是他的優秀本性的表裡如一的表現,是絶對不能割捨的東西。是好是壞,都是紫劉輝這個男人的一部分,他也是這麼長大的。


他的內心接納了太多人。結果,很多人都向他靠攏。所以他的“自我”一直都是軟弱的,如果那些別人不見了的話,他立刻就會失去自信迷失自我。


連九彩江那次也是,簡單的就捨棄一切,全部塞給悠舜逃跑了。旺季不在的這段時間,他是不可能受得了這樣噩夢般的日子的。……應該是這樣。


再一杯,這次好好地到進了兩個杯子,遞給了被酒吸引的陵王再一杯。


……旺季好像,在心中的某處,期待着他會挺過去,在王位上等待著自己的歸來。


[現在還不能捨棄。……現在還不行]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時候的公子了。這件事已經好幾次確認過了。每次都失望,每一次都放棄。還以為已經一點期待都不剩了。


(……不,這不是期待)


這種東西,在他繼位的時候就都扔到垃圾桶裡了。到現在,已經不期待他會改變了。


只是,他的一部分作為記憶刻在旺季的心中。只是這樣罷了。


旺季突然想起來了什麼,裝作沒事一樣問陵王。


“……話說回來,陵王,你知道‘干將’和‘莫邪’在哪嗎?”


“‘干將’和‘莫邪’?”


陵王回想著,啊地點頭。說起來在後宮等他的時候,王拿着它們。


“王拿著那兩把劍逃跑了哦。”


旺季本來想繼續自暴自棄地倒酒的動作,突然停下了。


“……帶走了?”


“好像說了什麼‘還不能留下’,就帶走了。”


“不能留下?”


旺季把眼睛瞇得像針一樣細,又重複了一遍——不能留下。


——還。


突然地,旺季像是要砸酒杯一樣把它放到桌上。


聽到這個聲音,品嚐着美酒的陵王嚇了一跳。


“怎、怎、怎麼了?啊‘莫邪’是你的劍嗎?”


“……也有這個原因。是嗎,他說了還不能留下嗎。”


旺季突然開始在室內轉起圈來。這是他快速思考時候的習慣。經常搞得滿頭包的也是這個時候。但是,到底在想什麼呢?


“說著不能留下而把劍帶走,把悠舜開除,沒有戰鬥而是逃走了。”


“是、是啊。”


“派出的追兵怎麼樣了?”


“……唔,真沒面子。他們逃走的時候雖然只有十幾個人,但是當中有楸瑛和皇子龍啊………我們很奇妙地被弄翻在各處,被甩掉了。但是因為楸瑛和皇子龍是各自單獨衝過來的,所以現在王的周圍應該沒有別人了。一個人逃跑……應該已經死了吧。”


陵王一邊品酒,小聲地又一次,因為其他的事無精打采地道歉。


“……對不起。如果我認真做的話,當時是可以抓住他……的。”


“唔……哈哈哈。”


不知為什麼,旺季笑了起來。陵王這次真的嚇到了。什、什麼事啊?


“到底怎麼了啊,旺季!你有點奇怪哦!?難道在紅州吃了笑菇嗎!?”


“只吃了烤蝗蟲。醬油味的。”


“啊,好懷念啊!不好,想起來了。那可是戰場上的美食啊。軟軟的,超級好吃的啊!!不好,變得超級想吃了。你有帶土產回來嗎!?”


“醃蝗蟲的話還有剩的。”


“笨蛋!!我不是想吃這種老人的點心!!”


陵王冒着怒火。旺季沒有吐槽說‘不是快到可以被稱做老爺爺的年齡了嘛’。如果陵王是這樣的話旺季也是如此。旺季也很討厭被這樣說。


一邊往陵王的杯子裡倒酒,一邊再次想著逃離貴陽的王,用和剛才不同的心境。


雪夜。


只有一個人,離開貴陽,逃到遠方,向着很遠的地方。


……就這樣,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啊,說起來你也是,十年多以前,有一次在冬天失蹤了呢。”


“…………啊啊。”


陵王在那個雪夜,並不在貴陽,準確地來說他現在也不清楚這件事。公開的記錄都被霄太師抹去了。到底那個晚上,發生了什麼。


在天亮前,一個人在下着雪的世界中奔跑。


旺季現在還記得,那夜冰凍一般的寒冷,引人落淚的孤獨,胸口的疼痛,全部。


“那個時候真是擔心死我們了啊。晏樹和皇毅召集人手,像發瘋了一樣找,還是找不到,他們跑到我這裡來哭訴,在我的一生只有那一次。……”


特別是晏樹那個變了血色的臉,也許是再也看不到了。說起來,陵王又想了一遍。那時與其說是冬季,不如說是和現在一樣的接近秋季的時候。晚秋的某一天,不知為什麼反常地下了大暴風雪的一個晚上。好像是這麼聽說的。


“我急忙地去找你的時候,從哪座奇怪的山裡,你像個奇怪的蓑蟲一樣出現了。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一直小聲說著騎在奇怪的黑馬上。”


旺季想著,也許王也騎過了吧。


有着赤金色的鬃毛和像夜晚一樣的闇色的毛的暗色的馬。


……如果騎過了,然後又活着逃到了什麼地方去的話。


在旺季回來之前的一刻,茈靜蘭和皐韓升為首的,以羽林軍所屬為主的精鋭武將們突然消失了。他們會像陵王找到旺季一樣,找到王嗎?


到現在也沒找到紅邵可和李絳攸。還有消失的“干將”和——“莫邪”。


也許會和旺季一開始想好的計劃有些許不同。


不知道自己是覺得麻煩還是有趣。覺得至少比剛剛只有失望的要好。反過來說,也僅僅如此。


不管怎樣,旺季已經決定了自己要走的路,不會改變。


旺季雖然有超過十年的時間,但是王的時間所剩無幾。也沒有給他時間的想法。


從遙遠的雪夜傳來聲音。


[……我們還會重逢的。]


本已認為,那個約定在在後宮見面的那天就結束了。但是旺季覺得,現在,那個問題又有了別的意義,它再次出現在了旺季面前。偏偏是在這時。


(這次會以什麼樣的面貌出現在我的眼前呢?劉輝皇子。)


是仍舊迷茫的表情呢,還是和旺季一樣的表情呢,或是像另一個人了的表情呢。


我們約定了,光明正大地相見。也許是有點想起了,這件事吧。那句話也是。


——某一天,我會來取“莫邪”。在那之前,請您拿好它。


[到那時我會再次詢問你。]


那時馬上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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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一瞬間,也沒有那麼短,實際上劉輝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持續滾落着。

“——好痛!!”


當劉輝快要覺得自己會永無止境地滑落下去的時候,突然感覺到斜面不那麼陡了。於是他想盡辦法把“莫邪”勾在樹上,使自己停了下來。但是因為這個動作而使積在樹上的雪一下子落了下來,劉輝被雪埋了起來。現在從蓑蟲變成了戴着斗笠的奇怪的雪人了。


劉輝開始覺得自己離開皇宮後果然是個無法獨立存活的人。同行的猴子,狗和雞一隻都沒有的話,主角一定就只是個笨蛋罷了。


劉輝吐出灌進嘴裡的雪,拚命抓住雪爬了出來。好不容易把埋着的“莫邪”也挖了出來——也許是因為這些日子超負荷的活動的原因——僅僅是這幾個動作,劉輝就全身冒汗了。好像是在下滑過程中撞到了的關係,身體的各個地方突然開始發痛了。雖然因為斗笠的關係頭總算是沒有受傷——話說老人一定是預料到了這點才給斗笠的吧——其他地方都破破爛爛了。特別是穿著的蓑衣在滑落的過程中飛散了,變成如果是真的蓑蟲的話一定會嗚嗚哭着就這麼去過冬的光禿禿的悲慘模樣。


(說起來斗笠的繩子在中途勒住我的脖子,差點快死掉了啊!?那個老人果然生氣了在報復吧!?)


先對你很親切。嘻嘻,活該!是這樣的謀略嗎。


(不,像霄太師那樣的壞心眼老頭,人生中不會那麼容易碰到的吧!)


儘量讓加速跳動的心臟平復,忽然看向自己滑下來的斜面,劉輝的心臟這次好像要停下來了一般。與其說那是斜面,更像是落進了一條狹窄的山間的細縫,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是從哪裡滑下來的了。坡度非常大,劉輝覺得自己現在能夠活着真是奇蹟。果然第二個霄太師是很容易碰到的吧。


“……人生正是嚴峻的時刻啊!!真是的,已經不會再說喜歡雪的話了。”


一個人不停地喃喃自語也沒人接話,有點難受。


咕的肚子餓的聲音響了起來。劉輝想到他只吃了一碗粥和喝了一杯難喝的茶,覺得肚子更加餓了。因為貧血和眼花而頭暈目眩的,也因為剛病好的關係,現在膝蓋不自覺的顫抖。


就算看向四周,當然地也只看得到枯樹,所以劉輝沒想太多開始吃起雪來。咬了一口後,有吃到東西的感覺,開始狼吞虎嚥起來。然後,到了自己快連自己要去哪裡都忘光的時候。


——聽到了幾頭馬的尖鋭的啼聲。


在專心吃雪的劉輝突然清醒了,他馬上拿起“莫邪”站了起來。


模模糊糊地,在山上能夠遙望到火把搖曳的光。不是有目的地的方向性的行動,而是像在找什麼人似的方向不定地徘徊着。


看到火把暫時從視野裡消失後劉輝開始前進了。——向紅州去。


雖然以前邵可教給了劉輝地形圖,地勢圖,用星象確認方位的方法,連細節的山河的名字都教了,但其實它們都在心裡的角落塵封快十年,就算想起來也十分不確定。


一度消失的軍馬的啼聲在更近的地方響了起來。就算如此,還是要去。


劉輝重新戴上斗笠,用“莫邪”代替枴杖站了起來。雖然肚子又開始餓了,但是想到到了河邊就可以釣魚吃了,劉輝的精神和鬥志燃燒起來


(嗯,釣魚的話和十三姬一起訓練過了,午餐就奢侈地來吃鯛魚吧!)


不知道在河裡是釣不到鯛魚的劉輝——之後會絶望的年輕的王——二十一歲。


沒有吃的也沒有錢,沒有釣竿也沒有魚簍,連打火石也一顆都沒有,馬也不知到哪裡去了。體力也到極限了,就算是劉輝,在人生中也沒碰到過這樣的赤手空拳的不利戰鬥,但是年輕無知的他沒有去想這些事情,所以也沒有絶望。不到南橋不回頭,帶著沒有根據的自信亂來正是年輕的證明。


“好的,我,加油,耶!喔——”


因為沒有人能鼓勵自己,所以自勉了以後,劉輝爬下了懸崖。


——立刻忘記了早飯的鯛魚。劉輝慢慢地從懸崖向溪流的方向一點一點跳下去。和劉輝差不多高的岩石到處都是,從縫隙中有水流出。劉輝消除氣息,小心着不要從覆着雪的岩石上滾下來,而在岩石之間小心地往下。


因為雪水的加入,細細的河流發出隆隆的聲響流淌着。偶爾感到的仔細的環視周圍的視線一定是搜山的幾匹軍馬上的人的。雖然沒有想的人數多——。


(……是老手呢……到底是出動了哪裡的部隊!?)


說實話,劉輝覺得他沒那麼容易會輸掉。


但是時隱時現的火炬光緊緊地跟着劉輝而來。看著火光,距離確實地被縮短了。雖然想著躲過他們,但是本以為成功了的瞬間,有一匹軍馬又回到劉輝的附近。看不出是看到了劉輝在這裡還是怎樣。劉輝掉落的懸崖馬是過不來的。不知道是看見了劉輝,但是為了下到崖底而尋找着出路還是根本沒看見劉輝。雖然有時會不小心發出什麼聲響,但是馬上被風雪蓋住了,無法聽清。進到溪流以後因為水聲就更加聽不清了。


就在這樣的捉迷藏中,劉輝漸漸能夠數出馬的數量了。


(三頭……不,四頭……沒有更多了)


就算被發現,如果是這個數字的話應該能逃得掉,但是看著馬的動作,開始覺得這也很困難了。在雪,冰和昏暗的光線,還有陡峭的斜面這樣四重難關下還能安全地駕着馬,緊緊地跟着劉輝。這樣的對手的武藝不可能有多差的。不經意間,靜謐的山中傳來了鳥展翅的聲音。是黑色的烏鴉。


因為條件反射而擺起架勢,劉輝腳下的岩石裂開了。雖然沒有掉下去,但是幾塊岩石落下,想起了巨大的水聲。


——在這個瞬間,往斜面下方走的馬蹄聲,突然停止了,恐怖的靜寂到來。


不好,被發現了。


劉輝嘆了口氣,擦了擦汗,改變戰術。不管,專心地向溪流走去。


用剛才的三倍的速度,不看前方地向下跳去。像巨人的玩具一樣立着的大岩石也從這裡開始變小。河的傾斜也放緩了,寬度增加到了兩倍。已經不能在河裡走了。往周圍看去,周圍的山崖開始變得像山壑一樣高。。但是這裡是追擊的馬也能到達的地方。


劉輝停了一秒,決定了。快速地爬上山崖,離開山壑。


劉輝聽到馬蹄直直地向着這邊過來的聲音。從三個方向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向着這個狹窄的斜面中,撥開樹木,響起馬衝過來的鮮明的蹄聲。飛舞過來這個詞應該比較合適。三匹馬都是這樣。雖然是這樣的狀況,但是劉輝還是驚呆了。明顯受過訓練,而且三個人都明顯比自己強。


(等一下。是,是誰啊—!!派來這麼了不得的追兵是誰啊——!!


馬不斷地接近着。劉輝踢着雪前進着。雖然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也只能拔劍了,但是還是想隔開一些距離。馬上應該就能離開支流了。


從雲之間,開始透出一縷陽光,純白的雪閃爍著光。被反射的光照到,劉輝差點以為眼睛會被灼傷的刺眼。背後的馬也像驚嚇到似的嘶叫著,但是騎馬者卻能保持平衡追了過來。


雪慢慢地被染成金黃色。天亮了。


就在這時,劉輝很清楚地聽到了聲音。


“等一下!!”


劉輝覺得他差點停止呼吸。停下腳,慢慢地轉過身。三馬已經到了能清楚看見的距離。中間的一頭跑到了前面,超過了其他的兩匹,像風一樣飛奔到了劉輝的身邊。拉著繮繩,喘著氣,那個男人看著劉輝。


然後,沉默著。


“……咦!?好、好奇怪啊……明明覺得是他才對……。對、對不起啊。只是登山的人而已。認錯人了……。……等一下……但是?這把劍……”


劉輝把破爛的斗笠稍微抬起來了一點,看向馬上的男人。


“你在找誰呢?……楸瑛。”


然後,笑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又好想哭,都搞不清楚了。


一秒以後,楸瑛張大了眼睛。從馬上滾了下來跑到了劉輝身邊。


“陛下!!”


搭住劉輝的肩,拿掉斗笠。好像要確認臉孔一樣托著他的臉頰在近距離看著。之後,楸瑛擺出了半哭半笑的表情。彎下膝蓋,慢慢地雙膝着地。


“陛下……太好了,沒有大礙……真是…………真是太好了……!!”


劉輝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點頭。雖然從和楸瑛在那晚的雪中分離到現在應該沒有多久。但是雙方都感覺好像對方已經失蹤幾年了的樣子。


“希望您能原諒,我離開您的身邊的事,吾王啊……”


對那沉痛的聲音,劉輝很感動。張開嘴,但是什麼聲音都發不出。


就在這時,另一匹馬也趕到了。劉輝看著那沒有預料到的人,睜大了眼睛。


“劉輝!!”


靜蘭跳下馬後,無言地抱住了劉輝。那一瞬間,劉輝看到兄長的表情扭曲著。


“能活、活着,太、太好了。”


聽著那發抖且斷斷續續的話,劉輝笑了。


“有必須活下去不可的理由在的啊。”


劉輝覺得好像聽到了老人的聲音。







“靜蘭,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不是去紅州了嗎?”


雖然聽邵可說了靜蘭加入了去紅州的軍隊,但是沒有想到他會和楸瑛一起出現在山裡。


靜蘭的表情更像是想反過來問劉輝些什麼的樣子,但是被楸瑛阻止了。


“啊,總之,先在哪裡休息一下吧。而且……啊,他來了。”


剩下的一個人,晚一點到達了。劉輝覺得在哪裡看過那個雀斑。


“陛下您沒事吧。我是左羽林軍所屬,皐韓升。我們一直在找您。”


看著皐韓升一起牽來的空馬,劉輝愣住了。那匹馬是——。


“夕影!?”


“啊,找到陛下是夕影的功勞。是它到我這邊來,把我們帶到這個偏僻的地方來的。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是不可能找到您的……”


楸瑛撫摸夕影的脖子。劉輝看過去,發現從馬鞍和水開始,十三姬給準備的東西幾乎都原封不動地在那裡。錢也沒有少。劉輝想起了那個老人。


劉輝伸出手,夕影很高興似的把鼻子湊了過來。楸瑛從口袋裏拿出砂糖的碎片,把它當成獎品給夕影吃。


“乖,幹得好,夕影。是你的功勞啊。夕影出現的時候,看著水、馬鞍以及錢包等等都在那裡……糧食袋也是,只有被夕影掏過的感覺。……我們的心臟都快停了……。害我們突然想起了幽靈船什麼的傳說來了啊……”


“幽靈船?”


看著劉輝啪嗒眨着眼,皐韓升像突然像想起來什麼一樣咯咯地笑了起來。


“不是啊,我覺得挺有趣的啊!突然會有人消失的船什麼的,不是很神秘嘛。”


“韓升!!這可一點都不好笑!一邊找人一邊聽到幽靈船啦,雪女什麼的,不停地說這樣不詳的傳說。志氣和士氣都掉到谷底去了不是嗎。”


“——閉嘴,你這個低等武官。”


靜蘭和楸瑛目不轉睛地瞪着彼此。好像當時內心因為這些傳說而非常動搖的樣子。

劉輝又看向夕影。毛色是泛光的青黑,鬃毛是接近白色的灰色。眼神很溫柔,雖然已不再年輕,但是很聰慧,而且是耐久力持久的名馬。

它不是那匹像夜晚一樣的暗色的,有着火焰般朱金色的鬃毛的,不認識的馬。


那匹好像是為了把劉輝拉向河底而出現的讓人害怕的烏鴉色的馬到底是什麼呢。到現在劉輝還覺得它不是幻覺。但是在那個時候,也許有駕着那匹馬必須要渡過的河也說不定。


不管那匹暗色的馬是什麼,救了劉輝的是現在在這裡的夕影是沒錯的。擺脫追兵,越過河流,把劉輝帶到山間人家的老人那裡,而現在又把靜蘭和楸瑛帶到了劉輝身邊。夕影的眼睛看起來甚至帶了些神秘感。劉輝把心裡的聲音說了出來。


“謝謝你,夕影。”


夕影靜靜地垂下了馬首。好像在接受感謝一樣。


雖然洞穴不是那麼好找,但是皐韓升找到了一個風不怎麼吹得進去的雪堆。作為武官也被訓練了野戰能力的樣子的三個武官,在劉輝發呆的短暫時間內,他們已經快速地從雪堆裡挖出雪,整理成很舒服的樣子,收集乾燥的木片升起篝火,搭起了鍋爐。還有更厲害的,皐韓升雖然只離開了一會,但是不只野菜,連野兔和山雞都有了,和楸瑛一起逐步的煮起了食物。


難得劉輝閒得無聊轉來轉去,說什麼‘我去釣些魚來吧’的時候,被三人一齊大罵‘會溺死被水沖走的,給我閉嘴坐好!’,劉輝變成被排擠了的狀態。劉輝看著應該和他同是大少爺的楸瑛和靜蘭也很習慣地無情地剝着可愛的小兔子的皮和山雞的毛的樣子,被強烈地刺激到了,更加失落了。


(嗚嗚,我看起來真是沒有用的人啊……)


而且一坐下來就感到強烈的空腹感,肚子不停地叫了起來。


好像看穿了劉輝會這樣一樣,正在往鍋裡放進食材的皐韓升向劉輝遞出了碗。


“給您,請先用些這個吧,陛下。可以暖和身體哦。還可以稍微充飢。”


遞過來的是粘乎乎的,香香的乳白色的液體。喝了一小口,和濃濃的乳酪味一起慢慢流過身體。從第二口開始,劉輝已經開始投入地狂飲了。


身體暖和了以後,劉輝感到手腳異常地癢了起來。因為實在太癢了,瞞着三人,劉輝揭開了幾乎破破爛爛的繃帶一看,底下是全紅的。雖然是小心地看的,但是還是被眼尖的楸瑛發現了,他立刻就抓起劉輝的手揭開了繃帶。


“……太好了,只是生了凍瘡。”


“但,但是很癢啊。癢到腦袋都快變怪了啊,忍不住了。”


“啊,這是當然的啊。因為你的身體暖和了,所以開始癢了啊。只是凍瘡的話還好啦,要是凍傷的話,把身體的一部分切下來也是不稀奇的治療呢。姑且先敷上手邊有的藥吧。……但是,這個看起來好像之前已經有人好好處理過的樣子呢。”


好好觀察的話就會發現,除了今天因為逃亡而新弄出來的傷口以外,其他的傷口都有被處理過的痕跡。劉輝沒有凍傷或者得破傷風就是托這的福。看過使用的藥草和手法後,楸瑛不禁思考。不管是被誰處理過了,這個不像是初學者做的。


重新處理過後,楸瑛找到劉輝後第一次仔細地上下觀察着劉輝的全身。


不知道是從哪兒弄來的,破破爛爛的蓑衣現在已經脫下,放在了一邊。楸瑛發現劉輝的雙頰發青,臉色好像大病初癒的樣子,而且全身到處是擦傷。手腳全是凍瘡,臉上也有淤青,頭是不可思議的凹凸不平的形狀。


雖然如果是平時的話會毫不顧忌地大笑出來,但是現在的楸瑛只想哭。


“……陛下您知道自己從貴陽出來以後失蹤了幾天嗎?”


“啊,不,這個完全沒概念。”


沒有錢,沒有糧食,沒有打火石,連弓及弓箭都沒有帶。這就是他完全沒有計算時日的最好證明了。劉輝自己沒有自覺對楸瑛來說真是唯一的救贖了。


要是沒有分開就好了。應該一直陪他到最後的。分別以後,不知道楸瑛已經這樣後悔過幾次了。現在,他用盡全力,平淡地說出了天數。


“……已經過了半個月哦。”


“半個月!?……我,我覺得只過了三天的感覺……”


劉輝突然看向在烹飪的其他兩個人。應該在滅蝗軍裡的兩個人在這裡的理由。


“這樣啊……旺季回來了……是吧。”


“是的。聽說是在你失蹤的幾天以後進入貴陽的。”


只差幾天。正好錯過了。只差這麼一點。


如果沒有這幾天的話,旺季回來了的話,現在什麼都不一樣了吧。


靜蘭抿起了嘴。讓旺季在東坡關塞滯留的是自己。秀麗千叮嚀萬囑咐說要盡速回去,但是靜蘭還是在心裡的某處輕視了這件事。如果不發生那樣的事的話。


“……我們進入紫州之後不久,孫陵王的傳令就來了,我們知道了你逃離了貴陽和他在搜尋你的事。然後我和皐韓升還有其他的十幾個下屬,就趁夜離開了軍隊,開始自行分散尋找你。也就是說,我們擅自離開了旺季將軍的軍隊。”


皐韓升稍微皺了皺眉頭抱怨了一句。


“不要說這麼難聽的話啊,茈武官。不是沒辦法的嘛。因為兵馬權在旺季將軍那裡啊。”


楸瑛聽到“兵馬權”這個詞,向劉輝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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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

在劉輝的腦袋裏,以前被邵可塞進來的地圖淡淡地浮現了出來。好像貫通紫州的兩條大河的一條是向紅州流去的樣子。向它完全相反的方向到上游去了的話。


“到北方來了嗎!?……不,但是那個是大河的話,夕影是不可能渡過的吧……?”


如果是能夠渡過的河川的話,應該是支流。河川分成了好幾條,要確定是哪一條實在是不可能了。雖然抱著期待看向老人,但是老人困擾的別過獨眼嘆了口氣。


“……對不起啊,稍微有點理由……不能告訴你這裡是哪裡。但是下去的路還是可以告訴你的。聽好了,要是偏離了一點可是會迷路到死的。雪沒積得很厲害,加油走吧。這個蓑蟲——不是,蓑衣(日語裡面蓑衣寫成‘蓑’,大家意會吧)就給你吧。”


是這樣的來着。夕影不在這裡,所以只能單身徒步了。劉輝冒出了冷汗。


老人口頭告知了劉輝路線,向指着自己的隨身物品的手指的方向的稻草找去,有雙劍和,只剩下穿來的東西。應該帶著的水和糧食還有金子都不知上哪去了。劉輝對著這樣的情況也沒說什麼。在粗製的山野人家,被不認識的人看護,分得了只剩一杯的薄粥,對他來說只能是奇蹟。在後宮裡,雖然什麼都有,但是誰都沒有和劉輝分享過。


劉輝凝視着缺少了的隨身物品。然後在思考了一會兒後拿起了“幹將”。


“……老人家”

老人沒有回答。劉輝看了一會兒自己僅有的“隨身物品”,好像領會了什麼其他的事情。劉輝雙膝着地,將“幹將”嘶地一下遞向了老人。

“因為沒有其他能作為謝禮的東西了。請您,一定要收下這個。”


沉默降臨了。低着頭的劉輝思考着沉默的意義,困擾了一會兒。


過了一小會兒,咔嗒一聲,響起了碗被放下的聲音。


“……你要把”幹將“作為住宿費的代替交出來嗎?放在這裡?”


啊,說過這是“幹將”嗎?劉輝歪過脖子。……也許說了吧。


“是的。我其實也不需要它。請接受它吧。我也沒錢,也沒時間工作來抵補,‘幹將’的話賣掉可以得到不錯的金額吧,啊……刀鞘什麼的挺華麗的嘛……”


其實大少爺的劉輝根本不知道什麼東西的價值是多少。姑且努力考慮了秀麗會送的“禮物”的結果,選擇了看起來最貴的“幹將”。


這種思考方式倒是不可思議的習慣了。雖然覺得不應該放在那座宮殿裡而把雙劍帶出來了,但是把“幹將”放在這裡——這個不知是哪裡的山野人家裡——的話,覺得也不錯。就算沒有“幹將”,劉輝也不覺得困擾。


(……啊,該不會是一把的話,救命恩人覺得太少了吧!?)


但是那個“莫邪”是——劉輝焦躁了,拚命鞠着躬。


“那個,實在是對不起。這邊的這把劍,是和某個人約定過的。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先寄放在我這裡。所以不能把它留在這裡。其他的東西的話——”


“不是。夠了,‘幹將’我就拿走了。”


劉輝被在不經意間走到眼前的老人嚇了一跳。雖然只有幾步的距離,但是也應該有感覺的,但是老人就好像水蒸氣一樣突然出現在劉輝的眼前。


有着消失的眼和手的老人,彎起好的那邊的眼睛笑着,用好的那邊的收抓住了“幹將”。

抓住,又扔下了。好像對待玩具劍一樣非常隨便地。噌地,“幹將”又回到了曾經待過的稻草的地步,被飛起的稻草蓋住,消失了。如果楸瑛或者靜蘭看到的話一定會發出悲鳴,開始挖掘國寶吧。

“對我來說,是沒有用的東西。”


老人在離劉輝很近的地方俯視着。是個矮個子的,但是有着蘊含著不見底的強韌的身體的人。壞掉的眼睛邊有幾道像皺紋一樣傷痕,讓臉變得扭曲。



雖然是很恐怖的臉,但很不可思議的,劉輝並沒有覺得害怕。有着像古木一樣的沉靜的,淡漠的,又有哪裡很懷念的,還有點像看著未來的樣子的不可思議的眼神。


“……真想活得長一點呢。”


“誒?”


“不是。……你走吧。同居人也到快醒的時候了。到那個時候你就走不了了。”


劉輝想起了那個女人。很恐怖的女人,很恐怖的夜晚,她好像現在還從那一條裂縫的黑暗裡看出來,凝視着劉輝的感覺。她有這個權利。大罵也好,掐脖子的理由也好。但是讓他活下來不會有什麼好事的回答是由將來決定的,劉輝現在還沒有回答的權利。


老人說過,真正發瘋的,也許不是那個女人。


發瘋的,不是那個女人。也許就是為了確定這個,老人才和她住在一起的吧。劉輝有了必須再一次鼓起勇氣來見她的想法。和她見面,劉輝也有必須確認的事。她是個可怕的,毫不留情的,殘忍的,但是不能拋下不管的人。她是過去,同時也是“現在”的一部分。是這個國家現在的樣子。


當一切結束,劉輝活下來,直面那個女人的時候。


劉輝覺得他就會變成能夠回答那個問題的國王了。


這個時候突然從遠處傳來了笛子的聲音。好像在傳遞信息一樣幾個笛聲高聲回應似的響了起來。好幾種笛子的聲音交雜起來。老人看向了窗口。


“……已經來了啊。年輕人,快走。現在馬上。”


劉輝點頭,快速整理起行裝。反正只有穿的東西和“莫邪”。這個時候,劉輝突然擔心起老人的安危來。說不定藏匿劉輝會給老人帶來災難,但是到現在為止劉輝只在考慮自己的事,全然沒有想到。


老人用單手拿起掛在柱子上的斗笠,砰地蓋在了劉輝的頭上。


“這是附贈的。也給你。”


老人用單手和嘴巴靈巧地替劉輝緊緊系好鬥笠的帶子。看著劉輝的臉色,好像察覺到了什麼,很懷念似的眯起眼睛。


“很久以前,也是下雪的晚上,也有像這樣流落來的年輕人呢。……”


“誒……?”


“是比今天的更加寒冷的,下雪的晚上呢。……那個傢伙也是,在雪停後走了的。到這裡來的人大都好好離開了。所以我覺得你也會走的。”


下雪的晚上。劉輝的腦海裡像閃光一樣響起了聲音。


——我今天要離開這個宮殿。


必須離開,那個下雪的晚上以後,有一個和斷然消失的琴聲一起不見的人。像打磨過的“莫邪”一樣硬質的,美麗的,帶著痛苦的側臉。——說不定。


“……是,怎麼樣的男人?”


“能確定的是比你偉大的男人。很多方面。你完全不能和他比呢。”


“…………咕,嗚咕咕”


結果老人在那之後什麼都不肯告訴了。


“救你是我的規矩。我遵循我的規矩生存。因為這個不管我會怎樣,都不是別人的錯。反過來,你在這裡磨嘰磨嘰我也不會阻止哦。”


好像什麼信號一樣,笛聲又響起了。比剛才還近。


劉輝向通向外面的窗戶看去,突然感覺到了視線。


從房間裡的窗戶,有一條裂縫的窗戶裡有人凝視着他。這次絶不是錯覺,的確在那裡。不同尋常的昏暗的泛着光的,專注的雙眼,劉輝倒吸了口氣,


不是背過眼,而是像行禮一樣低下頭。一秒以後抬起頭來,那雙眼睛消失了。吧嗒吧嗒的神經質的腳步聲遠去了。


劉輝也對老人行了禮,走了三步把手搭在窗戶上。打開後,寒冬的冷氣吹了進來。雪的深度大概到膝蓋。笛聲漸漸近了。


世界,是天亮前。被還很深的藍色支配的世界,銀色的世界。


天亮前,不知為什麼,覺得那是適合出發的時間。


“——我走了。”


“年輕人。”


到這裡來的第一次,老人那方出聲叫住了劉輝。最初的,也是最後的。


“……很久以前的下雪的夜晚來的男人,離開了。我和他說‘一個人努力,是什麼事都做不成的。'然後那個傢伙輕聲說了就算現在是一個人,十年以後一定會不同的。就算是一個人,耕耘了也一定會有什麼收穫的。就算在朝廷的水溝裡。他這麼說著離開了。過了超過十年以後你流落來了這裡。……我有時在想那個男人在等誰。”


風捲起劉輝的劉海,遮擋住他這時的表情,讓自身也感覺不到。


——就算在朝廷的水溝裡。


“你啊,是沒有勝算的。怎麼掙扎都是。明白嗎?”


劉輝沒有問老人的名字。他是誰只是件小事。和他的話語比起來。


劉輝笑了。因為寒冷而凍住,也許有一點僵硬。


“……約定過了。很久很久以前。雖然沒有勝算,但也不能背棄。我忘記了很多東西,也背棄了很多東西。不想連最後的約定都背棄。”


不經意間,老人伸出滿是皺紋的手,抓住了劉輝的滿是繃帶的手。不是文官的手,也不是武官的手。有着在夏日的陽光下,在冬天刺骨的風中,只有不斷日積月累的人才會有的古木般的強大。好像要把心也握住一樣緊緊地握了一下,放了開來。


“——送你句話吧。一個人努力,是什麼事都做不成的,什麼都改變不了的。這是理所當然的吧。但是,有時候也會發生,有誰耕耘了的話,也許有不是這樣的時候。到那時——”


到那時?


這之後的話沒有聽到。不是的,連老人有沒有說出接下來的話也不知道。


被笛聲和積在哪裡的大量的雪落下來的聲音蓋住了。劉輝好像聽到了什麼人對話的聲音。他抓住老人的獨手,好像要表達感謝一樣把他的指甲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我走了。謝謝您親切地對待我。”


老人笑着砰地一聲撫摸了一下劉輝的額頭(的確是這樣寫的ポンと撫でる),把他推到了門口。


劉輝向着天亮前的雪中的黑暗邁出了步子。分開雪,靠近老人告訴他的兩棵樹。


好像想起來了一般,老人的聲音飄着追了過來。


“對了年輕人,我告訴你的路,有一點危險,要小心啊。”


“誒?……嗯?啊?……啊咧?”


踩在雪上的腳划過了空氣。本來應該有道路的地方突然斷開了。


滑了一跤。以為會屁股着地,但是就這麼滑了下去。劉輝發着悲鳴,就這麼從雪和冰還有稀疏的樹木覆蓋的懸崖斜面上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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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老人壞掉的眼睛和獨臂。說是在戰爭的時候失去的。那麼老人也應該是一樣的。

“……你、為什麼……肯幫助我呢?”


雖然說出口的話只有這些,但是老人果然又正確回答了他。“我的眼睛和手臂是我支付的代價。不是任何人的代價。那個女人只是單方面被奪取,但是我不同。這眼和手臂是我在戰爭中出力而支付的代價。不能推究為任何人的錯。……看著她我才終於開始這樣想的。”


“…………”


“到了明天她就會拉著武官過來把你交出去吧。我不能夠阻止她。但是你在這之前離開的話我也不會阻止。這是我與自己定下的規矩。”


啪唧,火焰跳了一下。老人眯着眼睛的那個表情,好像在笑。


“……逃到這種偏僻的地方,逃跑,迷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就算這樣也還是活着的傢伙,一定有什麼必須活下去的理由的。如果沒有誰幫助你讓你活下來,你是不會到這裡來的。”


劉輝的表情扭曲了。


——如果沒有誰幫助你讓你活下來,你是不會到這裡來的。


“啊,年輕人。有一件事要說,現在的王呢,好像的確和他父親不同是個笨蛋呢。”


“…………”


“對自說自話闖進來的暴徒連壓制都沒有就逃跑了。到現在為止完全沒聽說過,到底是什麼樣的笨蛋國王呢。果然從小就逃離王都活下來的他父親戩華公子,像那樣殺死幾百人的殺手開出血路的人才讓人害怕呢。他和父親完全不同。”


“…………”


“不是很好嗎。”


劉輝嚇了一跳,抬起頭來。老人在微笑者。


“不是很好嗎。托他的福聽說沒有出死人。有着能一刀砍二,三個人的名劍,誰都會為了保護自己而使用的吧。如果王有着這樣的劍,但是一次都沒有使用,一個人都沒有殺,僅僅一個人在雪中逃跑的話。……王其實不是像朝廷傳得那樣捨棄了我們逃掉了吧。我突然覺得是相反的吧。比起虛榮,比起名聲,反倒是為了保護更重要的東西而逃掉了的感覺……”


聽著好像在講以前的事一樣的古樹一般的聲音。劉輝低下頭。下顎在顫抖,碗裡的茶泛着波紋。


“和先王不同,一次都沒有發起戰爭。沒有把我兒子和村裡的年輕人徵兵帶走。也沒有讓田地荒蕪。發生蝗災和地震的時候派軍隊來救援。從我們出生開始從來沒有看到這樣的國王陛下。也不覺得會有。對我們來說,不打仗的國王是最好的。


所以對我來說,挺喜歡現在的國家。也挺喜歡這個王,就算不是很傑出,沒出息,不體面,連見也沒見過也是。”


碗裡倒影的劉輝的雙眼大大地動搖了。


——所以對我來說,挺喜歡現在的國家。也挺喜歡這個王。


被這樣說是從來沒有過的。


“和偉大的傢伙們鼓吹什麼,出現妖星什麼沒有關係。自然也有自然的定律。我們只要能這樣日日年年地過下去,想到這樣的日子能持續下去就什麼都不想抱怨了。聽好了,什麼都不抱怨。這是我們的想法(原文是‘語言’)。我們遵循着自然的無聲的語言活着,而聽取我們的無聲的語言不就是國王大人的工作嗎。不管周圍人說得多堂而皇之,多響亮……肯定只是在說假話吧”


“…………”


“到街上去的話,我也會變得聽不見自然的聲音。所以才回到山裡。街上的獵人到山上獵取過多的野獸,搾取過多的東西,是因為只聽得見自己的聲音。山也有忍耐過頭,發怒的時候。我們也是。但是能夠容忍的時候……這樣就好了啊。”


劉輝感覺到老人微微笑了笑。然後一邊嘆氣一邊向着露出一條黑暗的窗戶轉去。


“……那個傢伙活在過去。一直以來是這樣的,所以我覺得以後也不會變化。只要拿起過一次武器,之後會害怕扔掉它。心,只要拿着武器只會越來越弱小。發生什麼的時候會像發瘋一樣亂揮。除非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拿過,否則就會變得覺得必須要殺掉誰除掉誰不可。我一直看著這樣的傢伙們,開始覺得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但是我期待有改變的一天。總有一天會有自己放下武器的,笨笨的,但是有真正的勇氣的傢伙出現。雖然現在是個笨蛋,但是誰知道以後也會是呢。而且如果是真正的笨蛋的話有誰會幫助他,相信他呢。就算馬也是。”

沒有揮向任何人的劍,即便是為了保護自己也沒有被使用。那麼,是為了保護誰呢?

變成一個人,連自己也沒法保護。那到底是為了保護誰而逃跑呢?但不管那是什麼。


老人笑了。因為喜歡上了這把保持着潔淨的劍,輕輕地又一次重複了那句話。


“就這樣不是很好嗎?”


是除去所有的粉飾,質樸的,真摯的,沉靜的肯定。劉輝開始覺得自己並不是全部都做錯了。明明是自己思考決定的事情,卻沒有自信。在心中的某處,連逃跑的事,命令不能殺人的事都懷疑是否做對了。


“比起虛榮,比起名聲,反倒是為了保護更重要的東西而逃掉了的感覺……”


到底是為了什麼而逃跑。


在內心深處,沒有打開的箱子發出聲音。啯哆一聲,箱子的蓋子開了一條縫。


(我逃掉的原因是)


浮在池塘上的母親的屍體。漆黑的頭髮像海藻一樣展開着。在後宮幾度爆發的小規模的爭鬥,日復一日堆積着的屍體,劉輝全都看在眼裡。兄長和妾妃們被處決後,其實劉輝也有去看他們掉落的頭。屍體在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新的女官和太監們到來,後宮又被擦洗乾淨,大家都帶著面具一樣美麗的笑容,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後宮又安靜下來。劉輝跑進府庫,自己對自己說那全是和自己無關的事物,連向邵可也不訴說,不斷把話壓在喉嚨裡,不知何時變得好像真的和自己無關一樣了。


蓋子,打開了。一直壓抑着的感情慢慢地和眼淚一起流了出來。


再也,不想看到那樣的光景了。——想要保護。即便是多保護一個人也好。所以逃跑了。


要壓抑情感,就像孫陵王說的那樣,很容易就可以辦到了吧。就好像給罐子蓋上蓋子一樣。


但是在劉輝心中的某個角落,他是知道的,這麼做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就算蓋着蓋子,罐子裡面的東西是不會消失的。劉輝早就體會到了這個。同樣的過去。什麼都沒有改變。那麼這麼做雖然對孫陵王來說是有意義的,但是對劉輝來說是無意義的。


為了選擇不同的未來,劉輝離開了那個宮殿。



[必須得去。]


某人的聲音和劉輝的聲音重合了。對,必須得去。必須的去。


其他的方法,其他的道路。想著,想著,拚死地想著。


向着和再也不想經歷的過去不同的,前方的世界。


劉輝抹去了淚水,吸了吸鼻子。咔嗒一聲,響起了最後的箱子的蓋子完全打開的聲音。


“我必須得去。”


不能停在這裡。


感覺老人無聲地笑了。就好像這個答案,在同樣的場所,同樣的夜晚裡,從別人的口中聽到過一樣。


“這樣嗎。那,加油吧。啊……正好,雪也停了的樣子。”


響了那麼久的風的聲音,現在已經聽不見了。


“很快,追捕你的人就該來了吧。那傢伙好像在幾天前就已經通報過了的樣子。”


“……誒!?”


劉輝立刻站起來慌慌張張地東張西望起來。


“誒!?呃,說起來這裡到底是哪裡!?……來着!?”


“你往那裡去的?”


“啊,去紅州的。”


像古樹一樣淡漠的老人在這個時候露出了從心底裡驚訝的表情。


“…………你啊,你的路痴到底有多嚴重啊?紅州的話只要度過河川就好了啊,竟然特意往反方向爬上來。……難道真的只是個笨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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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戰爭失去了。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戰爭。劉輝的表情扭曲了。


低下頭,在可以倒映出臉龐的碗裡,劉輝的身影搖晃著。


自己也很驚訝為什麼心會那麼痛。


在不久之前戰爭還是和自己沒有關係的遙遠的世界的過去的事。


但是想起逃離王都時,為了讓劉輝逃跑而在雪中消失的楸瑛他們,劉輝的心顫慄了。


為了不讓老人看見自己的表情,劉輝喝着沒有味道的汁液。


完全填不飽肚子,更加餓了。


“頭怎麼了。雖然身體傷得挺厲害,但是頭也滿是包呀,現在好一點了的樣子。”


“頭?”劉輝用圓圓的手嘗試着摸了一下頭,因為痛而發出了呻吟。


有着好像就算是隔着繃帶也感覺不像人類的頭的不可思議的形狀。不敢看鏡子了。


“在這種地方搖搖晃晃迷路的瘋狂的傢伙正常是沒有的。真是痴狂的傢伙呀……


明明就算想要迷路到這裡也不是那麼容易進來的地方啊。”


“不是,我不是搖搖晃晃,是完全沒有記憶。”


說起來,到底自己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呢。


“那個——”


“那匹馬的話,對不起啦,我放掉了。”


無意間劉輝回想起了有着像火焰一樣的朱金色的鬃毛的黑鴉色的不認識的馬。咚,心跳聲起伏着——暗色的馬。載着劉輝,冷漠地想要把他帶到哪裡。


裝作沒有看見劉輝發青的臉色,老人向着吹着狂風的外面看去。


“雖然是很好的軍馬,但是沒有放的地方,而且我們家那位不能看見那種軍馬……。也許會殺掉吃了也說不定。對不起啦。”


“……那個,鬃毛……鬃毛是什麼顏色的?”


老人在一剎那擺出了奇妙的表情。不是震驚也不是懷疑,而是好像以前也有人這樣問過一樣。老人又用獨手拍了一下灰。咔嚓,柴火跳了一下。


“接近白色,是灰色的。”


是夕影。那麼劉輝看到的只是錯覺嗎抑或是幻覺嗎?


當然是這樣啦。十三姬借出的是夕影,而且劉輝一直坐的是同一匹馬,不可能有換馬的機會。


但是那晚看到的那匹暗色的馬卻在劉輝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雪暴的夜晚能看到很多不可思議的東西。”


“…………”


“那是匹好馬呢,那匹馬馱着你一直到了這裡。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在那樣的夜晚,渡過那樣的激流的呢……。這裡又沒有路,橋也全部被打散了。


你被雪蓋着,有一半冰凍着,帶著滿頭包,那真是完全不能看的慘樣呢。還以為馬馱着地藏或者雪人呢。”


地藏或者雪人……。現在是蓑蟲的劉輝看著空掉的碗。好像是夕影(夕影?)把掉在河裡的劉輝拉起來,一直帶到這裡的樣子。


現在是什麼時候,這裡到底是哪裡——這樣的疑問在產生的一瞬便像霞光一樣消失了。地爐裡的火微微的燃着,聽著爆裂的聲音,之後劉輝思考就變得遲鈍了。好像迷失在了玩具箱裡一樣的,在沒有現實感的粗製的山間小屋裡,和不認識的老人交談着,感覺好像所有的東西都是遙遠的夢一般。明明有一些需要想的和必須做的事情在,但是卻感到什麼都可以不要想了的感覺。剛才還壓迫着胸口的近衛們的事也漸漸地離自己遠去。不如乾脆,就這樣——


“……好像在朝廷裡發生了什麼的樣子呢。”


劉輝覺得自己的在夢境中的心臟好像被冰冷的手撫過一樣。雖然立刻嘗試着壓制顫抖,但是不知道有沒有成功。劉輝發現老人用獨眼看著自己。


“好像是國王逃走了的樣子。被哪裡的暴徒闖進皇宮,明明人不是很多,但是一次都沒有戰鬥,除了身上的衣服什麼都沒有帶就逃走了,不知上哪去了。”


老人的聲音像古樹一樣,冷靜的淡漠的。讀不出情緒。老人自己的情感是這樣,劉輝的情感也是這樣。


“旺季將軍回到貴陽以後,派人在四面八方找,好像也到這附近的村莊來了……”


所有和劉輝有關的詞語,模糊着遠去的所有東西的輪廓都清楚地浮現了出來,快速地接近劉輝。近到彷彿可以用手觸碰。


旺季回來了,到王都了。


“天亮了以後也許也會到這裡來吧。河川凍住了就可以過來了……”


劉輝混亂了,喘着氣。該怎麼做,完全想不出來。什麼都想不出來。


不經意間劉輝感覺到了誰的視線抬起頭來。那裡只有用粗木做的房內窗。


但是——劉輝嚇了一跳。在一條裂口對面那可怕的眼睛轉動着凝視着他。兩隻黑色的空洞一樣的眼睛泛着光絲毫沒有懈怠地轉動着,好像在監視這劉輝。劉輝雖然沒有發出悲鳴,但是“咚”地站起來向後退去。


老人轉過身但是什麼都沒有看到。但是暗暗察覺到了劉輝看到了什麼。


“……平時不到早上她是不會起來的啊。”


劉輝想起了還有一個人在,也想起了可怕的有點令人不快的夜晚。明明以為那只是場夢,這裡只有這個老人一個人的。老人也不應該忘記的,但是他卻沒有表出一點抱歉的樣子。對老人來說那個晚上的事是不值得道歉的事這點是明白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劉輝嚥了幾次口水,覺得去瞭解那個女人的事就好像要踏進深不見底的沼澤一樣。不要接近她是最好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好像被什麼推動一樣,還是問了。


“您妻子嗎?”


老人眯起了那只獨眼,看了劉輝一秒。和剛才劉輝詢問獨眼和獨手時一樣的沉默。好像是十個人中有九個都不會問的問題,榮幸地碰到了那一個會提問的人一樣的感覺。


“不是,不是我的女人。雖然一起住了挺長的時間,但是只是照顧我生活的女人哦。”


照顧生活?不說她掐劉輝脖子的事情,她對老人的惡態和謾罵也相當厲害。明明不是妻子,怎麼能夠和那種可怕的女人一起生活下來呢。再說了,她真的能“照顧生活起居”嗎。


好像所有疑問都表現在臉上的樣子,老人默默地聳了聳肩。


“平時比現在好很多呢,好像只要能照顧誰就能冷靜下來的樣子。所以才隨她去做的。是很能幹活的女人呢。但是軍人和偉人一來就不行了呀……”


在爐上燒着的鐵瓶開始發出咻,咻的聲音。


老人拿過劉輝手上的碗,洗也沒洗就放進茶葉注進熱水。全黑又散發出非常奇怪的味道。是草藥的臭味。和邵可平時一直沏的茶很像。


往送回來的碗裡看去,漆黑的茶裡自己的臉模糊地搖晃着。回想起女人像暴風雨一樣的憤怒和憎恨。老人如果當時沒有阻止的話,那個女人一定會真的殺死自己了吧。


那個不是和別人搞錯而是向着劉輝的殺意。


“可以問為什麼嗎?”


雖然話很少,但是老人確實地理解了他的意思。沉默後老人轉過頭看著房間的角落。


“……看到那麼好的劍,她就已經不行了啊。回到了過去啊。”


到這個時候,劉輝終於想起了“幹將”和“莫邪”。慌慌忙忙地順着老人的視線看去,在堆積的稻草下能看到一點點看慣了的劍的劍柄。好像是為了藏起來而那麼放著的。實際上也就是為了藏起來而這麼塞在裡面的吧。也許和劉輝的情況一樣。


“我雖然只失去了一邊的眼睛和手臂,但是她失去了全部的孩子。說是生了快十個,有一半因為饑餓或者疾病死了,另一半在戰爭中死了。好像有的孩子是在她眼前被殺的。她活下來的原因……是因為是女人的關係吧。以前長得不錯,對男人來說是不錯的消遣呢。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


劉輝無話可說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完全想不出來該作什麼樣的回應。


“……雖然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但是已經足夠讓她的精神扭曲了。讓我來說的話,那是最悲慘的遭遇了,但是她一次都沒有說過。一直說的只是孩子的事情。說什麼某一天一定會回來。我們就這樣已經一起過了幾十年了啊……。一開始雖然很困擾,到現在不可思議地聽著這些話已經不那麼討厭了。


雖然覺得很瘋狂,但是看著她那樣一直堅信的樣子,與其把她當成笨蛋不如說覺得她在看著什麼不是人類的東西。……這樣一直看著她就開始覺得真正腦袋有問題的人不是她了。……對,不是她。”

好像是在給小孩子講童話故事一樣的慢慢滲出來的聲音。那身影也好像古樹一樣。

“對那傢伙來說,揮舞劍的人都是殺人犯。平時雖然是很乖的樣子,但是一看到那樣的人就會變成這樣。會回到過去,被憎恨和痛苦束縛住,一步都動不了。明明是最近連三秒以前的事都會忘記的人,但是就算我把你藏在稻草的下面,她還是在房間裡轉着圈找你。大喊這那個傢伙在哪裡,我要殺了他,變得越來越怪。……真不可思議呢,那傢伙能夠聞得出來,殺過人的人,把她變成那樣的人,只要是在這附近的人,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


“還是死掉的好,讓他活着不會有什麼好事的啊。”


一直持續到今天的憤恨。對這個國家的,對這個國家的。劉輝不能反駁。要說在劉輝的一代有什麼改變了的話,沒有什麼是能說的。那麼對那個女人來說就什麼都沒有改變。把她變成那樣的人。只是坐在玉座上的人換了而已。在過去還是未來都一樣。她能夠分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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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啦,啪啦,響着柴火燃燒的聲音。

在好像隔着幾層帷幕的世界的對面,響着某人的神經質的腳步聲。


非常寒冷,全身像被針刺一樣痛。


劉輝幾度睜開眼睛,又幾度再次失去意識。在不知道多少次之後,終於因為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抖而朦朧地醒了過來。


好冷啊,發抖的身體停不下來。腦袋像被撞壞的鐘一樣刺痛着。想要拉一下蓋着的布而扭動身體,但是因為顫抖而什麼都抓不住。


終於好像碰到什麼東西的時候,突然呼吸困難了起來。喉嚨好像被什麼纏住了。


有什麼爬到了劉輝身上。有誰在正上方碎碎唸著。脖子被很大的力氣壓迫着,劉輝虛弱地掙扎着,拚死的睜開眼睛。


眼前砰的一下冒出兩團像火一樣的黑暗。


黑影上的眼睛很閃亮。


雖然像野獸的眼睛,但絶對是人的眼睛,很可怕的眼睛。


有骨節的雙手用萬噸重般的力氣掐住劉輝的脖子,像冒着熱氣般繼續碎碎唸著。

“……只要殺掉就好了!這樣的傢伙一定殺了很多人吧。就像把我的孩子全都殺光的人一樣。所以只要在這裡殺掉就好了,死了更好,活着的話不會發生什麼好事的。就算活着,也不會遇到什麼好事的。這種傢伙,去死吧。”

是劉輝不認識的女人的聲音。


嘶啞的,像從地獄的底端冒出來的怨念的聲音。用全身的重量掐住劉輝的脖子。


劉輝聽到了自己的喉發出了不詳的聲音。


劉輝被女人的詛咒和鬼的氣勢壓迫着,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感覺不像身處現實之中。


想要抬起手臂,但是連這點力氣也沒有,有的只是用手指抓着被單的力氣。


就在這時,突然壓迫解除了。


劉輝把臉偏向一邊,不停咳嗽,好不容易得救了。


“……不是說過不要出手了嗎。到那邊去。”


雖然也是衰老的發顫的聲音,但這次是男人的聲音。


從遠處能聽到女人謾罵那個男人,擺出各種惡態的聲音。


這不是朝廷之中混着算計和保身的粘稠的罵聲,而是像刀刃一樣能把東西切成兩半的、直接的、沒有不純的東西的、充滿暴力的聲音。


女人甚至吐出了“你遭受到這樣的事還幫他,真是笨蛋啊!!”的句子,大喊和你說不明白,你去死就好了之類的。但是神經質的腳步聲走到別處去了。


劉輝發現自己在發抖,但是不知道這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衝著自己的但是不明所以的殺意。


“……對不起啦。只是離開了一小會兒就變成這樣了。”


用單手幫劉輝躺好的動作和聲音一樣,嚴格但是又有滿溢的關懷。


“以前好像也有這樣的事呢……。你是第二個人了啊。”


他一個人淡漠地、冷靜地嘟噥着,把碗抵在劉輝的唇邊。


劉輝感覺到有什麼不知道的難喝的液體灼燒着喉嚨流了下來。


劉輝雖然嗆了,但還是沒有剩下全部喝完了。嗆到


第二個人?雖然想這麼問,但是意識朦朧着沒有發出聲音。


慢慢地睡意湧了上來。


雖然只是一碗難吃的東西,但是從指尖開始寒氣慢慢地消失了。


被蓋上了薄薄的被子。


在黑暗裡看不清那個男人的臉。只聽得見呼呼地響着風的聲音。


“睡吧,這樣的季節裡刮這樣的雪暴哦,真是十年來頭一次呢,但是明天就會停了,馬上雪就會融化了。偶爾下一次也不錯呢,偶爾的話……”


真是引起睡意的聲音呢。沈靜地,好像在古樹下聽著葉子摩擦的聲音一樣。


第二個人?好像劉輝又問了一次的樣子。男人說著“是呀”回答了他。


“第二個人了呢。第一個人在雪停的那個晚上離開了。是有着忘不掉的眼睛的年輕人呢。”


劉輝在現實和夢幻的夾縫中想著那個男人該不會是像被磨亮的‘莫邪’一樣的男人呢這樣奇怪的事。好像也說出聲來了,但是沒有得到回答。



劉輝聽到強風擊打窗戶的聲音,猛然醒了過來。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視野微暗,看不清楚。視野的一角爐火“喀拉喀拉”地搖曳著。



現在是黑夜還是白天也不知道。


抬起頭來,發現自己全是都被汗水浸濕了。


冷到牙根疼的惡寒和全身關節的疼痛消失了,只剩下一點頭痛和眼暈還像霧一樣殘留着。


正在劉輝為了醒腦而搖晃了一次腦袋的時候。


“醒了麼,身體怎麼樣?年輕人。”


在地爐的對面,有誰坐在那裡,身形因為火光而搖晃着,看不清臉。

爐裡的火裂開了一下,好像被這個聲音催促一樣,劉輝雖然愣住但還是發出了聲音

“……啊、嗯。已經,好了很多了。啊,謝……謝謝您了。”


“這樣啊,年輕真好,身體比較強韌。之前熱度還挺高的呢。”


這之後,對話就停止了。


劉輝雖然覺得困惑,但是對方只是撥炭火,也沒有在意的樣子。


只有炭火的聲音持續響着。


下定決心的劉輝從床——雖然這樣說,一看之下他只是被像烤紅薯一樣塞在像山一樣高的稻草——裡出來。


立刻劉輝就被吹進來的冷風凍到,慌慌忙忙地又鑽回了稻草裡。馬上鼻水就流了下來。


男人好像笑了。“那個稻草下面應該有蓑衣的,穿著那個的話應該會好很多的。”


劉輝不知道‘蓑衣’是什麼,只是照着男人說的在稻草裡吱吱啞啞的翻找。在這個時候終於發現了手臂的奇怪的地方。劉輝一看,發現雙手和雙腳都纏着繃帶,身體也是。覺得手臂像棍子一樣僵硬好像就是應為這個。


“因為快要變成凍傷了,所以我自說自話地幫你包紮了,應該只有凍瘡的程度……”


“謝……謝謝您了。”


劉輝用被繃帶綁得圓圓的手繼續在稻草裡翻找。


在稻草的底部有什麼紮紮的東西。想辦法拉出來以後,看到的是一股腦纏在一起編織着的什麼東西。

怎麼穿呢?

(說起來好像有蓑蟲這個生物、的樣子……)


現在的這個季節正好在樹上或者屋簷上垂着。


試着學着它的樣子把蓑衣纏在身上,觸感不好,但是有點暖和。


打上繩扣了以後完全就像一直蓑蟲了。不管從什麼方向怎麼看一定都像只蓑蟲。


穿著蓑衣從稻草裡爬出來後,劉輝猶猶豫豫地靠近地爐。


終於靠近到了能看清對方臉的距離,劉輝嚇了一大跳。


判斷不出年齡。年老是肯定的,但是不知道比霄太師年長還是年幼。


刻着的皺紋讓人覺得與其說傳達着年老,不如說傳達着無數的艱辛。說不定年齡其實比外表還年輕也說不定。


但這些只是小事。他有着特徵,一邊的眼睛被殘忍的毀壞了,一邊的手臂也從一半的地方開始消失了。


劉輝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愣在那裡。


老人歪了一下腦袋,眯起了眼睛。(老人は歪めるように目を細めた)


“其實也沒有不方便呀。現在。……吃嗎。雖然只剩一碗了,肚子餓了吧。”


男人放下挑火棒,攪拌放在火上烤的鍋子。聽著喀拉喀拉的聲音和碰到鍋底的聲音,好像的確只剩下一碗了。


劉輝突然感到肚子非常地餓。老人往身邊的木碗裡倒上薄薄的汁水遞了過來。


劉輝用圓圓的手小心地接過了碗。但是在送往嘴邊前,再一次,看向了老人的獨眼和獨手。


不知道為什麼,在吃之前有些話一定要問。


“……那個、眼睛和、手臂、怎麼……了嗎?”


老人的表情有了些微變化。劉輝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但是,好像看到老人這樣的人有很多,但是問的人很少的樣子。


老人用兩句話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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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籠罩著雪地,星星和山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可是原本堅定下來的心卻動搖得厲害─那使得劉輝陷入了混亂之中。動搖和焦躁,這樣下去真的能行麼?懷著這樣的心情後悔著,迷茫著,就這樣漸漸地失去了方向感。


那是從芳林門出來後的記憶,後來就一直沒有注意到方向,什麼都沒有考慮,僅僅是在烏雲下面奔馳著。當劉輝發覺楸瑛和皇將軍仿佛說了什麼的時候,此時他的腦中已經再裝不下其他東西了。


途中曾數次被追擊,每到這時總會出現近衛們將馬掉頭奮力阻止的情形。最初的時候能聽見數十騎的馬蹄發出的聲音,可漸漸的變得越來越少了。


一個接一個地,宛如斷齒的梳子,最後的馬蹄聲也仿佛被雪吸走似的消失不見了。


即使聽到後方的劍戰聲,劉輝也毫不回首,只是帶著夕影一起向前方奔走。只要回頭看一下,也許就會停在原地再也走不了了。回到貴陽,就要把一切都說出來,讓心不再動搖。用更愉快的方式,向著更遠的地方,逃走了。


不知不覺中,後方跟著的僅僅只有兩匹馬的馬蹄聲了,馬蹄聲漸弱,直到停下。


皇將軍細細的話語聲,在嗚嗚作響的雪風中回響著。


「……王上,到最後都沒能陪伴在您身邊,心中真的非常難過,就讓我在此為您護駕吧。請前行吧。祝福您平安無事地到達。」


跟在劉輝身後的一騎,就這樣離開了。只剩下了一騎。那是楸瑛。


「……主上,就這麼辦吧。一定要從這裡逃離出去。我們就在這兒分別了。無論如何都要平安阿。」


就在那時,劉輝第一次,鬆開一直勒緊的韁繩回頭一望。好不容易,才又繼續前行。


還要前行。仿佛被冷水澆過全身般的心情。


「楸瑛、皇將軍!!」


喊叫他們名字的時候,已經遲了。雪氤氳的煙氣中現身的追兵們手持長矛和劍,從兩個方向逼近過來。僅僅是遠遠地看到了他們的馬躍起,兩個人的身影到處都尋找不到了。


于是劉輝,只剩下了一個人。


昏暗中暴風雪依舊猛烈地轟鳴著,劉輝漸漸恍惚了。氣溫愈來愈低.暴風雪仿佛要給獨自一人的劉輝披上一層厚厚的紗似的,將世間一切都覆蓋住了。


前後左右都看了一遍,這才發現,原來自己連楸瑛和皇將軍去往什麼方向,都不知道了。在嚴寒中恐懼著,牙齒也不聽使喚地發出悲鳴。夕影也迷惘地徘徊著,可最終還是載著主人走進了黑暗。


停留在王都,那是劉輝自身的意志。應該是那樣的。


-----如果不選擇逃離的話,就不會把楸瑛,邵可和近衛們卷入進來吧。追兵們也都會老老實實地呆著吧。


還不如在之前,按照悠舜所說在王座上老實地等待旺季的歸來會更好吧。


早點退位,在旺季在紅州動手之前的話,羽羽就不會被殺吧。


如果早點,默認霄太師,旺季所說的話,那樣會更好吧。


那無盡的悔意,就和這眼前的,肆虐一切染白一切的暴風雪一樣激烈吧。


為甚麼,要認為非逃不可呢。萌發出黑暗之芽,在風中毫不動搖地將心包圍住了。


是不是像母親一直重復的那句話一樣,自己不存在就好了呢。


遠遠地能聽到,不知從何而來的,混雜著風呼嘯的濁流流動的聲音。夕影直直地朝著那個方向奔去。如果就這樣,被河流吞沒的話……


搖曳的仿佛有女人的聲音。這才察覺到琴聲的存在。和現在相同的,激烈的暴風雪夜。


「連兄長對你的關切之心,都想這麼輕易地放手不管了嗎?」


對你的,關切之心。


亂七八糟的聲音在飛舞著。


------我最終選擇了你。


------一生願跟隨陪伴的誓言。


------吶,那是我,想要看到的,你的國家。


------你一定要成為,我們心目中的王。


------你就是王,主上。清苑公子什麼的,已經不需要了。


------只有這點,你一定要相信。讓我伴隨您身旁,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我是因為你,才會在這裡的。


邵可、楸瑛、十三姬、蘇芳、靜蘭和珠翠、絳攸的面孔,一個接一個地在面前浮現出來,然後又消失了。


然後正前方,一個少女,身上的裝束由貴妃變成了官吏。嘴角微笑著,向劉輝跪拜。低垂的頭仿佛在寂寞地,孤獨地思考著什麼。但是,不對。


其他任何人,都沒有能力做到讓她乖乖地低下頭來。那就是之所以她是她的證據。


-----我是過來支持你的。為了支持作為王的你。


那是對一個人掏出真心的證明。無論何時,秀麗總會為劉輝毫無保留地掏出。


對你的關切之心就打算這樣輕易地放手麼。那聲音一直回響在腦海中。


默默地跟隨在自己身後,為了自己能夠順利逃走而在雪煙中奮戰的皇將軍和近衛們,還有楸瑛。要把他們,都舍棄掉?


「如果沒有擁有全部的這些,那麼,我就不是今天的我了。」


過去,要是被誰說壞話了,就只有一個人自我保護。


被母親否定了自己的存在,誰都不在身旁的時候,僅僅是一個人的自我保護。


為甚麼變成了大人之後,連自我保護都做不到,變得如此脆弱了呢?


劉輝苦苦地思索著。-----即使那樣,劉輝也不斷肯定自我然後奮起,不得不守護自身的理由,劉輝卻沒有想出來。


宛如風般渺遠的聲音。混沌一片的暗雪中,夕影停不下步伐。到底要不要勒緊韁繩,劉輝也不知道。要麼前進,要麼折回,抑或是停留在原地。但是劉輝卻呆呆地坐在馬上。現在所在的地方是馬鞍上,還是王座上,自己都不知道。是的,連這樣簡單的選擇,劉輝自己也徹徹底底地考慮,自己做出的決定真是少得可憐。那時,週圍一切都拋開了劉輝,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在王座的時候也是,現在也是。


其實自己決定的事情也是有的。比如想過不會禪讓。還有和璃櫻的約定殘留在腦海中。明明腦中是明白的,可在黑暗的風雪中一切都被吹散了。有時會想,那一切是不是都是幻覺呢。


自己如果不在會不會一切順利的想法怎麼也揮散不去。僅僅是想讓眼前的一切安定下來。然而結局很糟糕的事情,劉輝一件都沒有想出來。


旺季說過,為了某一個人而生存下去,你是不會相信的。因為所愛之人的心,言語,對他的忠誠,期待和信賴。但僅僅那樣還不夠。只擁有一根韁繩的話是牽引不了任何東西的。事實上自己選擇的所認為的正確之路,親自確認後認為值得做的事情卻沒能夠做到。


岸邊的一個濁浪拍打過來,帶著能讓心髒停止一般的溫度。


劉輝慌忙想要牽緊韁繩,卻沒有做到,手指仿佛被凍結在韁繩上,不知怎的一絲一毫也移動不了。夕影踏著浪花,一步步向著濁流的漩渦前進。這時劉輝頭一次發現,自己的馬是鐵青色的。因為光的緣故也能看得到青色的黑馬,現在呈現出比夜更濃的黑色,鴉色。不經意使用了這樣的詞語。


是的,宛如繼承了金鴉之妖,擁有火燄般金毛的,黑玉之馬。


(金色的、毛?)


實在是令人震驚。夕影的毛色原是接近于白色的灰色。但是現在呈現在面前的是朱金的馬。


從來沒見過的馬。


「-----------?」


脊背開始打顫。想要叫它停下,但是唇沾上了雪水,結果一聲都沒出來。


從沒見過毛色的馬,踏浪前進,然後進入了翻騰的旋流中。


瞬間就被翻騰的旋流吞沒了。一捧冰一樣的水澆在頭上,喉嚨因為激流的湧入而嗆了一下。激流迎面而來,撲滿了全身上下。身體不知道是撞上了漂流之木或者是岩石,不由得發出悲鳴之聲,仿佛手腳要被流水分離一般。劉輝連自己眼睛有沒有睜開,手到底有沒牽住韁繩都不清楚。


-------要是你沒生下來就好了。


耳畔又響起母親憎惡的喊叫聲,還有劉輝的手袋被扔進池子的聲音。看到那個場景,劉輝心中明白了。母親真正舍棄掉的,是自己。


在這小小的世界裡,曾經認為母親的話語就是真實的世界。


但是接著從池中浮現的,是母親自身。接著清苑皇兄消失了。數年內,他和其他人一樣死去了。全部都死了,這就是動亂的結局。這和現在就是一樣的。一定,和現在----


「那樣和現在又有什麼不同呢?」


一個聲音響起。那不是其他人的聲音,那正是劉輝自身向著孫陵王宣告的聲音。自己的心--


「--------------------」


自己的話語,就像在湍流中飄零翻滾的落葉一樣。劉輝想要拼命地和那湍流反抗。


和那個時候,有什麼不同。


就在這裡死去的話,劉輝就像被拉開的弓弦,去往那誰都不知道的世界。


宛如大漠的後宮。自己是知道的,這個沒有人的世界。


一直都是空虛一人的,劉輝的,證據。




不被承認是不行的。在這裡死去也是不行的。無論決定是退位,還是逃離。


有什麼理由存在。


(我)


發生了什麼變故,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很多人死去,被殺,漂浮在河上,被收拾掉---這個世界就是被這樣認為的。


想起了羽羽的死體。人形一般地靜靜地停在那裡。哀悼前誰都會有一種心被探索的奇妙的感覺,那數日裡。只因為璃櫻的痛哭,劉輝才得以恢復。


(我想看到的是)


想看到的是-------?


後腦勺仿佛被什麼猛擊了一下。劉輝口中殘存的空氣氣泡一般地飄走了。腦中染上了點點斑蹟,忽明忽暗地閃著光亮。漸漸失去了意識。


察覺到在嘆著什麼氣。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需要回答。


(-----------)


腦海中出現了彷彿烏鴉振翅般的聲音。


劉輝和濁流一沉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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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彿庇護著劉輝似的,那人走上前去。劉輝稍稍安了心,望著他的背影。那是朝廷三師中的一人,是過去父親在位的時候就位列榜首的武官、立下赫赫戰功的將軍。

「宋將軍……」


「趕緊走吧。陛下」


「……但是」


如果逃向紅州的話,那裡會變成戰場。悠舜也離開了,也許對那裡的事情失望了。


留在王位上的話……


一度堅定的心意卻簡簡單單地動搖了。是不是太沒出息了呢。


「走吧。對我來說有些麻煩這我是知道的。但是,如果按照孫陵王所說留在王位上,你自己的意志就會被抹殺掉。一切都按著這些傢伙們的理論在進展,這就是到現在為止徹底能看到的情況。那麼,如果要決定什麼,就按照你自己的意志來進行。王也好,別的人也好。讓別的人來替你做決定,那就大錯特錯了。……這是你的父親戩華王所言。」


一聲清脆的音響起,宋太傅拔劍出鞘。劍上刻著先王戩華御賜“沉丁花”的花紋,花語是“不滅的光榮”。無論多少次都可以顛覆不利之戰的常勝將軍。


「還真能說阿,那個臭大叔……明明是個不顧敵手求饒將其斬殺的無情男人。」


漆黑的劍鞘抽出,現出的是暗色的刀身。無論是裝飾的寶石還是雕刻的文字,從刀柄到刀身全部都是暗色的,材質和制作方法都至今不明。


邵可不由得一驚。這樣的場面彷彿在哪裡見過─那是在戩華王拔劍的時候。那是奪走無數生命閃著陰光的妖劍。楸瑛和皇將軍也冷冷地看著面前,擺好架勢。


宋太傅無視了孫陵王的話,繼續對著呆若木雞的劉輝說。


「到現在為止你都是因為誰的話而這樣存在著,是我、邵可和近衛侍臣們,沒有你自身的意志,不管世間冷暖,只關注著自己的世界。霄那個傢伙,曾經笑著說過“那樣就好”……現在的你,或許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那樣就好”。劉輝吸了一口氣。作為王選擇退位,確實很簡單的做法。


「知道麼。大人們所決定的世界是為了他們的利益而存在的。上了年紀之後就只會自保,逃避周遭一切。以前的我們對這種所謂的慣例十分反感卻又沒有辦法,只是想著,改變不了,就維持現狀吧。現在我們年紀大了,該輪到你們了。由霄他們創造的空間需要靠你自己去改變。你的父親就這麼做過。我們就是為了這樣的目的而存在。」


劉輝的胸口仿佛被什麼堵住了。想要改變,就需要憑借自身的力量。


雖然迷茫,但現在到底有沒有弄錯什麼呢?劉輝思索著。


曾經也有想對宋太傅訴說的事情。但是現在那些話語,那些時間,早已不復存在。




犀利的劍聲刺破了寧靜,隨著一聲步伐,有人上前抓住了劉輝的手腕。


「-----跟我一起騎著夕影走吧。食物和水都準備好了。紅州在東面。來,一起走吧。」


「十三姬……」


但劉輝依舊是一動未動,只聽得宋太傅和孫陵王揮劍交錯電光火石之聲。十三姬注意到了那樣的劉輝,直截了當地對他說。


「喂,王上,之前不是說過,如果什麼都沒有了,我們就一起騎馬逃到別的地方去嗎。如果那指的是今天夜裡,那麼我一定會遵守那個約定,把你帶去誰都不知道的地方。不是指紅州。王之名,王之人生,最重要的人,經歷的時間,全部的全部都舍棄掉。然後,等王安定下來,我再一個人回到後宮裡來。」


「哎……?」


雪光中映出了十三姬蒼白的、微笑著的面孔。


「我就留在這裡了。我可是這裡的首席女官,守住後宮到最後一刻就是我的工作。紫劉輝王,請你不要放棄像我這樣到最後一刻都伴隨你的女人。我對你……不如說我認為……你是比迅更好的男人。所以我把心愛的夕影交給你,把自己的生命也交給你,交給一次都沒有把我和小秀麗認錯的王。那個溫柔的王。誰要是說他不行,那就大錯特錯了。我是了解你的,了解你孤獨而寂寞,煩惱而苦悶卻又能好好地找出答案的那些事情,相信人們,愛著人們,想著人們的事情我都明白。每天都懷著拼命的念頭坐在王座上。怎麼能說完全不行呢……但是要說到除了做肉包子的其他事情,我是不會……」


劉輝輕輕地搖了搖頭。十三姬總是像貓一般安靜地陪在他的身旁。他們兩人都擁有著同樣的孤寂,即使不能互補,互相安慰還是可以做到的。每天早上十三姬都會叫他起床,傍晚又會到外朝去迎接他。這麼想來,劉輝在後宮裡一次都沒有聽到過對他的誹謗中傷。這一切都是十三姬為了他所做。


「我明白了。現在的你,是不會選擇和我一起逃跑的。所以,去吧。去尋找孫將軍所說的想要看到的答案。那也是我想要看到的你的國家。」


十三姬最後的言語,和微笑的面孔,讓劉輝心中感覺到一陣刺痛。


咚---十三姬忽地把劉輝推向一旁。不知什麼時候,十六衛武官們陸陸續續地趕來了。不是為了劉輝,而是為了孫陵王。為了不讓劉輝被追上,十三姬站到了他們的正前方。揮舞雙匕的十三姬很快就被武官們的身影淹沒了。


為了救劉輝,這次由哥哥楸瑛用驚人的腕力阻止了武官們,使出渾身解數衝出人群,強行把十三姬的愛馬帶了出來。邵可則把連結的繩子給切斷了。緊接著皇將軍和近衛們一個接著一個從一旁的馬廄裡趕出馬群,飛快地騎了上去。


邵可將莫邪和幹將一起系在馬身上,取而代之的是青劍的出場。為什麼認為這樣做比較好呢。因為那雙劍,讓劉輝來使用會更好。


「請行吧,往紅州。方向已經明確了。關於十六衛出現動靜的這件事,孫尚書會馬上調出正規軍來對付那些追兵的。途中或許會遇上從紅州歸來的旺季軍。請您無論如何,在到達紅州之前,都要躲開他們。這樣就不用和他們交手了。紅姓官吏們應該會為您將芳林門打開的。請行吧──稍後我一定會趕上的。」


「邵可。」


自己真像個笨蛋。劉輝這樣想著,對著除了叫出邵可的名字而做不到其他事情的自己。


「請您不要擔心。絳攸收拾結束了也會一起去的。沒關係的。」


那是一直在劉輝不安的時候,牽住他的手。但是不得不分別的時刻到了。


「劉輝陛下,到現在為止關於您的各種決斷,無論是我、絳攸還是其他人,誰都沒有說什麼。一切都需要你自己決定。請拿出您的自信來。孫尚書也許是正確的,但不可能這世間的一切都是正確的。但是您並沒有全部弄錯,正確的決斷也是很多的。我選擇了您。在紅州會合吧。」


邵可在夕影身上抽了一鞭子。


……暗色的雪中,拋卻一切。


迷茫中,劉輝駕著夕影,一個人趕往貴陽。




眼睜睜地看著王騎著黑馬離開,孫陵王不禁砸了咂嘴。就在這分神的間隙中,宋太傅砍了下去。交鋒的瞬間劍光迸發出來,尖銳的激戰聲回響不止。


宋太傅對著孫陵王嗤之以鼻。相比於戩華王和司馬龍。然後是自己僅僅一個人就成功阻止的這個時刻。


「想起來了吧。那個時候,你為了讓失敗的旺季那家伙逃走,僅僅一個人就阻擋了我們三個。……和那個時候相比,現在簡直是反過來了呢。很懷念吧?」、


孫陵王不由得臉一沉。……接下來的瞬間,陵王將劍猛地抽出。宋太傅向後方輕輕一躍,準備還擊。但是孫陵王卻絲毫未動,暗色的劍身接著被收入鞘內。向著劉輝駕馬離開的方向看去,早就連影子都看不到了。陵王不由得眉間一皺,重新點起了煙管。裊裊升騰的煙霧中,原本散亂的武官們波浪般地集合完畢。孫陵王和旺季是不一樣的,看上去就有一種十分華麗的風格,無論怎樣在戰場上都是很顯眼的。僅僅用一個動作就讓武官們冷靜下來,這是連宋太傅也做不到的。無論是過去戩華王的時代還是現在,這個男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孫陵王朝著那個地方瞥了一眼,這才注意到現場只剩下了十三姬,邵可和其他近衛都忽然消失了。原來這一切都是宋將軍的計劃。抬頭仰望雪之夜。


「……再見了。關于將陛下帶回來的準備改天再做商談。現在在這裡的這些人,不論是十六衛還是羽林軍所屬,要是誰敢胡鬧的的話就把他投進大牢。逃跑的就不用追了。聽好了,要是有哪個笨蛋敢打算搞愚蠢的分裂行為,我會毫不留情地打擊他。」


宛如靜靜飄落的冰冷的雪花,那是具有直擊心髒的力道的命令。處于文官位的兵部尚書容易被軍部忽視,孫陵王卻憑著他的人格和實力,完完全全地掌握了整個軍隊。關于王的追擊,不如說是將王帶回來的那些言語,把不明就裡的近衛們都拉攏過來了。這就是旺季以防萬一,將孫陵王留在王都的理由。


宋太傅也把劍收起來了。宋太傅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僅僅是一介武夫罷了。除了戰鬥別的一無所知,還覺得那樣也不錯。過去孫陵王應該也是一樣的。但是陵王自從認識了旺季,勉勉強強開始了文官生涯後,就鍛鍊出了比宋太傅更大的才能和器量。自己的時代就要終結了,宋太傅這樣不經意地想著。不改變過去的想法,認為只要自己安住就好的宋太傅,與現在不斷前行的孫陵王就這樣被拉開了差距。孫陵王其實眼中就沒有宋太傅。從最初,一直到最終。




曾經著眼的,是更加不同的東西。雖然年齡僅僅相差十歲,但對于孫陵王來說,宋太傅已經是過去時了。轉眼間不甘的心情又湧現出來。但是那過去宋太傅曾經走過的道路,現在輪到陵王了。沒有上戰場而是一天天地過著平凡的日子,宋太傅就在不知不覺中老去,然後等待著被安置下來。但是行走的道路上,要說做不到的事情一件都沒有,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確實不錯的手腕阿。孫陵王。我是比不上你。」


孫陵王並沒有回答,而是背對著宋太傅,默默地往回走。


……伴著踏在霜上沙沙作響的聲音,很快陵王和他手中的漆黑的寶劍都消失了。


確實,他的手腕很不錯,要是認真起來的話,是能戰勝宋太傅的。年輕的孫陵王只會去設法戰勝了不起的老將,而不是輸給他。如果陵王會有失敗的情況出現,那一定是遇到比他更年輕魯莽,超乎尋常充滿生機的家伙。為了超越四十歲的檻,孫陵王決定了那樣的方式。是變老的證明呢,或者說是年長者的理解和自尊心呢。




大概,孫陵王認真起來的話,應該連王都能抓住。但他並沒有那樣做,確實是個謎。能不能抓住紫劉輝,其實他自己心裡也沒底吧。


「……這和大業年間的做法,到底有什麼區別呢……」


對于這個提問,也許無法回答。但是……


但是有一個願望,那就是想看看旺季的國家。陵王撢了撢煙灰,收起了煙管。---所以,下回不再會迷茫。


「這回可沒使出我真正的手腕阿。小家伙們。」


而且,輪到你們的時代還早著那。






……黑暗籠罩著雪地,星星和山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可是原本堅定下來的心卻動搖得厲害─那使得劉輝陷入了混亂之中。動搖和焦躁,這樣下去真的能行麼?懷著這樣的心情後悔著,迷茫著,就這樣漸漸地失去了方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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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籠罩的大地上大雪飛揚著,劉輝正策馬奔馳。遠方的某處,究竟是誰在召喚他呢?

思緒紛飛,往事的一幕一幕漸漸地浮現了出來。


穿過後宮和馬棚(那是十三姬和邵可從以前就準備的),最後劉輝看到了那個男人,不由得身上冒出了冷汗。


孫陵王……


一把未出鞘的劍,垂直地立於地面上,被孫陵王緊握住。劉輝的目光被那把劍吸引著。


仔細端詳,瞧見漆黑的影子,彷彿有藍色的火燄搖曳著。看到這兒,他不禁感到一陣無名的恐懼竄上脊梁。


片刻,孫陵王又用右手點著了煙。彌漫的煙霧中,似乎無路可逃了。


「陛下,您打算到哪裡去?」


「…………」


「請您不用擔心。這樣的事情不久就會收場。請您先回去吧。」


緊跟著劉輝的楸瑛追了上來,一看到孫陵王,立刻拔出了劍。


同樣,十三姬條件反射似的拔出雙匕首,膝蓋微微顫抖著。這樣的事情生平還是頭一回遇到,對手是文官。但是-----她忽然注意到孫陵王手中的劍,不由得心裡一驚。無論劍柄還是劍鞘,都是暗色的,而且刀身比標準規格更長。擁有那樣特徵的劍確實是罕見的。


「莫非是下落不明的天下五劍之首的寶刀‘黑鬼切’!?確實是!」


一時間,近衛們都屏住了呼吸。楸瑛嘆了口氣,喃喃地說道。


「是的。這是從黑門孫家流傳下來的“劍聖”之劍。本人也是從平民們那裡聽說來的。」


「不對。無論是丟進山谷中還是深埋地底,為甚麼會再次出現呢?是背後的魂魄嗎?就連我都不想和這樣純黑的劍扯上任何關系呢。而且還會有各種麻煩的事情。」


「不會丟在谷中什麼地方的吧?這可是天下名劍噢!擁有這樣名氣的劍,怎麼會是普通百姓呢!莫非天下之劍聖是文官?」


「姑娘,那還真是歧視阿。劍聖是文官有什麼不可以嗎?」


「少廢話。女人就是在文官做的時候提出意見,自己才不會歧視的!!」


不僅僅是簡單的反唇相譏。十三姬的怒氣如雷電般,完整地傳達給了孫陵王。孫陵王露出了真面目。


「原來如此阿。你就是十三姬啊。果然氣勢非凡。迅養了個不錯的女人。這就是楸瑛如此疼愛的妹妹阿。但是,不幸的是,這條路行不通。」


孫陵王用陰暗的目光盯著劉輝。彷彿百獸之王一般,將場面牢牢控制住。


「再過不久旺季就要回來了。之前先勉強忍受一下。對於你們這些沒頭腦的傢伙們,我可是好好的控制自己了。你們之中的任何一人,現在都不會殺掉。那是旺季的恥辱。不准逃跑,給我待在王位上。」


逃跑。是的,大家的眼中現在的各種行動無非就是逃跑。無論用什麼樣的言語都不能再掩飾。


好好地待在王座上,等待旺季的歸來,盡到最後的責任。言外之意是這樣的。


那還是與霄太師交談的時候,劉輝心中早已決定好了的。但是──


但是,劉輝決不能低頭。喀嚓。心中原本鎖住的箱子彷彿冒出漸漸打開的聲音。


彷彿察覺到了異樣,孫陵王的目光變得冰冷冰冷的,散發出陰暗的光。


「旺季離開了之後到現在,你每天都有好好的坐在王位上了。那時我認為你是已經做好了覺悟。但是現在居然夾著尾巴逃跑了。連最後的責任都沒有打算盡到嗎。那樣我認為是沒出息的、愚蠢的表現。小傢伙。」


平靜的言辭中,滿載著深不知底的怒氣。黑色寶劍彷彿也跟隨著主人的反應霹靂啪啦地放起電來,不禁讓人產生了如此的錯覺。


雪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於是,孫陵王靜悄悄地,如貓一般優雅地離去了。但是劉輝卻還地站在那裡。孫陵王自言自語道。


「再過不久,這一切就要漂亮地、寧靜地落幕了。到那時候,就這樣逃跑可是不行的。」


劉輝輕輕地搖了搖頭。現在究竟是什麼讓人如此生氣呢。劉輝不知不覺握緊了拳頭。


……漂亮地、寧靜地?


「……不是的。」


確實已經告知了霄太師。但是從那以來的幾日內,沒有改變的,只有一件事。


「哪裡漂亮而又寧靜了呢?像殺了中立的羽羽和對宰相悠舜進行暗殺這樣的事情嗎?」


孫陵王停止了腳步。眉間擰著的皺紋透露出了內疚之情。


「那是──」


「不是我們幹的」─孫陵王並沒有如此肯定。悠舜的事情也是從葵皇毅那裡聽說的。


大官們對王的誹謗重傷沒有有效封鎖的結果,和今天關聯的事情成了事實。在那之中陵王也有參與。其中的緣由不僅僅是對王的不信任,還有旺季派官吏們的煽風點火。這和陵王殘存的良心不能說沒有關係。旺季也沒有什麼可說的。讓中立的羽羽犧牲確實是失誤,悠舜的事情也是。


「如果是來自其它的非難或者誹謗中傷的話,不管有多少我都可以承受。但是針對羽羽或悠舜的事情絕不罷休。哪裡漂亮了?哪裡寧靜了?如果就這樣把位置禪讓給沉默的旺季,那麼他會掌握王及其身邊人的生死大權,朝廷中又會重現那樣是事情不是嗎?那樣不是被證明了嗎?那樣和現在又有什麼樣的區別呢?-----那和大業年間將一切趕盡殺絕的做法又有什麼區別!!」


那是至今為止從來沒有聽到過的,劉輝的怒喝。


邵可睜開了眼睛。心底深處不知有什麼發出了聲音。正是和陵王對話的那時候,邵可自己所說的。如果需要把欠缺的東西掩藏起來的那個時刻來臨-----


劉輝輕輕地呼了口氣。陵王在一旁斜眼看著他。


「……旺季的話,是能把剩餘的事情處理好的。為了國家,為了人民,那樣做也不錯。確實這樣想過。所以一直在等待。但是,現在在王座上,等待是不行的。這樣沉默著禪讓是不行的。」


「那麼,逃避這一切,還是怎麼辦?你倒是說說看。逃避的話,又會有什麼好結果麼?」


劉輝一時語塞。


拒絕逃避也不行。然而,頭腦中一直思索的那些事情,都被孫陵王看清了。


「如果你逃亡往紅州的話格局會變成什麼樣呢?向戩華王宣誓效忠的人還有不少,他們一定會朝向紅州集結。如果是通過你自身的意志進行禪讓,那樣受到傷害的人數會減至最小。紅州是天險之地,鐵碳資源豐饒。如果逃向那裡,必然會使紅州成為戰場。那時不管你意志如何,都會變成兩軍對壘的戰況。縱然知道會變成這樣的事態,你還是會逃走嗎?那是為這個國家做出的事情嗎?」


「……這樣」


「確實,羽羽和悠舜的事情或許是我們的過失。但是你除了那些幼稚的言語就沒有別的話了嗎?打算了我們,然後引發戰爭的話,我在這裡就要阻止你。如果只是你一個人的位置更替那是可以做得到的。縱使情況變得如你所說,那樣和以往也沒有什麼變化。」


沙沙作響的風拂過,劉輝不由得感到顫慄,在那無法戰勝的霸氣面前癱了下來。


------贏不了。那是清楚明白的結果。


「……面對你的疑問我無法解答。但是,如果是旺季,他一定會知道並且可以給你明確的回答,讓你清楚地看到那個世界。所以我才選擇了旺季大人。連嘴上都回答不了,你比旺季大人還差得遠。-----如果你認為不對的話,就請你回答給我和旺季大人瞧瞧。」


愈加紛繁的雪中,劉輝的面色顯得有些惱火。微微張開的雙唇彷彿要說什麼,但是最終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孫陵王也只等了一會。他瞥了眼十三姬,楸瑛和皇將軍,緊接著又清理了煙管,落下了煙灰。三對一。近侍的人數還沒算進去。紅邵可出來的話恐怕就完了。


「三對一嗎。真是讓人懷念的數字那。和以前不同的是,高手好像遠遠不夠。是不是少了誰。」


十三姬心有不甘地緊握著雙匕首。很久以前,陵王與紫戩華、司馬龍、宋隼凱三傑交鋒的時候不分上下。現在這三人與三傑相比確實處於劣勢。並不是因為哥哥或者皇將軍,而是十三姬自己。這沒有把劉輝算進去。為了讓王脫離險境,自己和哥哥,皇將軍是過來阻止這一切的。至少白炎雷在這裡的話就完全不同了。他會順利地把劉輝帶到其他安全的地方去。


「那換成是我怎麼樣?」


忽地一聲劍響起,刺穿了地面。孫陵王露出了些許不悅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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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這如刀割一樣的寒風,劉輝微微顫抖了一下。無數的火把在月色被埋沒的夜裡晃動著。

不經意,鼻尖上悄然落下白色的東西。陰雲密布的夜空。這是今年最初的雪。


“騙人的吧──雪!?也太早了。麻煩了啊。連修馬掌的時間都沒有。”


十三姬手中拿著兩把小刀,像風一樣最先向迴廊跑去。最短的路線、她選擇了不易被私兵發現的道路。自從成為首席女官,十三姬也開始對後宮的警衛提出建議。當意識到妹妹的建議是最佳的選擇的時候,楸瑛和皇將軍以及數十人的禁衛武官都默默遵從了。楸瑛看了一眼下屬。數十騎人。已經沒有召集前去鎮壓的羽林軍的時間了。儘管武官的人數很少,但也無需再增加。必須僅靠數十騎的人數保護王逃到紅州。


楸瑛忽然苦笑起來。比起現在的狀況,他更在意的是,覺得混入其中的那僅有的好運更加重要的自己實在是無可救藥的笨蛋這件事。


即便如此,也不可能一個人也沒有遇上。不斷遭遇混入其中的私兵,不斷拔刀相向。接二連三地受到阻撓。其中,還受到了正規的武官的襲擊。儘管大家明白其中的含義,卻誰也沒有說出口。已經分不清這是第幾次了,聽到“在這裡!”的聲音的邵可回過頭。只有二十人。那些禁衛軍並非為了將對方殺死,而是為了給劉輝制造出逃跑的時間才去應戰。盡量不要去戰鬥,盡量不要殺害別人,大家都盡力遵守著劉輝那天真的話。


邵可注視著劉輝的背影。若是為了劉輝的話,那就不得不變回“黑狼”了嗎。他已做好了一定的覺悟。但是,劉輝為邵可留下來不變回“黑狼”也可以的道路。儘管劉輝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雖然有下令殺戮的王,卻沒有請求不要殺人的王。──邵可想要守護那樣的話。


這並非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邵可。這也是他自小的願望。


在轉過轉角時,劉輝注意到站在暗處的人影。僅僅一眼,就能分辨出那是誰。


“璃瓔。”


璃瓔微微抬起蒼白的臉,看著劉輝。


雖然曾經在後宮的某個房間中,看見過滿臉憔悴睡眠不足的璃瓔,但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太好了,你沒事啊。快逃到仙洞省。如果是身為中立的仙洞令君的你的話,應該不會有人加害你的。以防萬一,讓一兩個武官也──”


璃瓔的臉像是在忍耐什麼一樣抽搐著。的確,只要不是太過無知的話,是沒有會加害璃瓔的笨蛋的。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絕不是“因為是中立的“這樣的理由。包括璃瓔也是。


璃瓔是旺季的孫子,流有縹家和蒼家的血。是遠比劉輝正統的王位繼承者。


有些吵鬧,有些混亂,好像發瘋一樣的喧囂傳入璃瓔的耳中。


“……是打算離開王都嗎?是要逃走嗎?還是將王座捨棄?然後再也不回來了。”


那並非像平常一樣有著大人一般冷靜的聲音,而是與之年齡相符的小孩子責問的聲音。


劉輝理解了那些話,像是困擾一般微笑起來。


“……是呢,不過必須這麼做。無論如何。”


璃瓔的表情,第一次清楚地扭曲了。那是──。


“那是你的選擇嗎?”


“是的。”


像是將壓抑著的東西都表現出來一般,璃瓔的表情上出現許多感情。


道路出現了分歧。在這裡毫不留情地分成了兩個。但是,現在的話還來得及。


璃瓔像是掙扎一般張開了口,然而什麼聲音也沒發出。要說什麼好?說什麼?彷彿什麼語言都歸於空白一樣。想要拖延時間。如果在這裡和王分別的話,就再也沒有機會。


“那時,被問到旺季大人和王哪個更合適時,你無法回答。”


──現在的話,還來得及。璃瓔還沒有說出那個答案。


現在。在這裡。


只要確定心意。


正打算開口時,旺季嚴格的目光突然穿過腦中。


“即便是認為正確的時候也無法說出口的話,那就回去。太礙事了。”


從未認為祖父更加適合。知道了這一點的現在,也並不會有什麼感慨。因為原本就是在缺乏家族或是愛情的概念的環境裡被撫養長大的。而且,璃瓔對於旺季並不是必要的,只是利用罷了。即便是現在,璃瓔只是在留在朝廷,就使劉輝的評價降低,使言論完全偏向了旺季。只是一夜,就使事態演變到這種地步。現在,璃瓔也能夠理解瑠花的話了。旺季若是為了得到什麼的話,就能徹底利用所有的事物。如果是為了使一切都井然有序,將損害降到最小的話。就連璃瓔也無法倖免。


(如果我沒有留在朝廷的話。)


如果這麼做的話,那麼至少,旺季就不能利用璃瓔了。還有逼迫王的事也──


然而,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指尖在微微顫動。現在的話,好像能理解王的心情了。只要有誰能給自己正確的答案的話,就一定能夠達成。


但是現在,沒有任何人向璃瓔伸出手去。劍戟的聲音逐漸靠近。雖然誰也沒有發出聲音,但是璃瓔像是掌握在手中一樣清楚感受到了焦躁。馬上就要到極限了。


將躊躇捨棄。打算把還不明確的感情全部吐露,全部捨棄。


“王。這樣的話,我也和你一 ──”


在說出一起之前,嘴巴被溫暖的手掌摀住了。


向上看時,發現劉輝靠近過來。


“──不要捨棄。”


低聲呢喃著。


“不要捨棄。你要留下來。留在宮中。留在旺季的身旁。”


璃瓔那黑夜之森林般的黑瞳扭曲了。若是注視著的話,便會身心都沉浸其中,劉輝十分喜歡那雙美麗的眼睛。不過,多加思考的話,就會發現那樣的目光與他的祖父旺季十分相似。


“那是你唯一的祖父吧。”


“那種事……”


“若是能捨棄的話,表示你還不了解旺季大人。是這樣吧。如果只是因為一時的感情就跟隨而來的話,一定會後悔的。即便是隨意捨棄也可以的事物,也不一定能夠輕易捨棄。即便是現在,你也露出了像是捨棄了自己的心的一部分一樣的表情。我不希望見到這樣的你。”


“……”


“若是迷惘的話,就去見旺季吧。下定決心,和他好好見面,好好談話。那之後再做決定也還不遲。……雖然孤這麼說,卻完全沒有說服力呢。”


劉輝微笑著。那真是璃瓔許久未見的王的笑容。曾幾何時,一度消失的笑容。但如今,再次回來了。比之過去,重合了更優美的堅強。


現在的璃瓔已經無法像那樣微笑。所以王才會說現在的自己還不行吧。


不允許與自己一起離開。強硬地指出自己無形中想要逃避的問題與旺季的存在。


“這樣可以嗎?我聽說,你還有父親吧。但是旺季大人身邊沒有任何親人。對於旺季來說,你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璃瓔的臉扭曲了。這些事璃瓔已經調查過,早就知道了。那又怎麼樣?沒有親人這一點對於璃瓔和王亦是如此。王像是聽到這樣的聲音一樣笑了起來。


“孤無法保護家族的任何人。無能保護。即使是處刑的那天,也是讀著書度過的。還想過只要輕鬆待在空虛的後宮。雖然孤被親兄弟捨棄了,孤也同樣捨棄了他們。空虛的其實是孤才對。但是,你還能做出那樣的表情。所以,直到最後,都要留在旺季大人的身邊。好好守護他。這並不是背叛或是其他什麼。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劉輝放開了璃瓔的手,正面看向他。用著與過往全然不同的目光。並非將璃瓔當做孩子,而是作為與自己對等的皇子的目光。


“──璃瓔。”


正如過去旺季注視劉輝那樣,這次,劉輝用同樣的目光低頭看著璃瓔。


在這裡站著的是兩位皇子。並非王和仙洞令君,而是作為紫戩華和蒼季各自的皇子相對著。儘管劉輝真正必須面對的是他的祖父。但其實並沒有太多的區別。


在不停地下雪。雖然是小雪,卻漸漸開始吹起暴風。


劉輝回想起久遠的記憶。本是沾滿灰塵,現在卻被擦亮的那個雪夜的記憶。


“璃瓔,孤今晚要離開這座宮殿。大概暫時不能相見了吧。”


──我從明天起就要離開這個地方,大概暫時無法相見了吧。


雪夜。告別的話。從時隔十年之久的箱子中,響起了並未褪色的聲音。


同樣的話語,意外地從劉輝的口中說出。


“但是,我們還會再相見吧,在不遠的前方。”


──總有一天我會回到這個地方。


──只要你不逃避。


多少次,多少次,劉輝都選擇了逃避。──這將是最後一次。


“那時,我們正面相見吧。璃瓔。再次和你。──還有旺季大人。”


──但只要你不逃避,直面而來。就再相見吧,終有一日,再次和你。


就好像是聽到了那樣的聲音一樣,璃瓔自然地微笑起來,雙唇向兩邊翹起。


王並非要逃避。但是好像將某些重要的事物捨棄了。那對於王並非是不重要的。但即便如此,王還是作出了選擇。為了更加重要的某些事物。僅有數十人的護衛。璃瓔注意到,幾乎所有人的劍上都沒有沾血。沒有選擇戰鬥,也沒有選擇殺戮。璃瓔感覺自己能夠理解其中的內涵。


為了不將其他人捲入,為了避開無法挽回的局面。


在這雪夜,捨棄了王位,逃離王都。


璃瓔作出了回答。此時此刻,他所能做的唯一的回答。


“……我明白了。我會留在宮中。”


劉輝燦爛地笑了起來。


像風向標一樣旋轉,不可思議的命運的記憶。


但是,是和那時選擇一樣的道路,還是走向別的道路,現在尚未明確。






那一晚,現任的王紫劉輝,帶著僅有數人的下屬,逃離了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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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交給我吧。不過,你啊,再怎麼有名劍插在那裡,也沒有同時去搶‘干將’、‘莫邪’和‘青劍’三把劍的笨蛋吧。貪得無厭的人可是會自取滅亡的啊。留下一把!!”

醒悟之後,的確感到三把劍太重了。但是一把都不能放下。


“不、不行……,唔,呃──要說的話,青劍是最重的哦!!那就把這把放下──”


想要先將青劍放下的劉輝的腦袋又被白雷炎揍了一下。


“混蛋,你要是敢放下的話,我就在這裡殺了你!!”


“什麼!?”


白雷炎因為外面不斷增加的火把的數量和怒吼而皺起了眉頭。劉輝緊閉雙唇。


“……白雷炎,那是……”


“……不要擔心。只是因為仙洞官的事情而發狂的一群笨蛋,武裝起來,胡亂地闖了進來罷了。只要對上楸瑛和皇子龍,馬上就能被鎮壓。若是剛剛那些棘手的刺客混在裡面,煽動暴亂的話,就有些麻煩了……不過,私兵數百人的程度的話,右羽林軍就足夠對付他們了。”


劉輝的腦海中,浮現出母親的浮屍和在後宮的無數屍體。像物體一樣四處散落的沾滿血的手腳。劉輝屏住呼吸,全身不斷冒出冷汗。像是為了驅趕暈眩一般,將眼睛閉上,劉輝拭去汗水,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決定了。


“……白雷炎……對不起,不要抵抗。還有,剛才的請求……拜託了。你去吧。”


白雷炎想要拒絕。然而,卻沒有說出口。只有對劉輝低了低頭,轉身離開了。雙方好像錯過了一樣,耳邊傳來數人向自己跑來的腳步聲。


“陛下!!您沒事吧!?”


“聽到了十分淒厲的悲鳴!?那裡的混蛋!!就連這裡都被侵入了嗎!!朝廷已經被弄得支離破碎了,竟然還毆打王,真是無血無淚的是虎皮男。快去那邊!!”


“唔啊──楸瑛的妹妹,來的還真快啊!!他可是禁衛軍的大將軍!!”


邵可,十三姬,絳攸連續抵達了。當然這並非是按照忠誠的程度,而是單純的根據腳程決定的順序。但是,絳攸腦中一瞬間閃過了若是按照忠誠心的話會怎麼樣的想法。


然後,皇將軍率領著羽林軍的精銳中的幾十人,身著禁軍的黑衣到達了。


隨後,從相反的一側,楸瑛也率領著留在貴陽的羽林軍到達了。禁軍們先確認了劉輝的安全,然後稍稍放下心來。楸瑛也是一樣。


“陛下,請下令。對方只有少數人。能夠迅速鎮壓。因為兵部的孫尚書也在──”


怒號聲和兵器交錯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和這個後宮最深處的地方還相距甚遠,像是與自己無關的另一個世界所發生的事情一樣,遠遠地。


但是,並非如此。


那是確實發生在這座宮中的事。即便相距很遠,但劉輝仍是暴風的中心。


指尖顫抖起來。沾滿塵埃的記憶之箱轉動起來。被處刑的皇兄們。染血的後宮。


劉輝突然感到,顫抖的原因並非是因為恐怖,而是因為站在了無法回頭的歧路上。


在這裡,劉輝所決定的道路是將一切事物都清楚地區分開來。就像放棄悠舜一樣。


在這裡與所有的命運分別。包括朝廷。包括未來。


劉輝感到在場所有人的視線。誰也沒有說話。


大家都在等著劉輝。就連邵可、絳攸也是一樣。


劉輝的腦中響起了悠舜溫柔又冷漠的聲音。


“若是您要留在王位上的話,那麼請允許我一起吧,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刻。”


若是現在改變的話,還來得及嗎?能夠留住悠舜嗎?留在自己的身旁。


若是再次選擇,作為王的道路──


劉輝明白,武力能夠輕鬆地鎮壓今晚的騷動。將其壓抑住,等待旺季的到來就可以了。即使悠舜不在身邊,也不過是劇本稍稍走上岔路罷了。如此而已。


──但是。


那是自己的答案嗎?


“不。”


劉輝看著那邊因燒得赤紅的火把和劍戟而動搖著的夜空,靜靜地說道。


“不要戰鬥。孤不希望殺害任何人──”


聲音逐漸逼迫而來,似乎只隔一指的距離就能到達劉輝的身邊。即便不是今天,也終有一日。只要劉輝還在這座宮中。


“孤今晚離開宮中,逃離貴陽。”


本以為他們會灰心、怒吼、失望。即便是被反駁、抵抗,或是痛斥、叛離,都無可奈何。但是。


沒有一個人露出那樣的表情。反而是使劉輝驚慌失措般的一個個連續屈膝跪下。


簡直就像是剛才的白雷炎一樣。


劉輝是最無法看清他們的忠誠的那一個。


楸瑛和皇將軍在最後屈膝跪下,深深地將頭低下。楸瑛由衷地說道。


“身為禁衛羽林軍的我們願意侍奉吾王直到最後。”


接下來,邵可也將雙手交錯放在胸前。


“──劉輝陛下,請務必到紅州去。若是您到紅州的話,我們紅家將會把您迎入家中。即使賭上一族及紅家的家紋‘桐竹鳳麟’,也必定會保護您。”


這真的是最後的抉擇。即便是為了說出那句話,也花了不少時間。


自從出生起便一直生活的地方。幾乎沒有好的回憶。卻沒想到自己竟然會眷戀不捨。


“──那就拜託你了。”


“陛下,悠舜大人──”


“不用。”


劉輝不自然地迅速掩飾到。留下了奇妙的空白。


“悠舜去了別的地方。在此分別了。”


儘管竭盡所能想要自然不含糊地回答,卻最終沒能做到。就是想要看看那個瞬間全員的表情,也完全以失敗告終。


直到最後,劉輝都無法好好做到。


劉輝轉身跑向了黑夜中的。絳攸看著劉輝的背影,最後邁出腳步。連是否要將懷中的錦囊交給劉輝的猶豫也消失在夜風和雜嘈聲中。


能夠感到後宮中所有的人都在紛紛嚷嚷。真是令人厭惡的空氣啊。劉輝曾經感受過這樣的空氣。就在五位皇兄相互鬥爭的時候。那是曾經感受到的昏沉黏糊的熱氣。儘管劉輝不曾進入過那個漩渦的中心,但這次還是輪到了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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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頓了一會。悠舜笑了起來。那是極度冰冷的笑容,就連絲毫的溫暖也沒有。

“……做得可真是不錯啊,陛下。”


好像在看著掉進陷阱的小孩一樣陰森愉悅的微笑。


彷彿悠舜到今天所做的一切貢獻、溫柔、忠告,都是為了引出這句話而準備的。


自己確實是按照悠舜的期待做出了回答啊。劉輝突然想到。只是,那並不是為了劉輝,而是為了其他什麼人。


但是,失去身為尚書令的悠舜的人正是劉輝自己,選擇捨棄一切的人也是自己。悠舜直到最後都為自己獻出了一切,不管他有怎樣的企圖,這都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斷送了這一切的人正是劉輝自己。


悠舜保持著像是降了霜一樣的微笑,平靜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看樣子,我的使命就到此結束了呢。”


“……咦?”


那時,白將軍破門而入。他奔到劉輝和悠舜的身旁。終於,劉輝也意識到了。他挾著悠舜,背對著白雷炎。剛拔出青劍,就有數十個刺客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從上面跳下。


劉輝等人被團團包圍。不過,與其說是刺客,更讓人覺得像是受過正規訓練的武官。就連打扮也像某人的私兵一樣。劉輝注意到那些人額頭上綁著的布。額頭上的布。


──“牢中幽靈”


白雷炎扭了扭脖子。對手相當強。這可不是哪裡的私兵那麼簡單。


“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私兵’呀。……到底是誰做到了這種地步。你們這些混蛋。”


在左羽林軍去往碧州時,白雷炎將編制和警衛都重組了。儘管人數的確減少了,卻很好地彌補了它的缺點。只能認為有一個同時精通私兵的動向和羽林軍的配置的人,找到了能夠直接潛入這裡的一條道路,並將它詳細畫出交給了對方。


“是我。”


冷漠的聲音淡淡地說出。就在劉輝和白雷炎身後。


“他們只是來迎接我的,能否請你們不要殺他們。”


咚!拄著拐杖的聲音,極度冰冷的響起來。咚、咚,悠舜毫不猶豫地從劉輝和白雷炎之間通過,走向了刺客。背對著劉輝的悠舜,一次也沒有回過頭來。


曾經有過預感。就這樣,連一眼也不看,將一切都捨棄在這個房間中。然後不再回到這個朝廷。劉輝在心中掙扎。只要一次就好,想要挽留悠舜。想要看著悠舜的臉。放手的是劉輝自己。然而內心的情感卻強烈地湧動起來。不想讓悠舜離開。悠舜是必須的。這是像是暴風一樣,毫無道理的感情。已經就連是為了國家還是劉輝,都已經分不清。但是能確定的是,現在的劉輝已經絲毫沒有值得悠舜回頭的東西。什麼都沒有。──什麼都。


在那時。


與悠舜之間的空間奇妙地扭曲了,劉輝感到房間的溫度變高了。


一會的停頓後,從扭曲的空間中,有什麼東西散發出淡淡的光芒慢慢滲透出來。


看著那個的劉輝和白雷炎都睜大眼睛。不知所措的刺客們向後退去。


王家的一對寶劍,突然出現在空中,漂浮在那裡。


然後,寶劍像是被切斷繫著的線一樣落下了,入鞘的劍直立著。就在劉輝和悠舜的中間。像是要顯示斷絕一樣,裂縫不斷變大,地面被狠狠地割裂開來。裂縫一直順延到悠舜的腳跟後面。


悠舜慢慢地回過頭來。像雪一樣白皙的臉。冰一樣的雙眸。但是,那雙本應一旦決定,到最後,不管是誰都無法讓他停步的那雙腳,卻停下來了。悠舜轉過身來。


看著突然出現的“干將”、“莫邪”,然後又看著對面的劉輝。



“‘干將’和‘莫邪’!?什麼!?等等,到底是從哪裡掉下來的?”


白雷炎左顧右盼,一會看看天花板,一會看著劍,但是天花板上並未破洞。


王家的寶劍──王的劍。


劉輝看向悠舜,悠舜正用懷疑的目光看著那對劍。私兵行動起來。眼看就要伸出手去。如果就這麼放任不管的話,劍毫無疑問會被拿走。劉輝如此感覺到。


劉輝遵從了自己的心意而非理智。他衝向兩把劍,毫不猶豫地將它們拔了出來。


悠舜一臉冷漠地看著這一幕。對想要搶回劍的刺客們搖了搖頭,阻止了他們。


“……算了吧。你們贏不了的,現在正是脫身的好機會。旺季大人馬上就要回來了。”


悠舜僅看了劉輝一次。臉上連絲毫的笑容也沒有,只有人偶一樣的目光。然後,悠舜返身離開了,再也沒有回過頭。


連同那個房間的主人都被拋棄在這個房間裡。


劉輝吸了口氣,想要對悠舜說些什麼。但是,這個時候,無論是道謝,請罪還是慰勞都不合適。頭腦變得一片空白。因此在劉輝意識到悠舜的衣服下擺消失在視線盡頭時,猛然吐出的無意識的話正是劉輝純粹的心聲吧。


“要好好保重身體。活下去──。對不起──!悠舜……”


但是悠舜的身影已經消失了。不論何時,劉輝總是會遲了一步。


沒能傳達到的話語在空曠的房間中發出空洞的響聲,匡啷的回響著。


砰,劉輝被無情地打了一下。他悲鳴起來。


“你是笨蛋嗎!!對背叛你的人說什麼保重身體呀。宰相他不是洩露了情報嗎!!”


“嗚──但、但是……”


低頭一臉沮喪的劉輝,視線落到手中的青劍時,突然將劍遞給了白雷炎。


將劍歸還。雙方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白雷炎目光灼灼的盯著劉輝。彷彿被老虎盯住一般惡鬼的樣子。他看到角落裡晾乾的虎皮,便走過去將它取回,然後又毫無顧忌地走回來。


下一個瞬間,他並沒有拿走青劍,而是在劉輝面前跪了下來。


“我將青劍給你的意義並非那麼隨便。不用還給我也可以。即使你要還給我,我也不會接受。現在還不是時候。……好吧,這就是我的回答。”


將劍奉上。和曾經楸瑛所做的一樣。宣誓自己的忠誠。不管劉輝迷茫也好,失敗也好,白雷炎都早已決定好了他的王,他要奉上劍的對象。


不管劉輝是因為內疚而疏遠他也好,說要將劍歸還也好,他都不會因此動搖。


“我也是武官。也認為旺季大人和孫陵王大人很特別。我尊敬旺季大人。但這和王不一樣。我選擇的是你。不要在意白州的事情。白家的事也是。我是禁衛軍的大將軍。若是對侍奉的王和職務不滿的話,就會趕快將官位歸還。我站在你面前,這就是我的回答。而且,十全十美的旺季將軍也不需要我吧。但是,你不一樣。所以我選擇你。因為你是那種明明是旱鴨子,卻還要跳入池子裡的笨蛋啊。”


是的,明明不會游泳,卻為了宰相能夠毫不猶豫地跳入池子。


然而,劉輝身邊誰也不在。既然這樣,就讓我待在劉輝身邊。代替劉輝,由自己跳入池中。由自己幫助劉輝,這樣比較合適。而不是旺季。對於白雷炎,這樣的理由就足夠了。幫助弱者才是自己的使命。讓白雷炎想要幫助的人,才是他的王。


劉輝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最後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對待寶物一樣收回了青劍。


“……這樣的話,拜託了。白雷炎。孤的最後請求。”


因為劉輝接下來所說的“請求”,白雷炎皺起了眉頭。儘管想說些什麼,卻還是勉強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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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舜被帶往的,並非後宮中的一室,而是劉輝自己的臥室。

然而只有凜也在場一事,始料未及。凜看著成了淋溼的丈夫,只是短短的一剎那間,便緊貼上了自己的唇。從身體的擦拭清潔,到官服的俐落結束,全都由凜包辦。在此期間凜和悠舜兩人都不發一語。


待整裝完畢,凜深深低頭。許久不見,無隔三秋。簡直就像是無言的告別一樣。之後,她不再遲疑地轉身。就連眼神,也是悠舜不曾目睹的訣別。


察覺到的時候,悠舜已然拉住了她的手腕。隨即回憶起了,向凜求婚那時,也是這樣的吧。就像這般,為了留下離去的她而握住的手腕。那個時刻,存在著的話語如魚刺卡在喉嚨。但現在的悠舜已是一無所有。即使是這樣,依然無論如何也難以割捨。


凜是悠舜的枷鎖。既是鎮石,也是弱點。如果沒有的話,就會不知向何處飛去。可是,不論何時將凜挽留的都是悠舜。他將此視為軟弱。


可是對於自身,這是不可或缺的鎮石。對悠舜的心如此,人生亦然。並非軟弱,若沒有這些,悠舜便只是一片虛無。好不容易發覺了。


但悠舜已開始前行。向著無法回頭的道路。會陪他一起死,凜曾經說過。想過的,這樣也不錯。然而現在,悠舜閉上雙眼,放開了她的手。


不能一起。不願同行。她對於悠舜而言,是不應擁有的未來那樣的存在。宛如夢境。無法一直放在掌心。為了不把它弄壞,放手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所以,悠舜終於放開了。從自己的人生之中。


“……謝謝。請妳離開吧。”


那一刻,凜回過了頭,露出了知道悠舜捨棄了什麼的表情。那是身為悠舜的妻子。凜蹙起眉,用被悠舜自己鬆開的纖手,打了他一記耳光。一記而已。悠舜比起疼痛,不如說是不知所措。被凜揍了什麼的,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相公,我從以前,就說過了呢。我所愛著的,並不是完美無瑕的溫柔之人。凜喜歡你的軟弱。喜歡明知背負沉重,還是握住了我的手的你。然而,已經結束了。請向著您所期望的道路而去吧。凜知道您的願望。那是擁有握在手中的價值的祈願。雖說還是對您半信半疑,一定是很好的事吧。只有這一點是確信的。但是-”


凜伸手包覆住悠舜的臉,帶著哭泣般的神情笑了。凜的眼中,映出了悠舜的表情。


“但是凜不會與您同行。既然說了您的人生無法和我一起前進的話。明明做好了只要握著您的手,就算天涯海角也能一同的覺悟。您並不是為了守護我,而是因為想要變得輕鬆而放開了手哦。已經不能一起走下去了。”


悠舜睜大了雙眼。想要說,不是這樣的。可是,未曾出口……說不出口。


“讓我和你說一聲告別吧,相公。如你所願離開了,從你的心中,從你的人生中。永別了。”


要幸福啊,如此微笑著,凜在悠舜冰冷的唇上,落下了最後的輕吻。


隨後,凜真的走了出去。再也不會返回。門扉關閉的聲音惘然響起。然而關上門的並不是悠舜。被凜關在她的世界之外的,是悠舜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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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只是讓你多活一刻,也會因為那一刻而產生未知的變故。”

冰冷的溫度與水的沉重。悠舜並未用手去劃開水,而是一味的在深深的水池中不斷下沉。感覺像是在黑暗中不斷下沉一樣,他微微笑了起來。真是適合自己的地方啊。冰冷昏沉的黑暗深處。自己的親族也一定是沉到了同樣的地方吧。


(……也許就這樣也好。)


就這樣。


即便是背叛了別人,也依然有想要把握的願望。一旦決定下來,便再也不能回頭。除死之外便再無方法能夠阻止自己。那個男人不過是意識到這件事情罷了。自己並不能因此而責怪他。


就在口中僅剩的空氣也被全部吐出時。


手腕被某人大力地拉住。水草被一節節切斷,悠舜被拉了上去。


水面的另一邊,燈火在隱隱約約晃動著。好像有人在叫喊著什麼。悠舜恍惚看到水中,不知誰的雙手像是尋找什麼似地在拼命地劃開水面。悠舜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在尋找什麼呢?


像是失去了世界上最重要寶物一樣。


悠舜想著在浮出水面後便要詢問那人。他閉上了眼睛。這時,那雙手停了下來,像是找到重要的寶物那樣。悠舜好像感覺到那人潛下水向自己遊來。


……等恢復意識時,悠舜已經一邊咳嗽,一邊吐出大量的水和海藻。正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卻因為頭暈目眩,又吐了起來。


“悠舜!!聽得見嗎?悠舜。”


“……陛下……?”


總算通過聲音辨別出來了。悠舜全身濕透,感到十分寒冷,吸飽了水的官服非常沉重。耳邊傳來人們到處奔走的腳步聲。


“對了,你這個虎皮男!!不是命令你要好好保護悠舜了嗎?”


“我已經好好護衛了。你說誰是虎皮男呀!笨蛋皇帝。還不是因為你胡亂地衝進來,把宰相撞到池裡,才變成這樣的嗎?你這個臭小鬼!!白天也好,為什麼你就不能做些令人滿意的事呢!!


“呃,所以不是慌慌張張地趕來幫忙了嗎。可是,在孤帥氣地想要跳入水中前去幫忙的時候,你卻打了我,這算什麼禁衛軍啊。”


“那是當然的吧。你以為我不知道麼,說什麼‘帥氣地’。明明是個旱鴨子。要是淹死鬼變成兩個的話要怎麼辦呀!笨蛋!!交給我和楸瑛不就可以了!!”


“光是打你還不夠,你這個笨蛋!!再附送你一個吧。”


碰的一聲,響起了像是頭落下來一樣猛烈的聲音。耳邊傳來劉輝悲鳴和哭鼻子的聲音。但是,即便是悠舜也沒有感到同情。因為笨到如此程度,被揍也是理所當然的。


將瀏海拂上去後,濕透的袖子裡不停地滴出水來。還散發出著池子裡噁心的臭氣。這時,有人支撐著悠舜撫摸起他的後背,這人既不是劉輝也不是白大將軍。


“……沒事吧,悠舜大人。能趕上真是太好了。”


就連悠舜,也因為那個聲音而感到驚慌失措。他一邊咳嗽,一邊抬起頭看著楸瑛的臉。


“……楸瑛大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秀麗大人讓我回到王都,加強您身邊的護衛。真沒想到在急忙趕回來的途中,會再次和那個男人遇上呢。”


帶著狐狸面具的男人。在途中偶然遇見那個從臉頰到下顎有著粗糙的傷痕的男人時,楸瑛被嚇了一跳。正想著不會吧,謹慎地尾隨其後時,卻徑直進入了貴陽,楸瑛再次大吃一驚。


“……再次?這麼說來那個男人?”


“捉住了。多虧了白大將軍也來了,總算是將他活捉了。”


悠舜莫名地放下心來。想要殺死自己的人死了的話,那是不合理的。若是有該死之人的話,那一般不是對方,而是自己。雖然也有例外,但至少那個男人不該死。


“您是說,是秀麗大人這麼說的嗎?”


“是的,秀麗大人說如果是要消除妨礙者的做法的話,比起她自己,有可能瞄準的是更重要的大人物。雖然悠舜大人您身為宰相,卻討厭在身邊安置護衛。而且,軍隊和禁衛軍全部都前往各地,以致現在人手不足。……現在最能對王造成打擊的就只有您了。希望能做好萬全之策。”


悠舜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否是笑著的。當初那個一味讓人回頭等待的小姑娘,已經成長到只要一回頭,便會被趕上的程度了。但是,這一次救了自己的做法是否是正確的呢。悠舜在心中暗自地冷笑起來。


黑暗的另一邊,羽林軍中的四個人正監視著那個受傷的男人。那個男人雖然空著手,但並非不能逃走。而他卻沒有任何動作。悠舜想了一下,說道。


“……將他秘密送到御史大夫葵皇毅身邊。我沒關係。最好可以讓白大將軍和楸瑛大人負責。被暗殺的危險性很高。稍後請楸瑛大人對葵皇毅做簡單的說明。”


白雷炎和楸瑛露出了厭惡的表情。由於劉輝輕輕點了點頭,楸瑛不情願地走到受傷的男人身邊。


“……大將軍,武官中知道今晚的事情的有?”


“我、楸瑛,那裡的副官皇子龍和四五個部下。”


藍楸瑛擔任左羽林軍將軍,而皇子龍擔任右羽林軍將軍。悠舜點點頭。


“皇將軍的話,口風很緊的吧。請務必不要多說今晚的事。另外,儘管有些遲了,還是要向您道謝。今晚前來相助,實在是太感謝了。”


白大將軍像是擰抹布一樣擰了擰自己的上衣。鬆開時,水已經一滴不剩了。他將上衣披在肩上,而將虎皮拋給悠舜。虎頭從膝蓋上掉了下來。即便是悠舜也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劉輝小心地將虎皮包在悠舜身上,把虎皮的兩腳在前面打上結。濃密的虎毛十分溫暖。悠舜感到彷彿被那股溫暖吞噬了一般。


“……你們主僕二人都很危險呀。──我送完後就馬上回來。”


悠舜看看白大將軍佩戴的寶石一樣的劍,又看了看空手的劉輝。


“……白大將軍,雖然有些僭越了。但能否將您腰上的那把寶劍暫借給陛下?”


“悠舜!白大將軍的那把劍是──”


“沒關係。原本就是為了這個才帶過來的。──陛下。”


白雷炎馬上將寶劍卸下,扔給了劉輝。像美麗的藍玉一樣的寶劍。劉輝將劍抱在手上。白雷炎回過身去,背對著劉輝慢慢低聲說道。


“……不要再空手到處走了。……算我拜託您了。”


政事堂的事件。這次事件──。聽到那個有著深深的後悔的聲音,劉輝像是被彈起來一般抬起頭來,但是白雷炎已經闊步向楸瑛走去了。


劉輝看著手中靜靜地閃耀著的寶劍──青虹劍。


白家的家傳寶物的一種,是受武夫垂涎的名劍。能夠像切泥塊一樣輕易地切開岩石。據說,這把劍的純粹的價值更在“干將”“莫邪”之上。就連劉輝也只見過幾次。


有著深深的懊悔,沮喪而沉靜的聲音。和宋將軍向劉輝低頭的時候十分相似。


那時,白雷炎臉上也是同樣的表情吧。


送往黑白兩州的糧食中斷後,劉輝就沒再正面面對過白大將軍。比起自己,下了保護悠舜的命令的背後,對白將軍有內疚也是事實。劉輝心裡一直很清楚,對於被他保護的這件事,白雷炎什麼都沒說。儘管如此,他還是將可以算作自己的分身一樣的青劍借給了劉輝。若是不想看到自己的臉的話,那麼至少要用劍……


代替自己。


劉輝握著劍。總是到很遲才會醒悟。感覺到悠舜的視線的劉輝,將拐杖撿起,遞給悠舜。劉輝抓住悠舜的手,在黑暗中苦笑起來,他低聲說道。


“來得這麼遲,對不起。”


劉輝的聲音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是什麼呢?就連悠舜,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口中沒有說出“沒有那回事”的話,而是不可思議地說了“是的”。


王的表情扭曲了起來,口中的話戛然而止,緊閉著雙唇。


……視線中看到絳攸和邵可跑過來將毛巾和溫石塞到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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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舜十分喜歡黎明時刻的天空。湛藍色的天空逐漸變白,四週被染成美麗的淡藍色。這是一個漸變為素白的淡藍色世界。當陽光開始照射時,四週便不斷滲入明亮的金黃色。這對於悠舜來說,這是十分耀眼的時刻。若是比傍晚的話,以逃避的姿態消散而去黃昏則太缺乏情趣。特別是秋季的黃昏。

看著暮色將臨而遲遲不臨的世界,悠舜嘆了一口氣。他手上拿著羽扇,一邊在帶著悲秋的淒涼之感的禁苑中漫步,一邊回過頭看著使者。


我就是鄭悠舜。讓您特地遠道而來,心中實在是惶恐不安。子蘭大人。”


正是悠舜屏退了眾人,按照子蘭的希望,把他帶到這裡池。悠舜也不希望讓他和王見面。儘管白大將軍十分不情願,也還是退下了。雖然這麼說,白將軍也不是那麼簡單就作罷,他固執的嚴格搜查了子蘭的身體。官帽和鞋子不必說,連錢袋,甚至嘴巴裡面都徹底檢查了。現在的子蘭可以說是如字面一樣全身被剝得精光。子蘭像是回想起剛才那一幕一樣,一臉厭惡的摸了摸嘴巴。


“……朝廷那詭異的氣氛,還真是緊張啊。請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多餘的話是就算了。聽取報告的應該是我才是。子蘭大人,請你匯報相關的情況吧。”


悠舜冷漠地說了這句話。由於子蘭站住了,所以悠舜也停下了腳步。沒有聽說關於蝗害的事情。若是蝗害沒有結束的話,按照紅州的季風,現在貴陽應該已經被黑色的蝗蟲埋沒了吧。仙洞官現在應該即沒有悠閒散步的時間,也沒有殺害羽羽後四處叫喊的時間才是。所謂世間萬物,總是好壞同時相隨。


“子蘭大人,旺季大人幾時進入貴陽?”


“應該還需要一些時間。稍微在紅州滯留了一陣子。”


發生了什麼了嗎?”


“是的,東坡郡守子蘭大人被殺害了。”


啪的一聲,池中傳來鯉魚跳出水面的聲音。遠處的燈籠被斷斷續續點亮。因為眾人被屏退的緣故,只有這個角落像是被遺棄一般讓黑暗偷偷潛入。悠舜低聲說道。


“……是嗎,我早就料想到會這樣的。”


“……什麼,您說什麼?”


“可惜,我知道子蘭大人的樣子。雖然年齡裝扮很相似,但子蘭大人確實和你長得不一樣。換句話說,你的臉也很眼熟。”


雖然已經很好的淡化了,但是子蘭大人的臉上還是能夠隱約看到從臉頰到下顎的傷痕。


男子驚愕的眼神表現出懷疑,彷彿在說:“那不可能。”但是他十分謹慎,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悠舜只有在很久以前見過一次那個臉上有著淡淡的傷痕的男人。但這並不影響悠舜記住他臉上傷痕的數量。


“在很久以前,我的家鄉被毀滅時,你和旺季大人都曾經出現在那裡。


男子什麼都沒說,他不但沒有動搖,反而像是同意悠舜的說法一樣冷靜下來。


“我並不認為您還能記著那時的事情。”


悠舜將羽扇和拐杖拉到身旁。在迅速吞噬了夕陽的黑暗中,暗暗地笑了。凌晏樹和司馬訊有明處的工作和職責。因而無法一直率領“牢中的幽靈”。因此有人代替他們來做這項工作。那是為了旺季,而選擇生存在暗處的人。


“牢中的幽靈”中不僅包含了死囚,還有許多位於高層的離職的武官。這個人擔任了郡太守一樣的職務,通曉朝廷的規章,時常染指骯髒的工作,絲毫沒有自己的風格和意志。但有時,會按照自己的判斷來採取行動。


“那個太守印的確是真的。不管是誰殺害了子蘭,你是從晏樹或者部下那裡取得印章,再比旺季更快的回到貴陽。然後事先給那個仙洞官服下縹家的‘藥’。不過,我不知道這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晏樹的意思。”


儘管這是給縹家的“暗殺傀儡”的藥,但在雙方聯合的期間,不管多少都是能弄到手的。


“……不過你這樣與我見面,並不是為了這些而來的吧。再問一次好了,你想向我報告什麼事情?”


陰暗的男人笑著,將雙手抱在背後,仰望著那個布滿陰雲沒有月亮的夜空。


“尚書大人,旺季將軍很快就要回來了。”


“……”


“今夜是最好的機會。今晚沒有月亮。而且多虧了那個愚蠢的仙洞官,整個朝廷都在騷動。沉重黏糊的氣氛。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氣氛啊,在八年前王位爭奪發生的前一晚。”


“……”


“以一個皇子的被害為導火線,各個皇子的私兵都一擁而上湧入後宮。一個晚上,後宮便堆積起數百人的屍體。……今夜和那天晚上十分相似。但是,果然只有羽羽大人一人是不夠的。真是愚蠢的仙洞官啊。如果要殺的話,其實是想殺別人的呢。”


風,靜止下來。池中的鯉魚像是突然消失一樣,四周沉靜得有些駭人。


“只有羽羽大人的話是不夠的。這還不足以讓所有人都意識到王已經走向末路。虧得我把最後的藥都用上了,卻成了徒勞無功。明明在面前更簡單的將他殺害的話,就能將那個人的倚靠全部斬斷。在朝廷明明有一位更能起到作用的人在呢……”


像是被劃開一道裂縫一樣,悠舜深深嘆了一口氣。像是唱童謠一樣,低聲呢喃。


“毫不留情地將手腳一一砍下。現在陛下身旁只剩下一人了。正是虧得那個人留在陛下的身旁,陛下才能站的住腳。儘管現在還站得住,但是任誰都知道,如果那個人不在了的話,王也就徹底結束了。可以說是那個人是王的心臟。

“……”

四周籠罩在黑暗之中,就連一寸以外的地方都看不清。然而,那個陰暗的男人無法讀懂悠舜的表情的原因卻並非如此。那個男人正面面向悠舜。這是可怕的宰相啊。男人在心中嘟囔到。深不可測的人。不管你將手伸出多遠,都無法觸及這些深邃冰冷的地方。也許就連本人也是如此。現在,比起能夠輔佐旺季的理由,男人更能理解凌晏樹想要將他殺害的心情。

男人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盡管是現在,他也從心底對對方感到同情。那個深邃冰冷的地方。同時也十分悲涼。若是必要的話,面對十八歲的小姑娘,他也能痛下殺手,但這並不表示他毫無情感。然而鄭悠舜恐怕是那種能毫無感覺地將人殺害的那種人吧。不管有多麼深邃冰冷,只要有盡頭的話就能夠得救。但是,如果本人深知沒有盡頭的話,那就如何也無法相救了。

“’雙腿無法行走,身體十分虛弱。而且面露死(和諧)相,你已是苟延殘喘的人了。

悠舜笑了起來。曾經也被璃櫻說過這樣的話。但是,他自身十分清楚自己的狀況。

不過即便如此,我也不會等到那天。雖然很抱歉,但是我不會手下留情。因為在那天到來之前,你會盡可能的多想出一些策略。你是危險的。頭腦好得驚人,僅用了半年,就從默默無名變得和旺季大人一樣。就連蝗害的事情也使你受到了和旺季大人一樣的贊譽。但是,那其實本應全部歸功於旺季大人的功勞。在這一點上,你和另一位大人是不同的。那位擁有同樣智慧的大人。

悠舜用羽扇將自己的臉遮住。因此,那個陰暗的男人完全不知道現在鄭悠舜的臉上是怎樣的表情。但這並沒有什麼影響,他並非是為了明白什麼才來的。

即便只是讓你多活一刻,也會因為那一刻而產生未知的變故。你就是那樣的人。只用了半年時間,就使那位年輕的王身心都崩壞了。使他走到了除你之外就孑然一身的境地。

“……這不是哪裡都沒有問題嗎?

悠舜在黑暗中靜靜地微笑著。那是妖異的、使人莫名地感到毛骨悚然一般美麗的微笑。但是,那個男人並未被迷惑,他向悠舜靠近。已經到了伸手就能輕鬆地掐住脖子那樣近的距離。

真要說的話,對你的無法把握便是問題所在。若是凌晏樹大人的話,能夠知道他的危險之處。只要對待方式不出錯,就能和危險的野獸一同相處。但是你卻不同,我們至今仍不知道你的危險之處是什麼。若是想著要和這樣的你相處,那便是愚蠢的傲慢。

 

真是聰明。悠舜在心中想道。不僅原本就深謀遠慮,對旺季還有著可怕的忠誠心。就連晏樹都躲避著悠舜,而這個男人卻不同。儘管悠舜還有利用價值,卻在感到悠舜有著無法應付的危險時來到這裡。他是知道這一點的少數人中的一個。而且一心想要扼殺旺季身旁一切危險的萌芽。

就連悠舜也無從反駁。

對不起了。那個男人一邊低聲說道,一邊伸出手去。悠舜突然拔出拐杖。那過分優雅的手勢,使人不禁感覺到是不是曾經在哪位王的身旁服侍過。悠舜嘆著氣站在原處。並不是無法行走,只是即便想要逃走,也逃不遠。而且,悠舜也時時會想著就這樣放棄算了。在家鄉被毀滅的時候也好,腳無法行動的時候也好,自願前往茶州的時候也好,都是這樣的。而且,現在也是一樣,正好是有著那樣的心境。耳邊傳來風在上空嗚嗚作響的聲音。今夜的確很冷。也許是今年最冷的時候吧。

“……你為了旺季大人而成為宰相。我十分感謝你。我不是為了逼迫王而來到這裡。雖然結果上是一樣的。

王的心臟。若是悠舜死了的話,那麼王就連一刻也無法立足在朝廷之中。這之後會發生什麼,那個男人像掌握在手中一樣清楚。盡管如此,這也不過是目的之一。

若是旺季大人回來的話,就再也不能將你殺了。所以我才來到這裡。在旺季將軍回來之前。我希望能盡可能的為他完成一些事情。

悠舜注視著陰暗的男人。男人的雙手掐住了悠舜纖細的脖子。粗糙的手十分結實,充滿了能夠輕易扭斷脖子的力量。悠舜一邊呼出白氣,最後問道。

“……你的願望是?

只要旺季大人坐上王位。

力量突然加強。在那時。

“──悠舜!!

耳邊傳來某人的聲音。與劇烈的衝擊一同,悠舜感到自己的身體浮了起來。

剎那間。

原本像鏡面一樣平靜的池面,劇烈地濺起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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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輝沒有把璃瓔送回仙洞省,而是帶到了自己的後宮。在這途中,劉輝的手臂一直能感覺到璃瓔瘧疾般輕微的顫抖。

在十三姬整理好的溫暖的房間裡,陶老師已經在待命了。結束了診察和治療後,陶太傅和十三姬離開了,房間裡除了他們兩個人之外別無他人。


房間裡很安靜,宛如之前發生的那一幕是虛假的一般。劉輝靠在床邊,俯視著璃瓔。璃瓔表情僵硬,劉輝就像之前那樣蓋上了他的雙眼。


“孤已命人退下,沒有別人,孤就在你旁邊,你睡吧!”


璃瓔蒼白的嘴唇張開著準備說些什麼,但是聽了劉輝的話後停了下來。


“孤曾經、也是最先發現母后的遺體的,浮在池子裡,漂蕩著。”


就璃瓔所知,第六妃子是應該病死的。至少官方上的消息是這樣的。但是沒有比後宮的事實更不能相信的事了。不管是怎麼死的,第六妃子的死因對朝廷來說怎樣都無所謂,她只是個妓女出的小妾──正如先前仙洞官所叫喊的那樣。但是對劉輝來說,她是母親。


“長時間以來,孤自己都忘記了。孤沒有因為母親而悲傷的記憶。但是當黑夜降臨時就會變得害怕。只有皇兄像這樣待在孤旁邊時,才能睡著。


“…………”


“現在什麼都不想也沒關係。……自羽羽死了以來,你還沒有哭過吧?”


手掌下面,璃瓔的顫抖,停止了。


“只有現在可以。只為了羽羽,使用你自己的時間吧!羽羽絕對不會生氣的。”


強忍著的抽泣聲輕輕地傳來出來。緊接著手掌下面,眼淚傾瀉而下。


如雨一般,無數的眼淚從璃瓔蒼白的臉上不停滑落。璃瓔一次又一次地用袖口擦著卻怎麼也停不下來。哽咽著情不自禁地發出了抽泣聲,淚水更加肆虐,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至今為止,璃瓔連一次都沒有這樣哭過。


劉輝沉默著把璃瓔的頭拉到胸前──就像以前皇兄對他那樣。


璃瓔羞愧地想要屏住呼吸,可是似乎要與之對抗一般心底深處劇烈地震動了,眼淚如決堤一般湧了出來。他雙手緊緊攥著劉輝的衣服,倔強地把頭頂在上面。因為沒能抑制住抽泣,只能這樣拼命地勉強不發出哭泣聲。


“璃瓔大人並不是無能。”


和羽羽大人是在春天才相遇的,自那以來還未滿一年,那麼短的時間。


小小的皺巴巴的,卻又很溫暖的,被那雙手握住的話連心都像被包裹起來,慢慢地滲出一絲絲溫暖。可是之後他卻變得總是要哭出來一般的苦惱著。把他背起來的話也比以前變得更小更輕了。雖然誰都沒有說,但還是不知不覺地意識到了,羽羽把璃瓔召喚過來的真正理由。


每次握羽羽的手時他都會傳給自己一些東西。為了把他留在接下來的沒有羽羽的世界裡。如果深入思考的話就會變得可怕所以他一直沒有去考慮,想盡量把那個時間往後拖延,想要好好的好好的珍惜,能夠一起度過的剩下的時間。


“璃瓔大人,我十分引你為傲啊!”


如斷線的人偶一般倚靠在古籍和牆壁上,像是睡著了似的垂著頭。背上扎著一把短刀。被血染紅的上衣。沒能保護好他。要是那是沒有出去送白開水就好了。要是一直一直地待在他身邊就好了。


“…………、羽羽…………”


璃瓔一邊抽泣,一邊結結巴巴地持續地說著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模模糊糊的話。在一個人待著的這幾天,一直冰凍著的東西現在溶解了,全部流了出來。那的確是只有璃瓔和羽羽的兩個人的時光。劉輝靜靜地待在那裡,也沒有去撫摸他的腦袋,因此雖然有兩個人但卻能做到好像只有一個人一樣。然而這並不是璃瓔在現在之前所經歷的孤獨的冰冷的時光,而是能使冰凍的眼淚融化的溫暖的時光。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璃瓔注意到時已經被放到床上躺著了。哭過的眼睛模糊了視線,璃瓔都不知道是誰待在那兒。他覺得自己必須得說些什麼,可是全身無力的疲憊和強烈的睡意使他變得無法思考。


“……睡吧。就現在,好好地睡一覺。”


璃瓔在腦袋模模糊糊中聽到了那個溫柔的聲音。他沒有頷首,取而代之的是閉上了眼睛。最後一滴眼淚無聲的滑落,深深地沉睡過去,如一灘泥一般。是的,就現在。直到下次醒來為止。


這是最後的時間了──王和璃瓔在心中的某處隱隱約約地知道。


在微暗的黃昏中,哭累了沉睡過去的璃瓔的側臉看起來很憔悴。儘管如此,他的睡著的臉上還是漸漸地浮現一絲孩子氣的天真。


正要走出房門時,再次回頭看了璃瓔最後一眼。在夕陽中,劉輝是怎樣的表情,沒有人知道,連劉輝自己也是。


“劉輝大人,璃瓔君的情況怎麼樣了?”


來到走廊,邵可和十三姬似乎一直待在那兒等候著。劉輝試著笑,可是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笑容有多僵硬,於是想要隱藏起來一般低下了頭。政事堂的事不可能還沒傳入他們的耳中,事到如今,恐怕連後宮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了。


“……總算睡著了……”


晚風拂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抬起頭仰望著夕陽,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下來──。


“……孤必須去悠舜那裡。雖然跟他約好了,但看來還是遲到了。”


聽到那個名字,邵可和十三姬都產生了反應。


“鄭尚書令嗎?”


“是啊。孤有話跟他說。非常重要的話。”


那是跟即將落幕的黃昏一樣的深沉的聲音。那個聲音和表情裡包含著與以往都不同的沉靜。那是想了又想、深思熟慮過後作出回答的神情。


如果只是有關政事堂這一件事而得出的結論的話邵可應該會阻止的吧!但是他們隱隱約約感覺到並不是那樣的。十三姬天生感覺很敏銳,而邵可則是因為和劉輝相處了很長時間。十三姬點了點頭,她雖然不至於敏銳到明白劉輝作出的結論,但她總覺得他好像要放棄什麼一樣。她沒有阻止他那樣做的權利。誰都沒有。即使是邵可。


“結束之後,孤會好好跟你們還有絳攸說的。但是孤必須先去悠舜那兒。”


“啊……但是的確,聽說剛才有人去拜訪悠舜了……要不再等一會……”


十三姬和百合雖然在後宮,但是基本上能正確的掌握外朝的情報,速度快、精準度高,可靠性無人能及。劉輝看了看十三姬,驚訝地皺起眉頭。


“……客人?”


“是的。不知道是該說客人還是使者。好像是從紅州來的哦……貌似是……蝗害報告的預先通知。比旺季大人還快一步把情報送到了呢!……那個、現在外朝還不穩定……說是要趕快向尚書令報告,所以現在好像還正在會面中。”


劉輝和邵可臉色微微一變。邵可謹慎地問十三姬:


“……十三姬……你是說……使者直接去……拜見尚書令悠舜大人了……嗎?”


“當然!因為對方的身份的確是個大官啊!還說帶著太守的印章。也許是紅州有名的官吏。但是還真是罕見啊、郡太守直接前來!不過因為是三大天災嘛!……額……那個……確實是州境關口的太守呢……不過──總覺得好像是個性格很壞的名字呢……啊,對了對了,因為和靜蘭的名字很像嘛──叫子蘭。”


“咯吱──”當場傳出了其他的腳步聲。


“……你說什麼?”


十三姬循著聲音回過頭去一看,呆若木雞地張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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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你認為有想要提的意見就能成為殺人的理由嗎?自己的意見嚴重到要殺人的程度嗎?你連進諫的覺悟都沒有!你認為你殺了羽羽之後還有人會恭敬地聽你講話嗎?你只不過是想把你不滿意的事全都歸咎到羽羽和陛下的身上罷了!正是因為你固執地認為排除這些的話一切都會變好,才實行了那一做法。但是我隸屬仙洞省,為什麼沒有對作為仙洞令君的我下手卻對羽羽下手?”

“那是因為你是蒼家的──”


“根據血統來選擇殺害的對象嗎?難道說縹家和仙洞省是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展現它的聲望嗎?所謂的諫言並不是指什麼包含計算和企圖的話,那種東西其實是讒言。”


仙洞官昆蟲般的眼睛有點變形,異樣刺眼的光亮再次開始出現。


“你把殺害羽羽這件事正當化,正是這一點我無法原諒!如同你有你自己的想法一樣,羽羽他也有他自己的考慮。仙洞省要保持中立才能達成信賴,絕對不能左右有關王位的事。有信念和意見是好的,有不滿的話說出來就是了。但是作出最後判斷的是陛下。那是陛下和每日在朝廷中處理臣民以及政務的百官們的職責。正如看見同一顆星的人卻走了各自不同的道路那樣,最後決定那條道路的是人的意志!真是自鳴得意了啊你!決定國家前途的既不是星象也不是仙洞省──更不是你的讒言!!”


剎那間,傳出了木屑破碎成粉末一般的聲響。


──璃瓔的手被一把可怕的刀推開了。緊接著他的腹部受到了強烈的衝擊,視野扭曲成一片白色,他莫名其妙的被彈飛了。


璃瓔如一個輕皮球一般無數次彈上彈下撞擊地板,繼而滾動著被彈到了王座前面的短階上。劉輝急忙從王座上下來緊抱住璃瓔。


這時才注意到仙洞官戴著的木枷已經裂成兩半,兩個武官也被踹飛了起來,滾到了後面。他們手中的矛被折斷,掉落到地板上。


劉輝瞪大了眼睛。雖然散發著一種異樣的氣息,但他身體纖細,從外表上看只是個軟弱的男人,並不像是個能徒手折斷木枷和矛的人。這時懷中的璃瓔吐了起來,他定睛看了看劉輝,側過臉去,正準備要說什麼時吐了起來。劉輝將璃瓔的頭和身體調整到舒適的角度,以防他受到搖晃,之後又確認嘔吐物中並沒有摻雜血液才鬆了口氣──好像沒有傷到內臟。在劉輝的眼睛裡璃瓔下意識地可以看到“從我這裡到後面去躲著”,那樣的話衝擊可以緩和很多。


“白大將軍,我沒事!你去保護宰相悠舜!不要讓他人靠近!”


正要跑到劉輝跟前的白雷炎接受命令一口氣停下腳步。


“璃瓔,能聽到嗎?”


這幾天除了喝水其他幾乎什麼都沒吃的璃瓔,即使吐出來的也只是胃液。


“小……小心……那個傢伙……藥……和暗殺傀儡一樣……增強身體的……。小心劍……”


劉輝伸手去拔劍──卻撲了個空。霎時、臉色鐵青。


“……糟、糟了。我把干將和莫邪遞出之後……從那之後就沒帶在身邊!”


“什麼?!!”


璃瓔的臉紅發白,即使他發不出聲音,從他劇烈變化的表情中劉輝也可以看出璃瓔會從壁櫥中拉出一大堆東西狠狠地摔向他然後給他一陣臭罵。


比蜂擁而至趕來救駕的武官們還要迅速,那個仙洞官只用一步就躍到了劉輝和璃瓔的眼前。真是令人難以相信的身體能力!他在途中撿起被折斷的矛的前半部分,直直地指向劉輝。


仙洞官那張扭曲的臉如同發狂一般,發出一陣嗤笑聲。


“璃瓔大人,你是聰明的也是正確的。可太過正確了就會反胃。但是聰明的地方確恰到好處。你沒有說我的話全部都是錯誤的。當我問到旺季大人和那個王誰更合適時你沒能做出回答。你沒有否定紅色妖星是兇兆、預示著寶座的交替這一星象解讀是謊言。你也沒有否定旺季大人比起那個王來是擁有更加純正蒼家血脈的正統的王位繼承者,你是那個繼承了王家血脈的繼承人的皇子。你也沒有說旺季大人登上王座是錯誤的!──連一句話都沒說。”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這番話。


璃瓔猶如受了當頭棒喝般身體劇烈地顫抖一下。支撐著他的劉輝的手臂沒有放鬆,但是正是因此璃瓔如惡寒一般的顫動全部傳達給了劉輝,絲毫不剩的傳達給了劉輝。璃瓔想要反駁什麼,但腦中卻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出來。一句話都想不出來。


“既然是靠人的意志決定的話,那樣做的行為中就包含著我的意志。那個王既沒有王的品德也沒有王的星象,我無法認同這樣的王,所以要除掉他,這有什麼不對?那個王沒有王的星象!──我是正確的!”


揮起矛用超人一般的力量瞄準劉輝刺了下去。劉輝抱著璃瓔朝側面縱身一躍。


然而矛並沒有被刺出去,拿著矛的手臂就那樣掉到地上。“什麼?!”仙洞官歪過頭,一秒鐘後,他看到了滾落到地板上的自己的手臂。


緊接著仙洞官的心臟處伸出一把劍,可以窺見那把劍的刀刃迅速被抽出。繼而從背後被撞倒,正是致命一擊,被割斷了頸動脈。毫不留情。簡直不像是人類而是野獸一般敏捷麻利地把他收拾掉。血噴湧而出,發出不可思議的滴血的聲音。


劉輝和璃瓔地看著這一幕。殺死這個兇手劉輝也有參與,但是現在眼前這個行為卻不知其主。非常精準,毫不在乎、──性質不同。他們兩人沒有被血濺到,連一滴都沒有。簡直就像連血滴從哪兒飛濺開來都計算過一般把他殺了。


“喀嚓”一聲,聽到了劍鞘摩擦的聲音。迎著一陣熟悉的風踩在血泊中,有細小的水聲滴落。


劉輝抬起頭來看那兩個人。


連劉輝都沒來得及捕捉到──一眨眼電火石光的瞬間一切就都結束了。


“宋將軍……還有孫陵王……?!”


“……在王的面前拔劍,實在是非常抱歉啊。陛下,還請您原諒。”


孫陵王微微一笑,將劍放到地上。宋太傅在先王時期就被允許可以不問場合地佩劍,但是身為六部尚書的孫陵王並未被允許在政事堂佩劍。可以看出這是從附近的武官身上搶奪過來的、一把毫不出奇的官費的廉價的劍。


宋太傅抖了抖劍,上面的血如雨一般飄落下來。他緊盯著孫陵王。這個曾經單槍匹馬同時與自己及戩華王、司馬龍三人為敵、戰鬥到不分勝負的毛頭小子!


“……水準一點都沒有下降啊,孫陵王。幫我保護了陛下,謝了。”


“客氣了。”


宋太傅用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劉輝,劉輝看著他可怕的表情不由得吞了口口水。然而宋太傅大步地用力踩著地面,走到劉輝跟前,只是跪下來深深地頷首。接下來只說了一句話,從心底流露出來的一句話。


“……您平安無事,比什麼都好。”


聽著那沒有半點怒氣的話,劉輝哽咽了。繼而代之以頷首以表示歉意。


這時,他聽到了悠舜甩開白雷炎拄著拐杖靠近的聲音。


劉輝抱著璃瓔,抬頭仰望喧鬧的政事堂的華麗精緻的天花板,吸了一口氣。


在視野的一角,他感覺能看到霄太師冷漠的表情,那寒冷夜晚的聲音回響在腦海。


“你只是一顆被丟棄的棋子。”


劉輝感受到了奔走過來的文官和武官們凝視著自己和璃瓔的視線──六部的長官和副官、葵皇毅、凌晏樹以及其他的高官們的視線。在場所有官吏們的視線。


從仙洞官的屍體中淌出來的血慢慢變黑,並且漸漸蔓延開來,滲透,深深地滲入地板,已經無法磨滅,連同他之前喊叫過的那番話。能夠感覺到好像每一句話都在政事堂裡回響著,那聲音四處碰撞,一圈一圈地旋轉著沒有消失,如同一滴水珠破碎著飄散開來,蔓延至全部的官員。


“陛下。”


悠舜的聲音很冷靜,聽起來又好像帶著一絲怒氣。審問不應該公開、而是非公開──拒絕了悠舜這一意見的正是劉輝,並且阻止他發出處死刑的暗號的也是劉輝。


這一切全都是劉輝自己招致的。


“悠舜,孤有話跟你說。”


劉輝迅速地窺視了悠舜的眼睛,他意識到從那雙眸中他還是無法讀出感情。每次窺視那雙眼睛,劉輝總是會感到很迷惑。如同迷宮一般,深深的,和令人費解的他的微笑一樣使劉輝感到迷茫的眼神。但是,現在不同了。


劉輝微微一笑,即使自己因無法理解悠舜的想法而感到悲哀,但他已經不再困惑。因為即使無法讀懂悠舜的心,劉輝也已經下定決心了。


“是重要的……話……非常……重要的。”


劉輝伸出手去,握起了悠舜的手。如冰一般冰涼的指尖。


“把璃瓔送到御醫陶太傅哪兒後我會去見你的。我希望你在尚書令室等我。”


悠舜眨了一下眼睛。一絲絲溫熱慢慢地傳到悠舜被握著的手中,但他好像感到厭惡一般自己抽出了指尖。劉輝想要追著伸出手去,但還是放棄了。


“……臣明白了。”


劉輝的臉微微的抽動了一下。無論是從悠舜安靜的聲音還是表情,果然劉輝一點都讀不懂他的心。連“變成這樣他諒解了嗎?還是沒有諒解?”也無法讀出來。想要說些什麼,但是他明白無論說什麼聽起來都會像是辯解,最終什麼都沒說,就像自己無法再度伸出手去握起悠舜抽回的手指。就那樣沒有捕捉到悠舜的任何想法,什麼都沒說。


“白大將軍,為了慎重起見,請你擔任悠舜的護衛,把他送到尚書令室。”


劉輝抱起璃瓔準備走出去,但璃瓔好像拒絕一般推開了他的手臂。


“……我…我……”


璃瓔臉色蒼白──輕輕地推開了,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只是覺得很混亂。然而他明白自己全身的顫抖並不是因為剛才受的傷。


“你沒能作出回答。──一句話也沒回答。”


這句話不斷在腦海裡回蕩,無法消去。


劉輝看著有點混亂、甚至是膽怯的璃瓔,用右手覆蓋住他是雙眼。


“……一點都不用在意。在把你送到陶太傅那兒之前,你什麼話都不用說。閉著眼睛吧。現在不想看到的人,不看也沒關係。(不想聽的聲音)不聽也沒關係。(不想想的事情)不想也沒關係。什麼都不用做。孤允許你。”


璃瓔掙扎著想說些什麼,但是什麼也沒說。與此同時他顫抖的雙手無力地垂了下去。在劉輝的手心下面,他可以感到璃瓔的眼睛緊閉。


他雙手抱起璃瓔,開始行走,文官和武官們很驚慌似的低下頭讓出一條路來。深深下垂著的頭的背後浮現的各種表情和感情,劉輝無法用眼睛看到。就如同明明在這裡卻什麼都看不到一樣。死了的仙洞官殘留下來的大叫聲現在仍然撞擊著地板和牆壁,不停地回響著。劉輝沉默地在這餘音中穿行過去。明明被一大群人圍著,發出回響的卻只有劉輝的腳步聲。僅僅只有一個人的,冰冷的,孤獨的聲音。


他回過頭去,僅僅一次,看了看正要被處理掉的仙洞官的屍體,然後從視線裡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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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裡,大臣們都已齊聚。王和宰相也到場了,擔任裁判官的是刑部的來俊臣。御史台的葵皇毅冷漠地俯視著被逮捕的仙洞官。

“……有很多證據和證言,我認為殺害羽羽大人的就是這個男人不會有錯──”


王的左邊站的是宰相悠舜,右邊是仙洞令君璃瓔。發現羽羽死亡的就是璃瓔。當時明明已經知道羽羽斷氣了但璃瓔還是發瘋似的要繼續治療,而拉開並阻止璃瓔正是劉輝。璃瓔臉色蒼白,自從羽羽死的那天起一直都是如此。但是即使那樣他還是出席聽取了此次御史台的審問。任憑誰阻止璃瓔都沒有聽。


在劉輝的對面,被逮捕的年輕仙洞官低著頭雙膝跪著,前面雙手被套上枷鎖,兩個武官用矛壓著他。


“但是動機依然還沒有招供。”


在場所有大臣的視線全都尖利地聚焦於仙洞官。羽羽在朝廷中是僅次於悠舜和旺季的大官,戩華王時代起就有很高的功績,犯人本應該處死這是一個確定的事實。即使不質問其他原因,在此也能無數次宣判死刑了。即使僅憑刑部尚書來俊臣的權限。


但不希望那樣的是王和璃瓔。老實說來俊臣對璃瓔暫且不論,對王設定這一場面的意圖很難推測。(不希望就那樣把犯人處死的)理由之類的傻瓜都能想到,公開地進行的話(指公開審問)會朝壞的方向發展這一點也能預想到。沒有對之置之不理,來俊臣第一次產生了奇妙的想法。


“說!!為什麼要殺死羽羽?!”


璃瓔從右邊的數級階梯上走下來,被武官阻止而未能接近犯人,璃瓔甩開正要拉住他的手停下了腳步。璃瓔認識年輕仙洞官的那張臉。他不僅和璃瓔從春天開始就認識了,而且他是應該在羽羽身邊工作數年到現在的年輕人。


“為什麼要殺了他?!你不是仙洞官嗎!!”


一直表情稀少以至於看起來冷冰冰一般冷靜的璃瓔,眼睛裡閃耀著燃燒的怒火,雖然說是小孩子,但那種駭人的如裂帛般的呵斥聲充滿了讓空氣都顫抖的憤怒。


這時,如人偶一動也不動的男人第一次慢慢地抬起了頭。


“……因為是仙洞官,所以才這麼做的啊,璃瓔大人。我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


如無底的沼澤一般的眼睛從下面窺望著。不再被憤怒的感情所支配,璃瓔往後退了一步,眼中閃現出異樣。什麼地方很相似──正這樣想著便注意到了。是蝗蟲。令人恐懼的空蕩蕩如黑洞一般的蟲的眼睛。只按照自己的意志轉動的無底沼澤。


“羽羽大人沒有認真擔任自己的職務。也許是年老遲鈍了,從最初開始就失去了仙洞令官的資格。他不應該再這樣活下去!紅色的彗星顯示出‘除舊佈新’的訊息。我明白的!啊,那是指羽羽大人!所以我就那樣做了!我想那樣死去其實是繼續活著。因此在此不除去是不行的。那就是我的職責,我是正確的!”


葵皇毅和來俊臣迅速的交換了一下眼神,隱蔽的打暗號表明自己的意見。對於審判過許多案件的這兩人來說雖然這絕對不是什麼罕見的人物,但是如果應對錯誤的話就會變得糟糕。


來俊臣想代替璃瓔繼續進行訊問,但是沒有找準時機。仙洞官只對璃瓔的訊問有反應,而且在此璃瓔也不可能會沮喪的退讓。璃瓔是仙洞令君,在官位上是在場僅次於悠舜的棘手人物。


一度要被那有點令人害怕的眼睛所吞沒的璃瓔又再次燃起了怒氣。


“……你說羽羽不認真?!你說他應該死?!”


“難道不是那樣嗎?總是做出錯誤的判斷,無論我們怎麼進言,羽羽大人從來都沒理睬過。一味地包庇那個昏君,一味地把所有事情都拖延到後面,最終造成了這樣的局面!這三年來都做了些什麼?悶居在後宮為所欲為地無視各省、錄用女性官吏、隨意地進行人事升遷、沒打算留下子嗣、紅家拒絕上朝並且進行經濟封鎖、兵部侍郎橫死、茶州爆發疫病、藍州出現水災、碧州地震、紅州蝗害,把這些爛攤子全都交給別人收拾,這就是那個無能的昏君!這些爛攤子遍布全國,這裡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而那昏君卻只是坐在王位上,看著一切形勢不停惡化。因此直到最後都在庇護那樣的王的羽羽大人作為仙洞令官也是無能的!”


頓時全場鴉雀無聲,又回復到寂靜,只有仙洞官一個人繼續講著。


“我們仙洞省應該對與王位有關的事負責。紅色妖星是兇兆,預示著寶座的交替。各州的天災就是寶座交替的預兆。而傳達這一切就是我們仙洞官的職責。對此置之不理是錯誤的!只要一出現棘手的事,就決心保持沉默的昏君,只不過是尚書令的魁儡。發生這些災害全都是因為你在王位上的錯!”


正在悠舜要搧羽扇發出處死刑的暗號時,劉輝阻止了他。悠舜注意到了劉輝的那個舉動,其他的大官們也都瞪大了眼睛。劉輝坐在王位上,靜靜地俯視著這個仙洞官。


這三年來誰都沒有當面說過的話,劉輝終於聽到了。


“既然羽羽大人沒有提出諫言的話就由我來說吧。即使是殺死羽羽大人,那也是仙洞官的義務,難道不是麼?璃瓔大人,無論是誰都必須糾正錯誤──在這樣繼續惡化下去之前。想一下什麼地方做錯了?或者說您真的認為紫劉輝比其他任何人都適合做王嗎?旺季大人唯一的繼承人、蒼家的璃櫻皇子?”


嘩的一下在場的眾人開始喧鬧起來。璃瓔倒吸一口氣,張大了眼睛。


仙洞官目光炯炯地看著璃瓔,後又看了看劉輝。


“蒼家和縹家,比誰都更純正的血統繼承者,璃瓔大人,比起母親是妓女出身的王來說,您要高貴的多並且繼承著更加正統的王家的血脈。旺季大人本來的姓氏即為蒼氏。作為注重血統的仙洞省,本來應該選擇的就是旺季大人和您呀!羽羽大人是老眼昏花了!因此應該要回復到更加正統的血統!應該要將寶座返還給更加正確的人!而不是異端的戩華王的皇子之輩!”


聽聞此言,宣誓效忠戩華王的老一輩大臣們都憤怒地瞪大眼睛一齊站了起來。


“你說異端?!你竟然連戩華王的名譽都侮辱了,混賬東西!!”


“葵皇毅,現在馬上讓這混賬住口!!下令斬首吧!!!”


楊修沉默著扶正眼鏡。這番話總有一天會由誰說出來,只不過這一幕是在今天到來罷了。聽了這番話後如何處理──將會決定一切。透過鏡片,看到對面的景侍郎抬頭仰望著悠舜,與此同時工部的管尚書則嘆了口氣。然而其他的大官們如同戴了黃尚書的假面一般沒有一絲表情。仙洞官在此揭露的這番話也正表明了這些大官們的立場和心聲。


王還是沒有下出處死刑的命令,而悠舜也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猶豫的表情。要獨斷的搧羽扇嗎──在悠舜猶豫時,仙洞官在手帶枷鎖被矛按壓著的狀態下跪著用膝蓋一點點靠近璃瓔。


“旺季大人是您真正的祖父。不言而喻您的同伴是您的祖父大人而不是那個王啊!曾經被驅逐的姓氏,現在到了該歸還的時候了,連同王座一起!”


璃瓔站穩了不再往後退,張著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什麼話都。他感受到了背後王的目光,不由得冒出了冷汗。他無法回頭去看王座上的王。


他露出神志不清一般異樣的表情,不僅僅是因為對劉輝的反感,更多的是這種亂七八糟摸不著頭腦的感情所致。籠罩著朝廷的黏糊糊的黑暗以及不安和恐懼,借由仙洞官而形成一股濁流一下子洶湧起來,連“不是劉輝的錯”這一事實都混在一起。不應該是這樣的。如果那個王不在了的話一切都會變好。正是為此才引發了這一切。因此只要眼前的不安消失的話──他真心地這樣相信著。


“您也繼承了縹家的血脈,不會輕視仙洞省吧?平息蝗害的人才是彩八仙應該守護的真正的王!完成了這一重任的是誰?不是紫劉輝,而是旺季大人!那就是一切!──仙洞省懇請遵從紅色妖星的指示,進行王座的交替!!”


辨別王座的真偽、全權掌握王的即位的仙洞官,他的聲音響徹政事堂。


悠舜一下子睜大眼睛,扇動了手中的羽扇。


但是璃瓔搶先用手堵住了仙洞官的嘴,喉嚨中發出厭惡的聲音,大聲的喝止了他。


“──住口!仙洞省的長官是我,不是你!”


璃瓔的這句話雖然輕,但政事堂的每一位出席者都聽到了。


璃瓔在近處冷冷的盯著年輕仙洞官如蝗蟲一般發黑的眼睛,剛才冒出的冷汗蔓延到了全身。之前有關仙洞省的那番話在激怒璃瓔的同時也使他清醒了過來。璃瓔現在還有許多無法決定的事情,但是只有這一件他是確定的。


“上至朝廷百官、下至馬廄的官員,自然應該都具有進言的權利,即使是罪人。無論是誰都絕對不允許妨礙這項權利,不管諫言如何。──但是你殺害羽羽的那些理由完全沒有正當性。連一個都沒有。”


葵皇毅和凌晏樹、還有孫陵王瞪大眼睛看著散發出靜靜的霸氣的璃瓔。雖然他們知道璃瓔是旺飛燕的兒子,即為旺季的孫子,但到目前為止還未認為有相似之處。對他們來說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璃瓔是縹家的人這種意識更為強烈。


但是剛才的那番話好像真的是旺季站在那兒一般,不斷地回響著。


“你剛才陳列了看似合乎道理的理由,但是你在殺害羽羽之前為何沒有直接一人去覲見陛下?也未提出任何諫言?此次陛下至最後都未曾打斷你的話,即使你是殺害羽羽的罪人!即使你沒有殺害羽羽,陛下也會如同現在一樣坐在王座上毫無逃避的聽取你的話吧?!──那麼當初為何你沒有進諫?”


仙洞官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無言以對的愧疚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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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說……羽羽大人是在這樣的時候去世的?”

數日後在宮中,邵可在處于軟禁狀態的百合的房間裡來回踱步。


處于同一房間裡的還有百合和絳攸,但是表情都很嚴肅。


“邵可大人……聽說今天要對殺害羽羽大人的仙洞官進行公開審問……”


“但是,你還在禁閉中,而我也已經辭官,這樣就不能出席了啊……只能拜託蘇方了……正是等待讓人厭煩啊。但是為何決定公開審問呢──”


看了絳攸的表情後邵可停下了腳步。自從靜蘭失蹤後絳攸一直是一臉的嚴峻。


“絳攸大人,不要再煩惱靜蘭的事了。若是我的話也無法阻止吧。”


聽到靜蘭失蹤的消息時,連邵可都感到大事不妙。之前只專注於劉輝太不對了。本來靜蘭就還沒有習慣忍受不停得被追趕。


(在忍受不了這個朝廷的狀況的情形下,竟一下子中斷了啊……)


弟弟劉輝在默默地忍受著,而哥哥卻先暴走了這可如何是好──。


慌忙調查之後,(才得知靜蘭)暫且正式加入了蝗害的軍隊,因此稍稍鬆了口氣。雖然很遺憾,但靜蘭那種程度的腹黑對旺季來說只要隨便擺布一下就被對付過去了。因此這或許是讓他頭腦冷靜下來的好機會。盡管如此但總覺得旺季好像很容易被像靜蘭一樣的性格乖僻之輩纏住。


“不是,但是我現在……要是不守護邵可大人、百合大人還有陛下的話……”


“…………啊?!”


“楸瑛也不在,靜蘭又失蹤了,這樣就只剩下我一個男人了不是嗎!!他們真的是沒有用處!吶、要是發生什麼的話即使是互刺身亡我也會有辦法的!!”


……邵可往旁邊的百合一瞥,百合目光遊離著沒有對上邵可的視線。


對本來就一直陪伴在黎深身邊的“讓葉”的百合來說,做黎深的護衛也是工作之一。當然從大伯母玉環那兒被嚴格教導的防身術還是能夠很輕鬆的扔飛一兩個男人的,包括黎深。


也許是從第一次見到她起就認定是柔弱的百合,那種想法到現在還持續著。確切的說(包括女性)最弱的人應該是絳攸。其實在後宮一旦有危險時邵可自己要保護的人中也包括絳攸,但到底還是沒能說出這句話。


這時邵可和百合抬起了頭──傳來一陣沒有一絲猶豫、敏捷的腳步聲──是首席女官十三姬。


“邵可大人,這是紅本家寄來的緊急書信。”


“來了嗎?謝謝。”


邵可拿到書信後迅速打開。紅家的情報傳達網引以為傲的是散布在各處的紅家鷹匠搜集情報的神速。遠比紅州府的信使和旺季的歸來還要迅速。百合一臉緊張地詢問道:“紅風和蝗害情況如何?”


“……紅風比往年提早了三天,但是大體上成功的抑制了蝗蟲並且已宣布蝗害結束了。”


“已經發出了結束宣言?怎麼會?!不可能有抑制方法的呀──”


“……縹家行動了。不是一兩個神社,所有的神社全面協助朝廷進行蝗害救濟。”


絳攸瞬時目光嚴肅起來。全面協助朝廷──這一點很令人在意。


“那個……難道說朝廷中有促使縹家行動的人嗎?”


“是啊。恐怕是悠舜大人或是旺季大人吧。暗地裡派出使者讓縹瑠花行動,但又不確定是否會行動因此選擇了沉默。……大概是這樣吧。”


“……那麼、這全都是……旺季大人的功勞……是嗎?”


全都是。當然這關係到人命,不能說是利用這個來進行政治鬥爭,絕對不是。但是──


這樣的話就證明了──王不是劉輝也沒關係。


“……但是呢,有一個好消息。我想也許促使瑠花行動的人中也有我女兒。據說從縹家回到紅州,她就和旺季大人及縹家的人一起東奔西波。哎,不管怎麼想(王這邊的)也並不是沒有發揮作用,因此從情理上講功勞是一半一半”


十三姬如強行奪取一般把書信搶了過來。百合和絳攸也飛快靠過去。


“秀麗回來了嗎?!太好了──那麼也就是說、我哥哥成功了!真是名聲大振的大活躍啊!把秀麗奪了回來、還讓珠翠看到了優秀之處、然後一起回來了!我那個笨蛋哥哥也在紅州發揮了巨大作用了吧?!…………咦、?……”


絳攸和十三姬沉默了。邵可目光閃躲著,在凳子上坐不住似的撓了撓後脖子。


“……沒有寫到啊……有關楸瑛的事。一句都,沒寫到。秀麗和燕青在一起倒是寫著……”


“等等、我說!哥哥到底在幹什麼!!!這種時候都無所作為!至少要漂亮的大顯身手一下嘛!”


“就是嘛!也就是說那傢伙現在還在哪個地方閒晃!!”


十三姬和絳攸開始勃然大怒,不過百合把書信看到了最後。


“……唉……也沒有寫到笨蛋黎深啊,兄長大人。”


他雖說是閉門在家,但是竟然真的什麼事都沒做。因此百合和邵可對此胡亂推測起來。留在本家最小的弟妹是一位能不露聲色地彌補一本正經的玖琅的缺點的出色女人。從書信上什麼都沒寫這一點來看,也許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


“蝗害得到了壓制……也就是說…已經到了旺季將軍回王都的時候了……兄長大人。”


“……是啊。在這種棘手的時刻羽羽大人竟然去世了。而且還是公開審問。本來至少應該是非公開的。為什麼悠舜沒有阻止呢?”


聽到悠舜的名字,絳攸不禁起了一個寒顫。他感覺懷裡放著的還未打開的紫寶袋變得沉重起來。


拜託了,一定順利結束啊。絳攸緊咬嘴唇,無視寶袋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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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

淒厲的悲鳴撕裂了靜謐的黑夜,傳向遠方。


劉輝像是被彈開一樣望向那個方向。──仙洞省。


燈火被一盞盞點上,耳邊傳來許多混雜的叫喊聲和腳步聲。


一直注視著仙洞省的霄太師的側臉,也意想不到的露出人性的表情。不過,這也許是劉輝看錯了。但是,那張冷漠的臉上的確滲出了一絲痛苦。


“陛下,我和旺季大人姑且不論……但羽羽大人比起即位,卻是更單純的為了您而存在的。”


霄太師並不知道,在羽羽的眼中,紫劉輝是怎樣的,在注視著什麼。但是,羽羽選擇的,的確是紫劉輝。一直到最後都相信著顯示出兇運之相的戟華。


比起星象,更相信人的意志的獨一無二的術者。一直相信,不管是怎樣的道路,前面都會有希望。羽羽不僅承認劉輝的即位,而且,他的“王”只有紫劉輝一人。直到最後。只有這一點是唯一的事實。


仙洞官被稱作“王的燈”。像燈籠一樣靜靜地照亮、守護王前進的道路。


“為了您,羽羽大人奉上了生命。他的王是您。這是唯一的真實。”


天已拂曉,而現在卻是最寒冷的時刻。劉輝的心像小鳥一樣顫動起來。因為不祥的預感,劉輝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突然停止的怪異的地震。“結束了。”


霄太師低喃。但並非無故就結束了。


仙洞省。


一直缺席朝議的羽羽。在做什麼?


“陛下”,這樣的聲音自耳旁傳來。這是黃昏色的聲音。


如此想來,就連羽羽,劉輝也不斷逃避著。


“陛下。”


──陛下,您在哪呢?陛下……


羽羽明明一直追趕著劉輝,然而……


“──”


跟羽羽所說的最後的話是什麼呢?就連這個也已記不清了。


劉輝沒有看向身後,踢著霜跑了出去。朝著仙洞省的方向。


霄太師仰望著逐漸變亮的天空。又有一顆星星,像是眼淚一樣,滑落下去。


紅色的妖星,自雲層散去,自天空拂曉,便嘲笑一般閃爍著。滑稽地笑著。


霄太師瞇起眼睛仰望著那顆紅色的妖星,然後提起腳步離開了。





朝著與劉輝相反的方向。










那一日,劉輝被報知仙洞令尹羽羽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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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做和你所想的一樣的事。做孤應當做的事。孤一直在想,什麼才是正確的。但是現在,孤終于知道了。”

霄太師像青年一樣站起來。那是十分優雅的舉止。簡直就像千年前就存在的貴族一樣。如此說來,霄太師的身世也是一個迷題。從何處而來,何時開始輔佐父王,劉輝一概不知。就好像這棵古代的櫻樹一樣,一直都存在于這座宮殿裡。


“……主上,雖然您說只有零星的記憶,但是,實際上,不是已經全部記起來了麼。正因為想起來了,所以才來向我確認的不是嗎?”


劉輝既沒有回答是,也沒有回答不是。只是,第一次真正的在嘴角掛上了大人一般的微笑。


“怎麼說呢。即便是這樣,要傳達的對象也不是你哦,霄太師。”


“陛下,您……”


“不會逃避。”


劉輝靜靜地訴說。天空的深藍色越發的淡薄了。不知何處,傳來小鳥拍動翅膀的聲音。


“不會逃避。孤會在王位上,在這座宮殿中。在孤的容身之處。等待著旺季的歸來。然後──”


有該做之事。有留下的理由。不管有多麼的痛苦。


從琴聲的底處傳來某種聲音。


“我,必須在這裡等著。”


──直到那一天到來之前。


曾經的自己,持有著真實之箱。不知何時,被置于櫃子的深處。


劉輝微笑著。剎那間,秀麗的臉浮現出來。還有絳攸、楸瑛、王兄、羽羽和邵可的臉。


在九彩江,曾說過無法成為秀麗一個人的王,要步向自己尋找到的道路。


這個回答不是為了秀麗,也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守護包含這些的,所有一切重要的東西。一直都不知到該怎麼做。不管做什麼,都覺得是錯誤的,因而變得寸步難行。緊緊抓住自己擁有的,一味想要守護自己認為重要的事物,而變得看不到前面。那個回答對于劉輝來說,並不是最佳的。但是。


對于王,對于這個國家,卻是最好的。


也許做不到將秀麗當做官吏留下。僅剩的道路。


“孤……”


那一瞬間,劉輝窺視到不可思議的景象。霄太師變成了三十歲左右,年輕的青年,而倚靠著的櫻樹花雲錦簇,花瓣零落。湛藍的黎明之空。不住飄落的櫻花之雨。劉輝看著夢幻的櫻花。古代的櫻樹,在這座宮中,看著所有的王的決斷。如此古老。包括了明君、昏君、錯誤的道路,還有正確的道路。


這棵櫻樹,是如何看待現在的自己的呢?第一次由自己做出的決斷。


劉輝的指尖,飄落下一片櫻花的花瓣。劉輝微笑起來。即便那片花瓣已經如同幻境一樣消失,也依然靜靜地握著拳頭。劉輝吸了口氣,說出了那樣的話。


“孤,會將王位禪讓旺季。”


東方的天空被染白。


黎明到來了。


巨大的黑色烏鴉,呼啦呼啦地橫穿過黎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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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輝啪的一下睜開了眼睛。

觸碰臉頰上流淌而下的冰涼的一行,指尖被透明的水滴潤濕了。


已經有多久沒有在睡夢中哭泣了啊。劉輝下意識地深呼吸了幾次。哭的一塌糊塗的自己,想起了某處的那人,默默地將淚水的痕跡拭去。從床上爬起,踩到地上,則發現地板上已積蓄了暮秋的冰寒之氣。


劉輝披上幾件薄衣,走到回廊。外面正是黎明前夕。天空就如造訪旺季府邸的那時一樣,有著深沉的藍色。雲層正開始積蓄。


前方所看不見的世界。這樣的詞語浮現出來。這是曾幾何時某個人說過的話。


劉輝仰視著昏沉世界,眨了眨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呼吸著空氣。


然後,邁向某個地方。──決然地。


黎明前深藍色的世界。如同黑夜一般的影子橫穿過覆蓋著薄雲的黎明之空。好似長了三條腿一樣迅速。是黑色的烏鴉。霄太師倚在一棵樹葉已經全部飄落的櫻樹上,遠望著仙洞省。華麗雅致的高樓。霄太師十分喜歡那個地方。在那裡所見的風景,千年以來從未改變過。


“三年嗎……”


霄太師低聲呢喃著。先王戟華在三年前的暮秋駕崩了。依然記得那時啪嚓啪嚓地踩著的秋霜。也許那和今早所降的寒霜是一樣的。


戩華的死成了一個謎,僅有數人知道其中的真相。誰都無法幫戩華送終。但是,有人證言說聽到了來探望戩華的腳步聲。戩華喜好獨自一人的時間。那是無人知道的時間。在那最後的一段空白期間,誰也不知道戩華遭遇了什麼。生前,戩華留下遺言說,誰都不許觸碰他的遺體。讓御醫陶太傅確認死亡後,到入棺為止的所有準備都由霄太師和羽羽一手負責。


被如此流傳著。霄太師在心中諷刺地補充道。


距離真相,一直都只有一線之隔。


然而,明明真實之箱就在眼前,卻有許多人熟若無睹的擦肩而去。是真的沒有看見嗎?還是說因為不想見到,所以遑論去接觸,就連終其一生也未曾去尋找過。並非是要將別人當作笨蛋。要說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霄太師也持有許多那樣的箱子。然而是否要打開這些箱子,不等到人世的盡頭,是不得而知的。


流動著薄雲的湛藍色天空。明滅的星辰與殘夜的月亮閃著微光。


倏然感到寒氣加深。耳旁傳來踩在寒霜上所發出的清脆聲響。


有過預感。大概正好在三年之後吧。是因為和那時一樣的,降著霜的寒秋的黎明嗎?清脆的聲音,直直向後背靠近。


“霄太師。”


聽到那個聲音,霄太師眨了一下眼睛。這是為了打開箱子而來的聲音。


本以為不會被打開,就那麼經過三年。


霄太師的臉上,隔著鬍子,浮現出帶著諷刺的微笑,而並未轉身過去。


“這不是陛下嗎?覺得怎麼樣啊?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方。”


“我在找你。”


隔著古樹,正好在霄太師的背面,傳來了毫不迷茫的聲音。毫不迷茫的腳步聲。霄太師感覺到劉輝忽然撫上櫻樹。


“這是,櫻樹嗎?……就連這裡,也有啊。沒注意到呢。”


“這可是宮中年代最遠的櫻樹啊。因為這是很任性的櫻樹,所以只在樂意的時候才會顯現呢。”


霄太師輕描淡寫地說道。雖然聽著有些瞧不起人,但不知為何,此時的劉輝並不覺得被人耍了。櫻樹的枝幹十分粗壯沉穩,盡管樹葉已經凋零,樹枝依然十分粗大,而且這棵樹和劉輝所知道的櫻樹的品種都不相同。劉輝再怎麼不常來這裡,也不至於會忽視這棵樹。不可思議的樹啊。劉輝感到,說不定真有那樣的事也不一定。


“這可是經歷了好幾個時代,靜靜觀望著所發生的一切的樹啊”


任性的樹。宮殿的悠久。只在樂意的時候出現。這些是未經思考的話語。意識到時,口中已經不經意的吐出了那樣的話。


“簡直就和你一樣呢,霄太師。”


霄太師將頭靠在樹幹上,緩緩的,將半邊臉朝向劉輝。忽然,那張側臉變成了三十歲左右的冷漠的美青年的臉。那時,彷彿一切都被揭開了面紗。


“……真沒想到,會是從您的口中,聽到那樣的話呢。陛下。”


陛下。這是對劉輝說的,還是對其他的陛下說的?劉輝思考起那樣莫名的事。當他有些混亂的眨了眨眼睛時,霄太師又變回了往常那樣的蒼老的容顏,只有一雙眼睛依然年輕。


由於霄太師沒有動。劉輝吸了吸氣,踩著寒霜,繞過古樹。


霄太師就這麼靠在樹幹上,聽著踩過秋霜的聲音。視野中劉輝向自己走進的身影。寒風吹舞起二人的頭髮。霄太師看著切開薄雲,緩緩沉下的殘月。


拂曉前的世界十分安靜。好像什麼終結了一般,十分徹底的寧靜。劉輝突然如此想到。


“……地震……停止了嗎?”


昨天,傳達至腳心的震動像斷裂的絲線一樣突然停止了。


和地震一起動搖,彌漫著危險的氣氛的空氣,也像平衡下來的天枰,靜止下來。


“是的,已經結束了,雖然城裡受害不小,但還未到最壞的地步。可以認為,目前,地震不會再發生了。”


不是停下了,而是結束了。劉輝注意到,霄太師將措辭換成了結束一詞。


但是,從劉輝口中說出的只有“是嗎”這麼一句話。


靜謐的、冰寒的、澄清的夜風。仿若元旦前的黎明。積累至今的污穢像是被揭去的紗一樣被一下子剝落,清新的空氣注入其中。因為太過美麗,皮膚上起來一層雞皮疙瘩。地震已經沒有了。劉輝不可思議的自然的這麼相信了。有什麼結束了。所以才如此,安靜。


仰望微陰的天空,雲的間隙間有兩顆星星,滑落下去。就像是誰的生命。不知為什麼。看著這些的劉輝,心中像是突然被擠壓一般。有什麼,結束了。是什麼呢?


不僅僅是什麼東西結束了,也許那時的劉輝已經注意到了。


劉輝呼出一口白氣,正面面向霄太師。“霄太師。”劉輝叫出他的名字。


“聽到了琴的聲音。一直,聽到了旺季的琴聲。”


霄太師的眉毛諷刺地跳動了一下。最終沒說出“……不是秀麗大人的二胡?”這樣的話。霄太師感覺到,王終於開始面對除了秀麗以外的事物。


“自那之後,就能斷斷續續地回憶起。被蠶食許多的記憶,無法全部記起。盡管如此,孤也知道,孤曾經遇見過旺季。在小時候,遇見過好幾次。在非常重要的時候。”


琴的音律。箱子的鑰匙。能夠聽到滴答滴答旋轉的聲音。


“在很久之前,這個宮殿之中,為我彈了琴。穿著華美的淡紫色裝束。”


“……淡紫色的裝束?”


霄太師的臉第一次僵硬了。


“……那是在什麼時候,您還記得嗎?”


劉輝閉上眼睛。他想起,那時雖然下著雪,但火紅的楓葉和樹枝還在。


“在王兄消失,尚未遇見邵可的時候。是一個雪夜。被旺季抱著,在黑夜中奔跑著。明明是最需要被想起的記憶,卻也是最支離破碎的記憶。”


“……下著雪的,夜晚。是這樣啊。”


霄太師像是在向自己確認一樣重複著。是那個違反了季節,下起大雪的夜晚。


“說是必須在黎明之前離開這座宮殿。”


霄太師的臉扭曲了。好像是在笑著。


“……果然,在那天夜裡,發生了什麼吧?”


霄太師抱著雙手,發出了笑聲。並非是那種揶揄的笑,而是發自真心感到好笑。


“……真沒想到,在那個夜晚,您會在那個地方,我到今天才知道。原來如此,……所以那位旺季大人──。呼呼……哈哈。真是奇緣啊。”


“也做了調查,雖然官方上什麼都沒有。但有許多公文不自然地丟失了。


“危險的火種已經被四處撒播。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霄太師口中的,耍人一般刻意加上的老人詞尾都不見了。劉輝不禁感到後脊一陣發涼。像是刀刃一樣銳利的先代的名宰相。只要有一處出錯,鋼絲就會斷開。而且是走鋼絲時的那根鋼絲。


“讓我聽到了意想不到的事呢。作為回禮,讓我來回答您想聽的事吧。不過,只能回答一個。與此相對,我會如實回答。那麼,您想聽什麼事呢?那個雪夜的事情?”


“不。”


現在,輪到劉輝來注視著霄太師了。


“關於孤即位的事。”


霄太師笑了起來。劉輝發現,這是第一次看見霄太師發出的心滿意足的微笑。找到了鑰匙,滴答滴答旋轉的聲音。但是,劉輝必須向知曉內情的人確認其中的真偽。


“正如霄太師所講的那樣,只要在位三年就足夠了。”


正如霄太師所講的那樣……


在那時,霄太師強迫想要逃避的劉輝即位了。即使那時旺季也在。


與琴的旋律一起,被埋沒的記憶底處,傳來旺季冷漠的聲音。那句話的意義。


“這就是我的條件。”


蒼家的遺族。血統、意志、年齡、能力都十分出色。是的──比起劉輝更加的出色。然而。


霄太師那彷彿凝了霜一般冷漠的臉上,浮現出笑容。嘴唇斜得像似掛在枝頭的新月。


“尚未結束呢。”


作為自從讓秀麗假扮貴妃進宮後,無論劉輝做了什麼,都不聞不問的老臣。霄太師將雙手抱在胸前。空氣越發地變冷了。世界仍然是深藍色的,夜尚未拂曉。


“您一直說不願即位,討厭成為王。因此,我和旺季大人都決定要選擇您。”


就連髮梢都是用人民的賦稅養育的。若是不能履行職責,那也沒關系。至少,要讓您發揮作用。


“……因為還不到時候。國政荒廢,因此需要重整的時間。我來負責中央,而旺季負責地方。在這期間,我們需要一個人偶坐上空虛的王位。臥病在床的戩華王的後繼者。有與沒有,其中區別很大。若是自己將計劃埋葬,魑魅魍魎就會再次橫行。”


正如所約定的那樣,霄太師坦白老實地、直截了當地說出了唯一的事實。


“而且,戩華王被過於神化,儘管後代十分無能,在全部的繼承人都消失乾淨之前,那些沒有吃過苦頭,想要爭奪王位的人就會接踵而至。若是這樣,就無法和旺季大人好好交代了。比起那樣,將閉門不出、自甘墮落的孩子推到前台,則要好得多。原本,旺季大人和孫陵王大人直到最後一刻都站在朝廷一方抵抗對貴陽的進攻。在最後的貴陽完全攻圍戰中,與戩華王寬恕了身為敵人大將的旺季和孫陵王的做法相對,認為應該對其處刑的呼聲像山一樣高漲。”


貴陽完全攻圍戰。最後的激戰,父王終於將王位掌握在手。劉輝也大致聽說了那場戰役的名氣和結果,與史書上讀得的百年前的戰爭沒有什麼不同。


“站在朝廷一側的貴族和官吏一個接一個的倒戈。但他和孫陵王留了下來。直到最後都和戩華王拔刀相向。那真是非常精彩的戰鬥啊。被當時的王賜予了紫色的服飾,任誰都知道那是預示死亡的服裝,他卻默默地接受,出戰了。……這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戰鬥到最後的,兩位殿下。


不管父王與旺季之間發生了什麼,霄太師都毫無疑問持有真實之箱。就如這棵櫻樹一樣,在父王的身邊,一直看著劉輝所不知道的真相。霄太師是一名優秀的軍師。


“有許多武將都十分認同旺季大人和孫陵王大人,是那些欽佩戩華王的,擁有老資歷的臣子的敵人。雖然兩個人都年紀輕輕便成了幕僚,卻仍然反抗著戩華王。”


“……即使已經過了三十年?”


“是的,戩華勝了,而旺季輸了。這是不被允許推翻的事實。盡管現在已經淡去很多,但是在戩華王臥病時,卻是十分激烈的。臥薪嘗膽。僅僅是因為他從地方回到朝廷,就被猛烈地排斥。在戩華王臥病時趁人之危的卑鄙者、還有最小的皇子在,卻如此黑心腸──。諸如此類的非難,喧囂而至。照實說的話,這是現在您面臨的非難所遠遠不及的。”


這是六、七年前發生的事。


劉輝的臉扭曲了。出席朝議,坐上王位,回到內朝。正如預言那樣,旺季離開後,王位變得更加冰冷,仿佛扎著千根針一樣。陰沉的視線、造謠中傷、流言。非難。昏君。從早到晚,都痛苦地憋著氣,拖著石頭一樣沉重的步伐出席朝議的日子。


更甚于那樣的遭遇。


“即使,那些無能的皇子被無一例外處刑之後,朝廷仍然說著,比起旺季,還有您──或是說還有戩華王出眾的血統存留下來。大家都期待著。仿若蒼玄王再度歸來,終于將黑暗的歲月結束的明君,戩華王最後的兒子──最小的皇子。”


霄太師故意壞心眼的說道。


“要說為什麼旺季大人不即位,那是因為沒有即位的意義。無須再次闖入沾滿血的權力鬥爭。


“……所以。”


是的,所以,你是必要的。至少在重整國家政權的布局之前,沒有精力去與人爭論。但是正所謂朝廷,即使到了崩潰的邊緣,也要進行內部鬥爭。”


想要說些什麼的劉輝發現自己的喉嚨已經幹透了。即使鬆開緊握的拳頭,它又不自然的重新握住。劉輝舔舔幹燥的雙唇,發出嘶啞的聲音。耳旁響起了旺季的聲音。


──這,就是條件。


“……三年?”


“呵,您還記著呀。不,是終于想起來了啊。是的,是這樣的。”


霄太師輕聲笑著。從寒風的間隙中,冷淡地叫道:“劉輝殿下。”


“……您曾經不想成為王吧。曾想過政事與自己無關,隨便誰來做就可以了吧。您不會認為,我們真的相信您這樣的皇子會是王的合適人選吧。不過,許多時候,還不如沒有您呢。”


讓他發揮作用。閉門不出的昏君。直到還不如沒有劉輝的時候。


還有其它未來。在演變到這種地步之前的岔路、選項。並非是霄太師和旺季計算好一切,將劉輝引誘到這種境地的。雖然說不上完全沒有算計過劉輝。這不是某人為自己策劃好的人生。而是在應當打開的時候,卻沒有看見,被徑直穿過的箱子的不斷積累。


劉輝所選擇的未來,被擺在了眼前。只是這樣而已。


“若是不想做的話,那樣也好。我們並不抱期待。在那一日到來之前,只需蓋蓋印章,坐在王位上就可以了。或者說,我們以為你會很樂意的接受。劉輝殿下,很快就能實現願望了呢。──正如那樣。”


真實之箱被大大敞開。殘酷的冷漠的鑰匙被無情地轉動。


“您不過是一顆棋子罷了。只是為了讓您退位,才讓您即位的。戟華王最後的兒子。──您就是最後的一個。”


劉輝的臉扭曲了。仰望天空,深藍在不斷淡去。黎明之前。掛在櫻樹一端的月亮也,已經不知墜落在何處,消失了。劉輝用嘶啞的聲音呢喃到。


“是這樣啊。”


開口時呼出的白氣染上顏色。腳下的冰霜裂開後,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是這樣啊。”


劉輝再一次靜靜的呢喃。在九彩江,花的所說的話在腦海中響起。


“縹家是不會承認你的。而且並不只限于縹家。”


比起那時更加深刻的話語,與沉重的現實一同,反彈回來。劉輝閉上了眼睛。


“明白了。……孤明白了。很想確認這件事。只有你會明確地告訴我了呢。……多謝了。”


劉輝微笑著靜靜地往回走。那是毫不迷茫的腳步聲。


霄太師像似迷惑一般沉默了一拍,問道。


“……您是打算怎麼做呢?”


這也許是第一次吧。霄太師自發的留住了劉輝。雖然很不高興的樣子,但並沒有輕蔑,沒有冷漠,只是簡單的想要詢問劉輝自身的意志。


劉輝一邊吐著白氣,回過頭來。凍僵的臉,笨拙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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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季,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在什麼時候呢?

旺季將軍回來了──朝廷中刮起了這樣一陣風,瑟瑟作響,仿佛無法平靜般動搖著。


(那時……是的,王兄們都被御史台抓走的那個時候。)


在爭奪王位時,那個本應沒有發揮什麼作用的御史台。


每日在後宮中無所事事的劉輝的耳中,傳來了許多謠言。但劉輝只牢牢記住了有出現王兄清苑的名字的事。


重新回到御史大夫這一職位──清苑皇子時期的──但是卻因垮台而被貶到地方──那之後,貴族和妃嬪們就為所欲為──但是官復原職後──重整了禦史台的綱紀──將身為自己的心腹的貴族官吏全都換到禦史台,一網打盡──一族的隨從、受到牽連的貴族和官吏無一例外被處刑──就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太可怕了──因為那個人怨恨著戩華王和皇子──還想著要肅清後宮的女官和侍從──但是,好像在戩華王臥病後就不願回來了。


──這是有目的的──至今一直躲藏在地方──簡直就像是在模仿年輕的戩華王──承受了戩華王的救命之恩卻忘恩負義──豬狗不如──沒落的貴族──眼神就像耍小聰明的狐狸一樣敏銳,令人厭惡的男人──話說,你知道嗎?那個人原來的身份比戩華王還要──哎呀──那之後不久,妻妾、異母的兄長都無一例外被御史台砍了腦袋。女官和侍從所說的謠言不辨真假。但是流傳謠言的那些人也在那之後急遽減至一半。去府庫時,走到外朝,那些官吏的人數果然被大量裁減了。


見到旺季時的記憶,十分鮮明。


規律的腳步聲。後宮中原本浮華的空氣,像是被壓上了重石,一下子變得沉重。那雙腳一步一步踏遍後宮,空氣就像懸在弦上的弓箭一樣一觸即發。


有誰要來。


真是討厭的氛圍啊。劉輝如此想到。監察──御史台──旺季,這樣的詞語自耳邊傳來。


腳步聲停下了。就在劉輝的房間的正前面。


正想著侍從或是女官會畢恭畢敬地把門打開時,那門卻毫不客氣的自己開了。


發出了極響的聲音。


說不定就連劉輝那封閉的小小的堅硬外殼都出現了裂縫。


在一起跪下俯首的御史和官吏的後背之間。


只有那個男人在筆直地看著劉輝的眼睛。那是堅硬的、被打磨後冷漠堅強的眼神。仿若七夕的夜空般的黑瞳。就好像是“莫邪”的化身。這樣的印象湧現出來,劉輝不禁側起了腦袋。那時,就好像是就要記起什麼一樣,但是卻又感到這是不能記起的事。那個人留著漂亮的鬍子,儀容整潔,耳環發出叮當的聲音。


寒風從打開的門裡吹了進來。與之一樣冰冷的聲音叫出了劉輝的名字。


“──是劉輝陛下嗎?”


劉輝坐在窗邊,抱著膝蓋,正在讀書。還衣冠不整地穿著睡衣。即使被叫到名字,也完全沒有要回答的意思。劉輝僅僅是一臉懶散地看著旺季。


旺季打量著劉輝全身。也因為這個,劉輝討厭起這個人。那是和霄太師還有其他高官一樣的目光。是否有利用價值──,像是在評估一般的眼神。


劉輝將書本全都扔到了地上。好像在不耐煩地說“,隨便怎樣都行。”


“若是要廢黜的話,就隨意去做吧。想讓我出去的話,我也會照做。反正又不是我的宮殿。反正這裡不是我的容身之處……”


不知為何,莫名的沉默了一會。


旺季像是看待傻瓜一樣,嘲笑了一聲。一邊的耳朵裡傳來了莫名其妙的指示。晏樹──皇毅──這裡可以了──去著手內侍省和後宮的監察──去依次調查──貪污受賄、營私舞弊──去查抄證據──有不當嫌疑的女官和侍從全部逮捕──


耳邊悲鳴不斷。像死神一樣的腳步聲一齊離去,只有旺季留了下來。


為何只有旺季留下來了,劉輝並不清楚。


儘管意識到旺季正看著自己,劉輝也不去看他。僅僅是眺望著窗外、宮殿對面的風景。不是這裡是哪裡?過了許久,劉輝連其他東西也看不下去了。


漫長的時間過去了。旺季比劉輝所想的更加有耐心。好像是在等待著某樣東西。劉輝並不清楚那是什麼。終於旺季也察覺到了。


然而劉輝已經搞不清除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什麼呀?……搞不懂。


只是,感覺到好像有什麼東西被丟棄了,而且是很重要的東西。那時,劉輝的內心第一次躁動起來。全身冒出冷汗,指尖在微微顫動。令人討厭的雞皮疙瘩。不想要那樣的目光。美麗的眼睛,冷漠地、尖銳地,刺痛了劉輝。就連封印在心底的東西也。不想看到,那對彷彿“莫邪”的化身一樣的眼睛。不想被那樣的眼睛看著。


“劉輝陛下,你是說,這座宮殿不是自己的東西,這裡不是自己的容身之所嗎?”


感覺被諷刺了。已經習慣了惡意的評論、諷刺和被評估。不了解劉輝的人所說的專斷的、表層的諷刺,從未刺進過劉輝的內側。但是,那些話卻像針一樣實實在在地刺入了劉輝的內心。明明是第一次遇見“旺季”。心在顫抖。劉輝感到心悸和輕微的暈眩。明明已經習慣了被人輕視,為何現在又生出這樣的情緒。不想,被這樣的目光注視──不想被這個人……


“為何要留在這座宮殿裡,就連其中的理由你也要捨棄了啊。要將一切都輕易放棄,墮落下去嗎?──這是十年之後的你的回答嗎?”


──十年?


噠!無情地踏在地板上的腳步聲。


劉輝慌忙地回過頭去,但在那裡,那個有著冷漠的眼神的男人已經離去了。


所有的一切──連同劉輝──都被拋棄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不屑看上一眼,拋下一切離開了。


自那以後,劉輝就變得不擅於應付旺季。甚至連臉都不想看到。


旺季的話與霄太師還有其他高官的蒼白的話語一樣沒有什麼不同。明明不抱期待,卻一味的將非難和責任不時地強壓下來。為何要留在宮中?像是身為皇子的驕傲、對平民的責任、或是應當去履行的事之類的理由,對一直被無視的劉輝來說,都不過是事到如今才強加下來的罷了。


即便事情變得一團槽,那也不是劉輝的錯,而是他們的錯,劉輝既沒有承擔責任的必要,也沒有繼承的必要。空洞地、任性地、無恥地強壓下來。然而,只有旺季的話與他們不同,像是含有別的意思一樣,深深扎在劉輝身上。


不,並沒有什麼更深的含義。他和其他高官一樣毫無區別。名為旺季的這個男人單純地厭惡著劉輝,而劉輝也敏感地表現出抵觸反應。所以才會起了如此多的雞皮疙瘩。只是這樣罷了。


對於討厭的人,則盡量不去見面,即便是見到了,也要將對方的話當作耳旁風,充耳不聞,這樣才能不受到傷害。這是劉輝從母親的虐待中學得的。不要與對方有所關聯。於是劉輝這麼做了。


逃離。從旺季身邊。從那些話旁邊。遠遠地,遠遠地。


竹林像是一同搖響了銀鈴,發出颯颯的聲響。颯颯。簌簌。


記憶的谷底,比夢境更加深沉,被封印的地方。流淌著使人流淚那般靜謐的旋律。琴的音色。


在深沉的夢境裡,場景混亂的閃爍變化著。


“……不,決定了。讓劉輝陛下即位吧。”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啊?穿過迴廊的劉輝被那個聲音嚇了一跳。


“不能廢嫡。他就連髮梢都是人民的賦稅做成的。儘管口中說著與自己沒有關係,也要讓他發揮作用。……若不這麼做,那麼餓死的數千人民就太可憐了。正如霄太師所說的那樣,只要在位三年就足夠了。……不過,那樣的狀態,怕是三年也待不住吧。”


霄太師也發話了。然而,劉輝不可思議地只聽到了旺季的聲音。


“……若是霄太師有什麼策略的話,那好。御史台對中央的肅清已經大致完成。中央的人事工作就交給霄太師了。我來革新地方。……啊,另外。霄太師,若是這次陛下還想逃跑的話,請不要去追他。”


劉輝的梢了一下。


“黑耀世和白炎雷也請解除對殿下的監視。若是無能到那種地步的話,不在也沒關系。只是無用之人。若是還說著自己和政事無關,要去尋找王兄,要離開皇宮的話,就任隨其意吧。隨便讓他消失在某處吧。這就是我的條件。──戩華王。”


最後叫著父王的抑揚頓挫的聲調,是那麼不可思議。劉輝感到,父王和旺季之間,不僅僅只是王與官員,還有其他什麼東西。那是同樣積累了長久──復雜的時間的人所發出的聲音。


“……這次,到我了。……那麼?作出決定的是他,而非我。我要做的事已經決定好了。我不會憐憫,也不會同情。因為終於到了現在這種地步了。”


門被打開,旺季站在劉輝的面前。劉輝像是不願踩到滾動著的落葉那般,偷偷地避開了。然而,旺季卻不屑一顧,高傲的從旁邊穿過。就連吃驚的表情也沒有。好像在說,就是看到了劉輝,那也不過是是輕於落葉的存在。


劉輝不知是如何回去的。等意識到時,人已到了府庫。雖然發現自己已經哭得一塌糊塗,卻沒有哭的印象。那之後,劉輝找著像是“這是為了邵可”之類的藉口,勉強地允諾了即位一事。想著只要即位就可以了吧,繼續躲在後宮之中,而絕不去見旺季。繼續逃避著。就連哭泣的理由,都不願去深思。


……現在的話,能夠明白其中的緣由了。


“若是感到痛苦的話,逃避也可以。”


琴的旋律從某處流淌而來。就如同蝗災的前夜,在旺季的府邸所說的話一樣。


與眩暈般激烈地動搖著,哭泣著的那時一樣。就連絲毫的期待也沒有。


多少次被旺季說了同樣的話啊。多少次犯了同樣的錯誤啊。


旺季用指尖彈奏的音律,使忘卻的記憶碎片一個一個浮現出來。


曾幾何時,在某個地方,聽到的搖籃曲。請忘記吧,這樣的聲音響起。請務必忘記吧。


在那一日到來之前。


“那要做些什麼呢?是玩小布包、骰子,還是畫畫。或者是來學習一百以後的數法?”


“……也許對於你我來說,那是壞事也不一定。但是……”


“……但是,我也一樣無法捨棄我的一部分而去往某處。我不會變成別人。……現在,我還無法捨棄。”


“是的,在天亮之前。”


不得不離去。比數到百日還要久遠的時間,我要離開這座宮殿。


但是,總有一天。


會回到這裡。若是你──的話,那麼就,再相見吧。


與琴聲一起,從內心深處,那些聲音被不斷地喚醒。下著雪的日子。悄然無聲的夜晚。


一直被置之深處的那些混雜的記憶。


“和我一起,離開這座宮殿。願意捨棄一切,隨我走嗎?”


──不


“不,我不去。”


我要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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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季將軍。”

聽到靜蘭的聲音,旺季忽然回過神來。


“剛剛好像發現了東坡郡守子蘭的屍體。雖然那之後地震也結束了,但東坡郡府提出了希望您在東坡停留幾日的請求。也想向您詳細匯報關於子蘭襲擊您這件事。”


“停留幾日形同浪費時間。今晚出發。若是必要的話,就把迅留下。”


“那麼,至少請等到後天。正如您所知,這裡是州境,安全難以保障。我認為,在州府和郡府採取一些措施之前,您應該留在這裡。”


“……。我知道了。但我只等到後天。”


旺季用怪異的眼神注視著靜蘭。專注的。靜蘭向後退去。真是稀奇之事啊。就好像透過靜蘭,回憶起了什麼似的。過了一會,旺季嘟噥道。


“……還真是不像啊。”


靜蘭抽搐了一下,拂了一下髮梢。接著緊閉雙唇瞪著旺季。用那種好像在說“劉輝與自己不同,很好對付的意思嗎”那樣危險的目光。旺季縮了縮肩。


“不是。只是說,和誰都不像而已。和他哥哥、父親都不像。明明是流著一樣的血,卻和誰都不像。只是時常在想這件事罷了。”


旺季扔下靜蘭,走出了帳篷。抬頭仰望,只見冬季的星星正在升起。


旺季曾經在朝廷上和叛逆的戟華殿下相敵對。與反賊戟華相對,直到最後都留在了沒落的朝廷。貴陽完全攻圍戰中戰敗後,身為敗將卻被寬恕。但那之後,旺季作為文官到各地巡視,很少再回到貴陽了。


作為曾經的敵人卻被戟華相救,盡管如此,旺季也堅決不順從戟華。因此,旺季一直被舊臣們視為危險分子。不管是流有蒼家的血統也好,援助貴族子弟的事也好,對於政事的諫言也好,都激起了他們的反感。其中呼聲最高的是,在旺季逮捕遭受連坐之罪的二皇子時,所作的抵抗十分駭人。旺季駁回了文武百官所有的申訴,毫不留情的將之流放。這件事一下子引爆了朝廷中對旺季的反感。其他的皇子妃嬪一邊慶幸清苑的獲罪,一邊擔心自己是否會受到牽連,由於這樣的焦躁和危機感,他們也加入了排斥旺季的行列。據說對於旺季的的敵對在那時達到了頂峰。


自逮補二皇子的那個秋季之後,過了一年左右,然後那個雪夜的事發生了。


“感到那個琴聲混雜著雪,過了今夜就會消失。”


……曾想過,也許就這樣將所有的一切都舍棄掉比較好。


簡直像是看透了旺季的想法一樣,突然闖入緊緊抓住自己的那個最小的皇子。


若是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劉輝陛下沒有去的話,或許一切都會改變。


劉輝陛下是獨特的。與他的皇兄不同。這並非養育方式的問題,而是與生俱來的性質。若是沒有這個最小的皇子,清苑也會變得不同吧。劉輝是獨特的。清苑是在也好,不在也好,現狀大概都不會有很大的改變。


不去見不想見到的東西。忘記討厭的事。將記憶消除。沉醉於喜歡的事物。那是為了讓幼小的皇子在那座宮殿裡能夠保有正氣所必要的。為了不從現實逃離。


卻不知何時開始,變成了為了從現實逃離。


再一次見到劉輝時,他已是唯一存留下來的皇子。


曾說著不會逃避的他竟然要逃離宮殿,逃離王位。拋下臥病在床的父親,說是要去尋找王兄,多次從宮中逃走,逃避了賦予自己的職責。


說什麼不想即位,那種東西讓霄太師或者誰來繼承就好了。


那時,旺季和霄太師就決定了。


是這樣嗎。


這樣的話也好。


定下的規章。曾經與戟華跟霄太師定下的,一個冷酷的規章。


“和你約好了呢,劉輝陛下。因為說過可以忘記,那麼忘了也沒關係。”


為什麼要強迫不情不願的你即位?


可惜,其中並沒有什麼溫柔的理由。就連一個也沒有。


不能和你一起離去,那時劉輝這麼回答。那是僅有的一次機會。即是決定劉輝的命運的一日,同時也是決定旺季的命運的一日。無法一同離去。


絕不捨棄自己而逃往別處,在那時,旺季也是如此決定的。


過了十年之久,旺季再次回到了那座宮殿。正如所約定的那樣,沒有消失。


留下來的只有最小的皇子一人。


“和我一起,離開這座宮殿。願意捨棄一切,隨我走嗎?”


不可能再說第二次的話,是如此令人懷念。旺季喃喃自語著。


“馬上就要到了,約定之時。我會來取走我的劍。告訴我你那時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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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吧,旺季抱著劉輝,低聲說道。僅僅改變詞尾,不斷重複著。請忘記吧,就連今晚的事也。一切都只是夢。因這真摯的願望,劉輝點了點頭。

腦內變成一片空白。劉輝焦點模糊的視線望向了那個人。就連看到的東西都沉到記憶的深處去了。是的。不忘記的話。把一切討厭的事都滾成球忘掉吧。若是想要以現在的自己活下去的話,就必須這麼做。


彈琴,劉輝這麼嘟噥著。使人流淚那般溫柔的琴聲。從真實之箱中只取回必要的感情的音色。不禁回憶起流淚的事情。那是劉輝溫柔的搖籃曲。


“能為我彈琴嗎?那個時時能夠聽到的琴聲。聽了那個的話,就能忘記一切,把所有討厭的事都忘記,就能夠睡著了。能夠忘記,所有的一切。所以……”


如同“莫邪”一般的那個人實現了劉輝的願望。


在某個沾滿灰塵的房間裡找到琴後,開始彈奏。劉輝一邊在琴的四周打轉,一邊問為什麼是七弦的,終於像暈船似變得迷迷糊糊。琴聲停止了。劉輝感到自己被抱起,一邊十分舒服的輕輕搖擺,一邊被送到床鋪上。


即便是讓他睡到床上,劉輝也像是不願分開那樣緊緊抱著那個人的脖子。於是,那個人就這樣抱著劉輝在室內來回踱步。那人打開了窗戶,從外面吹進午夜的寒風。白色的棉帽子和銀色的世界。


悄然無聲的世界。雪猛烈的下著。視野裡已看不清楚。


前方看不見的世界。耳旁響起了那樣的嘟噥。深沉的夜染上了白色的氣息。


“莫邪”發出了聲響。像是朋友重逢那般高興。那個人需要“莫邪”,不知為何,劉輝如此想到。也許說出口了,腦袋被那人胡亂地揉著。


“……你啊,是想把唯一留給自己的重要的東西分給別人嗎?”


“我即使沒有劍,也還有回憶。”


“就連你的兄長把那把劍給你的心意也要輕易地放手嗎?這可不行。”


他尖銳地叱責。劉輝低下了頭。劉輝想要獻寵的心情被他看透了。想要被喜歡,想要被愛護。因此,想為他做些什麼。這是劉輝的性格的弱點。


“劉輝殿下”,那個人注視著被覆蓋的雪白的世界,決然地說道。


“──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取走‘莫邪’,在那之前,請你拿著它。”


不是回來收下,而是回來取走。


不是劉輝,也不是其他什麼人。好像自己才是真正的主人。所以要來取走。終有一天。


“……要、要是我說不可以呢?”


反射性的開口說出了那樣的話,劉輝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是那個人彷彿毫不驚訝。輕笑起來。好像很可笑一樣,笑得那麼明豔、美麗。


“到那時就──”


被蠶食的記憶。窗戶被突然關上,那人讓劉輝躺倒床上。


要離開了,劉輝想著。十分傷心地,一邊睡,一邊低聲哭泣。


“……還能,再相見的吧。”


像是哄逗一般,劉輝的肚子從毛毯上被輕輕拍著。最後看到的是,像是被打好的寶石一樣的微笑。


“恩,只要你不逃離自身。……也許對于你我來說,那是壞事也不一定。但只要你不逃避,直面而來。就再相見吧,終有一日,再次和你。”


這是被蠶食了許多的一夜。實際上,就連那日,在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也裝著不去看。最後,連同那個琴聲一起,將染血的恐怖記憶沉入了忘卻的水底。


只有那段對話和那個人的側臉,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般蕩漾著。


……正如他的話一樣,自那以後,他和他的琴聲都從宮中消失了。偶爾尋找著,最後遇見了邵可。時光流逝,他的臉和記憶也都最終被埋沒了。


只有一夜的邂逅。如同“莫邪”的化身那樣堅硬、平靜、美麗的眼睛。




──“蒼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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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從何處傳來的琴聲,高高低低,是令人沉醉那般平緩動聽的音色。

裹在微髒的毛毯裡的劉輝忽然睜開了眼睛。


到底是從何時開始聽到那樣的聲音啊?對於幼小的劉輝來說,這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了。唯一知道的是,在王兄突然消失後,就開始響起了那樣的聲音。


母親死了……而王兄也不在了。


自那以後,劉輝就變成了孤單一人。


在某一個寒冷的夜裡,由於好幾個個夜晚都尋找著王兄,最後筋疲力盡地將小小的身軀蜷縮起來蹲在地上的劉輝,正想著就這樣把眼睛閉上,像壞掉的人偶那樣不再動彈時。


在疲憊而迷糊的一片空白的腦袋中,響起了那樣的聲音。


(────)


劉輝睜開了閉上的眼睛。這裡是不晝夜,都褪色地只剩黑白的世界。在那時,射入了一道光線,四週仿佛瞬間被塗上了所有的顏色。劉輝屏住呼吸,抬起了頭。


那個聲音強烈的撥動了劉輝空洞的眼睛中,以及與冬天一同被封閉的內心中的琴弦,使之動搖。仿佛不能呼吸那般,胸口被深深沁入的音色塞滿了。專心地聽著,不久,凍得僵硬的幼小的心便化成淚水不斷滑落。自己抽泣的聲音與臉頰上的熱量終于讓劉輝意識到自己正在哭泣的事。


最後一次哭泣是在什麼時候呢?已經無法記起。就連尋找王兄這個理由也像蛋殼一樣出現裂痕,裡面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仿佛幽靈那般誰都不看著劉輝。大喊著“你這種人消失掉就好了”的母親也已經消失了,盡管這麼想著,其實消失的是自己也說不定。停下腳步的話,就連自己也會被冰凍在雪中而消失。僅僅是因為這樣的理由,劉輝才拖著蛋殼,不斷迷茫彷徨。


仿佛被琴音擾亂一般,所有失去的感情都復蘇了。在將感情遺忘了的劉輝的眼中,想起了寂寞、悲傷種種情緒,灰色的世界染上了色彩。


那是使人流淚一般十分溫柔的琴音。


他蜷縮著身子,流著眼淚不斷抽泣。終于用心而非腦袋理解了失去王兄和母親這件事、孤獨、胸中突然裂開的黑色裂痕的存在,以及嗚嗚呼嘯著穿過的寒風。


……在那日,僅僅抱著取回的溫暖的情感,在回廊的角落裡哭累到睡著的劉輝,次日,不知為何竟在自己看慣的房間裡醒來。


自那開始,就時常能聽到那時的琴聲。冬往春來,就連夏天也結束了,依然能時常聽到某處傳來那樣的音色。雖然幾次追尋著那個聲音,但總是在劉輝接近時,聲音便突然中斷。因此,劉輝只能沮喪地在近處聽著。


不知不覺中,劉輝將那個琴聲作為搖籃曲睡著了。


季節變換,紅葉飄零的孤寂之秋到來了。自王兄消失後已過去一年。


在那日,被琴聲弄醒的劉輝,吹著幾乎要結冰的寒風,裹在微髒的毯子裡的身子冷得發抖。


像往常一樣循著琴音,踩著不穩的步伐走出回廊,外面仍是黑夜。


耳朵和手腳都冷得發麻。小小的鼻尖上落下雪白的東西。抬頭向上看,則見到暗色的夜空中不斷的降下無數的白雪。


回廊上沒有人在。只有相間隔的燒得通紅的燈籠像是抗拒雪那般燃燒著火燄,冒著火星不斷搖晃。不管是向左看還是向右看,都只有孩子一人,就連影子也沒有。簡直像是只有自己被世界遺留下來那般,劉輝開始拼命地追尋琴聲。


也不知是如何奔跑的,僅僅是在暗黑中依靠著琴聲不斷奔跑。跌跌撞撞地跑下回廊,像是要摔倒在庭院裡那般奔跑著。薄薄的室內鞋瞬間就沾滿了雪和泥。


往常總是戛然而止的琴聲不知為何在今夜一直回響著。但對于劉輝來說,比起高興,他更多地是感到恐懼。某些奇怪的事正在發生。在無人的後宮中,只有黑影像是令人恐懼的魔物那樣順著火光張牙舞爪。無休止的琴聲。最後的聲音。


(等等)


這是無聲的黑夜。好像就連那個琴聲都要被雪吸收,馬上就要消失。劉輝像是被黑影驅趕著一般奔跑。等等,等等。曲子就要結束了。就在前面。


在那之前,一切都結束了。


在巨大的樹叢對面,劉輝看到了赤紅的火光。


劉輝毫不猶豫的鑽入樹叢,在被踏實的雪面上滑了一跤,如字面那般摔了出去。


……琴聲,停止了。


那裡有許多不認識的人。火把林立,四週仿佛白晝那般明亮。


但劉輝僅僅把目光聚焦在那中間。只有一個人進入了他的眼睛。


(啊)


小小的琴案。對面是擺動著的淡紫色戰甲。華麗的淡紫色鎧甲與出鞘的劍。


“……劉輝、殿下”


那個人清楚地看到了原本像幽靈那樣一直被無視的劉輝。這一次也……


看到那個像是被琴案反彈一般站起來的人,劉輝突然笑了。


那是常常看望自己,給自己小布包(注:一種玩具)的人。是陪自己一起畫畫、玩骰子的人。


(是溫柔親切的人啊)


劉輝知道王兄時常追尋著那個人的背影。用與看向自己一樣的目光。


那個目光像刀刃一樣緊逼而來。掃著利落的視線,響起了壓抑而憤怒的聲音。


“──混蛋,這和劉輝殿下沒有關系吧。”


與刺耳的金屬音一同,劉輝的週圍四處反射著刺眼的光線和火光。劉輝不覺地瞇起了眼睛。劉輝的四週被□亮的刀刃包圍地水洩不通。


盡管聽到誰在發出刺耳的嘲笑聲和叫喊聲,劉輝也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意思。


只見到白光一閃,其中一把刀朝著劉輝劈下。


那之後發生了什麼,連劉輝也不知道。面前的男人的身體裡像是長出了一把長矛。看著死去的男人的蒼白的面孔,劉輝的腦海中不經意浮現出了母親的浮屍。那之後,劉輝的身心都變得一片空白,一切都無法思考。


火把一個一個地消失了。雜沓地踩著雪的聲音、悲鳴聲、呼喊聲和嚎叫聲都被卷入不斷加深的黑暗。劍尖銳地交錯的聲音也在世界的另一邊迷糊地遠去。


……等意識到時,劉輝已經被某人抱起,在雪夜中奔跑起來。那人緊抱著劉輝上下晃動的身體跑走了。劉輝的臉頰緊緊貼著冰冷的盔甲。那份寒冷與手和氣息的溫暖成為混亂的世界中唯一能確定的事實。


“──請將眼睛和耳朵合上”


耳邊響起了溫熱而又冷漠的聲音。在輪廓模糊的世界中,劉輝照著那人的話做了。摀上的耳邊傳來某人臨死前的痛苦呼喊的聲音、某個大件物體倒下的聲音和不住的水聲。


不知過了多久,劉輝被放到地面上。四週再次變得安靜。


“……已經可以了。”


劉輝依舊照做了。


原本在的許多人都不見了。就連那些火把也都不見了。


有的只是一盞斑駁的回廊的燈和那個人。也許正是那個人將燈點上。劉輝本能地拒絕思考,僅僅是抬頭望著那個人。


而那個人也直直地低頭看著劉輝。自那後到底過了多久啊?在這樣的風中,再一次與人目光交匯。在劉輝一心的注視下,那人微微笑了。


“……好久不見了,劉輝殿下。”


“好久、不見,蒼君”


那個人的眼睛很大。華美的淡紫色裝束在火光下隱隱擺動。


“那個叫法,是誰教你的?”


“是一個偶爾過來,欺負我的恐怖大叔把你叫做‘蒼君’的。”


“……恐怖的大叔……啊。”


旺季壓抑著笑意,臉都扭曲了。接著,旺季在劉輝面前跪下,謙和地將裙裾上的雪和泥撢去。


劉輝咯咯地顫抖起來。是因為寒冷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能夠將覺得恐怖的事、討厭的事和不想看到的事從記憶中消除的方法。在意識到只剩兩人時,劉輝大大鬆了一口氣。雖然鎧甲很冰,但在那個人溫暖地將自己臉頰上的雪拂去後,劉輝覺得就這麼分開太可惜了,便緊緊抓住了那只手。將那只手摀在臉上,感受其溫暖的劉輝卻因那樣的熱量而流下淚來。就像第一次聽到那個琴聲一樣,內心在劇烈地動搖。是因為久違的肌膚的溫暖,還是因為時隔一年再次被人稱呼自己的名字,亦或是因為那個人沒有拋下自己而離去?大概,是因為全部吧。


用小小的手摀著臉頰,劉輝貼近地望著那個人的眼睛。


那是仿若晴朗的七夕的夜空般的眼睛。在晴朗的夜空中,繁星閃爍。那夜空般漂亮的眼睛注視著劉輝。盡管有些嚴厲,劉輝也毫不在乎。


“劉輝殿下……為什麼要到那個地方去?”


“因為聽到了、琴聲。”


“……”


“不知為什麼,感到那個琴聲混雜著雪,過了今夜就會消失。”


忽然,旺季用怪異的表情低頭看著劉輝。在風中,鄭重地,用大人的眼神注視著劉輝。就連王兄和那個可怕的大叔也不曾……只有這個人。


就連劉輝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說出那樣的話。只是──對的,正是因為以為會消失。到今晚為止,那個琴聲就像母親的死、王兄的消失一樣,已經永遠的……


“王兄突然消失了。雖然沒有學過一百以上的數法,一天一個,盡管已經數了三次一百,王兄也沒有回來。在那樣的風中,連琴聲也消失的話……”


沒能好好的說明,聲音扭扭捏捏,越來越小,最後劉輝滿臉通紅地垂下了眼睛。


那個人默默地一直注視著劉輝。默默地,最後終于靜靜地開口。


“……是不希望我消失嗎?”


“恩。”


“即使何時我會對你‘──’也是如此?”


‘──’的部分是劉輝聽不懂的詞語。雖然劉輝側著腦袋,但凍僵的臉卻拼命笑著。不管‘──’是多麼過分的事情,也比不上母親吧。


使人落淚的琴聲,溫暖的肌膚,不會從劉輝身邊逃離的人。所以,我願意。


“恩,是的。”


剎那的空白。那個人把手從劉輝的臉頰上拿開,反過來握住了劉輝的手。


“劉輝殿下,你要一起走嗎?”


“誒?”


“和我一起,離開這座宮殿。願意舍棄一切,隨我走嗎?”


雪靜靜的下著。落在篝火裡的雪無聲地消融了。


連接著的溫暖十分炙熱。那是劉輝所不知道的熾熱。如果跟著那個人走的話,溫暖的世界也一定會變廣吧,而非這樣寒冷的地方。但是。


“不,我不去。”


劉輝微笑著拒絕了那溫柔的建議。


“我不去,這裡是我的所在之地。我要在這裡等著王兄。盡管感到寂寞悲傷,還發生了許多討厭的事,我也要在這裡等著王兄。若是沒有人等待的話,王兄就不會回來了。我能為王兄所做的事也只剩這個。”


“……”


“這裡有許多討厭的事。王兄們也很可怕,很討厭。有時,就連吸氣也變得痛苦。但即使如此,也依然有很重要的事。我不能將這些拋下而到其他地方去。這是無法舍棄的東西。……現在,還不能。”


那時,那個人是怎樣的表情,已沒有記憶。


“我一直很討厭母親,但在母親死後,胸中卻裂開了黑色的大口子。即使不重要,那也是我的一部分。這是不能舍棄的東西。……我無法舍棄那些東西,而到其他地方去。如果不能全部帶走的話,現在的自己就會消失。所以,我要在這裡等著王兄。以現在自己的全部。我不會逃往別的地方。”


劉輝拼命解釋著就連自己也感到混亂的感情。那個人用溫熱的手掌夾住了劉輝的兩頰。


“……你打算一直等下去嗎?”


“直到我所重視的人不再需要我的時候。”


“這樣之後呢?”


“這樣之後……?”


他沒有考慮過那之後的事情。劉輝垂下頭來,抓住了臉頰上溫暖的手。


“那之後,還能再和你一起走嗎?你會等我嗎?”


直到那日。那個人的表情扭曲,看著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


紫色的裝束隨風飄動,那個人忽然開口。


“──”


被激烈的風吹動著,大片的雪狂舞起來。由于狂風的原因,劉輝沒有聽到那個人是怎麼回答的。只有那鮮明的表情清楚地留下來。假如王兄是細致的玻璃工藝品的話,那麼那個人就是被磨練地□亮的劍。是的,就像王兄贈與的劍“莫邪”那樣美麗、堅硬、強大。是和“可怕的大叔”相似卻又不同的人。


他從腋下將劉輝抱起。盡管紫色的盔甲冷的幾乎要結冰,劉輝也毫不在意。劉輝能夠看到又高又遠的景色。那是一直匍匐在地上,低著頭的劉輝所未知的景色。至今從未有人像這樣抱著劉輝。若是和這個人一起走的話,就能看到這樣的風景了吧。這麼想著的劉輝有些後悔拒絕了那個人的提議。


“劉輝殿下”


“恩。”


“我從明天起就要離開這個地方,大概暫時無法相見了吧。”


“暫時?是少于一百天那樣嗎?”


“不是的,比那要更久更久。”


看到劉輝過于沮喪的表情,那個人微笑起來。可能是由于平常不太笑,所以有些笨拙,卻和緊握的手掌一樣十分溫暖。


“……不過,不會和你的母親兄長一樣消失。總有一天我會回到這個地方。在很久之後。我也不知道那是好是壞。也可能會想著我不在反而更好。……但是,我也一樣無法舍棄我的一部分而去往某處。我不會變成別人。……現在,我還無法舍棄。”


盡管劉輝已經很努力地豎著耳朵在聽,卻連那人所講的一半都沒聽懂。只懵懵懂懂地理解了劉輝不得不留在這裡的理由和他不得不離開的理由在根本上的相同之處。


“……馬、馬上就得走了嗎?”


“是的,在天亮之前。”


看著劉輝失望的臉,那個人像是哄逗一般又握住了劉輝的手。


“……在那之前,若是可以的話,就讓我陪著殿下吧。”


看著有些害羞的劉輝,那個人也似解凍般微笑起來。就好像忘記了笑的方法。


“那。要幹些什麼呢?是玩小布包、骰子,還是畫畫。或者是來學習一百以後的數法?”


“彈琴。”


劉輝快速答道。轉著頭,正打算尋找剛才看到的琴案和古琴。旺季不自然地快速轉回劉輝的腦袋。就在眼前,視野的盡頭,回廊的轉角的對面,劉輝看到了像是人的手腳一樣的物體在滾動著。火光下,黑影搖搖晃晃地擺動著。潔白的雪上、門上都四處飛濺著黑色的污漬。


被封印在劉輝心底的記憶的箱子再一次被打開了一道小口。


冬天的水池。悲鳴。像是活物那樣令人不快地漂蕩在水中的女人的黑色長發。眼熟的母親的衣服。鐵青浮腫的手腳像人偶一樣被拋出,就連抽搐也做不到。


─母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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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聽見不知道是從哪裡發出像是深遠的海鳴似地,樹葉摩擦的簌簌聲。

盡管不知道被誰牽引著,秀麗向著那邊的樹林跑去。(迷迷糊糊的進入到黑暗的森林中。)


何時開始像這樣奔跑,為什麼奔跑,都不知道。


星星像沙子一樣滿滿地撒布在廣闊的夜空。到現在為止都沒有看到過像這樣的星空。


滿天只有閃閃發光的星斗,如同玉一般發出明亮的白光,好像快要被懸掛在一邊的滿月吸入,充滿著除了秀麗知道的--意外的強大的,不可思議的力量。


深夜、充滿著像是要動搖魂魄一樣遠古的風。久遠的太古時代樹葉摩擦的聲音。


古代的夜空。為什麼會那樣秀麗想著。現在的世界已經沒有了。


秀麗看著被攥緊的手。那個人一次也沒有回頭。但是那手給秀麗身心疲憊的身體帶來完全的安穩。好像迷路的孩子被母親牽著手終於回到家了。無論何時何地永遠跟隨那隻手走著。


此時、黑暗的森林中刮起大風。白色的暴風雪在秀麗的四週肆虐狂舞。


雪?不對。秀麗睜開眼睛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光景。是櫻花雪。


一顆很大的櫻花樹映在視野裡佇立在對面。既優雅又嚴格,有著壓倒性的威容。那是秀麗所不知道的櫻花。正如星空一樣,是現今所沒有的,古代的櫻花。


櫻花樹的旁邊,被篝火照耀著得立著的向兩邊打開的門扉。如同門扉的守護者,漆黑的,近乎恐怖的神聖的存在著,莊重的蹲坐著。


……是小黑嗎?


(……是那樣的嗎……既像也不像……不知道是否如想的那樣)


緊握的手被放開了。秀麗“啊!”一驚,打算追趕。但是那手、那人……


那個人嘟囔著什麼,門被優美的手推開了。烏黑的飄揚的秀髮。打開的門的對面只有孤獨的黑暗。那裡,有一個人在那裡,那個人返回那裡。是誰都沒有的黑暗。秀麗也好、靜蘭也好、父親也好,誰都沒有。只有一個人在這孤獨的世界裡。


討厭,秀麗流出了眼淚,打算穿過門追趕著那個人。可惡,像門扉一樣站著的黑的存在驚慌一樣,不知被身後的誰拉住手阻止了。


感覺那個人好像稍微回頭了一下。剎那間,可以窺視到如同紅薔薇似的嘴唇。門關上了。再次的,胸口喘不上氣來,想大哭。打算擺脫被抓住的手臂。


“不能動了。”


不知道是誰從後面抱住秀麗,纖細的女子的手臂,是陌生的女性的聲音。


“不能行動了,不過,可以起來吧?回去吧。再一次”


如同轉動箱子的鑰匙,打開了不知遺忘在何處的記憶。可以聽見聲音,是自己的聲音。


“只是稍稍睡一會,一會呢。之後便起來哦。……為了劉輝。”


秀麗皺著的扭曲的臉像是要哭出來了。和自己的約定,和劉輝的約定,所有的約定,最後的約定,不能打破啊。


還不可以,無論如何都想去到那個門裡。


在門扉的前面,黑色的像是什麼、再往前一步就可以看到了


秀麗返回。驚訝地看到,被篝火照耀著雪白的飄浮在半空中的縹家的公主裝扮的女性。這個女人是?


“名字還不知道,暫且來幫你的忙,秀麗大人。”


女人微笑著,手裡有兩個小箱子。磨的光亮的銀箱子裡,靜靜的橫擺著兩把有著相同顏色的漂亮的銀鑰匙。秀麗一看便知道那是什麼鑰匙。不知道是什麼泛著黑色的光突然從另一個黑色的箱子裡落下來。秀麗被驚了一下往後退去。


這裡有一個黑色的身影。在看到那個黑塊的時候,秀麗好像已經明白了。


於是,門前存在的黑色的東西──顫抖著莊嚴的樣子──想是不是該跑過去,瞪著放置的黑塊,像是要將秀麗用力拉開。秀麗仰天看著。怎麼了。


因為是好不容易獲得的,所以不會傷害你,就請暫且在此寄食吧。等到時機來臨,和你一樣,為了應該回去的時候就會回去。


女人轉動著小的黑色的纏線板。好像與黑塊連載一起,每纏卷一次就會隨著滾動著。秀麗的心感覺很奇妙,感覺好像有什麼流動到自己的身上,突然覺得好睏。


秀麗閉上了眼睛。……能夠聽見沙沙作響的聲音和不知道哪裡發出的海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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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陽──朝廷。有關仙洞省令尹羽羽暗殺一事,迅速地在朝廷傳開來。

“聽說了嗎?羽羽大人──這樣一來最後的盾牌也消失了──”


“……是啊。而且中等以上的家的私人軍隊也有所行動了──”


“……現在,兵馬權由旺季大人掌握……而並非鄭尚書令手中,而如今──”


“──軍隊──不──能動──可能性──高──陵王大人──掌握”


一起走的叔牙,拉了拉蘇芳的袖子。總是活潑開朗的表情瞬間僵住。


“蘇芳……”


“啊。糟糕!”


羽羽的死,緊緊地纏繞保持的最後的繩索,就好像突然地斷開一樣。到目前為止一直在深處沉澱(埋藏),那發出暗色的熱源,此刻漸漸地浮出表層來了。像黑的油掉下一樣,一點一滴的落下,在朝廷中像漣漪一樣開始擴散,代替蝗蟲,黑色的人形一樣的東西,讓人不快的影子啊。


……關於紫劉輝從王都出來的報告很快也會傳到紅州,然後稍稍做點什麼事吧。







宵太師默默的看著滿天星斗的夜空中,一個個流星劃過。


瑠花,英姬,羽羽。


關於過去曾在大業年間的結束,生存在那個動盪的時代的倖存者。


“戩華與瑠花的時代也已經結束……”


一旁站著的藍仙,舉起手中的酒杯。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這是何等美麗的彗星。


向著鮮明的軌跡所落下。將會看到各自的人生綻放出不同的色彩。


英姬和羽羽姑且不論,真沒想到瑠花也是如此。


與災禍之 但是在三個人的彗星之中,卻煥發著最得人心的色彩。我壞心眼地認為他死的時候樣子一定很慘。


沒有美妙的人生。但是,卻是為美麗的女子。藍仙默許。


嗯,猛然想到他是去在琉花面前出的叫黑仙的人~


……黑的話,是那個,一次也沒有見過的嗎?


就像瑠花拼命塗改自己的過去一樣。


“哦……瑠花和紅秀麗正好相反,就好像有鏡子對照一樣非常的相似。”


櫻花一開始是有限的。但人用人的手就可以改變,不能留下下一代,只有鮮明地開放散落。


瑠花的星象?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即將墜落。這次是──?


“紅的女兒嗎?”


現在仍在沉睡,再次醒來之時,那顆星將綻放奪目的光芒。就像彗星燃燒殆盡時一樣。


藍仙往默不作聲的霄太師臉上一看,又看回了夜空。


如今的紫霄,知道自己擺著怎樣的表情嗎?


藍仙也不明白。可喜的是羽羽也是這樣認為的,就如同對紅葉的愛一樣。吝惜散落之際,對美也是滿足。而如今的紫霄,比人類還像人類。


藍仙仰望天空,讀取天象。呼出的氣息,被染成了白色。冬天馬上就要到來。


“戩華的時代已經結束。而新的時代即將來臨。”


東方的天空中。


閃爍著美麗光芒的王之星正在攀升。


再過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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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燕青想要開口說話時,突然一驚。接著就如同鬼壓床一般渾身上下無法動彈。秀麗靠近了瑠花,但瑠花並沒有開口尋問她這樣真的好嗎?

只是有一瞬間,她俯下了長長的睫毛,像是要說些什麼。可能是道謝的話吧。


瑠花抬起白皙透明的手向秀麗伸去。






──身體就如同是被柴刀劈成兩半被倒下似的。


身體像冰一般逐漸失去了溫度。


羽羽在這一瞬間明白了。


就連腦袋掉落的聲音,彷彿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就在那時,他似乎呢喃著什麼,可卻只發出連他自己也不明意義的微弱呻吟。羽羽在紅州用盡了一切力量,如今連手指都無法動彈,亦沒有說話的餘力了。


如同人偶一般茫然地躺著,唯獨內心卻異常的平靜。


羽羽喪失了一切。就連掌心中僅存的一點細砂也無情地從指間流走。


不知過了多久,漸漸聽到了嗚咽聲。羽羽似是要轉過頭一樣。他已經失去了視覺,在黑暗中,羽羽只能依靠著聽覺分辨出聲音的主人,並發出細微的聲音。


“……是……璃櫻大人嗎?”


“羽羽!”


可是羽羽卻完全向著其它方向望去,璃櫻似乎也察覺到他失去了視覺。


羽羽聽到的聲音因為嗚咽而嚴重顫抖著,羽羽感覺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聽到璃櫻的哭聲。

“都是你要施展那個法術才會變成這樣!我現在就用‘治癒之手’來為你療傷。我馬上就過來。”

雖然明白“治癒之手”也是無法有任何作用。誰都明白,包括璃櫻。但即使如此,羽羽還是道了聲謝謝。


擁入懷中的感覺讓他覺得很溫暖,羽羽露出了微笑。


璃櫻因嗚咽而顫抖著,雖然羽羽無法看見,但是卻直接在他的內心裡迴盪著。羽羽很想看璃櫻的臉最後一眼。想要最後再看一次來到仙洞省後而改變了的璃櫻。


“還有……一件需要完成的事情……”


羽羽用盡全力,集中最後一點力量,灌入了這個人偶般的體內。於是,身體突然動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慢慢牽動著這個已經變小的身軀。在失明的狀態下,僅僅靠著直覺爬動著。


慢慢的,大地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


就如同王家和縹家是貨幣正反面一樣的存在,縹家和貴陽亦是如此。


瑠花的“本體”存在於縹家已有八十餘年,憑借著龐大的神力一直穩坐位於神域的最頂端。已經化作縹家的守護結界之一了。後又與古代法術同化,已如同神器一般。


但如今力量已不復存在,各地的神器遭遇毀壞。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平復這場衝擊。就連縹家的“表”之所在地──貴陽,也已經完全受了影響,情況並不樂觀。


在羽羽如同人偶般小小的身體深處,好像有什麼在一點點燃燒著。


自從他接任了瑠花的術師統領一職後,一直都在靜靜地燃燒著這火光。


各州的神器與縹家的神器“蒼”。神器“蒼”則由時之巫女親自繼承,但極少數時,也會把“蒼”分一半給予當時的術師統領者。


羽羽正是如此。


即使瑠花消失了,但只要羽羽活著,還是能得到些許時間。


羽羽在紅州施展了大法術後仍然還活著,也可以說正是由於“蒼”的存在。


如今,瑠花已逝去。能夠壓制這場“暴動”的只有羽羽了。


羽羽在身邊摸索著,抓住了想要的仙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已經淨化過了短刀拔出了刀鞘。


“……羽羽?羽羽……你,你要,做什……”


浮現在眼前的人並不是花而是璃櫻。是劉輝,是仙洞省那些年輕的官員。以前羽羽為了自己哪怕一會也好,也想要一直活下去。但如今卻不同了。有想要維繫,留下來的東西,有想要託付他們的東西。如同信鴿一樣。


──哪怕只是一點,也好,希望以後的未來……


羽羽突然將刀刃放在了自己的頸邊。耳邊就傳來了璃櫻的悲鳴,於是……


“羽羽!”


黑暗被劃破,整個世界安靜了下來。羽羽的雙眼猛然睜開,發出了鮮明強烈的冰冷聲。


一股強烈的衝擊迎面而來。原本看不見的雙目,轉眼間,如同驅散一切迷霧一般睜開了。


精致的羽衣拂袖在眼前優雅地飄動著。黑夜般的瞳孔。凝脂般白皙的肌膚,潑墨般的長髮,血紅的雙唇,不顯露笑顏的年輕公主。


──瑠花此時正站在羽羽的眼前。


幾十年後的重逢。


瑠花的身影只是一閃而過。羽羽立刻就明白這是紅秀麗的身體,不禁為之一震。

“──大小姐!!您,您這是在做什麼!!您以為由犧牲換來的守護會被允許嗎!?”
瑠花為此卻絲毫不以為然。

“哼,沒想到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對我說教。你現在真是變得不得了了啊。幾十年沒見,怎麼看都是變成了一隻小動物了啊。毛變得更柔順了啊,羽羽。全身也都長出柔軟的毛了。你年輕的時候要更好看一些,那個時候五官的輪廓應該更深,個子也要來得高。”


“咦?啊?啊!?”


就在那一刻,羽羽終於察覺到自己已經靈魂出竅了。所以雙眼才重獲了光明。


俯視下方,只見自己手裡仍舊握著刀柄,橫倒在地上。


羽羽最不忍目睹的就是自己那變成白髮老頭的身姿,不知為何自己會有這種愚蠢的想法。


飛奔而來的璃櫻與仙洞省官員們都因為自己的職業,所以能清楚地看見他們。


特別是璃櫻,他能同時看見秀麗與瑠花兩人重疊在一起的身影。


“伯,伯母大人!?您,您不是已經去世了嗎──”


瑠花將目光瞥向了一臉淚痕的璃櫻,但並沒有多說什麼。


“從現在開始進入最後的儀式。趁此機會將全力修復各個被破壞的神域。都來輔佐我。”


仙洞官們頓時議論紛紛。


“也就是說……要把現在的巫女當成活祭品嗎!?”


“笨蛋。珠翠還有存在的價值。怎麼會去犧牲她。時間緊迫。現在告知全體術師,你們盡快調整狀態,進入增強清澈神力的儀式之中。如今已在整個神域裡平等分布著高級術師與巫女。就這樣保持現狀進入儀式的輔佐過程。這樣絕對可以成功。”


仙洞官們不必說,就連璃櫻和羽羽都大吃一驚。的確是如她所說。

若以現在的分布來看,瑠花完全可以把全州的術師們作為一個強大的儀式來使用。難道是,她早就預知此事,事先就向各神域裡派遣了中高級以上的術師和巫女吧。

“──不要都一臉呆樣地湊在一起,還不趕快散開你們這群笨蛋!!”


瑠花火冒三丈,怒氣衝天地吼道。即使如今是秀麗的外表,但是她的壓迫感還是絲毫未減。


仙洞官們就像是被踢飛了一般,都慌張地跑向了各自的位置。


“璃櫻,羽羽他還活著。但是馬上快要魂飛魄散了。”


“……魂飛魄散……?”


璃櫻想起了羽羽剛才好像迎面受到了某種衝擊。會不會是被瑠花一腳正中臉呢。羽羽立刻用手摸了下自己的臉。摸著摸著,突然察覺到了。這個是──。


“聽好了,你就像現在這樣看好羽羽。維持現狀。瀕臨死亡也不礙。只要身體還活著羽羽的力量就能使用。──羽羽,明白了嗎。不允許說不。”


“遵命。”


璃櫻張了張嘴,但還是把話咽了下去。他清楚地明白這一點。只要術師在使用力量時,他的生命也一定會慢慢流逝。


即使如此,璃櫻還是沒能說出反駁的話語,只是抱起了瀕臨死亡的羽羽。


大地搖晃著。城裡街上的百姓都在尖叫著,痛哭著,祈禱著,可是崩壞的聲音卻一直在持續著。


無法說出口。璃櫻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羽羽卻微笑著,輕撫著他的臉頰。


“這樣才是縹家的男人。羽羽真的感到非常自豪,璃櫻大人。”


“縹家的男人……?”


羽羽笑著,就這樣與瑠花一起消失了。


瑠花和羽羽飛到了仙洞省的最底層。


在最底層裡畫著八角形的幾何圖案,這是“門”的方陣圖。兩人落在了方陣之中,頓時,發出了一絲光芒,突然兩人就雙雙被吞噬了進去。這是只會對歷代的大巫女和術師統領者產生 反應,一扇特別的“門”──是通向無法進入的仙洞宮的“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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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雖讓我們一直說王沒有做過什麼像樣的事情,其實還是有幾件的。其中之一,就是讓那個小姐做官。”

雖然挑選她,並鍛鍊培養她的是皇毅他們,但是最初讓她當官的卻是那個王。


志美伸出沒有受傷的手臂,荀彧雖然一臉不願意但還是沉默著借給志美自己的肩膀。


總算站起來的時候,荀彧回頭看著窗戶,就是剛剛箭射進來的窗戶。轉眼間,正如之前一樣,好像等待什麼似的,望著遠方。志美銜著煙管。


“荀彧,不會有箭射進來了哦。放棄吧,好好地活著。”


“…………”


“你已經作出了抉擇。選擇了這邊。而沒有去那邊。你就是這樣的人。讓你留下來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的心。雖然有一堆理由,實際上想到戰爭準備的負荷,你怎樣也無法蓋下自己的印章。你也並沒有允許。……不是嗎?”


志美與荀彧同齡,而且度過了同樣的時代。戰爭結束的時代。但是,不管是否會最終引發戰爭,想挑起戰爭的人還是會挑起戰爭。荀彧無法成為那邊的人。只是如此而已。但是對於志美而言,這是比什麼都有價值的決斷。包含心意,志美低語著。


“我很高興哦。你只要繼續尊敬旺季大人就好。然後,待在這邊。”


荀彧將頭從窗戶慢慢地轉向志美的方向。如同選擇了生的世界一般。


不顧手臂的疼痛,失去力氣的志美笑了。


“我比起沒有你的世界,更喜歡有你的世界。所以一直待在這邊吧。我知道你並非是背叛了重要的人而留在紅州府,這樣不可以嗎。”


“……好像看不出你的左手臂與之前有什麼不同啊。”


“嗯,這很重要,還有,朋友的自殺,看一次就夠了,撒。”


荀彧垂下雙眼,微微地吐著氣。一副戰敗士兵的表情。在荀彧沒死成的時候,荀彧就輸了。最後的最後,志美贏了。那表情是終於接受自己輸掉的現實而放棄的戰敗士兵的表情。就這樣,選擇活下去的表情。


“被非常稀奇古怪的朋友說教,我也墮落了呢……”


然後,荀彧再也沒有望向那個窗口。


突然,志美看見眼前黑影穿過,──是一隻黑色優美的蝴蝶。好像要追尋秀麗似的快速飛出門消失不見了。幻覺嗎?志美眨了眨眼,不有自主地望著那隻蝴蝶。


即使賭上性命也不被抓到,拼命飛過的美麗的蝴蝶。一只朝向自己沒有見過的世界。


轉瞬間,那隻蝴蝶好像與毅然遠去的紅秀麗的背影重合了。


“……如果要賭上性命的話,會為了其他的東西。”


“就那樣說出口了呢。”


“真期待啊,……那個小女孩活著創造的那個前方的世界。”


暫時讓志美在長椅子上躺著,荀彧一副厭煩的表情。


“請不要說那麼不吉利的話。好像紅御史會死掉似的──”


這時,和醫生一起來的的紅州府仙洞官跑了過來。


“州牧!請看天空。州牧被壞人暗殺的事情也許也是那個啟示。”


不愧小心謹慎,荀彧打開窗戶。抬頭看著天空。表情僵硬。


“……是紅色的掃帚星。星宮的移動是從天紀星到織女星。很少有那麼大的掃帚星啊。”


“雖然不太想問,那是……什麼意思?”


“那是兇兆和……”

王位的交替,荀彧斷斷續續的回答著……

現在,少女所騎的馬正在吊橋上,飛馳。一路奔向貴陽,朝著妖星的方向直走。在荀彧眼裡,那是向紅色禍星挑戰而去的一騎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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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為了保護荀彧而來的嗎?”

“嗯,要是他被殺的話,矛頭就只會轉向劉州牧。”


“說的也是呢,自己部下的所作所為,自己不知道什麼的,完全說不通呢。看吧,荀彧,要是你死了的話,豈不是連我都要被調查了。不要再往我身上加注什麼奇怪的頭銜了。我可是明白要是過於有個性的話,就沒人雇用我了,而一直看清楚邊線呢。”


確實是看清楚邊線了呢……其餘三人如此想到。但是又覺得他看清楚的邊線好像與常理不同呢。


志美抬頭仔細看著秀麗,笑了。真是敗給她了呢。


“……幸好你們過來了,救了我們一命呢。謝謝。然後?你們要調查荀彧嗎?”


雖然感覺隱約知道了對方的回答,但還是試著問了一下。於是,聽到了對方即刻回答了自己預想的回答。


“不,我們會先去追旺季大人的。因為還有讓我在意的地方。“


“妳要一下子與大人物正面迎擊針鋒相對嗎?明明還只是最底端的御史。而且很遺憾,妳已經不可能追上了。已經離開梧桐。因為荀彧自殺事件也是為旺季大人逃跑而爭取時間。”


“您認為您說的任何一項會成為我不去追的理由嗎?”


面對秀麗毫無猶豫言語和沉靜的眼神,志美微微一笑。面對這份猶如嫩草一般的清冽。


“不會……”


過去,蔚藍的天空中抬頭可以在看到巨大的白鳥。志美認為將來一定是更加美好的世界。


從滿是黑煙與屍體的世界,如同堆積石頭一樣,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直到現在,變成了會產生如此御史的國家。自己這一輩人所走過的道路,沒有白費。不,是完全沒有白費。


“荀彧留給劉州牧酌情處理。荀彧作為紅州州牧暗殺未遂事件的目擊者,是重要的證人。認真保護的話,一如既往地工作也是沒有問題的。”


志美和荀彧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兒,志美叼著煙管,笑了出來。


“……原來如此,在不知情的外人看來,的確如此。而且我的手臂已經這樣了。至於荀彧的話,暫時就讓他作為如你所說的心腹在我身邊拼命幹活。而且身邊還有精銳護衛保護著。”


“事後,我會返回來好好調查的。只是到那時為止哦。大概。如果我沒有忘記的話。”


志美笑著,對荀彧示意。包含很多意思的行了個禮。


“作為謝禮,我會準備快馬與仙人的古文書。荀彧,現在就寫一下,然後蓋上我的州牧印與你的州尹印,教給他們。只要看了那個,無論是那塊的部署與關塞都會完全答應你的要求的魔法的文書。但只限定與紅州。做官真好呢。雖然我不是會仙術的仙女州牧。話說回來,我的手臂快到極限了。醫生……好像又看見那條河了。”


河?秀麗接過荀彧遞過來的仙人的古文書(也就是公文書)驚叫著。


“那是是三途川,千萬別度過去哦!都是因為你明明都成箭鴨了還逞強!”


“因為我討厭醫生嘛……以前我可一直被醫生當成怪人吃了不少苦頭呢……”


秀麗和燕青突然覺得,那不能只怪醫生。但是總感覺那句話,並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還有更深層的意思包含其中。


燕青想要讓志美藉由自己的肩膀將他扶起,但志美輕輕地搖了搖頭,拒絕了。


志美轉身對秀麗笑了笑。現在已經不會再把秀麗只當成黎深的姪女看待了。再也不會了。


“真是被妳救了很多次呢。謝謝。”


“不用謝。這是我的工作。”


秀麗微笑說出那番話,仿佛真的真什麼事也沒做一樣。


“我雖然並不算是王的同伴。但是,我不會跟隨旺季大人的。這點我可以保證。但是,要是真的發生什麼的時候,我隨時會為了保護,我底下的百姓而向旺季殿下舉白旗投降。如果只用我的項上人頭可以了事的話。我也有即使犧牲性命也要守護的東西。


“……我覺得不應該是這樣。”


“咦?!”


“如果真要賭上性命的話,如果是我,會做其他的事情。……為此,我出發了。”


深深地低下頭後,紅秀麗掛著明媚的笑容走出了州牧室。


志美看了燕青,燕青也微笑著揮了揮手,走了出去。燕青剛走,很快地州官們就來了。看著志美與荀彧染血的官服,一片哀鳴。慌慌張張走來走去的州官中,看到了秀麗與燕青混雜在人群中消失的身影。志美抬頭看了眼荀彧的表情,與自己一樣,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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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州牧!!我是紅秀麗。我要進去囉。”

秀麗一邊叫喊,一邊踹開門,和燕青一起匆忙進入州府室。


眼中一片令人厭惡的紅色。看了一眼後,迅速鎖上了門。


“不要進來!燕青!”


燕青踏過地板、州府桌子一下子飛身到了劉志美和荀彧的身邊。用手臂擋了第二支箭,落下了窗戶擋板。咚的響起了第三支箭射入地板的聲音。


一會沉默過後,響起了劉志美的聲音。


“真不湊巧竟然把紅御史給請來了。還以為你已經撤了呢。”


“劉州牧……”


志美的胳膊上,一支箭深深地扎著。眼看著衣袖染紅,流過胳膊的血不斷的滴到護著的荀彧的胸口處。荀彧直盯著滴落在自己身上的紅色液體。


“快叫大夫──”


“紅御史,可以再等一下嗎?我有話要說。沒關係的,我只是手臂受傷,而且只中一支箭而已。不是還經常看見插著箭照樣自在地遊水嗎。”


“一點都不常見。而且就算是箭鴨,也並不是插著箭當裝飾啊。”


志美被這有生氣的聲音感染了。笑著,藉著燕青的手,志美才好不容易從荀彧身上離開。依靠著牆壁坐在牆邊,才注意到燕青生氣的目光。


“小志美,小心點,我來幫你做緊急處置吧。”


“抱歉,抱歉。只是手臂而已。饒了我吧。幸好看樣子不是毒箭。”


燕青扯掉自己袖子柔軟的部分,迅速地做了下止血處理。然後一下子拔出了箭。雖然秀麗閉上了眼睛,但由於止過血了並沒有很誇張地噴出很多血來。


視線的一角荀彧踉蹌地站了起來。官服的胸口處志美的血染了紅紅的一片。志美覺得荀彧的表情就好像在看他的葬禮。那表情並不是幸好志美沒死的表情,而是突然明白志美差點死掉的表情。志美感覺也許他稍微勝過了荀彧一次。


“荀彧,要是沒事的話,把我的煙管還給我吧。”


提不起精神似的伸出手。荀彧像剛剛注意到似的看了眼一直握著的煙管。荀彧呢喃著。就想不合時宜,混亂的笨蛋一樣。


“煙嘴裡的煙草好像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沒關係。就這麼給我吧。”


志美叼著空空的煙管。聞著煙草的餘香,鬆了口氣。因為手臂的痛而皺起了眉頭。志美也並非十分鎮定自若。


雖然燕青做了緊急止血,但是身邊的少女一副忍耐著不把想盡早讓志美看醫生的話說出來的表情。吁 ……志美吐出一口氣。


“……荀彧……隨著事情的發展,我覺得旺季大人也可以哦。”


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秀麗毫無遮掩地吃驚。因為那表情很容易讀懂。


“所以我覺得你做州牧也可以哦。雖然一開始並沒打算將州牧的職位讓給你,但是這回從最初開始所有的事情我和你的想法都是一致的這點倒也是事實。……但是,你果然這麼做了呢。”


志美沒有笑的看著手臂的箭傷。這是時隔已久的疼痛。已經幾十年沒有感覺過的疼痛。


也是十個數十年的憤怒。


“我覺得呢,只要王優秀,坐在王座的是誰都無所謂。無論是百姓還是以前的士兵,大家的想法都很單純,要是上面的人犯錯,那麼無論他做什麼都是錯的。一般人的認知僅限於此。但是,還是有一條是絕不退讓的。……說實話,從紅州產的鐵、煤炭和冶鍊人員消失那時我就開始這麼認為了。”


如果是紅州的管理者的話,對於這句話的意思十分清楚。正因為如此,直到最後的最後,荀彧都沒有認同蓋印章的行為。但是看到現在荀彧堅定的表情,也許荀彧沒讓蓋章的理由與自己所想的相同吧。這一點是讓他唯一感到欣慰的一點。


只由紅家和特定的冶鍊人員繼承的,絕不外傳的大量製鐵的技術。


要是在打仗的時候,可以很容易的生產出於敵人相差懸殊大量的武器。這也是紅家在歷代戰爭中強大的原因之一。如若需要數量眾多的鐵和煤炭的話,在儲藏量眾多的紅州即可得到。


雖然糟糕但是是很真實的世界。雖然是嘎吱嘎吱響著快要壞掉的馬車,但還是勉強湊合著向前走著。這就是志美最喜歡的世界。將自己“人”的部分堆在馬車上,即使很沉也依舊不放棄硬拽著馬車走的世界。那樣做有怎樣的價值,志美明白。從戰場返回後,有親友自殺的他明白。


“我呢,荀彧。只懂得戰爭的王我是絕對不會認可的。無論那個王多麼優秀。這就是我不可退讓的底線。就算被別人說成天真但這就是我。所以我不會跟隨旺季大人。我也不會讓出州牧的位子。現在,我決定了。就在剛剛──”


“州──”


“我也是有會生氣的時候哦。雖然你在想著優美的死去什麼的,不要胡鬧了。會讓人感傷的。把暗殺你算在我頭上,讓我們一同下台的一石二鳥的巧妙陰謀,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啊!!”


荀彧好像才注意到一樣,像傻瓜一樣張開嘴巴。同時秀麗和燕青也“啊!!”了一聲。……原來如此,雖然不希望如此但是秀麗之前也認為是事先沒讓士兵和護衛留在房內,甚至將他們調離身邊的劉州牧所為,但是秀麗並沒有將自己的想法說出口。


“唉,真是笨啊。正因為如此,你還差得遠呢。算了,事實怎樣本來就並不重要。竟然要在我的眼前暗殺我的副官。不可原諒。不能坐視不管了。唉,煙管裡怎麼沒有煙草葉呢,小姐,放煙葉,燕青,點火!!”


秀麗下意識地遵從命令,將煙管塞滿煙葉,燕青也像個僕人一樣為志美點了火。


看著年輕男女俐落弄著煙草的荀彧,小聲地嘀咕著。


“劉州牧,真是個危險的五十歲腹黑大叔呢。”


“囉嗦!但是我確實心情好。大概這樣的興趣與我相符吧。”


志美,這回抽著真正的紫煙。呼的一吐氣,搖曳的煙霧如同活了一般,在空中漂浮。


“……看樣子是要殺你滅口啊,為了不讓司法介入其中。我絕不允許這種行為。無論是誰指使的,旺季大人不能完全不知道。現在我明白了。最後的最後,旺季大人也無奈與出此下策吧。……沒有辦法?就因為沒有辦法就可以引發戰爭嗎?”


聽了這番話,秀麗用力的咬緊嘴唇。這是秀麗一直想說而沒說的話。


“那麼,果然那些大量的鐵和煤炭,還有消失的冶鍊人員都是被用於……”


因為秀麗的語氣,志美睜大了眼睛。她說了那些鐵和煤炭。


“難道妳──”


“已經找到了。雖然冶鍊人員還未找到。但是我親眼看到了消失的鐵和煤炭的去向。”


“你是怎麼?我們也在拼命得找,但是──”


秀麗笑了一下。


志美突然感到迷惑,眼前的真的是十八歲的少女嗎?


“等一下,為什麼你認為不是荀彧幹的呢?就連我都確信是荀彧所為。”


“是呢。懷疑荀彧,證據充分。但是我覺得覺得,他與事實並不是完全沒有關系。如果不是這樣,也不會產生嫌疑。但是還有三成的證據我還沒有確認。因此我來到這裡確認。但是,如果荀彧不是犯人的話,他就會有生命安全。”


作為某人的替身而要被殺掉的荀彧。


“原來如此……要是荀彧被殺掉的話,線索會就此中斷。要是荀彧還活著的話,就會移交御史,因為荀彧與此事並非完全沒關係,因此可能會說出誰的名字。所以把他殺掉,將子蘭的罪推給他最好嗎。”


荀彧說過,他自己能做的最後一件事。志美啞然地低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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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親眼看到被消滅的蝗蟲的那剎那,志美在州牧室終於鬆了一口氣。

打開門,寬敞的房間中到處都是蝗蟲的屍體。志美先打開窗戶,然後嘩啦啦地拂落桌椅上的蝗蟲屍體。仔細一看,還有少量幸存的蝗蟲,但是大概是感染的原因吧,非常孱弱,雖然不能飛,但東倒西歪地盤旋著。志美看到想要從開著的門飛出的蝗蟲也並不想將其殺死。正想要放過之時,搖搖晃晃飛出蝗蟲被某只鞋踩扁了。


鞋的主人進入房間,將門關上。


志美抓了把煙葉,把把煙管塞得滿滿的,銜著吸嘴,以慣常的動作的點著火。


紫煙飄飄搖搖升起之時,志美才抬起頭。


“荀


呼……志美一邊嘆氣一邊吐出一口紫煙。


“是你吧?在經濟封鎖的時候,是你在暗中回旋,放過了大量的鐵和碳的走私的吧。”


荀只是倚靠門站著,並未做任何回答。面無表情的背後不知在想著什麼。


“還有,向江青寺發射的火箭比計劃還要早也是你搞的鬼嗎?”


“……”


“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情?要是紅禦史沒有及時趕到的話,可能之前的一切都會白費力氣。而且限制和挑選送到我這的信息,也是你做的吧?”


志美一遍一遍地問著。


“還有其他應該對我說的話嗎?”


“沒有。”


沒有。


長時間長時間的沉默結束了。志美一直在等待著,那段仿佛沒有盡頭的等待的結束。


荀以優雅地動作雙臂交疊。從吹入風的窗戶眺望著藍藍的天空。


“你說是我讓人發射火箭的,是嗎?”


這與志美所想完全不同的話語。


“我並不喜歡你。”


“啊,我知道。”


不可能有趣。雖然同歲,卻比志美提早很多年國試及第,又是名門出身。比起晉升選擇了在地方深入研究。也更信任地方官員。雖然看不出嫉妒心,但志美還是看得出來他不喜歡自己。大概和面無表情的碾死蝗蟲時一樣。


“但是我真沒想到為了讓我下台你能做到這個地步。這樣的做法完全不像你的所作所為。要是說為了旺季殿下的話,還可以理解。但這回不一樣。至少其中幾件事是不同的。特別是向江青寺奇襲時發出信號的時間,雖然是旺季殿下的指示。但是。。。”


“但是並沒有人告訴我奇襲的時間,就連之前向江青寺派兵的事也是。”


仿佛切斷一般,強烈的阻斷了對話這也與志美所想回答不同。


“劉州牧,我已經習慣于一邊小瞧對方一邊侍奉其左右了。即使對方是出生于低等家庭,用姐姐的話說就算被稱為五十多歲的怪老頭的人。我並不認為有什麼不同。”


“喂”


“我確實沒覺得有什麼不同。雖然我出身比你好,而且因此產生優越感,但是我還是和對待之前的上司一樣,完美地出任你的副官吧。”


這時志美才第一次正面看到荀的冷靜的眼神。


“你變得越來越急躁了,你的態度你的用詞每一樣都過于急躁。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全部都擅自認定為自己的責任。把剩餘的糧食藏到井裡的事,回答碧州使者問話時的謊言,就連費盡力氣從縹家收取物資的事也,全都當成自己一個人的責任。你一點都沒有向我提到江青寺的事情。劉州牧,這也事情本應我也有份的。不管我問多少次‘你是否有事想告訴我’你都沒有回答。”


“那是因為。。。。”


志美因為意想不到的對話展開而不知所措。有什麼東西與自己想的有些出入。好像是為了快些想起來似的啄了一下煙管,但是完全沒有味道。就如同這次對話的走向。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你知道那些罪有多重嗎,不顧其他州的死活藏匿糧食的事情,將碧州的使者趕回去的事情,還有侵害治外法權的事情。全都是要坐牢的。要是旺季殿下和縹家不來的話,我所做的事情就等同于為了拯救紅州而對其大半國家見死不救。”


之所以之前迅速命人刨開幹涸的枯井與洞穴,將糧食埋在其中是為了將被稱為大谷倉地帶的紅州的受災減到最低。只要守住了這裡,就相當于守住了國家的糧庫。若當時什麼都不做輕率地將糧食運送到北方,也只會被蝗蟲一粒不剩地糟蹋而已。志美也明白如果有其他的辦法的話,他會開放糧倉。但在無路可選的情況下只能做出對碧州和北方的兩個州見死不救的決斷。


雖說紅州州牧擁有巨大的權限,但還是有限度的。


“兩個人一起掉腦袋什麼的太傻了,就算我不在了,只要有你,紅州府一樣能正常運轉。但我並不是在包庇你,也沒有想要將州牧之職讓給你。只要你能留下來。這就是是現在最有利的情況。這不就是你喜歡的合理性。不是嗎?”


“是,是。我明白了,就算你不說,那麼淺顯的道理我也明白。”


荀以很少見的有些自暴自棄的語氣說道。但又看得出很是討厭那樣的自己。


“但是,這樣的話身為副官的我不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嗎?私下試探我的事情就算了,畢竟彼此彼此。但是我不可能作為州牧的補缺而留在紅州府。我是州尹。是你的副官只是輔佐你的。”


志美也混亂了。不知怎麼辦地將燃盡的煙管放到託盤裡。

“荀”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我自己也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脫口說出這樣的話。對我而言用又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只要將全部的責任和罪狀都推給你,我就可以成為州牧。但是,我越想越生氣。陪著大叔胡鬧,安靜的配合你那淺顯想法,坐享其成,一點都沒有意思。所謂的州牧和州尹就應該用難同當。接下事情的責任都是要共同承擔的。正因為有詞覺悟才會接下事情。你竟然到現在還不明白州牧與州尹的關系,這點最讓我生氣。”


荀竟然會講出如此感情用事的話,還是第一次看見。出生、成長方式、性格完全不同。


志美對于荀感到過自卑,也感到過羨慕。有時會認為就算自己不在,只要有荀在就行等。像這樣消極的想法。荀自己明明應該也是這麼想的,但……


突然,志美想起了關于江青寺事件旺季說過的話。


“你認為沒有說的必要?”

“真笨。”

那句話的意思。


的確送到志美和荀手上的信息是受到限制的。因此懷疑過荀但是那也是為了最後可以自己一個人承擔全部責任。


無視旺季的指示,荀發射了火箭。但是那時候火箭的信號越早被看到越好。當時已經沒有時間等待縹家被說服了。事態十分緊急,志美之所以會等,也只是被旺季說服了而已。


要是荀知道的話,一定也會讓那個人立即襲擊。正如志美對旺季說的一樣的話語。


竟然說讓他自己也來承擔責任。。。


“等一下,荀。既然…這樣。你沒有嗎?”


“……”


“因為經濟封鎖時的慌亂,在將大量的鐵和碳還有冶鍊人員移送到別處的文件上蓋印的是…”


荀像是年輕人一樣抱著雙臂,依靠著門。陷入了很長很長時間的沉默。屋外傳來隆隆的紅風翻滾的聲音和蝗蟲嘩啦啦的聲音。終于,荀開口了。


“我呢”嘆氣似的口氣。


瞬間好像放下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留有遺憾一般望著遠方。


“本來應該是我的,但是,我說過的吧,中途不想蓋印章了,就是突然不想蓋章了。所以是其他人蓋的。”


“其他人?”


“我想事到如今誰的都一樣,不必特意蓋我的印章。紅州的郡太守們大多數都支持旺季。只要不弄錯條理,就可以事先打好招呼,過而不停。”


在那一瞬間,志美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的名字。


雖說是事前打過招呼,但是還有必須要通過的重要地點──州境。


“東坡郡太守,子蘭嗎”


來子紅州的有名太守。就算沒有州尹的印章,也沒有人會懷疑他說的話。


“春天是在中央也發生過假錢騷動,對吧。混亂中消失的藍州出產的大量的鹽和巨款也是一樣呢。因為藍州的郡太守也大多被旺季的人獨佔呢。差不多了呢。”


“差不多什麼?”


“差不多天要亮了呢。確認了蝗蟲的感染與蝗蟲的鎮壓之後,你知道旺季去哪裡了嗎?沒錯,應該早就已經離開了梧桐原野,全速回往王都吧。差不多該走到了浪燕青也追不到的地方了吧。我沒有讓紅秀麗留住旺季,之後也沒有讓其被任何人追上,迅速的行向王都。為他爭取的那些時間,就是我能做到的最後的事情了。”


志美尚處于混亂中,搖了搖頭。


“為什麼?只做了一半,你本想全部做完的吧?我說過吧,你在旺季殿下和我之間稱量的天平,對于你而言是不可能傾向于我的。就算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你也是為了旺季殿下而思考行動。”


荀沉默地靠近志美坐著的大桌子。以優雅的動作拿起被丟在一旁的煙管,填入新的煙草,擦拭了一下煙嘴,用輕巧的管子點了火。


“我到現在也和其他人一樣認為,旺季大人更適合當皇帝。”


荀抽了口煙,可以清楚看到煙如同教養良好的淑女一般,柔和的漂浮著。


“並不是因為旺季大人出身名門。雖然也有的貴族是因為權力或懷著對國試派的憎恨而支持旺季殿下,但那樣的還是少數。越是年輕有為越是聽從旺季大人的指揮。越是接近那位大人越覺得只有那位大人才適合當皇帝。”


和先王擁有的絕對的神性不同,旺季擁有夠靜靜地抓牢人心的力量。


“我們這些沒落貴族是先王戩華的陰影。說著什麼另一個嶄新的時代即將來臨,依次削弱各大貴族家族、沒收財產。另一方面,戩華王和霄宰相卻保留了勢力最大的八色貴族家族。讓其他的貴族成員們成為門下省下面的官員,而先王的兒子紫劉輝不善于聽取各方意見,反而越來越寵愛彩七家,尤其是紅藍兩家。簡直就是一副畫中畫的昏君的樣子。”


志美並沒有否定。就算荀說這番話只是為了為旺季爭取逃走的時間。


“但是誰也沒注意到其中的矛盾。如果舍棄是有意義的話,可以。但是如果完全沒有意義的話,我們是有資格憤怒的。……失去的東西曾經放手的東西並非不重要。旺季大人就是我們的象征。但是,這三年王並沒有注意過如此優秀的旺季大人。只是一味的巴結彩七家寵愛彩七家,這和以前的貴族制毫無區別。要去除七家主義,現在正是時候。王完全是自取滅亡。無論中央還是地方這三年一直一直忍耐著,但是現在已經是極限了。對于紫劉輝已經不抱任何期待了。但是幸好還有旺季大人……”


清除了如同雨後春筍一般的其他各家貴族家族,就結果而言反而將金錢與權力越來越集中于剩餘的彩七家手中。旺季為了深入其中,鍛鍊好沒落貴族們,使其與國試派、彩七家的人們競爭、並擠掉他們,並接二連三地擔任要職,逐步完整了自己的陣地。全都是靠貴族們自己的實力。


“既然如此,為什麼……”


“為什麼呢,可能是突然厭倦了吧。看到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順利進行著。”


荀慢慢走到大桌子的附近,從開著的窗戶擋板下俯瞰城下。志美突然覺得哪裡不對勁,卻又不知到底哪裡奇怪。


“我要是晉升為州牧的話,整個紅州就是我的啦。這次的蝗災是最佳機會。只要什麼都不做,耐心等待即可。……但是突然厭倦那樣簡單的做法了。”


看著為了蝗災而四處奔走,並決定背負所有罪責的志美,突然對以為了旺季為由而決定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自己感到厭倦。明明並不是為了中央的政治鬥爭而擔任州尹的。突然間,心中湧動著類似于憤怒的強烈情感。


在這種緊急時刻卻沒有把州民放在第一位考慮的州尹算什麼呢。自己留在紅州府毫無意義。


沒有自己聰明也沒有自己有教養,一直被自己瞧不起的劉志美卻好像理所當然一樣什麼都沒說,頭暈目眩般的非常明白志美沒有依靠自己這件事。


呼……荀抽著紫煙。其實早就明白了。剝去亂糟糟排列的各種理由,是餘下一樣很單純的東西。並不是背叛了旺季大人,只是……


“如果不使你下台,就無法得到紅州。但是……我可能還想再看看你是如何處理紅州的政務的。……以你下屬的身份。”


荀微笑著,慢慢地將頭轉向窗外。好像正在等待著什麼似的。


志美突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突然明白了剛剛覺得哪裡不對勁的原因。


志美突然踹倒椅子,向荀伸出了手。感覺應該叫人來,但是不知該叫誰來。


穿過紅風,從窗口飛來一只箭。毫無偏差,射向荀。


咚的一聲響起沉悶的聲響。


州牧室中濺起一片紅色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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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天晴後,來到梧桐的原野的秀麗和燕青瞠目結舌的看著地上的情景。


從江青寺一起跟來的老伯也停住了捋著鬍鬚的手,慢慢地環顧著四周。


然後彷彿向上天祈禱一樣,仰望著天空。如釋重負般地的吐了一口氣。


“成功了呢?”


“碩果豐富”的大成功。到處遍佈著黑色乾扁的蝗蟲的屍體。


爬到原野的梧桐樹下生長的小草上面的蝗蟲,面朝天空死掉了。


秀麗想起了和小璃櫻一起在書中找到的關於鹿毛島的內容。


“和鹿毛島的記述一模一樣呢。”


“好厲害,但有種被詛咒的感覺啊。"


風一吹動,芒草輕輕搖晃,附在上面的黑色蝗蟲屍體也不停地搖晃著往下落。


原本黑壓壓的一片瞬間變空,那情形真讓人不舒服。


老伯看著掛滿蝗蟲搖晃的芒草,鬆了一口氣。


“通常,綠色的蝗蟲在下雨時會躲在小草下等待雨停。但是黑色蝗蟲由於感染了瘟疫體內某些部分失常,自己爬到芒的頂部被太陽曬死了。而屍體又成了傳染源使瘟疫擴散,一夜之間死了許多集結成群的蝗蟲,和記述的一樣啊。高溫多濕的這樣糟糕的天氣,即使在人群中也會使瘟疫瞬間擴散的。”


風如同要捲起秀麗的裙擺似的吹著,並越吹越大,如同追逐一樣風速漸漸增大。


老伯瞇著眼看望著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風呼呼作響。


“遲了三天的紅風終於來了。秋天結束,冬天要來了……”


呼……如同海浪隆隆的聲音般,大風吹過整片原野。


乾掉的蝗蟲屍體被風吹碎並捲走。


秀麗一邊整理著頭髮一邊小聲詢問著老伯。


“會吹向紫州嗎?”


“可能會吹向紫州一點,但應該不會引起蝗災。只要蝗蟲不集結成群,到了明年,自然就會回到不成群的狀態。”


“給你上了很好的啟示。乾旱對於蝗蟲卵沒有什麼影響,但是天災和集中強降雨卻影響很大。之所以在藍州基本不發生蝗災就是因為那裡雨水充沛。這次產在紅州的蝗蟲卵,我想大多是由於這三天的雨水的沖刷而死掉了。”


視線的一角,燕青的頭髮被風晃動著。


“那麼,之前發生蝗災的碧州的蟲卵是怎麼回事呢?”


“雖說碧州的地震絕不是什麼好事,但是地震也是天災的一種。所以可以認為那場地震消滅了一半以上的蟲卵。其餘的等到了春天請州民一一捕獲幼蟲就可以了。要是縹家的御鳥使早點出動的話,應該可以在集結成群之前,將蝗蟲全部吃掉。”


秀麗吸了口氣。涼涼的秋風颯爽地吹過平野向遙遠的彼方呼嘯而去。


“也就是說,蝗災……”


老伯微微笑著。


“完全控制住了,第一次一次性就控制住了。”


老伯的白髮晃動著,聲音也一同顫動著,眼淚也簌簌地滑過滿是褶皺的臉頰。


“這一天...我在夢裡有夢到過。因為哥哥說過正因為沒用能力才能辦到的事情。我一直.....哥哥....瑠花姬大人...”


秀麗轉過身,倏地雙手抱拳。燕青也做著同樣的動作,低下了頭。


兩人跪在地上,向老伯施以表示最高敬意的大禮。


“我做為王的官吏,代表朝廷衷心感謝您的鼎力相助以及在蝗蟲一事上縹家一族上下的竭力支持。非常感謝。”


老伯的眼淚,黑色的蝗蟲屍體,都被紅風捲向青空漸漸遠去。


只有如同隆隆海浪的風聲不斷地回響於原野之上。


老伯深深低下頭回禮後,與迎接他而來的寺廟的人一起回去了。


只和燕青兩人留在此地,秀麗眺望著風吹著的梧桐原野。


眼神嚴肅地望向州都梧桐,滿目盡是即使知道蝗災已經控制住了,但是要做的事情並沒有減少的敏銳。


“燕青。”


玩蝗蟲屍體的燕青抬起頭。秀麗他們在聽說那之後小璃櫻面無血色地使用江青寺的通路到其他地方去了。


“去做下一份工作了。”


秀麗環抱手臂,挑釁似地上挑著眼梢望向遠處的紅州府。


在紅州還有幾件事情必須要做。


秀麗腦中回想著村裡發生過的事情。大量的鐵和炭消失的事情。還沒有結束。再也不能被眼前的餌誘惑去,被耍的團團轉了。


“燕青,我說過的,要在通路的另一端調查消失的原產自紅州正想要鐵和炭。”


“是啊。”


“所以我們不能就這樣回去。燕青,你會幫我調查吧。”


風吹動著芒草,大量蝗蟲的屍體隨之飄落散去。


紅州的鐵和碳與藍州的鹽一樣,受到國家嚴格的控制管理。


那又是如何蒙混過關得以大量儲藏的呢。秀麗眉毛揚起怒目而視地望著紅州府。


“讓我見識與此有關聯的紅州府高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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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千鈞一髮之際,突然一道破風之音憑空而下,勢如箭來,卻又比之沉悶之感,是棍子!

“小姐!”


“秀麗小姐!沒受傷嗎?!抱歉我們來晚了!”


望穿秋水的二人終於出現在眼前,與此同時抓著秀麗腳踝的手也消失了。秀麗擦過冷汗站起來,看向已經將狐面男子抓住的楸瑛,這時,璃櫻突然從佛堂裡衝了過來,擋在秀麗前面叫道“不是這傢伙!這是冒牌貨!”

其實楸瑛在將對方抓住的同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雖然都帶著相似的戒指,但是傷口和痣都沒有,而且此人的本領遠比那個蟬蛻更上一層。


楸瑛伸手將對方的狐狸面具扯下,面具下是一張40歲,頗帶儒雅之風的男子的臉,但從耳朵到下巴一道深深的傷痕十分刺目。


“秀麗小姐,行刺珠翠小姐和瑠花姬的刺客不是這傢伙。”


“什麼!那麼,難道說──”


被騙了!


秀麗如同被澆了一頭冰水般打了個冷顫。但就在這個時候,亂箭破空如雨般從山上射了過來。


“小姐,趴下!”


燕青拾棍在手左右開弓將箭雨擋開,楸瑛在避開箭時一瞬的鬆懈讓狐面男子趁隙逃跑了,意識到時,視線裡只剩下對方長發飄動的殘影,隨即隱於黑暗中失去了蹤影。


“糟了!”


“藍將軍!別追!”


秀麗向楸瑛喊道,隨後轉過身,向佛堂中的老人伸出手去“老爺爺,請和我們一起去吧。”


老人看著秀麗的手,笑了笑,隨即輕輕搖了搖頭,“呵呵,雖然老朽的確對現在的治世很中意,但是,小丫頭,抱歉,老朽所侍之主早已另有其人,所以就此別離吧。”


老人似是行離別之禮,輕輕揮手,秀麗雖然也想說些什麼,或許,是與劉輝有關的事情吧,但是怎奈大腦中一片空白,最終也沒能說出只言片語。


璃櫻拉起秀麗的手,向對面的“通路”跑去,秀麗途中回頭看了一次,但是老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黑暗中。


秀麗、燕青、楸瑛及璃櫻從狹窄的神社裡滾成一團摔了出來,守在一旁的術者看出情形不對,立刻一句“封鎖通路!”隨即神社的大門砰的一聲被關上了。


看到秀麗拉著燕青的袖子站起身後,楸瑛輕輕的在秀麗額上敲了一下“秀麗小姐,沒事情吧。平安真是謝天謝地,來,喝點水吧。”


秀麗拿起竹筒,當冰冷的水接觸到嘴唇時不由條件反射般的喝了起來。老者,冒牌的狐面男子,大量的鐵和木炭,村子,“牢中的幽靈”---所有的一切湧上腦海,在秀麗的心中亂成一團。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從何處向大家說起。


“太過於深入其中的話,重要的東西可是會消失不見喲。”老人留下的話在腦子裡回響,簡直像冷水一樣讓人不由心生寒意,秀麗不覺嘆了口氣。


還有那個冒牌的狐面男子,這個當上的還真徹底。


“特意帶上個狐狸面具,根本就不是怕被人認出來,而是為了讓我們相信那家伙就是蟬蛻才耍的小招數!不過好在最後假面被揭穿,對方白折騰一場。”


秀麗開始考慮到狐面男子一開始逃到寺外時候的事情,再加上對方眾多的數量。到底是為了什麼!自己在村子裡的時候就沒有遇襲,但是只要一回到寺院附近,就立刻追了過來。兩次絕非偶然,如果假設是因為對方不想讓人知道鎖著的佛堂裡的鐵礦和木炭的的話──嗯!?不對。不僅僅如此,那麼,是為了拖住我們,想延長我們在那邊的時間嗎?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不過,不管對方目的何在,那個狐面男子想殺死自己時的殺氣可絕非玩笑,將絆腳石清除掉嗎?想到這裡,秀麗急忙的向楸瑛說道“藍將軍,先不要管這裡了,馬上回貴陽去!雖然也許是我的杞人憂天,但是──”


“秀麗小姐,讓我回貴陽去辦的事情是什麼?”


秀麗吸了口氣,將事情說了出來。比起楸瑛來,倒是一旁的燕青和璃櫻都倒抽了一口冷氣,而楸瑛只是點了頭說道“明白了!的確有這個可能性,我馬上就回去!”


楸瑛說完,也未作任何追問就站起身,看向秀麗的目光彷彿看著十三姬似的,但是似乎又像是看著並肩作戰的同伴般,抬起手輕撫秀麗的頭髮“我這就出發,秀麗小姐也多保重,後會有期!”


楸瑛的身影在黑暗中轉瞬即逝,只留得馬嘶與馬蹄聲漸去漸遠。


“小姐,我們這邊在籌備人手的時候也收集到了一些消息,就是紅風的起風時辰很可能早于預測,也就是說會提前到白天。”


紅風刮起來了的話就徹底完了,所有的蝗蟲都會湧進紫州。璃櫻轉頭看到一旁的術者,問道“真的嗎!?霧氣和降雨呢?防治病蟲害藥的投放呢!”


“我們以江青寺為中心都已提前準備下了,現在能做的只有相信首座的預測,嚴陣以待而已。”


也就是說明天,一切都將見分曉。


南檀、備糧草、觀天象、御鳥使、播疫病、飛燕姬。一點一點的聚集,一點一點的整合,歷盡千辛萬苦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之後就要看自己的了,釐清頭緒,按照輕重緩急來處理。秀麗閉上眼睛,微微點了點頭,隨即說道:


“出發了。既然之前的鎮壓失敗了,那就輪到國家出面了,去州府!”


注:本章中璃櫻指的是小璃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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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路的上風處突然傳來的腳步聲讓秀麗一驚,想起之前的遇襲,秀麗不禁後退了兩步,可是當看清來人的時候,頓時放下心來。

“璃櫻!”


“紅秀麗,沒事吧!”


“看,我就說了不會有事的,紅著眼睛滿山亂跑。”


璃櫻的背後,一位形如古木的老人從黃昏的暗淡中緩步走來,秀麗突然想起墜崖之前看到的老人就是這一位。


璃櫻苦著臉不知該如何解釋發生的事情的表情,理了半天思路,終於把大致的情形向秀麗做了解釋。


“我被這位老者所救,暫住在山中的小屋裡。之後我也曾經去那個村子看過一次,可是光顧著在森林裡四處找了,所以。,不過,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秀麗向老人道了謝,而老人則緊緊的盯著秀麗手裡的包袱,問道“小丫頭,那個包裹裡是什麼?”


“咦?這個嗎?是救了我的看守大哥給我的,具體是什麼還不太清楚。”


老人注視著包裹看了一會,突然驚訝的一聳眉,說道“哈哈,這還真是非同小可啊。”


老人不知為何突然笑了起來,隨即將秀麗手中的小包裹拎起,在手中甩了個空飄,眼中閃耀著難以掩飾的喜悅的光彩。


“讓老朽為二位帶路吧,也附帶著算是向二位賠不是了,小公子,小姑娘,這邊走。”


“賠不是?”


老人並未回答秀麗的提問,只是徑直走上了通往寺廟的羊腸小道。秀麗和璃櫻雖然不解,但還是跟了上去。


璃櫻一邊提防著四周的動靜,一邊和秀麗跟在老者身後,“紅秀麗,那個村子妳也看到了吧。”


“嗯,不僅看到了,還遇到了許多的村民。”秀麗靜靜的說道。“不過,不論如何都從村民們嘴裡套不出話來,那個上著鎖的佛堂裡放著什麼呀,這座山的名字呀,村子和寺廟的名字呀,這裡的管理者的名字呀什麼的,全都問不出來。”


村民們似乎在袒護著誰,估計應該是與村民們的利益息息相關的人。


“璃櫻你那邊,從那位老者那裡打聽出什麼來了?”


璃櫻不語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很顯然璃櫻肯定是知道了一些秀麗不知道的事情。秀麗很聰明的沒再多問。


參天古樹鬱鬱蔥蔥的山野之中,天色漸漸的昏暗,就在秀麗的體力快要耗盡的時候,不遠處終於看到了寺廟的山門,但是一想到之前的夜襲,秀麗不由得戒備了起來。


“吶,璃櫻,你是從高處過來的吧。”


“啊,是啊,從那個寺廟附近沿坡下來的,但是一路上誰也沒遇到。”


終於看到寺廟的大殿了,左側是鐘樓,右側則是那個小庫房。穿過人跡罕至的寺廟大門,老人並未去鐘樓,反而向著小庫房的方向走了過去。


老人搖了搖手裡的包裹,頓時沉重的金屬撞擊聲響了起來。聽到金屬聲,秀麗和璃櫻不由一驚,留意時,已看到老人靈巧的將包裹打開,並把裡面的金屬環拿了出來,環上串著是一個大塊頭的鑰匙。


想到那扇被緊鎖住的大門,在看著這把鑰匙,二人不禁驚詫道“難道說這把鑰匙是。”


老人轉回身,笑道“小姑娘,我不是說了賠禮嗎。”


穿過庫房,來到裡面的佛堂不遠處,璃櫻的目光投向佛堂對面的山坡上,“有人!趕快進佛堂去把鎖打開!”


秀麗立即拉起老人的手跑了過去。


山上,黃昏的暗影裡,詭異的狐狸假面咻的一閃而過,不見了蹤影。


打開佛堂的鎖,老者先去推門,隨後璃櫻和秀麗也趕過去推了起來,厚重結實的大門仿佛有千斤重般,光是推開門,進到佛堂裡再把大門關上,連璃櫻也累的筋疲力盡。黑暗中突然傳來了秀麗的聲音“璃櫻,內鎖!黑的什麼都看不見,趕快想法子把門反鎖上,要不找些重的石頭也行。”


“冷靜點,小姑娘,內鎖在這裡,這裡,這裡加這裡一共是三個。”老人平靜的聲音傳來,隨即老人將三處內鎖牢牢的鎖上了,上鎖時厚重的聲音在牆壁之間回響,而外界的聲音則被完全隔絕,看起來牆壁的厚度遠遠超過了想象。


伴隨著的聲音,亮光一晃,火光亮了起來,老人單手執燭台,在黑暗中輕鬆的將其它的備用燭台全部點亮。秀麗坐到地上時,突然驚訝的嗯了一聲,鐵和木炭的味道!


璃櫻張大了眼睛,屋子裡滿滿堆著的大量的鐵,木炭和木柴的輪廓在昏暗中的浮現。但是璃櫻回頭看到秀麗時卻發現,秀麗的臉上別說是高興了,反倒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數量遠遠不夠。秀麗看了看明亮的燭火,身心俱疲的轉頭看向老人。差太多了。


“這裡沒有窗戶,門也關著,點蠟燭會不會有危險。”


“這裡有通風口哦” 老人拉開木柴堆,露出下面的一個鐵環,在秀麗和璃櫻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老人若無其事的將鐵制的金屬圓盤拿了起來。


一瞬間,來自地下的風呼的湧了出來,帶著與這個佛堂裡完全兩個級別的空氣,濃厚的鐵和木炭的氣息。看到這裡,秀麗一下子蹦了起來,看向老人,而老人的臉上則浮現出了謎一般的笑意。拿上燭台,跟著老人走下通往地下的台階。


走到台階的盡頭,璃櫻和秀麗被眼前的情景驚的瞠目結舌,空曠的地下廣場上,擺放著堆積如山的鐵礦和木炭。


秀麗驚疑不定的走了幾步,伸手去觸摸眼前的鐵礦,如冰般寒冷。不知何處吹來的風輕撫著秀麗的臉龐,一瞬,秀麗突然意識到礦石上有致的凹凸,錯不了,應該是刻上的文字。試著憑手感讀了一下,似是“紅州•河東。紅州•西山。紅州•鳳翔。──”


紅州三大鐵礦之名的印章,清晰的刻在鐵的表面上。秀麗虛脫無力似的坐到地上,搖晃的燈火的另一側,老者的臉上則露出了笑意。


“呵呵,要找的東西,就是這裡吧,小姑娘。”


“為什麼”


“說過了吧,作為賠罪之禮,況且,將鑰匙交給你之人也不是我。而且若不是相當程度的中意,那人是不會把如此重要的鑰匙交給你的。看起來你在御史台任

職之時也深得人心。還有,偏偏是在這山裡遭人陷害,不論什麼理由都不能原諒,所以才說是賠罪。”老人說完,望著手無寸鐵的璃櫻和秀麗,輕笑了起來“赤手空拳的走到這一步真是不容易啊,相反的被那些拿著武器的傢伙到處追趕,真是讓人看不下去。”

昏暗的燭火,黑暗中映照著老人的一側的眼睛,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老人身上散發的如古樹般的感覺反倒讓人莫名的心安。


秀麗仰望眼前的鐵礦,腦海裡忽然浮現出御史牢的看守和村子裡的村民的臉。


“今天,在村子裡走動的時候,的確是注意到了一些事情,與村子的規模相比,村裡的男子少的可疑,而且看起來也不像是外出去賺錢,都是數日為週期往返,打理著家裡的事情。”


雖然和善,但卻口風嚴密的村民。


“我覺得一定在這座山的什麼地方有供男子勞作的地方。”狐面男子,沿山而下的刺客們,到底是從哪兒過來的呢。而且,平時又是在何處做些什麼呢?


老人注視著似乎已將將種種疑問的答案找到的秀麗,臉上湧起了有些奇怪的笑容,同時對秀麗的問話未置可否的以沉默作答。


“小姑娘,你也看到那座村子了,即使如此妳對君主的忠心也不會動搖嗎?”


村民的大多都是身有殘障之人,但即使如此,大家也是同普通人一樣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切都是自己動手,分工合作,不論出外賺錢還是在村裡勞作都是生氣蓬勃的生活著。


連現在的國家都辦不到的事情,某位官吏在這裡將其實現了。


想到這裡,璃櫻僵在了那裡,秀麗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抿緊了嘴唇。


“是的。”


“喔,那麼能說說理由嗎?”


“正是因為看到了村子才如此。”


聽到答案的老人臉上表情不斷變化,看上去很有趣,但是其中的警戒心依然可見。


分布的小倉庫,看不到那個地方的盆地,大量的油壺。


老人的表情雖然沒隨著秀麗的猜想有所變化,但是秀麗的直覺告訴自己是猜中了。想到這裡秀麗不禁咬緊了嘴唇。


“如果是劉輝的話,絕對不會這麼做的,我們也不會讓他去做的,絕對。”


呼,老人嘆一口氣,搖曳的燭火的影子裡,可以看到老人臉上浮現的苦笑。


“真讓我吃驚,小姑娘,竟然能看透到這一步,本以為注意到這點的只我一人而已呢。”


“一定會幫上忙的,即使我不去,也一定會派代替我的人過來的。”


“呵呵,到這裡來嗎?”


“沒錯。”


面對秀麗沒有一絲遲疑的回答,老人不禁沉思半晌,終於,輕嘆一聲果然如此後,再次露出了笑意。


這個老人給人的感覺與村人不同,莫非是與村落無關之人?


“和那人為敵能做到這一步,實在是可敬可嘆,不過,也該是收手的時候了。做得太過火的話,重要的東西會消失不見也說不定哦。”


“咦?”


此時,頭頂上方傳來了聲響讓秀麗吃了一驚。


差不多是燕青和楸瑛順著那個通路該過來的的時辰了,再待在這裡就該錯過和二人會面的機會了,可是外面的敵人──


“璃櫻──”


“我去殺出一條路來,反正好像那些傢伙也不敢對我做什麼。”


難道說因為璃櫻是旺季的孫子的緣故嗎?望著未置可否的璃櫻,秀麗點了點頭,一起回到了上面。


在老人用木柴將地下室的門藏起來的時候,拼勁全力的璃櫻才開到第三道內鎖,之前明明看到老人不費吹灰之力就銷上的內鎖,怎麼到了自己手裡就猶如千斤重呢!啊──老妖怪。璃櫻終於全部打開的時候,外面突然靜了下來。


璃櫻小心翼翼的一點點將鐵門向外推,但就在門剛打開一條縫的時候,一隻

手突然伸了進來,後面的正是那個狐面男子!

璃櫻條件反射般想要將門關上,但是怎奈對方勢如破竹般將門撞了開來,璃櫻一個重心不穩,連連倒退摔坐在地上,還未等定神,就看到狐面男子抓著秀麗的腳踝向外拖去。


天色早已全黑的昏暗中,秀麗的眼中閃過對方的長髮隨風波動的影子,而隨之而來的斧頭如劈柴般向秀麗劈了過來。


璃櫻的驚叫聲從不遠處傳來。


注:本章中璃櫻指的是小璃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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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秀麗感覺到抓著自己的手突然鬆開了,強大的慣性下,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未及回過神,只聽得慘叫伴隨鈍物倒地聲,隨即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靜。

秀麗集中精神環視四周,看到在這間陌生的房間裡的不遠處,璃櫻剛剛將兩個身著白衣的術者打暈的場景。

悄然無聲的屋子裡只有璃櫻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忽然,秀麗回想起之前將自己和璃櫻被牽扯進來的感覺。

“璃櫻,難道說……

“抱歉,燕青派不上用場了,怎麼偏偏是手無寸鐵的我和妳被牽扯了!”


璃櫻受傷的手指血流不止。


觀望四周,八角形的屋子裡,燭臺上的燈火明亮的燃燒著,與煩惱寺所見的極為相似的裝飾,空曠的房間,獨門無窗的屋子,讓人不覺心生壓抑,璃櫻或許也是因受到這房屋的影響才變得急躁。


“要是能想辦法逃出去就好了。不過,幸好有璃櫻在身邊,總會有辦法的。”


秀麗將璃櫻的手拉近,用手帕將其受傷的手指包紮,璃櫻望著秀麗溫柔的笑顏,終於稍微安心了。


璃櫻轉頭看向躺在角落裡的兩個術者,開始冷靜的思考起對策。


現在的話蜓返之術雖然已可用,但是將燕青或楸瑛也帶到這邊來卻是不可能,而且若在召喚其他術者時被對手將通路封鎖就麻煩了。


“璃櫻,燕青他們尋找縹家的術者要多久才能到這邊來?”


讓秀麗在這裡使用蜓返之術似乎不可能啊,璃櫻苦笑道“那邊,煩惱寺排在第109,雖然附近也有神社和寺廟,但是主要的術士都已派遣到各神域去了,所以將術士找到並帶到這裡至少要花上半天的時間。”


“也就是說是傍晚了。”


“嗯,最快也得那個時候了”


“那只要保證在傍晚之前平安無事就能回去嗎?好,那麼……


秀麗挽起袖子並看了昏迷不醒的兩個術士一眼,便開始在自己和璃櫻的背包裡翻起來。


“好,先把那倆傢伙綁緊,用布堵住嘴,扔到地板下,然後就可以小心行事了!”


小心行事?一點也沒看出來呢。璃櫻邊在心裡嘀咕邊開始撬起地板。


跟強盜無差別的工作告一段落後,璃櫻決定先到外面去打聽一下。推開那扇獨門,深夜濕冷寒滯的空氣瞬間迎面撲來。璃櫻的夜視力極好,所以立刻就注意到了側近旁矗立著的寺院。


看起來方陣所在的房間,是一間聳立於寺院內一角的小佛堂。讓秀麗留於室內,如貓般悄無聲息的來到了外面的璃櫻,無意中瞟了一眼星空,不由得愕然。


(看星座方向,難道說,這裡是──紫州!?)


雖然方向嚴重偏移,但在貴陽看到的星座也大致如此,所以可以斷定。


(紫州境內某處的山中腹地嗎?不對,應該海拔會更高些。)


嗚──嗚──不知何處傳來了夜梟的淒鳴。冷透潔白的霜淩低垂,顯示出這裡的氣溫遠遠低於紅州。身背後的樹木,依傍山勢鬱鬱蔥蔥,小巧的寺院搭建的如與山陵融為一體般協調,遙望山腳則可見不知延伸至何處的平原時隱時現。


璃櫻一邊警惕著四周的動靜,一邊在寺院四處巡視,在自己出來的佛堂的正對面有一間小小的鐘樓,屏氣凝神靠近一看,卻不自覺的皺起眉頭。


(寺院的名字被剜掉了,難道說是有不想被人知道的隱情。)


不論大殿還是寺院裡,與名稱相關的匾額一概皆無。看來是不想被人識破正體,還真是處心積慮的傢伙。


大殿正對面隱約有建築的影子浮現,璃櫻邁步的同時腦海裡閃過秀麗,不過考慮到畢竟相距不是太遠,所以決定還是先穿過大殿去對面探探風聲。


穿過大殿,如與之前的佛堂相呼應般,一間同為八角形的佛堂佇立在面前,旁邊則還有一間古舊衰敗的庫房。


與之前的佛堂不同,這裡佛堂的門上鎖的嚴謹密合,就算是璃櫻也難以破壞。突然,不知何處飄來的怪味讓璃櫻警惕了起來,鼻子一聞,似乎氣味的源頭正是那間破落的庫房。房門雖然關著,但是從縫隙裡還是可以看到裡面的情形,璃櫻目光集中,看到數十口密不透風的大缸堆放在一起,看起來氣味就是從那裡傳過來的。


(油缸?這麼多足夠開家油店了。)


只可惜既不是鐵也不是石炭,璃櫻不禁失望的嘆了口氣,總之還是先回秀麗那裡去吧,否則時間太久會讓秀麗擔心了。


璃櫻剛轉身,卻無意中被地上的車輪印吸引了目光,(拉著貨物的馬車的車輪印。車輪體積驚人,車輪印深陷,可斷定是相當重的貨物)而且不只一輛,數輛不同類型的馬車的車輪印在地面上清晰可見。


重量驚人的不明貨物,璃櫻邊想邊抬頭向車輪印延伸的方向看去,一部分消失在山野之中,另一部分,則一直延伸到了那座八角形建築的跟前。


“璃櫻,外面的情況如何?”看到璃櫻平安歸來,秀麗這才安心,同時將手裡拎著的暫時充作武器的燭台也放了下來。


璃櫻把外面的情形說了一遍,當聽到這裡是紫州某處的山中腹地時,秀麗也不禁吃了一驚,但最讓人放心不下的還是大殿另一側鎖著的佛堂。


“撬鎖似乎行不通,而且雖然這裡的門是木頭的,另一邊的可是鐵做的。”


“嗯……思考著對策,璃櫻則依然警惕的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吱呀──,門被突然打開了。


門縫裡,一張詭異的狐狸面具探了進來,見此景,秀麗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快起來!”


璃櫻衝著秀麗大喊的同時,奪過燭台,對著門兇狠的一個飛踢,連門帶狐狸面具都被踹飛。璃櫻趁著這時抓起秀麗的手跑到了外面。


明明剛才還空無一人的寺院裡,此時卻已被數十人圍了起來。


(可惡!到底還是燕青技勝一籌。)


璃櫻打退一個敵人已是拼盡全力。


“逃!”


寺院背後的山坡上,不斷有刺客打扮的人悄無聲息的蜿蜒而下。但不知何故,當對手在看到璃櫻的時候,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遲疑,讓人不油心生疑惑。


璃櫻手執長柄燭台當棍棒,另一手拉著秀麗,向鐘樓衝去。


“只抓那個女的!”黑暗中不知誰的喊聲傳了過來。


背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璃櫻拉著秀麗衝下小路,徑直鑽進了路旁的森林,只要能將距離拉開些,然後躲在茂密的樹叢裡,說不定能蒙混過去。但是,璃櫻卻低估了追兵的腳力。


突然間手中一沉,璃櫻清晰的感覺到秀麗在被人強行拉走,抬起一腳將抓著秀麗的追兵的手踹開,秀麗跌跌撞撞的逃離。但追兵不斷的衝了過來,等回過神來,秀麗已消失不見。而且手中做武器的燭台也不知何時被打落。


“紅秀麗!!”


璃櫻吼道。可惡!要是自己保護不了她的話還有誰能保護她呢!急怒攻心,目眥欲裂的璃櫻跟對手拼了命,但是對手似乎並沒有置璃櫻於死地之意,相反的,把璃櫻從秀麗身邊帶開好像才是真正的目的。所以無論怎麼想殺出重圍去救秀麗都被擋了回來。


就在這個時候,高處傳來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隨即秀麗的慘叫聲傳了過來,璃櫻臉色蒼白的剛想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就只覺得腦後被一記重擊,摔倒在地,朦朧中只聽得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隨即失去知覺。


話說秀麗此時被從璃櫻身邊強行拉開時對著追兵拼命抵抗,將要脫離險境時卻又被其他的追兵包圍,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耳旁閃過,有別於之前那個低沉的男聲,似是老人。


一瞬間,一個身材矮小的老人的身影在秀麗的視線中一閃而過,尚未詳細思考,秀麗就被一個追兵撞的身體突然失去了平衡,與暗影中老人的視線擦肩而過後,秀麗自懸崖的斜坡上墜入了黑暗。


咻~~咻~~---水沸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秀麗慢慢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間陽光灑滿的屋子,平凡無奇的天花板,滲入到每一個角落的生活氣息,應是再普通不過的一戶人家。


(難道是在做夢?)


秀麗剛想起身,就被傷口處傳來的尖銳的痛楚疼的呻吟出聲。啊!對啊,自己從懸崖上摔下來了,看來不是做夢。小心翼翼的活動手腳,還好,似乎沒有骨折,都只是擦傷而已。


“咦,傷口看起來都被包紮了。”秀麗留意到身上的繃帶且心中納悶時,吱呀一聲傳來,讓秀麗的神經再次繃緊,但當看到走進屋子的人的時候,秀麗不禁驚訝的瞪大了眼睛,這不就是那個在禦史牢裡效命的看守嗎。


“啊!你不就是在御史牢盡職的看守嗎!?”


之前絳攸入獄時的看守,就是這個人。


高大的男子在聽了秀麗的話後,面帶笑意的點了點頭。


秀麗突然想起了關於他們的一些事,御史台以防止機密洩露之名,會優先採用身有殘障之人,如失明者,啞巴及耳聾者等,這個看守似乎就是啞巴,不過,話又說回來,為什麼他會在這裡呢?


“呃。,這個,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高大的看守拍了下手,隨後在手上的石板上寫了起來。


“咦,村子?”


從灑滿陽光的窗子向外望去,的確可以看到過往的行人和錯落有致的村莊


“今天早上,去山裡砍柴的時候,看到紅御史倒在森林裡,所以就帶回到家裡來了。牢籠看守是換班執勤的,今天不是輪到我值班,就趕回來了。”


看起來是沒錯了,的確是絳攸牢裡的看守,但是真沒想到對方竟然能夠這麼流暢的寫字,想到自己低估了人家的能力的時候,秀麗不由得感到羞愧。


“謝謝你救了我,不過應該還有一個大概十歲左右的少年,沒有遇到嗎?”


看守思索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看起來璃櫻是和自己走散了。


看守將一個托盤放置到秀麗腿上的被子上,托盤裡整齊的放著三菜一湯,米飯還冒著熱氣,聞到飯菜的香氣,秀麗的肚子頓時叫了起來,看守不禁啞然失笑,輕輕點了點頭,隨即離開了屋子。


(村子…出口是那個奇怪的寺廟,而且那個詭異的帶著狐狸面具的男子和牢中幽靈也在那裡,但與此同時,看守牢籠人的村莊也在這裡…真是錯綜複雜…毫無思緒


秀麗仍舊毫無進展,決定還是先吃飽再說,拿起筷子進食。慢慢的咀嚼著米飯,米飯的甜味在口中蔓延,再喝幾口熱湯後,身體馬上暖和了。


根據太陽來判斷,現在大概應是剛過正午,若璃櫻所言無誤的話,那麼傍晚的時候燕青和楸瑛會計算出縹家術士的位置,並追蹤而來,只要能堅持到那個時候的話…


(村子…聾人的故鄉嗎?)


秀麗不由得對這個奇異的連接點感到介意。一提到御史牢,腦子裡最先出現的是葵皇毅和旺季的影子。在這個以保護機密之名優先錄用殘障者御史牢裡究竟…


(那條法規是何時被修改了?)


在過去,會把犯人或斷舌或潰耳或毀目之後加以雇用,但是聽聞似乎十多年前這條法規就被更改了。十幾年前,那時的旺季好像時任御史大夫一職,秀麗放下筷子思索著。


不過,據秀麗所知,即使是現在,國家也尚未設立供殘障者學習的學塾和就職的機會,那麼,那個看守是從何處學習,又是怎樣進入役所供職的呢?莫非說是有人提供了這些條件,難道說這個村落與此事有關不成。秀麗盯著擺放的整齊的飯菜陷入沉思。


吃完飯後,秀麗和看守一起將碗盤洗淨後,為感謝搭救之恩,秀麗提出幫忙做家務,第一次被看守回絕了,但是禁不住秀麗的再三請求終於開心的接受了。


秀麗去洗衣服的時候順便在村中轉了一圈,村子比想像中的要大上許多,而且比起那些慢慢聚集起來的村落,這裡更像是經過細心規劃佈局合理的村莊,小倉庫錯落有致,供村人使用的日常用品、農具、鐵料、木柴等都整齊的收集在裡面,更不必提每個倉庫都必放的大油壺。


只是,或許是因地處盆地之故,目之所及只有頭頂的天空和環繞的山嶺,之前璃櫻所說的平原遍尋不得。


路上,秀麗在村子的入口處找到了一條通向山上的蜿蜒小徑,視線順著小路看上去,可以看到寺廟的屋頂的影子。


(難道說這就是和璃櫻半路上走散的地方?)


村子的入口的話,一般不都是在山腳的嗎,為什麼這裡左轉右轉,除了數條可供砍柴和通往田地的道路之外就再也沒有路了。


(那麼,這裡的村人是怎麼上山的呢?)


洗完衣物回來後,秀麗向看守提出了自己的疑問,但對方只是笑笑表示不用介意而已。


秀麗來到院子裡晾曬剛洗好的衣物時,看到矮牆外幾個路過的女子和孩子正一臉好奇的看著自己,回想起剛才去洗衣物的時候,路上遇到的村人也是如此,完全不介意自己是陌生人身份反而熱情的打招呼。


或許是從看守那裡知道自己的事情吧。


之後的事情變的愈發展愈有趣,村人們開始跑來請秀麗幫忙。


秀麗一邊在村子裡四處幫忙,一邊觀察周遭,愈加確信自己的預感。


終於,夕陽西下,秀麗找到正在劈柴的看守。


“看守大哥,我也差不多是回去的時候了,再次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看守停下手,微笑著點了點頭。


看守到底知道些什麼,又到底知道多少呢?真是讓人猜不透。


看守擦了手上汗水,握住了秀麗的雙手,用力的搖了搖,或許是以此來代替告別的話吧。


看守大哥的手掌溫暖厚重,除了口不能言,其它則樣樣在行----這個村子裡的人們都是這樣生活著,秀麗在心中默默的想著。


看守從家裡將一個包袱拿了出來,然後拉著秀麗的手向前走去。秀麗安靜的跟在後面。果然與預料的一樣,所走的是通往山頂的道路,曲折的小徑,九彎十八拐,終於到了距離寺廟不遠之處。


大致還有一半的路程的時候。秀麗停下腳步,若再一起往上走的話,到時候就會把看守也牽扯進去。秀麗想到這裡,對著不解的看守說道:“看守大哥,謝謝你。到這裡就可以了,請回吧。”


秀麗說完時鄭重的行禮,看守急忙把秀麗扶起來,隨後在石板上寫道。“紅御史,期待他日御史台內有緣相見。”隨後,將一個沉重的包裹遞到秀麗手中。看守的臉上露出了陽光般燦爛的笑容,點頭示意後,沿原路而返。


注:本章中璃櫻指的是小璃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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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起漸強的風中裹著日增的寒氣,吹打著迅的肌膚。或許是因為繼承了一半縹家血統的緣故,迅自幼時就在觀天象測氣候上勝人一籌。

深夜丑時三刻的清冷暗寂裡,連輕嘆時呼出的吐息,都被凝結成了冰霜般的白色。


“不論霧氣還是雨水,都尚未出現。旺季大人。”


伸手不見五指,彷彿被夜的黑色羽衣所吞噬的樹木蔽天的原野裡,陪同旺季例行巡視的迅,一邊警惕的看著四周一邊稟報。


如若今明兩天,積雨雲不出現的話,明日夜深時紅風就會肆虐,將一切希望化作泡影。


旺季輕拽韁繩放慢了馬速,抬頭向鹿鳴山上的江青寺望去。山上的燈火如繁星點點般即使在這裡也清晰可見。看來自那日後,江青寺就一直處於晝夜不休的狀態。


而茈靜蘭在旺季險遭刺殺的那夜以後,就突然消聲匿跡。韓升雖然為了保護茈靜蘭,向旺季提交了茈靜蘭並非出逃的報告。但是卻也不得不承認,的確自那天起,茈靜蘭就行蹤全無。不過,其實旺季對茈靜蘭的去向卻並無深追之意。


“迅。”


“旺季大人,您忘了屬下已捨棄‘迅’之名的事了嗎…”


“為什麼,與你符合的名字不是嗎。雖然你的父親是個不成器的男人,但是只有這個名字起的恰到好處。似為你量身定做般。而且自相見之時,我就說過你不必變成司馬迅以外的任何人,你就是你。到現在為止一直如此,不是嗎?”


迅聞言不由得俯下了眼睛,想到雖然自己在任職侍御史後暫被賜以“隼”之名, 但是不論旺季還是陵王卻都彷彿是不想讓他忘記作為司馬迅所經歷過的一切般,依然一直對自己以“迅”相稱,


“將你的存在變成 ‘幽靈’之人,終究還是我啊…”旺季輕嘆道。


“旺季大人…我,我其實。很明白,像我這樣一直想將親生父親殺了的人,早就應該被處以極刑的,更何況螢的事只不過是個契機而已…”


“的確如此,你所想的不就是將你的父親殺掉,然後再將你自身也從這個世界裡抹殺掉,讓那個名為‘司馬迅’之人不復存在,不是麼。不過,一切若真如你所想般,豈不是可惜了這麼出色的名字和人了呢。”


還記得那時,旺季在窗戶的另一側曾對迅這樣說道“什麼也不用改變,你就是你。”


不過,若無論如何也想成為“幽靈”的話,那麼就到我的身邊來就好,你的願望由我來實現。


那時,到底是什麼將那雙手帶到自己的身邊的呢,迅不止一次自問。還曾是州牧的陵王本來不論如何也是要將自己處刑的,但是當旺季出現在自己面前時,自己就意識到,只要握住那雙手,自己作為“司馬迅”的人生就會被徹底的改寫。即使流逝的歲月已經定格,自己的未來還是可以由自己親手選擇的。


突然,旺季輕聲笑道:“或許,像這樣把誰撿回來的事,你會是最後一個了吧。”


迅在旺季的話裡陷入了沉默,連他自己也不知為什麼,很怕聽到旺季用這樣的口吻說話。俯下目光,一直困擾著迅的疑問再次湧上心頭,為什麼自己只要一到旺季的跟前,就會變的如此的不擅言語呢,明明一直想將藏在心底的最重要的話語傳達,但是一旦開了口,卻都變成了如柳絮般輕飄無力的蒼白語句。就像現在這樣。


“旺季大人…我。我不是因為旺季大人將我救了才追隨在旺季大人身旁的,而是完全是我自己的意志。所以…”


“但是,我藉此將你利用的事情確是事實。我想楸瑛是不會原諒我這麼做的。但是我所做的事情是不會改變的。”


迅還未來得及找到反駁的話語,旺季就突然改變了話題,提高了聲音向迅問道“迅,你覺得那個小丫頭會是去了哪裡?”


旺季大人竟然關心起秀麗的動向來了,迅不由大吃一驚,但是隨即謹慎的反問道“旺季大人為什麼對這件事感起興趣來了?”“畢竟如若不是等同於蝗災般的大事,那個小丫頭是不會輕舉妄動的。所以說,究竟是霧氣。是我,抑或是說…”


是鐵與碳呢,旺季在心中低語道。安置運過來的鐵碳的隱峰的影子在他的腦海中劃過。自打那個雪夜裡迷路誤入那座山中後,旺季就決定了將其為自己所用。


若想起來,那座山似與迅頗有相似之處,二者都是藉旺季之手變成了不能見陽光的存在。只是,假如那個地方被人發現了的話就不妙了。


不過,話有說回來,就算萬一被發現了的話,只要鑰匙不在的話,就構不成任何威脅。


夜色漸深,天氣越發的寒冷,旺季無意中看了一眼身旁的迅,卻發現迅的臉上帶著一絲迷茫的表情,一般說來,只要是這樣的時候,就一定是迅在心裡隱藏了些什麼。


“迅,難道說你還有未向我匯報的事嗎?。”旺季問道,但是話音未落,迅突然抬頭望向天空,臉上現出了驚訝的表情。旺季看出迅並不像是想要轉移話題的樣子,於是也抬頭望向深藍色的夜空,不知何時,原本絲雲不現的夜空裡竟然開始籠罩起一層薄薄的鉛灰色雲層。


“旺季大人,風向變了,是雨!下雨了!”還未等迅把話說完,纖細的雨滴就滴落到了旺季的臉頰上。


旺季不由瞪大了眼睛望向天空,“迅!怎麼樣!果然被老者說中了,這就是那最後的一場雨!”


柔若無物的微小雨滴雖不斷飄落,但是雨勢卻絲毫沒有變大的跡象。


“旺季大人,雖然空氣中的確有變化之感,但是這個程度的濕度和雨勢實在是于事無補啊。那片薄雲,下一場斷斷續續的雨已是極限,而且,旺季大人…”


“什麼,直說無妨。”


“雖然只是我的預感,即紅風的起風之時會變成明天白天的可能性很高。”

旺季聞言不禁皺起了眉,若按迅所說的話,那麼時間就比江青寺的計算早了半日。

旺季本來思索著假如這場小雨若能持續到明天的話,事情也許還有轉機,但是迅的話無異於給旺季的想法潑上了一盆冷水。不過,旺季之所以對迅信賴有加,也許正是因為迅的從不吝於進言的緣故吧。


轉頭再望向江青寺,山上的燈火比之前約增加了兩倍多,很顯然那邊也迅速的對天氣的變化作出了反應,甚至彷彿可以聽到慌慌張張的腳步聲在四處回響。


“看來,江青寺也開始有所動作了。迅──回州府,向全郡府下達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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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如何,總之先在這座廢棄的寺廟裡稍作下整頓好了。

找到地爐的燕青手腳俐落的在裡面將火升起後。

大家在地爐旁團團圍坐。

楸瑛是一頭霧水徹底的弄不清個所以然。

“好奇怪啊,珠翠明明應該已將事項提交給了王都才對呀。璃櫻,你說呢?”


“呃…嗯…”


“這麼說來,難道那個‘通路’一直如此嗎?簡直比暈船的人坐船偏偏趕上暴風雨還要命了。難道每次使用前大家都是簽了生死狀才去用的嗎。”


“呃…嗯…”


含糊其辭的璃櫻此時已是冷汗直流,平時根本就不知道說謊為何物的他,這下可真是如坐針氈了。


咻~咻~


不知從何處鑽進來的寒風帶著奇怪的曲調在衰敗破落的寺院裡遊走,楸瑛不由得環顧四周,一臉的同情。


“真想不到,古剎江青寺竟然荒廢到這個地步,真是讓人不勝今昔之感啊。”


“這裡才不是江青寺!荒廢什麼的,簡直豈有此理!鬼扯的今夕之感啊!”


“啊,是嗎?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約定的時辰也已經過了啊。”


“呃…那個…就是…手滑了一下…總之都是我不好就是了。”


楸瑛略微沉吟了一會,伸手輕撫了一臉沮喪的璃櫻的頭髮,臉上寫滿了既來之則安之的神情。


“這次又是被什麼捲進來了呢?秀麗大人,蝗災之事已經著手了嗎?”


“其實,這次是有別的事情…”


秀麗簡明扼要的將紅州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其中,秀麗注意到當自己提到“蟬蛻”之時,璃櫻的臉色頓時變的陰晴不定。


“難道說,璃櫻你知道有關‘蟬蛻’的事情嗎?”


“是,曾看到過伯母大人將其捕獲,之後縹家將其催眠的場景。所以,長相還是知道的。”


璃櫻寥寥幾句將話說完,目光緊緊的注視著一臉困惑的秀麗,“小姐,剛才那些家伙不是說了嗎,看到了那個帶著狐狸面具的男子和那個額上有死囚刺青的人。另外還有一點,雖然只是我的直覺,即那些家伙裡似混有一兩個縹家之人。”


“咦?我也看到了。縹家的術者若也在的話,那麼,事情的眉目似乎就有些明瞭了。”


秀麗似要理清腦中思緒般,以手扶額,微瞇雙眼,過了一會兒,突然輕笑出聲。


“嗯,燕青,我覺得我們各自的猜想加起來,就是真相也沒準哦。鐵礦和木炭也在其中。”


一聽到鐵礦和木炭,楸瑛立刻跳了起來,“鐵和碳?就是那些趁著紅家經濟封鎖的混亂,大量不翼而飛的物品嗎?”


“對,而且也正是我盯上這座與之有關的寺院的原因。”


站於一旁的燕青似有話想說,在用目光詢得了秀麗的同意後,開口道:“這個,還是從頭說起吧,我之所以在紅州就是為了追查不翼而飛的鐵與碳的下落,但是查遍各州府和各郡的關卡,與之有關的通行許可記錄一概皆無。可以斷定的只能是消失了的鐵、碳和技術人員一定是藏到什麼地方去了。璃櫻,我接下來要說的你不要介意,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但是小姐也大致認同,即物品去向的關鍵很有可能與縹本家有關。”


秀麗微微點頭,夏末的階段,是以縹家和花為中心的這點秀麗也是認同的。


“接著,小姐去縹家的時候,你作為陪同,突然白光一閃,你們兩人都消失了不是麼。據此考慮,假如對方也在籠絡縹家的能人的話,鐵與碳就可以通過‘通路’加以輸送了不是嗎?”


璃櫻聞言搖了搖頭,“不可能,若想打開‘通路’許可是必不可缺的,這裡雖然是江青寺的上位術者,但是自夏初,都奉命前去紅山神域的守護,不在寺中。而且,最主要的,伯母大人一直是將‘通路’封鎖起來的。另外,對方的手法也很可疑,縹家的各寺廟神社中都儲備著可供百年之需的糧草、食鹽與燃料,與其跑去搶奪紅家或州府還不如從自己的寺廟神社裡調度來的快。”


秀麗留心的把剛才聽到的話記到心裡,即使燕青所言的可能性只有一半,。。。。


秀麗轉頭看向璃櫻來的“通路”,“那麼,璃櫻,會不會有瑠花姬所不知曉的通路存在呢?比如這個煩惱寺裡的神社。”


“煩惱寺?這裡叫煩惱寺?”


璃櫻這才意識到這個寺廟名為煩惱寺,不自覺訝然。


“這裡隸屬煩惱寺一系,不過,我可沒聽說過煩惱寺裡的‘通路’也在使用中。”


“這見鬼的破廟和那吃錯藥的糟名字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且竟然好像有108座!”


“前任主持在任時,一幫花和尚終日四處騙吃騙喝,搜刮民財,所以伯母大人繼任大巫女後就將這裡全部廢棄了!不過既然這裡的‘通路’能使用,那也就是這裡也應曾經得到過許可,不過應該是偽造的,否則我們也就不會從那個神社的上面摔下來了。”璃櫻邊想邊說的同時,思路也漸漸理清,看來的確是有人在一直暗中利用著縹家。


“這樣的話,也就是說可以考慮為有人利用煩惱寺的‘通路’來進行鐵和碳的運輸。”


“沒錯,而且不僅如此,這裡雖然乍看破舊不堪,但是若細觀察起來,建築的構造是相當結實的,地板呀屋頂呀也都進行過細致的修葺,由此可以斷定肯定有人進行著這裡的定期維護!”


秀麗和燕青一邊啃著從包裡拿出的魷魚乾,一邊抱著手臂思考。


“不過,雖然尚未確定,但是失蹤的鐵碳的數量可不是個小數字,要把如此巨量的東西從那麼小的神社運輸過來的話也太麻煩了吧,而且就算這裡已經被廢棄,那麼大張旗鼓的折騰起來,周圍的人可也不都是瞎子。不過,假若只是利用此處暫作中轉的話,又另當別論。那麼,真正的路徑肯定另有出處。而帶著狐狸面具的男子和術者守在這裡又可以說明這裡於對方來說絕非棄子。”


而且如果對方藉“通路”只將秀麗一人拐走的話,應該是手到擒來的事情,就像那些瞬間消失的技術人員般,連痕跡都不留。所以這事情一定另有蹊蹺。


“不會這裡的‘通路’還能使用呢吧!趕快查清楚全部封鎖!”


“啊~璃櫻,等一下!那種事情過了後天再做也不遲。”


燕青說話的同時去抓魷魚乾的手突然停了下來,表情也在瞬間垮了下來,楸瑛和璃櫻的臉色也同樣好看不到哪去。


“呃,小姐,難道說──妳打算這就開始著手調查‘通路’嗎?要知道距離紅風起風之時只有不足兩日了,這要是去了的話,沒個一天半天是糾纏不清的。”


“但是,你們不認為這是個絕好的機會嗎!‘通路’的對面說不定就是敵人的大本營,就算不是,至少能將帶著狐狸面具的男子的下落查清楚也未可知,總之,決定了,就是赴湯蹈火也得去!”


“喂喂,冷靜點。聽好了,假設對面真是敵營的話,我們一去豈不是擺明著自己往火坑裡跳嗎。跑到人家地盤上鬧事,不全軍覆沒才是奇了。”


秀麗聞言臉上寫滿了真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被燕青勸冷靜的一天的表情,但是依然不肯放棄的反駁道:“嗯。話雖如此,不過有燕青和藍將軍在的話──”


“那我問你,你打算怎麼去呢?”燕青反問。


“咦?”


“我們既不是巫女也不是術者的凡人,到底得怎麼做才能把‘通路’打開呢?”


聽燕青把話說完的秀麗看過燕青、楸瑛、璃櫻,最後又看了看自己,終於沮喪的抱頭嚷嚷了起來“啊──!!這還是那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燕青嗎!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中用了!天上要下青蛙了嗎?減薪減薪!!”


“喂喂,小姐妳這到底是誇我還是損我那,有怨氣也別拿我當出氣筒啊。”燕青哭笑不得的說道。


“我倒認為‘通路’能打開”璃櫻似是自言自語道。


秀麗聞言將未及吃完的魷魚乾囫圇吞下,慌忙問道“哎?真的?怎麼做?”


“畢竟我也是縹家的直系子孫,所以據古法,可以以血代咒,將‘通路’打開。但是同樣的,返回時也必須有我的血才行。”


“嗯,看起來現在也是別無他法了。而且璃櫻也很掛念蝗災的事情吧,所以能不能與我同行呢。應該可以當天返回。璃櫻在的話也好確認那個狐狸面具男子的本人,至於那張肖像畫說不定只是廟會那天從人們口中搜羅的隻言片語拼起來的也未可知。”


秀麗乾脆的將畫扯半,站於一旁的楸瑛不由打了個寒顫,此時的他可算是充分體會到了劉輝的心情。


至於璃櫻,現在的他依然苦於不知如何面對旺季才好,所以才會在聽到旺季抵達紅州的消息時心生遲疑。不過,適才在聽了秀麗的一席話後,卻不覺有莫名的鬆了一口氣之感,於是輕輕點頭說道“明白了。”


在充分補充了睡眠和養分後,秀麗等人於丑時,來到了“通路”所在的神社跟前。與秀麗同行的是璃櫻和燕青,楸瑛則奉命守候在煩惱寺原地待命。


“必須在紅風起風之前回來,如燕青所說,我們只有不到一天的時間。”屆時若霧起的話,借霧氣之力便可退散蝗災,但若霧氣不起的話,蝗蟲群就會以風卷殘雲之勢湧入紫州。秀麗身為御史,自然清楚眼下須以滅蝗災為當務之急。而且,再加上起霧與否的確認,所以必須在定下的時辰之前回來。


璃櫻抬起頭面向燕青道:“‘通路’對面定有縹家的術者警戒於四周,所以為了防止對方將‘通路’封鎖,須設法將守備解決掉,打暈就行,以此確保平安返回。”


楸瑛看了看手無寸鐵的璃櫻,不由皺眉道:“璃櫻,你能用劍嗎?以防萬一還是帶上我的劍防身為好。”


璃櫻聞言略微猶豫了下,答道:“不了,你的武器不也只有那柄劍而已嗎?況且我也不習慣用劍。” 話雖如此,其實璃櫻心中卻另有理由,在心中的千思萬緒尚未理清之前,莫名的就是不想帶武器。


說話間,秀麗終於注意到了楸瑛所佩之劍並非之前的雙劍,便問道:“藍將軍,干將和莫邪呢?沒帶回去嗎?”


“這個,說起來是之前珠翠大人說想要借用,所以就給搶走了。也不知是收去了哪裡。不過,話說回來,看到這麼出色的兵刃,不動心者又能有幾人呢。就算鑄者不詳,任誰只要是見識過了這樣的吹毛利刃後,其它的凡劍只怕是再難入眼。啊!!跑題了,璃櫻,不帶兵器真的沒問題嗎?”


“嗯,沒關係的。”璃櫻點了點頭,隨後將神社的門打開。社內極為狹窄,僅勉強可讓璃櫻和秀麗二人容身。


璃櫻執匕首將自己的手指劃破,鮮血頓時湧出,向地面的方陣點點滴落。


似回應鮮血的力量般,地面上的方陣漸漸發出朦朧的光芒,但說時遲那時快,突然自方陣中湧出的強大力量瞬間將二人包圍,意識到情況有異的璃櫻,手疾眼快的抓住了秀麗和燕青的手,但同一瞬間,意識到與縹家並非血親的燕青必然會被法陣所彈開的璃櫻不由得在心中暗道一聲不好,但此刻卻已為時過晚。


消失前秀麗眼角的餘光裡,則只留下了燕青和楸瑛拼盡全力伸手想要抓住自己和璃櫻的殘影。


秀麗和璃櫻消失後的神社空無一物,只留下如木雕泥塑般呆立於一旁的燕青、楸瑛以及彷彿要將萬物吞沒般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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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嗎劉州牧。”

志美用手摀著眼以防眼淚流出來。感嘆道。

──醫藥、驅除法、知識、南檀以及儲備足夠百年用的糧食,終於等來了期待已久的救援。


“聽到……了。”


“這樣一來,井底所隱藏的東西,全都拿出來了嗎?”


“是的,為了立刻應對蝗害,已經拜託了碧州的使者,並取得了從乾涸的井中移送物資的許可,也解除了禁止向黑白兩州運送糧食的命令。


好像看到了旺季臉上浮現的笑容,但只有一瞬間,又恢復到了原來的樣子。


“──開始從江青寺向梧桐運送物資,和紅御史一起來的士兵以及從梧桐來的士兵就這樣向梧桐開始運送物資。”


爽朗的聲音,士兵們應和的聲音響徹原野,開始了輸送。


平原上又回響起了馬蹄的聲音,塵埃遍野。


在秀麗身旁站著的燕青,用只能讓秀麗一個人聽見的聲音嘟囔道。


“真厲害啊,那就是旺季嗎。巧妙地將自己的功勞搶走了呢。”


“是啊,真不愧是,但是他也有功勞,雖然不是全部。”


秀麗看著站在旺季身後的迅,小聲說道。迅感受到了秀麗的視線,微微一笑。但是已經沒有隱藏或者逃避的必要了,自己是旺季手下的這一事實。


終於響徹原野的馬蹄聲消失了,最後留在這裡的,只有秀麗和燕青,旺季和劉志美,以及迅和皋武官。


“這些鳥群,是御鳥使吧,專門應對蝗害用的。”


“是的,鹿鳴山江青寺的御鳥使首先出動,現在紅州全城的神社的御鳥使應該都出動了。從太陽升起之時開始進行全領域的搜索,消滅工作。”


一陣沉默過後,旺季直接了當的問道。


“瑠花也出動了嗎?”


“是的。”


“條件是什麼?”


“沒有。”


──無條件,旺季的眼睛,第一次輕輕的睜開了,這不是預想到的結果。


瑠花也老了嗎。這樣想著,看到了少女認真的眼神,不,即使是老了,也應該提出什麼條件才對,或者殺掉迅什麼的。


無條件的全面援助,這。不可能是瑠花自己的意志所下達的命令,如果是過去的瑠花的話。


(──這個小姑娘。)


改變了瑠花──不,是使她想起了自己過去的樣子嗎。


就像過去的瑠花一樣,只是獨自一人前往“風之道”的小姑娘。


“……瑠花說要全面援助。──那麼,還有什麼其他的禮物嗎?”


“是的,和小璃櫻一起找到的能夠徹底消除蝗害的辦法。“


璃櫻。孫子的名字也……


他是政治家,不管身在哪裡。所以只淡淡的回答了一句話“是嗎。”


“但是,還不是全部,詳細的情況,請在江青寺說明。”


“我知道了,走吧。話說回來,你們是怎樣避免了戰爭的,明明是一觸即發的狀態,妳和浪燕青,州軍應該都沒有見過才對,而且應該也沒有解釋說明的時間。”


話剛說完,身後的浪燕青就笑了出來。秀麗瞪了他一眼,小聲的解釋道。


“……只是舉起了白旗而已。”


“什麼?”


“說服看起來是不可能的,所以就將寺中所有的白布聚集到一起,然後舉起來而已。”


迅想起了白旗大暴走族,和那一樣的事情用在江青寺了啊。確實當軍隊看到寺內揮舞的白旗,會覺得很奇怪從而不會進攻。


“對對,大小姐為了聚集白布將寺內白仙像上的二十多匹白布都取下來了,那裡的僧人看到後都暈過去了。”


“咦──!!那是,紅州八大國寶之一啊!”說完後也暈過去了。


旺季用銳利的眼光看著秀麗。


“……紅御史。”


“是,……那個十分抱歉,如果造成損失的話,請從我的俸祿中扣除相應的費用。”


“笨蛋,這些糧食大約可夠三百年了。”


“咦?!您是說那邊給了三百年的食量嗎?”


“──我們走。”


旺季用貴族高雅的姿態坐上了馬,俯視著秀麗,說道。


“選擇回來了嗎。”


秀麗看著他那深不可測的眼神,無法看透他的想法。


那句話,似乎是在問秀麗真正的選擇一樣。


又好像是在確認她的選擇,緊接著又有微小的細語傳到了她的耳朵。


“就用這副身體?”


秀麗睜大了眼睛,下巴微微的顫動,但是沒有移開眼睛,直接作出了回答。


“──是的。”


“是嗎。”


到最後為止,都要作為王的官吏。


旺季看向前方,揮舞馬鞭之前,低聲細語道。


“這就是妳的答案嗎。”


(不管在哪裡一定會回來的。)


志美想起了燕青之前所說的話。真的,回來了。而且,將所有救援都帶來了。


──那就是紅秀麗。


和燕青一起騎馬並進的秀麗,只看到了搖晃不定的 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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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季凝視著他,撿起了什麼,向靜蘭扔去。靜蘭看著落在自己手中的書信,喉嚨裡發出了響聲。

是從秀麗那裡拿到沒有拆封的的信。如果打開的話決心一定會被搖動,害怕自己就會無法殺掉旺季。但是又做不到把它扔掉,一直保存在這裡。就像一塊石頭沉進了靜蘭的心裡。即使是這樣也無法捨棄,不想捨棄,因為是很重要的東西。


──一次都沒有拆開,就那樣保存著嗎。


就好像自己的心一樣。


“只有一次,下不為例。”


靜蘭的下巴微微的震動了一下,努力的保持著矜持,盯著他。


“真是寬大啊。”


“不是為了你。……從前,有一個跟你長得很像的皇子,護送馬車被襲擊,但只發現了他母親的遺體,那位皇公子現在還是下落不明,這件事情一直在我心中無法釋懷。是為了這個。再說一遍,只此一次,下不為例。要做的話先想清楚再做。”


“你……”


什麼都沒有考慮,只是語言比大腦先行動。


“……做錯的事,猶豫的事難道沒有嗎?全部只有自己才是完美正確的?”


“沒有猶豫的選擇,有什麼價值。自己拒絕了所有輕鬆的道路。”


這和之前邵可和秀麗說的,就好像是一樣的話。


“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靜蘭一下子愣住說不出話來。


“……但是,真的別這樣做了了,旺季大人,讓人膽顫心驚的。”


不經意間傳來了別人的聲音。皋武官一下子愣住了,靜蘭的眼睛也瞪大了。


就好像保護著旺季一樣,不知何時擁有濃厚膚色並且是獨眼的青年出現了。皋武官以為自己出現了既視感,啊的叫了一聲。他不就是之前一直在城池吃飯的男人嗎。


旺季突然大喊了一聲。


“迅,趕上了嗎,報告呢。”


“請撤回在鹿鳴山的軍隊,現在立刻。縹家已經表明要向朝廷提供全面援助。


“做得好,迅。”


就在那時,代表信號的火箭發射到空中。


東邊深色的天空被火燄照明。但是,應該還沒有到時間才對。


數量是,三個。不是終止。──是進軍信號。過早了。


鹿鳴山一瞬間被火燄照得通明,吶喊聲震動了大地。旺季大喊道


“迅!“


“沒有辦法,這個距離的話。話說回來旺季大人那個火箭──”


“這個笨蛋,最近的年輕人真是過早的就放棄了,騎上馬,我們走。”


“請等一下,旺季大人。”


“閉嘴跟上來。”


旺季在平原上突然加快了騎馬的速度。


“大人,從王都出發到現在,看起來還十分精神的嘛。”


只是一個有點疲勞的大叔嗎,真是一個厲害的大叔。大自然真厲害。


葵皇毅要是看到了,一定會說


天亮之前白色的霧氣,沒有遮擋物的平原感受到寒風從耳邊吹過的疼痛。


向後望去,皋武官也跟了上來,但是卻沒有靜蘭的影子。


聽到了新的馬蹄聲,回首望去,紅州州牧劉志美也會合上來。禦林軍和州兵應該也在不遠的後方吧。


迅卻不是和旺季而是和志美一起並駕齊驅,眼睛看著志美。


“那個火箭,在約好的時間之前就發射了,是你的命令嗎?”


“……是啊。”


“嗯?理由是什麼?”


“呵呵,你,暗中裝作一副懶洋洋的好男人的樣子。真是令人神往啊。”


“請說我本來就是一個好男人。”


明明還沒有日出,但是視線已經變得清楚了。沒有聽到交戰的聲音,但是卻看到了明顯的變化。


“……什麼,人數竟然增加了?”


“……而且動作也有一些奇怪啊,鬆明的動向,嗯?一下子都從山上下來了。不好,失敗的話,縹家就會收回援助,這樣下去一個人也救不了。”


“不對,不像蜘蛛的孩子一樣一下子散開的動作。像一下子散亂下山一樣。”


發現了什麼嗎?旺季為了不加重馬的負擔,放慢了騎馬的速度,迅很快的發現並一起減速,志美和皇武官也一樣。


走了一段後,旺季停了下來,一直看著前方。


迅向同一方向看去,塵埃遍野,馬的嘶鳴和馬蹄的聲音。


但是,不只是這些。


天空中飛過幾千隻鳥。


──直接向州都梧桐飛去。


皋武官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些好像從沒有見過的鳥從空中飛過。


“那、那是什麼,鳥?為什麼是這樣,而且還是散亂的種類。”


乘風而行的羽翼的聲音,貫穿了整個平原。志美也愣住了。


“混合著大型猛禽種類,真是笨蛋,不可能這樣成群的飛行啊。”


旺季看著上空像箭一樣飛過的群鳥,低聲自語道。


“──是縹家的御鳥使嗎。”


“咦?御鳥使?”


“是為了應對蝗害特別訓練的御鳥使。不管飛蝗群到什麼地方都能夠追擊,最後將它們吃掉。剩下的大型猛禽種類的負責追蹤剩下的飛蝗然後將它們消滅。”


志美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緊握的手也顫抖了起來。


“那麼,這就是說,那個縹家,出動了?這怎麼可能?”


“看吧,來了,囉嗦的小姑娘,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她。”


在塵埃中,聽到了少女的聲音。


還有像剛才暴走的旺季一樣,騎著一頭馬。


“請不要攻擊!交談後就會明白,請停止。”


請停止。皋武官想起了那熟悉的聲音,凝視著前方。


正是如此,一邊揮舞著白棋,一邊衝向平原,真是不得了的光景啊。


“真不愧是小姐,我,老頭子教我就是死也不要揮舞白旗,真是拿出膽量了啊。”


“不,那個,如果不是我的錯覺的話那個裡面也包含了你的棉布吧?那個晾竿……”


“啊──,真的啊。因為是秀麗的主意,因為太過麻煩就用晾竿來揮舞了。不會突然間就把我踢飛吧?啊──!”


白旗大暴走,皋武官不知為何比起驚訝秀麗在那裡的事情,抱著肚子笑了起來。


旺季等人停下望過去,秀麗身後幫忙的男人也停下揮舞白旗的信號看向他們。


旺季站在前方,直直的向少女看去。


──紅秀麗。


少女也看向旺季。


一瞬間,看到旺季美麗的紫色裝束,深吸了一口氣。


終於,少女所騎的馬也停下來。一直看著旺季。


現在能夠像這樣一直看著旺季的人已經很少了。除去年輕和莽撞。


不經意間,腦中想起了曾經在“黑狼”的姐姐和女兒飛燕的樣子。那種追逐人生的眼神。


旺季也從馬上下來,看著秀麗。


就這樣,互相走近。


一隻隻的鳥從空中飛過,像斑點一樣的影子落在平原上。清晨的寒風吹過,兩個人的衣服都被吹起。


數步後,兩個人在很近的距離,秀麗拱手,沒有跪下,只是微微的行了一個禮。抬起頭,一直看著旺季。旺季卻沒有認為這是不敬。


“……初次見面,御史台所屬監察御史紅秀麗,身後的是隨行浪燕青。──想必和旺季將軍是見過的。


明確,沒有一絲猶疑的聲音,只有心中緊握著什麼東西的人才會發出的聲音。

“啊,是的,像這樣見面是第一次啊,紅秀麗。”

淡薄的聲音,雖然和葵長官有一絲的相似,但是比那卻要更加的深徹,在心底回響。


“寒暄就不必了。──紅御史,報告一下現狀。”


終於到來的御林軍和州兵,一個接一個的停下了,站在了旺季和秀麗的中間。


成為了面向軍隊的情形。


“縹家針對蝗害已經向朝廷表示將給予全面的援助。縹家所有的神社都會開放。人手的幫助,


醫藥,糧食,驅蟲法,知識,包括南檀,都會以大巫女縹瑠花-瑠花姬的名字一起開放。特別是糧食的貯備可以供百年使用。“


從聽到了這個消息的地方開始,傳來了一陣吶喊聲,就好像就好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


旺季看向秀麗,這樣再次確認。


“是一百年吧。”


“是的,足夠一百年用,已經從江青寺那裡開始往南檀搬運了。請確認。”


仔細一看,確實每一匹馬上都馱著貨物,也能看到後方南檀裝運貨物的馬車。上面刻有縹家的“月下彩雲”,代表著大巫女的月之印──月蝕金環。


是縹家提供援助的證明的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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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吊桶落下一樣,秋天也即將結束了。在悲鳴的暮鐘聲中,城門外舉起了無數火把。

旺季在指令下達完成後。又是獨自一人離開,漫無目的的走著,在黑夜中,他仰望漆黑的鹿鳴山,聞名紅州的古廟──青山寺。就在這座山中。與其說在鹿鳴山中還不如說那週邊的一帶都是青山寺所屬,因而這裡正式的被稱作鹿鳴山青山寺。


旺季拿著飛蝗做的串燒,從容不迫的吃過後。


“你也辛苦了,要吃嗎?”


在飛蝗將樹皮都吃盡,連一片葉子都沒有的黑色的樹木後面,靜蘭不發一語地向前邁了一步。遲疑了一下後,走近後將竹簽抽出。那優雅的舉止,使旺季無意中回想起以前的事情。


旺季用著雙手將他們母子一起抓住並送入牢房,在護送去茶州的途中因遭到襲擊而消失的皇子。


靜蘭像小孩子一樣巧妙地將飛蝗串好後。用不含感情的目光注視著,然後輕而易舉的將烤好的飛蝗吃下去。臉上沒有一絲厭惡的表情,這使得旺季感到十分驚訝。明明有點討厭,靜蘭卻鎮定的從飛蝗的頭部開始吃,就好像已經習慣的動作一樣。


“看起像以前吃過的樣子。何時?”


旺季沒有如願的得到回答,在一陣沉默之後,靜蘭嘟囔的回了一句話


“十年前的王位爭奪的時候什麼都吃過了,和小姐一起抓飛蝗。像這樣將黃油塗上之後再用醬油或者鹽之類的調味是做不到的,我吃飽了,多謝款待。”


時間如流水一般漸漸地逝去了。


比任何人都要聰明,比任何人都要傲慢並且頑固的二皇子也……也有只靠飛蝗來填飽肚子的時候啊。


旺季只是低聲自語道,原來如此啊,自己也注視著飛蝗的串燒,靜蘭注視著他,然後第一次用堅硬而又細小的聲音詢問旺季自己的事情。


“你呢?”


“年輕的時候,每天都比十年前要更加的冷酷無情,僅此而已。”


外邊雖然不美觀,對──但對旺季來說也足夠吃飽了,這種不能忘懷的味道。


在不知不覺間發覺已經吃掉兩串飛蝗串燒的旺季,感到十分奇怪。


回想起自己在貴陽,也曾有過沒有食欲的時候,不管是如何奢侈的食物也不想動筷子,葵皇毅十分擔心以至於將藍州十分美味的醃制的雙黃鴨蛋都拿來。但在這種只有飛蝗的荒蕪的大地上,卻能夠迅速的將兩串飛蝗串燒吃完,最後飲用竹筒中的水,彷佛聽到體內的血液流動的聲音。


真的是因為自己已經衰老了嗎?


有想要去做的事,這一點始終沒有忘記。如何去做這件事的心情已經強烈的復蘇。正是這份熱情,點燃了旺季心中的那把火。


對──正是像這樣,活下去。


像這樣的生存,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像這樣再一次夢想著自己年輕時巡視全國,將自己的知識和體力發揮到極限,像張滿的弓一樣馳騁於大地,夢想著這一切。


這就是自己始終相信夢想可以變成現實的時候。


“今天晚上你要去嗎?”


“是啊,到了早上,飛蝗又會蘇醒,要做的話只有在這之前。即使在天亮前等待,聯絡也不會來的話,那就只有發射信號的火箭了。”


啪吱,靜蘭將最後一隻飛蝗吞了下去,黃油和醬油很好的融合在其中,咀嚼一下味道就會溢出。但是不管有多麼美味,若是皇子的靜蘭也許會將它像垃圾一樣扔掉的吧,且若是身為皇子的靜蘭,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接近旺季的吧。明明只是一個打了敗仗的武將,卻有什麼是旺季也難以接近的,有什麼是連本應身在高位的自己也難以接近,但是成為一名將士後,不僅是烤飛蝗,也可以在咫尺之間的距離與旺季進行對話。靜蘭好像被什麼感情所襲擊一般,逐漸開始失去理智。到此為止什麼都不想要理解了,想要交談,但是,卻又不想去交談,內心陷入了矛盾。從貴陽出發時內心就一直在矛盾著,不想去理解旺季所做的事,也不想認同他的任何一點。一同跟隨的皇武官不在這裡,就隨意地說出了實話,似乎用帶著一絲諷刺的聲音,低聲訴說著


“你真是完美啊。”


從梧桐出發到現在,旺季每天都精神充沛的四處巡查著。


遠處梧桐的城牆前,燃燒著的火就好像晃動的紅寶石,能看到從無數大鍋中咕嘟咕嘟燒開的水裡冒出的熱氣,皇武官現在也許也在那裡巡視著吧?從到這裡的第一天開始,旺季就開始著手用人海戰術來消滅飛蝗。飛蝗的活動時間是白天。


到了早上,和昨天一樣令人毛骨悚然的飛蝗群就又開始出現了,雖然一眼看上去數量並沒有明顯的減少,但是因為昨天一整晚都在南檀製作的緣故嗎,靠近梧桐的地方飛蝗的數量有明顯的減少,傍晚時分城內外聚集的飛蝗的數量是前一天的十倍之多


──無論如何都不肯拿出來的話,就只有奪取了。


志美會如此焦躁不安的原因,旺季終於知道了。


如果在天亮之前情報還沒有到來的話,就強制行動。


靜蘭一直注視著對所有的事情都能進行井然有序的指示,沉著冷靜的旺季。


“你……”


在黑暗中,旺季的眼神使靜蘭回想到了過去。這曾經是靜蘭最討厭的眼神,明明沒有什麼相似的地方,但只有那雙眼睛裡散發的光芒,使他不由得回想起了他的父親──華王。曾經調查過族譜的靜蘭是知道的,到底誰的血統才是純正的,曾經篡奪帝位的,到底是誰?


“一旦回到王都,就打算回到王位嗎?”


回答王位這一句話,讓旺季的眉毛稍微動了一下,但是僅此而已。對他而言,好像已經對血統,王位的正統性這些微小的東西沒有任何打算了。


有想要去做的事,有想要去完成的事,不是別人,正是用自己的雙手,旺季的眼睛似乎傳達出這樣的意味。


“是啊……”


旺季眼底所潛藏的強烈的意志,為了自己的願望,為了生存下去,淘汰其他的血族,連雙親也要殺死,和將本來屬於旺季的王位奪去的父親是一樣的眼神。那雙眼睛,現在直直地看向了華王的兒子,似乎理所當然一樣。


“正是這樣打算的。”旺季說。


靜蘭微微一笑,但是一旦失敗,就會變得醜惡扭曲,也就能看到快要哭的表情。


旺季──但他的本名是蒼季。


比自己和劉輝擁有更加濃厚的直系的證明,最後倖存了下來。


(──父親大人)


為什麼你偏偏只讓旺季活了下來,只有旺季。


你本應知道的,自己的兒子中不管是誰,都沒有能與他匹敵的能力。無法去爭奪的話,就保護,想要什麼就去奪取,用自己的力量,如果有這樣的願望的話。


──擁有堅定信念的人才會贏;這就是父親,華生存的方式。


(但是,你本應知道這些的)自己的六個兒子中誰也沒有這種信念,沒有旺季那樣的熱情,執著以及作為一名王的理由,只是在搖籃裡被撫養大的六個皇子。


(應該無法取勝)與父親有著一樣的眼神,現在比父親擁有更多力量的這個男人,無論是自己,還是劉輝,應該都無法取勝。


(會被殺掉)


至今為止周密的計畫,在反復思考重重對策的緊要關頭,明明所有的手段都用了,但最後的最後,應該還是不會讓劉輝活下去;就好像自己被流放的時候,派了許多殺手來斬草除根一樣。


即使旺季放任不管,朝廷的所有就能夠乖乖地遵從命令,靜蘭認為這並不是值得高興的事──特別是還有隱藏在事件背後的另一個人的存在。


(就在這裡)


黑暗中,傳來了靜蘭的手指抓住劍柄的聲音,是風的聲音消失了,還是只有自己的耳朵聽不到呢?旺季就在自己觸手可及的距離,但卻看不到他的表情,沒有深思熟慮的必要。


(現在的話,還來得及)


現在的話,可以想辦法使一切都結束,一個人的死亡可以使多數人得救,劉輝也不會死去。


──這有什麼不對。


這就是自己保護他人的方式,從未改變,也沒有想去改變。這就是最簡單的方法。但內心的深處,又響起了秀麗書信的聲音。但是靜蘭卻選擇將那個聲音無視,將劍從鞘中拔出,好像聽到了誰的大聲呼喊。


期盼著永久的寧靜。旺季鎮定地看著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銀白色的刀刃,刀刃輕輕的震動了一下。


就好像,沒有比那更加透明的盾的存在。


“想要殺掉一個人的時候,至少不要用那樣的眼神去注視對方。”


旺季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看著靜蘭的眼睛,第一次遇到靜蘭的時候,他不知道為什麼從來沒有直視過旺季的眼睛,總是裝出十分奇怪的笑容,很快就移開自己視線的少年,但是,現在的靜蘭卻直視著旺季的眼睛,花了二十八年,終於……


像是暴風雨來臨之時的扭曲的表情,但卻與絕望、悲傷、憤怒和無能為力的痛苦十分相似,所有的感情都溢出來了,那一切,好像並不是對著旺季,而是對著自己。靜蘭咬緊牙關。是憤怒,是絕望,都不得而知,明明眼前是只有一次的機會,卻猶豫了。


“為什麼?”


為什麼無法砍下去,這種無法控制的感情是什麼?


連自己過去殺人的時候,都沒有過這樣複雜的感情。


應該是正確的,在被殺掉之前先殺掉對方,這是理所應當的事,無論何時都是這樣的,可是……


旺季並沒有被那眼神所嚇倒,阻止他的是,他自己心中的什麼,自己心中什麼時候開始一直有著像被暴風雨般的混亂的感情,暴風雨的盡頭,所存在的東西。


──那,真的是正確的嗎?


好像聽到了誰的聲音,秀麗,邵可,夫人,劉輝,連燕青的聲音也聽到了,清苑被流放後所度過的那些歲月。


阻止他的是他自己,不想相信漂亮的花語不管怎樣弄髒雙手,只要那是簡單的方法就會選擇,這就是正確的選擇,如果秀麗和劉輝做不到的話,那就自己來做,沒有任何迷茫,沒有躊躇不安,就像至今為止所做過的一樣,今後也是,這應該是正確的。


──為什麼自己卻背叛了自己的心。


混亂中,什麼都不知道,無法使劍停止震動。


“笨蛋。”


旺季小聲自語道,用寧靜的眼神俯視著顫抖的劍。


“但是,比之前要認真。”


靜蘭的劍被打落在地,不是旺季,是誰用拳頭在他的面頰猛打了一下。


在他倒下後,終於知道了發生了什麼,皇武官用力的抓住靜蘭的胸襟,又一次用盡全力的向他的臉頰打去。靜蘭嘴裡流出了鮮血。


“為什麼一直看著紅御史,卻還能做出這樣的事,她有選擇過輕鬆的道路嗎?什麼才會使她的努力白白的浪費,你明白嗎?”


“夠了!皋武官,放開他,即使現在對這個笨蛋說他也不會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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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62-163

珠翠輕快的走過去,目不轉睛的盯著站在柱子旁的藍楸瑛。


“為什麼你總是那麼是樂觀呢?”


“因為珠翠小姐妳啊,既想不開又悲觀,我這樣樂觀一點不是正好嗎?”


什麼才是好呢?也不知道。可是最開始的時候想:這樣樂觀的藍楸瑛很好啊。


珠翠心裡的大石頭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送你。先走嗎?因為仙洞省的避難通路一般人開不了,在王都附近的寺廟。”


這時聯接通路的方陣打開了。珠翠和楸瑛回頭,看見有一段時間沒看到的小璃櫻站在那裡。






因為志美說有線索,燕青來到在寺廟裡認真的查看著。


“煩惱寺……什麼東西啊?這個寺廟的名字真是可笑。”


燕青讀著這個斜得快要掉下來的匾額,盯著煩惱寺仔細的看。


蝴蝶飛出門外的聲音和穿堂而過的颼颼的風聲,這裡簡直就是一個幽靈寺。


但是寺廟廢棄的原因呢?我想可能是這個名字吧!


“一個人比誰都能插進來更可憐!……打擾了”


煩惱寺曾經也是一個漂亮的寺廟,像是因為某件事而給寺廟帶來災難。


認真的看了四周,調查之後,燕青猛一抬頭向上看。


這是從銀狼山出來以後,很久沒有的感覺。燕青縱身一躍,飛到院子前。

在寺廟最深處的一個角落,殘存著一個快要被樹木掩埋的小神社,比寺廟更漂亮,只能容下兩個人的樣子。

小木門緊緊的關著,沒有鑰匙。

燕青正想推開木門,突然聽見有個聲音在叫他。他抬頭看向神社是上方。

十多年前也曾有過類似的情形,這次的聲音呢?燕青抬頭仔細的聽著這個聲音。


“小姐?”


從神社木門的縫隙裡,透出不可思議的微弱的光。燕青打不開木門,可是神社看起來並不堅固。

沒理由啊!只是動了一下。說不上為什麼,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要從門裡出來。

正當燕青說著的時候,從門縫中透出的光增強了。接著響起了令人懷念的聲音:“燕青!”

燕青抬頭看見秀麗的身影出現在神社的上方,一下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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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17
“正確來說並不是約束。我的生命和時間都不是屬於我的。全都是為了我要守護的人。這些都只是那傢伙擅自留下的話。”

黃昏再會之時讓我再為你效勞,那個男人這麼說了。


“總有一天會回來。在妳喜歡的夕陽之時,回到那個美麗的天空之城。在那之前,請允許我暫時之別。等到那天,如果我回來了──”


但是在那些話中一個都沒有信守過。一個都沒有。


“時光飛逝,那人選擇了別人做主人,而不是我,臣服於那個男人,背叛了我。在那以後數十年,一直都是這樣。……曾發生過這樣的事啊”


美麗的少女的表情,就像是老婦人那樣倦怠著。晚上,眼瞳裡倒印著濃密的霧,包圍隱藏著森林的深處。日子淡淡的過,無精打采地,取出存放很久以前的東西,在時空之中,不知何時已成他物,屢次眺望著那個箱子。在那個箱子裡已經什麼都沒有,只是似乎被放置的理由已成了箱子存在的理由。


是的。楸瑛聽說過。只是聽過而已。


“被無聊的感傷驅使,沒有留下任性的言語。只有你選擇的主君才能允許不同的約定。……即便知道那只是僅限於那個場合的怨言,即便知道箱子只是個空盒子後,還是留下了箱子。即使不懂任何感情,但仍會占個地方。不要輕易定下不能完成的約定。對於大巫女來說沒有放置空箱子的空地。如果可以的話,可以在更加有意義的地方使用。


“……不是”


P118

瑠花用手托著下巴,突然睜開了眼。

“……你就算是違背約定、或是背叛──雖然可能會氣憤,但不會一直都在生氣。就算是有多少感情殘留,也就是那種程度。


“……”

“就算是背叛也不會一生都憎恨。那個男人所選擇的人生被這麼下結論,總有一天你心中的歸屬地能夠改變其他人或是其它工作。是的,就像你所說的,用在更加有意義地方……那樣”

聲音嘶啞。感覺到好像是得到了那個“是誰”的心,……在心中糾結著…… 。


“……那樣怎麼可能受得了。即使空箱被那樣對待,即使被認為是個麻煩,但總比從你那失去歸屬來的更好。在同樣的時間和同樣的世界裡生存,卻像是其他世界其他人生那樣生存,那樣……比起被遺忘,更加討厭。”


剎那,好像是聽到了羽羽的聲音,瑠花的眼睛微微張開。接著……皺了下眉頭……,就像是裝作沒聽到那黃昏色的聲音,睫毛動了一下,眼睛再一次強烈地緊閉起來。但也只有這樣。


“這是向主君所作的約定?太蠢了。總有一天會回來這種事,是在與所愛之人分別之時,男人向女人說的話。”


“……”

“對於主君來說可能不會許下無法遵守的約定,為了自已,或是為了重要的人,想要放下約定。這會有什麼奇怪嗎?”

P119


絕對的渴望和連觸碰都會躊躇的高貴的威嚴。不是像戀愛中那樣甜美,而讓人想臣服的無法饒恕的魅力。絕不是連一個人都沒見過的冰冷女皇。是的──。


“你的愛情、生命和人生都不是你的,而是為了尋求求助的人和一族的人。小小的一個約定,你無法回復。只要奇蹟沒發生,你就無法只愛自己。獻出臣下的愛情更加快樂。明明無法報答,一生只愛一個人那種程度,普通的男人沒有那麼堅強。和那個男的不同。所以我不會想這種程度的男人。”


楸瑛沉默片刻之後,吸了一口氣,向瑠花和未來的自身訴說了這些話。


“──在夕陽之時,會回來哦。”


瑠花被這句話初次顯出微微震驚。


為什麼那個時候會把“夕陽之時”這個詞說出口了,楸瑛也不明白。

“就要回來了哦。再稍稍等下怎樣。反正時間對你應該也不是很重要的。”

瑠花只是用白皙的手托著下巴,看著藍楸瑛的眼神。真的是年輕啊。瑠花年輕時候也沒顯現過那種眼神。幼小就背負著很多的瑠花手中只有現實,沒有餘暇緊握夢想。但是……羽羽可能也是一樣的眼神。


超過五十年沒見的現在,瑠花記得的只是黃昏色的聲音。


“……你是在幻想吧。就像藍家的男人。”


“想要看到夢啊。成為現實的夢。你們先行者的現實對於我們來說是未來。希望它是有追逐價值的。一直都是,最後的最後也是。”


P120


“……“


瑠花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好像是在微笑著。傲然、優美、凜然,一瞬的微笑。


就像夜晚高掛的明月,並不是孤獨而高傲的美麗。雖然沒有溫柔,但也沒有以前猖狂般的兇相。如果這是生來的微笑,那她就真的是天生的女皇。相較於珠翠和秀麗,她在這短時間內,漸漸回溯時光,或是脫離時間,如同她真的是回到了以前美麗的時候。在歲月之中纏繞過來,多少次面對重大襲擊都是一個接著一個熬過,而漸漸變得明亮透明。就像蜉蝣的羽毛那樣美麗……短暫。


“那才是‘先行者’的一生應完成的使命,有遺留價值的唯一的遺產,但比築千金還難,被遺留下的人很少”,有個貧苦的詩人這樣歌頌道。藍楸瑛,我的愛情、生命和人生都不是我的。──直到最後。這就是我的榮耀。所以如您期望的生活還不存在。……但是記住這句話吧。”


最後一句話是,即便是在瑠花漫長人生中也是少有的贈言,是最高的敬意和贊賞,但楸瑛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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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個姑娘來說,奇蹟只是在很久以前發生過一次,並且不會再度發生。這個姑娘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這點。正因為如此,紅秀麗選擇的道路才會有如此價值。──回去。往“外面”去,往應該去的地方去,那裡才是能讓靈魂閃耀的場所。

因為所有瞬間對於紅秀麗來說都是生存的證明。”


所有的時間、瞬間都是生存的證明。就像是紅秀麗聽到這句話一樣,眉毛皺了一下。


珠翠低著頭,流著眼淚,輕輕地握著秀麗的手。


瑠花愣住。從今以後,不管多少次都會啜泣著送行的吧。不管多少次,不管多少次。


可是……還是算了。因為珠翠和瑠花是不同的。不過即使是不同的大巫女的形態也沒關係吧。


“讓妳睡了兩天。當睡醒時,也就是出行時。在那之前,休息一下吧……”


瑠花用通透白晰的手撫摸著秀麗的臉頰,靜靜地掀開絲綢。


從“寂靜之時”接著從屋裡走出後,瑠花看了一下楸瑛。


“你想要怎麼做呢?”


“呃。決定好目的地。然後有事要拜託珠翠。”


從那沉靜的聲音和表情來看、已經沒有迷惑了。以前的藍楸瑛一直都像一面紗那樣,只要稍微被牽扯到就會毫無蹤蹟地消失。瑠花挽著手。


“……要說藍家的男人的優點的話,也就這種程度了。”


“啊?”


P113

“藍家的男人是“風”屬性。天衣無縫,翱翔天空,隨心所欲地看見那個真實,無法逃離風之路。最終一定會回到開始的場所。明明討厭被束縛,討厭無法逃離決定好的道路的糾葛和自已,藍家的男人故作矜持,性格扭曲得很。那三位兄長是這樣,弟弟也是這樣,結果是誰都無法棄藍家。嘟囔著藉口,在家蜷縮著什麼也沒做。”

“……就只有你會這麼說我家的哥哥和弟弟哦……”


“──但是真正的藍家的男人是“熟知風之路者”。就像眼前無限延伸遙遠的道路,不是被束縛的道路,而是各自以各自為道路一起前進(“道路”可理解為目標”)。那個時候才知曉真正的自由、融匯天空和大海的湛藍、奔向天之路,被這麼說道。……不過,繞道和空忙一場都是藍家人的專長,但那才是目光短淺的人。……不過也不是百年都是這樣空忙一場的”


看了一下珠翠後,盯著楸瑛,從上到下觀察著他的舉止。


“等等,瑠花姬。到百年後那不是死了嗎!!”

“因繞道而放棄不是更加妥當嗎。而且縹家的女人和藍家的男人不是代代相處不好嗎?方位,風水,秋刀魚占卜等等”

“那是騙人的哦!!這是當今隨意編的吧!?不想用秋刀魚占卜來決定戀愛運啊!!”


“嗯,那就向當事人詢問一下吧。珠翠,對於第十三個愛人,把這個男人困住怎麼樣。藍家的直系,至少能夠有什麼用處吧。缺錢的話有人給,就算放養出去也會自動回來,很方便吧。最終那個男的連拒絕權都沒有了。


“等等!!這算什麼,這種說法!?第十三個!?不管怎樣都很奇怪吧──”


P114

正當激烈地抗議時,珠翠被瑠花最後一句花震驚了。
“……母親大人,這是那個吧,即使對方沒有那個意思也能夠結婚的這個意思,是吧?”

“大概吧。但是以邵可的想法來說就很難說了。縹家大巫女的女婿沒有什麼不足,就是要習慣這種生活很難。你不覺得適當地把這男人困住然後讓他妥協很有趣嗎?”


妥協。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以瑠花的方式做援護射擊嗎。這樣的話,那個好色美男楸瑛被這麼不留情地說也不是前所未有的。


“等等珠翠大人,你在想些什麼啊!!話說在前頭啊,就算用盡一生想得到邵可大人也是辦不到的哦!!辦不到、絕對辦不到!嘟囔著,恍惚著,不時嘆氣著,最終也還是只是看著,然後結束,並不是說我無法預言。這些我是明白的,因為能夠看到”


只是看著然後初戀就結束了的男人──藍楸瑛比預言者更加幹脆自信地斷言了。


“什──什麼啊、你這目中無人的態度!為什麼能這麼斷定啊!就算是我也──。就算會被“母親”管教,我對這個男的還是辦不到!”


“啊!怎、怎麼了,珠翠大人!!”


“在後宮時我一直受這個跟屁蟲男多加照顧!!啊對了,因為帶著“干將”和“莫邪”而不能回去!!所以就我這裡保管了!來,遞給我吧”


關於寶劍的事向楸瑛詢問是無用的,要是追趕剝奪,那珠翠早就出去了。


“啊啊!?為什麼!?如果不還回去就糟了!!珠翠大人!!”


“那個會自動地回到王的身邊去的。雖然現在稍稍有點神力不足。在縹家就先暫時讓我用一下吧。


P115


看了忽悠地回答的花。楸瑛承認,逃避了現在和到至今為止的現實。


好像聽到了迅的嗤笑聲。其實楸瑛也被捲入了很多很多事,雖然沒什麼重要的事,他自已也察覺到了這點。喜歡也好愛也好。不,其實是伺機等候,有好幾次想說出來的了,但看到珠翠的臉,不知為什麼一句也說出不來。楸瑛頹喪地聳了肩,可憐地(?)笑著。


“怎麼,明白了嗎?”


“……呃。雖然只了解到大巫女能夠結婚,但是也放心了。據說說大巫女的條件是一生獨身,還想著該怎麼辦好呢。”


只被說是沒吃過苦頭的人,瑠花嗤笑著。但是,究竟是為什麼呢,在被瞧不起中,不是在哪──真的是微微地──感覺到有什麼安心地溫暖地流過。

“……關于珠翠的壽命?能問一下嗎”
“這是她決定的事,你是想這麼說吧?和秀麗一樣,可以看到珠翠也是在選擇了做大巫女的時候,就如自己選擇了自己的主人一樣。”

楸瑛在別室昏昏沉沉地想過秀麗的事。現在終於從心底明白了,自己從秀麗那裡奪取了什麼,為什麼無論瑠花還是葵皇毅都在冷笑和蔑視自已。


關於現在的珠翠,無法斷言楸瑛想做什麼。這是因為楸瑛也不知道。


“……想要幫她實現所有的願望。但卻有個無法相讓的場所。我不管被怎麼說都要回到王都,和旺季大人敵對。就算是珠翠一族,如果和王敵對的話,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有個無法為了珠翠而改變的場所。但我卻只是單方面地想知道珠翠剩餘的壽命還有多少,或是為了我放棄那些而選擇其它道路,都無法說出來。”


P116


但那是劉輝他們坦然地為了秀麗而做的事。他們已經知道了。退官然後進入後宮的決斷,都只是一天就完成了。失去了逃離的場所,追趕著,被強迫著點頭。


非常氣憤的妹妹。和秀麗做的毫無差別,並不是必須要由珠翠去做。


“……有無法改變的東西。即使這樣,也還是有重要的東西,想要傳遞的事,還有願望。因無法傳遞而結束了是無法構成理由的。如果有想要詢問的事,不是你,而是向珠翠詢問。”


“……嗯。稍微想想,好像記得有這回事。”


“多虧了你。……那我也走了。”


那時,打破沉默,瑠花開口了。最初,或許是最後的。


“……。……以前。有個以同樣的態度從縹家往“外”出去的男人。”


這是和至今不同的聲音。不是像水一樣的冰冷,只是靜靜地,猶豫著要不要說出來。在那迷茫中萌生的陰影之下,楸瑛驚了下。要放棄似的那份沉靜,經過百年的思考後得出現在的結論,所以如果逃離現在的話,感覺不會再次擁有機會了,於是選擇了勉強地傳遞方式。那不是結論,只是為了說話,只是為了傳達而開口。是瑠花最初也是最後的話。

“說著總有一天會回來的,但那個男人沒有回來過了。”
楸瑛慢慢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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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從縹家出發只剩兩日的這天,秀麗按照珠翠之前囑咐的,為了接受身體診察,不情不願地爬到“靜寂之間”的床上。

楸瑛一直在門外守候,直到夜深,室內才傳來呼喚聲。


“已經可以,進來了。結束了。”


守了半日多,著實很擔心的楸瑛,看到珠翠的臉色果真如預想般的疲憊不堪。進門後,室內的瑠花正略略瞥了眼秀麗的狀況,點了點頭。


“法術還算比較有效。若是眾多高位術者能回來,便能做出更好的處置,但這也沒辦法。這樣她到‘外面’去後也能堅持一些時日了。”


“能有多久?”


瑠花冷冷地俯視如此詢問的楸瑛。


“……你一個外人問這個做什麼?真想知道的話,看看珠翠的臉吧。”


看向珠翠的楸瑛一驚,她的臉色已變得比剛才更加青白。


“珠翠,現在的妳,已經做得到心裡有數了吧。這個女孩的狀態如何?”


珠翠沒有點頭。獲得了接近瑠花的力量後,她第一次懂了。如果是她自己,或許也會發出將秀麗抓來縹家的命令吧。不是為了利用,而是為了幫助。


“‘母親大人’……秀麗大人她……”


“──送她走。去‘外面’。去這個女孩必須去的地方。在那裡這個女孩才有價值。她說過自己有必須去做的事。能領悟到這一點的人是不多的。這是否算幸運,暫且不論。”


留在縹家的話,就能活下去。即使和這個機會交換,也讓她說出自己要離去的“什麼”,究竟算不算幸運,無法斷言。她不想變得和瑠花一樣,而是像為了所愛的男子而選擇出走的英姬一樣。


有趣的是,這正和紅秀麗之前所說的一樣,並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不過是選擇了其中一方而已。並不是被誰逼的,做出選擇的是她自己。不論這是幸還是不幸。


“藍楸瑛,你差不多也該明白了吧?你和李絳攸都被拉下來了,只有這個女孩留了下來的理由。”


“呃……?”


“因為她從未有過一絲破綻。對自己的官吏身份一次也沒有放過手,將一心一意獻給了國家和國王。只不過被那個鄭悠舜送入御史台一年,就變得如此優秀。”


“……鄭悠舜大人……?”


瑠花盯著鸚鵡一樣學舌的楸瑛。年輕時的自己一定會把這個無能的笨蛋怒斥完轟走吧。現在已疲倦的連那種力氣都沒了。


“笨蛋。多動動頭腦吧。用大腦想過再發言。做不到的話就閉嘴。不說話也能把烏鴉趕走的稻草人都比你強。聽到了嗎,在我面前,不允許有人口吐不經過思考的沒有價值的話。你以為自己是何方神聖啊。”


瑠花的口吻並沒有特別的怒意。雖然冰冷如殘雪,卻只是倦怠、沉靜地說著話。但不用說楸瑛,就連珠翠也像被打擊了一樣倒抽了一口氣。


“讓紅秀麗進入貴族派的牙城‧御史台一事,一定是內部有人安排的決定吧。比葵皇毅地位更高的國王的近臣,只有鄭悠舜了。那家伙不顧貴族派的哄然喧嘩硬是把紅秀麗放了過去。當然這是經他選拔出來的,最優秀堅定的棋子。是那個鄭悠舜所認定的能成為‘王的官吏’的唯一的‘官吏’。呵……宰相為了國王而挪動的棋子,卻被國王和近臣自己撤回,重臣們暗地裡一定在冷笑吧。”


楸瑛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沒說。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對你們而言,紅秀麗不是官吏,而只不過是個女人吧。既然是可愛的女孩的願望,就給她實現一下,是這麼想的吧。最後貴族派把她往後宮推,你們就沒出息地照做。稀裡糊塗地給人牽著鼻子走,不讓秀麗發揮作用就匆忙把她扔進後宮,什麼努力都不做。任誰都會認為你們太弱了。”


將至今為止秀麗積累的業績,還有她的努力和志願,全部碾碎。


被給予了一切,又失去了一切的女孩。


她那心碎的聲音,瑠花聽見了。所以,不由得在她面前現了身。


整個人都被否認,在縹家像空虛的人偶一般流著淚。身心都疲累到了極點。


“……你們的‘後悔’,這個女孩也察覺到了。所以才會接受退官。即使被如此對待,這個女孩卻再一次為了國王而行動起來。名副其實地,賭上了命啊。……很久很久,沒見過這樣的官吏了。哼,藍楸瑛,不必擺出那樣一副表情。只有一件事是能確定的。在官吏還是後宮這個問題再燃之前,這個女孩就會殞命了。”


“什──”


“剩下的時間就只有那種程度而已。但還是足夠完成幾項工作的。對這女孩而言時間足夠了。”


楸瑛呆住了。現在,他初次感覺到,身邊親密的人,秀麗,真的要‘死’了。至今為止不論小璃櫻說了什麼,終歸是曖昧不明的,所以一直只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樂觀地以為瑠花或是珠翠肯定會做些什麼的吧。但是,已經,真的──


明確得知,不會有奇蹟。


“這……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嗎?從小璃櫻的父親那裡分得一些如何?從那張臉能看出他一定相當長壽吧,分幾十年給秀麗應該可以吧?”


珠翠受到強烈的衝擊。其實她內心也這樣暗自想過,但卻沒敢真的問出來。可這個男人──對,而且還是個男人──竟然在愛弟如命的瑠花面前如此直率地問了出來。


瑠花目光一閃瞪住楸瑛,卻沒有瞬殺他。


“哼,那種事如果做得到,早就把生命分給我族優秀的術者和巫女了。短命的可不止那女孩一人。不論族人再怎麼繁多,卻從不能等到壽終,就凋零散去了。”


瑠花慵懶地──即使如此也有著讓人移不開眼的美貌──單手支撐著下巴。


“沒錯,做不到的。璃櫻的壽命,大概是有一百五十年。”


“啊,‘母親大人’……是那樣的嗎?那麼,璃櫻大人的壽命還剩六十年左右……”


“大概吧。過去曾有過的不老長命的族人,差不多都是在那個年紀前後壽盡的。不論是什麼原因讓他們停止老化,但作為人類的肉身本來的界限,看來是無法超越的。即使看起來是那樣的璃櫻,也只是普通人類罷了。不,就無能這一點來說,他要比我們這些異能術者更遠遠地接近人類才對。”


“也就是說……”


“……就是說璃櫻不過是個凡人罷了。如果能從普通人身上借用生命的話,你以為我還會特意使用‘姑娘們’的身體嗎。把‘外面’的那些沒用的男人抓上一百個來,挨個腦袋打飛充分榨乾他們的生命力不就成了,白癡。”


說的沒錯。做得到的話,真的就會這麼做的吧。楸瑛打了個冷顫。限定男人這一點真恐怖。


“壽命這種東西,能減,卻增不得。借用更是不可能。若能從璃櫻那裡得到生命,我早就這麼做了。事實上從很久之前,無論嘗試多少次,都是白費力氣。”


“嘗、嘗試過嗎?‘母親大人’!”


即使是摯愛的弟弟的壽命也毫不留情地企圖得到──畢竟是瑠花。


“哼,我是不能死的。而且不老體質對璃櫻而言也絕非祝福。”


如同詛咒一般。就像以人身被賦予過於強大的神力而被改變的瑠花一樣,將弟弟扭曲的是不老和長命。


現在的瑠花可以明白,璃櫻在嬰孩時期拒絕的,並不是生,而是不老和長命吧。作為一個普通人類活著然後死去的,唯一一次機會。但是瑠花卻拼命養育他,隨後璃櫻自己也選擇了生。……然後,再也沒看過其他人類一眼。甚至姐姐。


盡管年歲不增,但五感以及其他皆與普通人無異。現在,無論時間如何流逝,對璃櫻而言都真的豪無所覺。怎樣都好,和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不這樣想的話,一定會發瘋的。但是這樣的話,就沒有和任何人類一同活著的實感。即使裝作沒看見璃櫻對‘薔薇姬’的執著,但那段時光裡璃櫻是‘活著’的。‘薔薇姬’確實和璃櫻共有著時間。就算外貌變化(薔薇姬降臨巫女肉身時,璃櫻就會變回自己的樣貌吧),她也是在那裡陪著璃櫻的唯一存在。喚醒了璃櫻的感情,填滿了他的心。但同時,璃櫻也離人類越來越遠。所有的人類,都不當作人類看。連自己也是。


羽羽還在身邊時,瑠花不斷嘗試將弟弟拉回普通人類。確實是打算順利的話便能增補自己削減的壽命,但想幫弟弟解開這個詛咒卻也是真的。但是──結果只是知道了理所應當的事而已。


“……璃櫻的生命是璃櫻的。這是所有人類皆同,唯一不可侵犯的領域。我的情況是換一個身體來使用,但本來身體的壽命卻是不可能延長的。時辰到了,就會死。紅秀麗也一樣。她身體的問題,在縹家安靜度過一生,或換用別人的身體,都可以得到更久的壽命。縹家提供的,就是這兩條路。但是,任哪條都被紅秀麗拒絕了。”


想活。但是比起這個,紅秀麗這個人,還有絕對不想做的事。


將這份堅持捨去,何種人生都沒有意義。


曾經在同樣的選擇前選了另一條路的瑠花,用嚴峻的目光俯視珠翠。


“對這個姑娘而言,很久以前曾一度發生奇蹟,但不會發生第二次。這一點,這個女孩比誰都清楚。正因如此,紅秀麗選擇的路才有價值。──送她走。去‘外面’。去這個女孩必須去的地方。只有那裡才是她靈魂閃耀出絢麗光彩的地方。所有的瞬間對紅秀麗而言都會成為曾經活過的證明。”


所有的時間、瞬間。都是活過的證明。秀麗簡直就像聽到了這番話一樣,睫毛微顫。


珠翠淚流雙頰,輕輕握住秀麗的手。


瑠花啞然。此後,珠翠一定會一次又一次像這樣哭泣著送行吧。一次又一次。


但是……也好。因為珠翠和瑠花不同。另一種大巫女也是可以的吧。


“兩日,讓她休眠吧。起來的時候,便是起程之時。在那之前,稍微休息一下……”


瑠花透明青白的手指輕撫過秀麗的臉頰,無聲地拂落帷帳的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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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大人……不好意思,打擾了。”

一位年輕的仙洞官員,臉上露出了因連日的繁重工作而非常憔悴的面容,拖著疲憊的步伐走進來了。


因為給予紅州的蝗害、碧州的地震、藍州的水災的應對措施和救援,而且還要應付各神域的變異,仙洞省的全體官員都在不眠不休地工作。而且為了使羽羽集中精神在術式上,應對朝廷的工作就全部加注到下級仙洞官身上。那樣的他一進來就低著頭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兒,仙洞官員用陰沉的聲音說道。


“由於貴陽的多發地震和那紅色妖星出現的關系,祈求佔文的聲音從朝廷和百姓那裡蜂擁而至。羽羽大人您說了要出仙洞省的正式佔文的……”


羽羽終於要出來了嗎?這麼想著,但他還是沒有露面,不過他回答道。


“嗯。和妖星的不規則地運行相輔相成,天文也難以讀出唯一的結果。讀錯占卜的可能性很高。不應該因為這些亂七八糟得事情再去煽動不安了。”


“但是,羽羽大人您知道吧!?和普通的掃把星不同。那顆紅色的新星正在慢慢的接近,逐漸變大。明亮而又閃爍著光輝,黑夜及白天也能夠一直看見。”


大業年間都會有異常的妖星劃過,特別是在大業之初。在天空停留80天以上的紅色星星的記錄,現在還保留著。相同的紅色星星的到來,被稱為揭開黑暗時代的帷幕。


星星的終結。到燃燒殆盡化成碎片散落為止,都會繼續可怕地掛在天空中。


“就這樣一直默不作聲嗎?那邊一直在煽動不安啊。妖星的到來意味著什麼,這是連小孩都知道的。多是治世的動盪,君主的兇兆。然後──”


王座的交替。


仙洞官員雖然把那句話硬吞回去了,但儘管如此,還是嘴快地越說越起勁。


“這最近各地的狀況都是那樣。星星啊兇兆等等,占卜什麼都一直出現不好的卦象。新星到來了也就是說,天也要放棄陛下了──”


“我知道現在很不安。但是,今後無論如何請不要再說出這樣的話了。其他的官吏自不用說,連仙洞官員之間也不行。為了百姓和陛下不要再──”


突然,那位年輕的仙洞官的眼睛因焦躁和憤怒而凹陷進去。


“為什麼還要這麼袒護陛下呢?比起即位儀式的時候,劉輝陛下對於羽羽大人的多番進言一次也沒有接受,仙洞省被輕視了。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能預防蝗害也是王的錯。不是那樣嗎?”


羽羽一直抑制著仙洞官員們的不滿,但是由於妖星的出現,不滿緩緩的滲出表面了。說道──我們自己是正確的,甚至連天也那麼認為。


“說起了,當今的陛下和先王陛下不同,因為擁有很多感情豐富的宿星,所以王之星也就……”


羽羽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氣勢,果斷地打斷了那句話。


“神事只有左右政事這種事是絕對不能做的。倘若你認為是錯誤的話,那麼賭上性命追查到底就是你的工作。既不是要評價王的好壞,也不是另行任用。”


年輕的仙洞官好像被羽羽沉著鎮靜的氣魄壓倒似的後悔到緊咬嘴唇。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只要沒有王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


仙洞官不後悔地大喊,然後走了出去。在那裡,不只是王,對於繼續袒護王的羽羽,也有了明顯的怒意和近乎背叛的排斥。


“門”又要開了。深深地調整呼吸,然後推了回去。……現在還沒什麼問題。


(紅州……大概需要雨和霧……,藍州……的能使用的話,或許……)


雖然回到日常的應對中,但盡管如此,剛剛的那位年輕的仙洞官鬱積了的怒火已經被點燃了。羽羽仰視紅色的妖星。妖星是兇兆。但是,還有另一個含義。


──將污穢一掃而空的星星。


除舊佈新。是揭示那時正要來臨的星星。


時代的交替時期,和戰亂扯上關係也多數被說成是為了那個。


羽羽回想起了從前年幼的時候看過的有關妖星的語句。


(妖星出現,擔心災難的王叫來了仙洞官員……)


仙洞官員進言:“災禍可以轉移給宰相。”“宰相是我的心臟。絕對不行。”王拒絕後,仙洞官員接著說:“轉移給百姓。”“我是有了百姓才會有的君主。不行。”王第二次拒絕了。“那麼,轉移給收成的話就可以。”仙洞官第三次告知。只有那年歉收的話就能結束了。王冷靜地微笑著說道:“收成不好的話百姓會感到痛苦的。不行。轉移給我吧。”


仙洞官員對於三次的拒絕由衷地微笑了。“……真是明君十足的言辭啊,也請讓天上的星星好好地聽聽吧。近日,妖星也會改變位置吧。”觀察之後真的移動了的傳說。


原來的那個軌道和現在的縹家學者都在觀察著,但那個王卻長久地留在羽羽心中。


那個王的名字是,蒼周。是繼蒼玄之後的王。


當時進言的仙洞官是在現今被稱為仙洞令君的最高術者,並且被稱為第一宰相。“災禍可以轉移給宰相”是說轉移給了他自己後就可以。知道這件事之後,羽羽對那兩個人打造過的時代抱有憧憬。


(……我……成為宰相,是不可能了……)


羽羽閉上眼睛。縹門家不只是仙洞官員,也出了很多擁有豐富學識的名宰相啊名官吏等等的。不知從何時開始被排斥,現在誰都不在了。


“沒錯,星星只是在告知時間的到來……”


突然,發出了從容低沉的聲音。羽羽大吃一驚地回頭看了。


太陽金黃色的光輝落在了角落的水缸。烏鴉在那兒停留著。腳是三只腳的。──神鳥。


“……新星是為了除舊迎新而到訪然後離去的星星。為結束大業年間而來……”


黑色的烏鴉戲弄神諭似的用自覺有趣的響聲告知。感覺到了金色的風劃過夜晚。


一瞬間,羽羽的眼裡好像能看到全黑的暗色之王在偷笑。


“除舊的掃把星。織女的女變是指縹家和瑠花是‘舊物’的話,掃把星就預示著大業年間將要終結……。在東邊天空的王之星,和漫長冬天的曙光共同升起。星星還沒有穩定。打開下一扇門的人,就是佈新的人。和黎明之王般配的會是哪個人呢?”


……那段時間是長是短,羽羽也不知道。


一眨眼,金瞳的烏鴉哪裡都不在了,羽羽全身冒出了一身冷汗。


黎明之王。


旺季和劉輝,哪一個是黎明之王的話,那另一個就只能是戲謔中離開的黃昏之王。


眼中浮現出劉輝啊璃櫻等人的臉。肺部有針紮似的痛感,摀住胸口。


自己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除舊佈新的王,會是哪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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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的落花像雪一樣,在一面狂舞著。

漸漸不斷飄落的櫻花,將一切染為白色。仰視著那棵參天櫻樹,如今那不可思議的色調以及花瓣的形狀已不復存在。那遙遠古代的櫻吹雪讓我神志不清。


在那櫻花樹下,有一男人悠閒地靠在樹下。這次是我贏了呢。


沒錯,那個男人用冰冷地嘴唇說著,看了紫霄一眼。像雕刻般的臉一邊顏立,甜美纖細沒有半點微塵,不論是誰看到後都會下跪。著迷的程度可以讓人忘記他那傲慢如冰的微笑。


“可是為什麼過了這麼久。這扇門還是開著。儘管妹妹已經嚴格對那裡進行封印,總會有人在不知不覺間,破壞全部的神器自行打開那扇門。就算過去幾千年桃子也不會變。只到自我毀滅的那一天,一邊喝著酒一邊注視著。”


像風暴一樣,狂亂飛舞的花瓣如同雪花一樣。那個雙唇正在刻畫著美豔又兇惡的笑容。


“……可是,人類如果太靠近。就被黃昏之王全部看到。”


黃昏之門的主人。掌管生與死的狹之君。為了蒼遙姬背叛自己的“仙"們。在男人-蒼玄傲慢的笑聲中,響起狂亂的櫻吹雪,突然消失。


傳來鈴鐺墜落的聲音。


霄太師慢慢睜開睫毛。


在什麼地方我一時想不起來了,在天快亮之前,找到仙洞宮,回來告訴我。


用手擦拭了下額頭上的汗。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是年輕的姿態,霄太師狠狠的咬緊牙關。意識裡深深的呼著氣。眼中閃爍著憤怒的光芒。


“……快住手吧,藍。別再對我做這些無聊的事情了……!!”


從破曉前的昏暗中隱約可以看到以藍龍蓮的身姿出現的藍仙,看起來摻雜著笑容意外的和相貌不符。


“我可是什麼也沒有做。你也太不知道好歹了吧,’像那個一樣”


在下顎的前面,是有著流麗的工藝打造的仙洞宮的大門。從未打開的門。像是誰在黑暗的對面用看不見的手推開一樣,露出了小小的縫隙。明明沒有風,咻,和門一起發出不吉利的聲音。咻……咻……。


從未被打開過的門,卻在二年前的春天,為了紅秀麗而開。


以彩八仙為首,在滿足這個條件的情況下門才會被打開。但是在那其中還有一扇門是為了欺騙而存在的。真正的“門是無法打開的”現如今縹家和仙洞省都在拼死封印著裡面的門。


那個,現在,那個,在眼前確實能看到一點點的縫隙。除去,作為膠水的千古的黑暗。像蜜一樣地甜美的滴落,那另人懷念的陰暗的風好像正在招著手。


藍仙高興了好長一段時間,瞇起眼來用手感受風的樂趣。


“……能夠有些閒暇,真是久違了啊。是因為那個的緣故,所以我的力量,才能看到那邊所發生的反應。呵呵,到底是怎麼樣的夢呢?紫霄。……那是花的香氣吧。



“……吵死了!”


“消滅了太多的事情。僅此而已。在“隙間”就可以做到的事情,同時代的全仙幾乎都有了做為人的肉體,特別是黑的槐之門已經打開真的很少見啊。”


“你說黑?最好別隨便說那個傢伙的事情”


帶著諷刺的表情和紫霄發洩,藍仙沉悶的笑著。他如果說出心中所想,恐怕只會激怒紫霄。在全仙當中只有紫霄和黑仙,從蒼玄時代開始一直『未眠』過,活在人世間。然而二人的想法卻是剛好相反,如果換成藍仙的話,看上去就不會出現這樣的狀況。


“……破壞神器的人到底是何人呢。打開的門也是吧。並不是黑。而在『誓約』方面,我們又不能介入。即使在急也是一樣的,這全部都是黑的問題。究竟知不知道,『門』打開後會給我們帶來多少不便呢”


紫霄不悅的轉過臉去。


“哼,看吧。羽羽可是很努力的啊”



一定……會,總算打開的門,在外面用看不見的手讓其按住。逐步的關閉。將千古黑暗推回到門內。藍仙微笑著。


“好美啊。雖然已經無法回到過去。那麼多剛毅的術者,可是像之前的已經不存在了……如果瑠花和羽羽有後代的話,說不定會超越蒼遙姬。”


蒼遙姬。聽到那個名字的一瞬間的紫霄,想起了過去。


藍仙突然伸出了手臂,吹起了一陣強風。隨著那陣風,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美妙的琴聲。擁有封印之力的是縹家的二胡和王家的琴中琴。


注意到那如同在漩渦中心的,櫻花正在不斷的狂舞著。


古代的櫻花,現在已經不復存在了。那是掌管時間的藍仙深深的記憶與夢的碎片。


“──吶,紫霄,現在,好好眺望下這轉瞬即逝的世間繁華吧。在這片大地降落下的全仙,真是個讓人懷念的時代。……嗯,紫霄,幹嘛一直表現的如此怪異?難道是因為侍奉戩華的緣故嗎?如果是那個破壞之王的話,那所有的一切都會被消滅吧?”


紫霄用那蒼白的眼神盯著藍仙。藍仙知道。當那個不帶一名侍從,享盡全仙最強的名聲的紫霄在看上去毫無感情的時候,才是他最有感情的時候。


“藉由他的手使瑠花輸掉了政治鬥爭,讓戩華順利地鏟除蒼玄的後代。”


藍仙閉目。古琴之音隨風而來,讓他的心為之震顫,懷念千秋的曲調。


“但是,為何只剩下一人。這是蒼家血脈很深的正統的王之星。繼承了這令人懷想,令人不爽……卻又美麗的蒼周之琴的旋律。為什麼?紫霄。戩華明明只會利用別人。若要殺了他的話,如今門已經打開,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明明這樣就能將最討厭的戩華王的兒子都解決了,而紫宵為什麼還要露出那樣的表情呢?不是想把人類盡快消滅嗎,原來並非如此嗎,偶爾讓人沒法理解啊。”


“不要再說了!!”


像安靜的氣魄劃出一到風刃,一個正在飛舞之中的花瓣被切碎了。"龍蓮"的頭髮掉下了一撮,不過,這對藍仙來說卻一點傷害都沒有,藍仙握著被切斷的頭髮。


“……嗯嗯。我到要看看是我那邊先死,還是你那邊先死。這是那個烏鴉嘴說的。”


烏鴉是不會傷害自己的同伴的,如果用那尖銳的嘴相互仇視的話,那麼轉眼間就會遭到物種滅絕。但是,如果將它們放出擁擠籠子就會瞬間殺死互相小嘴的小鳥們(這裡還是很怪的)。


從以前開始彩八仙的關係就不是很好,也不曾有過殺意。身旁的侍從也是如此。這是理性的證明。但是沒有任何力量的人類就如同小鳥般進行著殺戮。那就是所謂人存在的理由,弱者的最好證明。即使過了數千年這點也還是沒有改變。


“至今人為止烏鴉以下的弱和智力的話。那邊的主人還真叫人失望啊,黑仙的用意?”


藍仙仰視著前方,一只大烏鴉飄舞著。金色的雙目。那個腳是表示神烏鴉的三本腳。


像是向最高位“仙”的致敬般在空中做了一個大迴旋,就再次飛了出去。


“嗯,還是一點也沒有變壞的侍從與銀狼並列禮儀正確。”


黑的人如果介入的話,世間的天枰必將傾斜。而那正是藍仙所喜歡眺望的。


像幾千顆流星雨一樣地,而那幾人的命運在強烈的軌跡不斷的落下。那是他喜歡的樣子。如同欣賞在臨終放出格外耀眼光芒的彗星一般,又像是在欣賞散落去的櫻花一樣的,不過,旁觀者的愛是自私的。只在那時,認為人的靈魂是多麼的美麗。


只有,那個時候而已。


“赤妖之星雖久駐天際,終曲之時卻已來臨。與之相伴的則是眾星的墜落,天之星圖將被全篇改寫。如與妖厄公子時代的落幕相呼應般,東方的璀璨王星將會光芒四射。因自身純粹的血統之因,大業年間遭歷代庸王所追殺,故將姓氏改,姓氏變更紫門家下位,逐漸肅清與恥辱共生的命運的公子。正統蒼氏後裔-旺季”


紫霄本應知曉,對比起平凡無奇的紫劉輝,旺季身纏帝氣在王星的祝福中誕生之事。


但即使如此紫霄依然擁戴紫劉輝為王,並輔佐其於朝廷,默默的注視著一切 ,到底所為何故。


”紫霄,人世對於我們來說不過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夢而已。奇蹟並不屬於這個世界。所有的只是逝去之人的所作所為的首尾相合罷了。


終有一天,瑠花會死去,羽羽會死去,紅秀麗也會死去。雖然是尚未決定的命運,還有一絲更改的契機,但是,命運終究是由人們自己來抉擇的。是否以比之更重要的事物做代價。


恰如明知一切的秀麗,自己選擇了離開縹家之事般。藍仙不由自主閉上了雙眼 。


本不應出生於世間的奇蹟般的女子,沿著艱險狹仄的道路如帚星般毫不猶疑的一步步展開自己的人生。甚至於將瑠花所給的機會拒絕,堅定的選擇作為人來完成自己的一生。


不僅拒絕被塗抹改的命運,而且拼上自己的全部行走在只屬於自己人生的道路上──紅秀麗就是這樣。


紅仙所給予的作為人的些微延期,究竟到底有沒有意義呢。


現在的藍仙則想一直看到那個女孩子的命運終結為止。


美麗的流星雨之夜就要到來了。


“……紅所留下的那個女孩的終結也即將來臨。不論那個女孩還是旺季, 一直以來都是全力以赴。但反觀這個年輕的王卻從未為國家和子民做過,哪怕一次的全力以赴也好。大臣們也看到了。只是這樣而已。……到底那個年輕的王究竟會不會注意到呢?紫霄。”


紫霄卻只以沉默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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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鄭悠舜為首,劉輝的治世出現了數不盡數的名宰相,也因為有了他們,劉輝的“最上治”得以展開。

劉輝從戟華王留下的創傷中發展國家,有許多女性活躍起來。

因為女人國試,朱鸞成為史上最初的女宰相。

珠翠、百合、朱鸞、柴凜、十三姬,歌梨,分別在政事,學術,經濟,軍事,藝術方面做出了很大貢獻。

而秀麗則像一個傳說,半輩子都馳騁於官場,和劉輝婚後一年生了女兒,之後便宛如將生命交給女兒一般逝世了。

有個說法是為了讓女兒活下來所做的交換。享年三十歲。




“縭櫻師從後來的兩位宰相,悠舜和景柚梨,在絳攸之後成了名宰相。

和珠翠一起打造了縹家中興。

紅秀麗的女兒宛如替母親活下去一般,成了稀世女王。




於是“武有藍茈,文有李紅”四人中,活的最短暫最有傳奇性的據說是紅秀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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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悠舜和皇毅在挖苦晏樹。悠舜說晏樹太沒用了,竟然差點連旺季都沒保住了。

皇毅因為必須留在朝廷,說晏樹不但沒幫到旺季,還被旺季甩得遠遠的。

說他和悠舜以為有他保護旺季就沒事了呢。

晏樹說當時差點就覺得和旺季心中也很不錯,被皇毅和悠舜立刻否決,說這種人留著辦事還有點用放出去就會害人。

晏樹說既然讓他復官他第一個要投訴浪燕青和靜蘭毀壞他家物品,依然被否決。






晏樹說悠舜在茶州待了十多年竟然還是那麼壞,皇毅為悠舜說話,說悠舜本來體弱多病,還用力朝著王踢了一腳,現在身體已經奄奄一息了。

悠舜暗想皇毅也有天真的地方,一邊說自己是理想主義,打從心底希望拯救王和旺季。

晏樹吐槽他一輩子都沒法“打從心底”做個好人。

隨後悠舜被兩人取笑,前些日子聽說“宰相的臉變形說”,怎麼看都是被一頓白揍了。

原來悠舜去北方的時候剛好凜懷孕,隨後悠舜去找凜被拒絕,凜表示自己是獨立女性已經不需要他。

悠舜最後沒辦法,拿出最後一招,對凜告白。當然,結果是自己成了笨蛋。





鳳珠和黎深趕到,黎深說自己要保護悠舜,不讓晏樹和皇毅圍攻悠舜。

皇毅和晏樹傻眼——肯定又被悠舜騙了。






陵王和旺季喝酒,原來悠舜教劉輝收璃櫻為養子,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得既不傷害旺季又能順利交接。

旺季的姐姐便是前代黑狼,前代黑狼曾救了戟華王一命,後來便背棄蒼家追隨戟華王。

旺季一直和姐姐一直是政敵,直到她逝世為止。

自那以後,戟華王便開始填充後宮,娶了六個妃子。

陵王說比起戟華王,他更喜歡劉輝獨身的做法。






蘇芳通知秀麗,皇毅寫信給她讓她復職。

秀麗本來寫的辭職信被退回來,皇毅告訴她下次就直接把辭呈交給清雅就好了。

秀麗看著信突然熱血起來,心想絕對不要輸給那個蛾男(清雅的“雅”和“蛾”在日語裡發音一致)






秀麗回到邵可宅邸,看到來訪的劉輝。

這一段,和以往劉輝纏著秀麗不同,秀麗親近劉輝的次數更多。

因為劉輝不像以往那樣經常來找秀麗了,所有人都在阻撓劉輝和秀麗的戀情時,只有楸瑛總和劉輝談心,全力支持他和秀麗。

劉輝問秀麗要不要嫁給他,秀麗說暫時不要,對劉輝說只有愛是不夠的。



被邵可聽到,想起薔薇姬說過同樣的話,在心裡佩服劉輝。



劉輝對秀麗說,如果秀麗按自己的意志,她可以逃,劉輝絕不阻攔。

自己會一直等下去,直到秀麗說自己累了想要嫁給他那一天。



而秀麗聽了劉輝的話,在心裡發覺自己只能認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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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墓碑上的名字是飛燕,不是秀麗。

璃櫻一邊掃墓一邊指責王怎麼能宣佈拒婚,為了這個百官都在反對,蘇芳都在不停寫抗議信,最後連珠翠也不幫他,逃回縹家。

王叫璃櫻不准反抗爸爸。

告訴璃櫻,所以為了這個他才立他為養子,為了愛總要有所犧牲,璃櫻憤憤不平的吐槽說為什麼犧牲的是自己。

劉輝還難過說自己正要流淚跟秀麗告別就被人從後面揍了。

璃櫻補充說是陵王,珠翠還有旺季都狠狠揍了他。

璃櫻說秀麗中箭本來應該立刻治療止血,結果竟然有笨蛋抱著不放。

因為這個晏樹還到處散佈謠言讓劉輝很丟臉。






薔薇姬走到半途告訴秀麗,秀麗當初對瑠花許下了一個願望,而瑠花因為是稀世大巫女,無論誰對大巫女許下的最初的願望琉花都會將之完成。

而秀麗當初許下的希望能多活一點的願望也被瑠花應驗了。




秀麗難過地告別了薔薇姬,中途看到了很多人,英姬、飛燕姬,還有一頭波浪長髮的似曾相識的人影。

還未看清是誰就隨著薔薇姬的聲音離開了黃泉。






燕青告訴靜蘭,秀麗得以活下來是因為朔洵將魂魄交給了瑠花。

瑠花為了保住秀麗的魂魄,卻又不能違背秀麗的意願剝奪別人的生命。

而當初在茶州侵蝕了秀麗靈魂的朔洵將自己的靈魂送給了秀麗。

燕青隨秀麗去縹家時親眼看到了。

飛燕姬守護秀麗的時候,秀麗體內的靈魂就是來自朔洵。

所以殭屍才可以自由進出瑠花的結界。

靜蘭則表示這是朔洵自找的,堅決不領情。






十三姬大罵楸瑛,竟然在關鍵時刻只顧著和迅打的翻天覆地,完全忘了身在何處。

楸瑛說那也是迅不對,十三姬罵楸瑛怎麼不秒殺迅,順便吐槽迅這種混蛋也能當上官吏。

迅嘟囔著本來以為兩下就可以解決楸瑛來著,楸瑛火了要和迅再比一場,十三姬給了兩人各一記重拳,讓他們去奪回司馬家的青虹劍。

原來楸瑛被司馬龍套出了青虹劍的下落,要他和迅從白將軍那裡奪回青虹劍,而現在兩人大眼瞪小眼也打不過白將軍。

迅表示一定會奪回青虹劍然後回到十三姬這裡。






絳攸很緊張地問百合黎深是否回來。

百合很無奈得說本來絳攸走丟讓黎深去找他,結果黎深被人丟在北方反而向百合求救,結果被軟禁在貴陽的百合只好派出紅家搜救隊去接黎深。

百合吐槽本來等著黎深來救自己結果竟然相反。

絳攸聽說黎深又跑到貴陽去纏著悠舜和邵可心裡又是冷汗。

其實百合隱瞞了絳攸,黎深回來是第一個便跑到了後宮找百合,百合告訴他自己有了孩子,秋天絳攸就可以當哥哥了。






而且晏樹的計謀早被蝴蝶察覺,蝴蝶寫信給百合讓她們提防晏樹火攻。

於是百合和十三姬率紅藍兩家在旺季和王會面當天早已做好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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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麗發現自己的靈魂被帶到了古代傳說中的世界裡,古時的夜空,古時的月亮和篝火,旁邊是一棵古老的櫻花樹。

黑白兩使者帶著自己來到一扇古老的門前,通過那道門,在途中等著自己的是身著青衣的公主——旺飛燕。




飛燕嫁入縹家之後就和瑠花爭吵不停,一日不斷,可是死後瑠花用了很多少女的身體,卻從未動過飛燕的棺材,反而一直保護著飛燕的靈魂。

直到瑠花死去,自己的遺囑便交給了珠翠,珠翠令飛燕守護秀麗。




飛燕因為死前一直收集的蝗災的資料被璃櫻和秀麗完成,心裡很高興。

而在江青寺劉輝認出了飛燕,在旺季給他的信的背面讓璃櫻寫了一行字,將父親和兒子的筆跡送給了飛燕。

飛燕感謝秀麗為旺季和璃櫻所做的事,然後便消失了。






秀麗遇到了薔薇姬,母女相認,薔薇姬告訴秀麗她天命已盡,此時正踏上黃泉路。

此時夜空的紅色妖星已破碎,新的王之星升起。






化作流星劃過仙洞宮的夜空,黑仙眼裡映出昔日的蒼遙姬跟自己告別,選擇進了深山成了初代大巫女。

瑠花對羽羽說如果自己早生五十年便可以阻止戰爭的悔恨。

瑠花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縹家的中立的責任,卻在後來忘記了諾言。

繼瑠花之後,新的巫女繼續繼承了蒼遙姬的遺志。






紫仙嘲笑黑仙,等了千年,神物毀壞,蒼遙姬卻仍未出現。黑仙反駁紫仙,說他沒資格說他。

紫仙的願望是“毀滅”,看到劉輝拒絕戰爭的做法,心裡不知是何滋味。

黃仙瀟灑說他不想再看到死人了,問留著鬃毛銀髮的茶仙他那銀狼哪去了。

茶仙說借給燕青的哥哥了。

白仙吐槽他們都栽在人身上了,藍仙反問白仙怎麼搞成這樣子。

龍蓮形象的藍仙也被碧仙吐槽睡了太久會被鑽空。

碧仙(歐陽純)則自己說自己有了妻子。

八仙之中只有紅仙未到。


藍仙看著紅仙牽著秀麗的手走向黃泉路。






曾經有很多王相信蒼周王的傳說,而八仙來看那只是個謊言。

直到旺季和劉輝,甚至連八仙的存在都無知覺,卻共同選擇了不戰。

也許是失望,也許有喜悅,八仙認為這是最好的選擇,共飲了一杯祝福的酒。






又到了櫻花紛飛的春日,劉輝依舊帶著一杯酒前來掃墓。

可是今年比往日都要寂寞,身旁只有璃櫻陪伴。


其他人都在繁忙和緊張中忙碌著,整頓政事,日理萬機,官吏更替,不過人事方面卻沒有多大改變,劉輝沒有改變戟華王的官吏。

紅藍茶州等德高望重的實力派回歸中央,而年輕的人都被派到地方,歐陽玉,楊修,雙花和靜蘭都在其中。

不過分離只是一時的,劉輝等待著他們三人回到中央的那一刻。






劉輝想到秀麗死時自己抱著秀麗不放,任性地不顧一切,直到被人從後面擊昏。

等到醒來的時候看到邵可他們圍著秀麗的棺材。走上前去看到的,躺在棺材裡的是面無血色身著白衣的秀麗。

有一次回憶起那時的痛苦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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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樹和旺季兩匹馬正在不停地向前逃亡,在前面的晏樹忘記了方向,唯一的目的就是讓旺季逃得更遠。

兩人一個不小心從馬上摔下來,晏樹苦惱得要拖著旺季逃跑,旺季卻無動於衷。

晏樹說,自己本想自由的活著,可是旺季有了危險自己就無法置之不理。

他問旺季為什麼不罵他骯髒,為什麼不冷淡地將他殺了然後和他一刀兩斷, 這樣對旺季也更有利,而旺季一直將晏樹留在身邊,容忍他成為他的弱點。



旺季告訴晏樹,他並非那麼高尚,而是在心底願意不擇手段得獲取王位,所以才將晏樹留在身邊,所以自己不會拋棄他。

晏樹突然嚇到了,旺季對他坦誠以對,晏樹如同他的孩子一般,只有帶著他才能走下去。

晏樹問旺季是否擔心他會成為他的絆腳石,而旺季則告訴晏樹,因為擔心他。

擔心比任何人都忠於旺季的晏樹。

旺季停止了腳步,他告訴晏樹,自己決定不再逃避,要為自己所做的負責。




眾人問起黎深下落,白將軍說黎深人還是很好的,除了囉嗦點——抱怨天氣太冷,飯糰太硬,菜不好吃——而悠舜說看著他就心煩,就嫌麻煩把黎深丟在了黑州。楸瑛和靜蘭為黎深默哀。

楸瑛和黎深都很喜歡碎碎念。

悠舜被罵了好幾次鬼畜,連白將軍的將軍老爸都能氣哭。



旺季坦然地對晏樹說,並非因為晏樹這麼做是為了他,而是因為他自己的想法和晏樹本來就是一致的。

在他的內心的明鏡裡一直留著戟華王的影子。

他擴張勢力壓倒一切,不惜任何手段和代價都要取得勝利的意念。

儘管自己在反抗著,可是內心卻並沒否定他的做法。

晏樹就像旺季的影子,如果旺季的天平是由黑與白組成的話,黑色的部分便借由晏樹的手來完成一樣。




晏樹反駁說,自己好幾次都想殺了旺季。

旺季告訴他,這是因為“老虎只喜歡咬死自己最愛的獵物”,對沒有愛的東西連看都不會看。

如果對我這麼感興趣的話,我有生之年都可以陪你。

可是現在是我必須承擔責任的時候了,你也該放棄了吧。

晏樹說他決不放棄,而且也沒打算讓旺季死。

晏樹這才發現自己雖然一直渴望著自由,渴望著不被束縛,那是因為知道自己無論到哪都能回到旺季身邊,只有確定這一點他才能繼續前進。

旺季答應帶著晏樹一起走。




劉輝讓靜蘭保護悠舜,自己帶著楸瑛前去尋找旺季。

沿著馬蹄印一路行來,擋在路上的是孫陵王和司馬迅。

陵王讓迅先走,自己揮著長戟攻向兩人,劉輝和楸瑛預感兩人一起上也打不過,楸瑛硬著頭皮打算迎擊,半途被黑白兩大將軍喊住,一個大吼著要打敗他的劍聖稱號,另一個號稱要讓陵王滾回黑州孫家,一起衝向陵王。

兩人逃過一劫趁機往前追擊。




楸瑛和迅打起來,剩下劉輝繼續前行。

手裡的干將震動,遠遠看到旺季要拿莫邪抵著脖子,慌忙要去阻止。

十年來一直回避著旺季,劉輝無法眼睜睜看著旺季死去。

不過燕青和璃櫻及時趕到,璃櫻擊落旺季的劍交給了燕青。

璃櫻對旺季吼著說他怎麼能為了逃避想要死在孫子面前。旺季卻堅持不聽。

這時帶著紅秀麗姿態的少女現身,叫了旺季爸爸。

旺飛燕勸旺季不要逃避,在此認輸,告訴他要遵守自己說過的話,要活下去。

原來當初旺飛燕嫁入縹家,因為終日勞頓忙於蒐集蝗災資料,積勞成疾,生了璃櫻難產而死,後來受瑠花的遺囑保護秀麗的靈魂這才現身。

對旺季說完飛燕的魂魄便消失了。



王走過來要旺季接受象徵效忠的“莫邪”,旺季回想自己對劉輝說過的話感到諷刺,他的心裡曾期待著如果能把劉輝好好培養,將來願意不戰而讓位給他,而劉輝已經超乎了其預料。

最終,旺季接受了劉輝的“莫邪”,希望劉輝開拓一個與戟華王不同的世界。




就在此時,所有人都沒注意到一個臉上有個傷疤的刺客對著劉輝射箭。

秀麗擋在劉輝身後中箭。

此時距離秀麗的一天時間已經所剩無幾,秀麗的意識也開始昏沉。

她 想起三年前劉輝自己跑到仙洞宮救她的情景,覺得自己想為劉輝做點什麼。

秀麗回想到自己躺在棺材裡的時候看到的景象。

黃尚書不停往本家寫信,悠舜北上,絳攸去見黃家宗主,狸狸拜託清雅幫忙去救藍州牧,玉華用劍逼著雪那派遣司馬家來相助,然而這些影像都一閃而過,只有劉輝所做的一切記得很清楚。




和霄太師的談話、逃離宮中、山裡得救,都讓秀麗在旁邊擔心地不得了。

可是劉輝一邊煩惱卻找到了自己的路,成功做到了這一切。

秀麗突然感到劉輝已經可以一個人向前走了,而自己也很想待在他的身邊和他在一起。

秀麗想,這種被自己拒絕多次還追著自己,像笨蛋一樣溫柔,不敢相信自己被這種人愛上。




秀麗腦海中突然閃現,薔薇姬死前說過的話,薔薇姬對邵可說她和他度過的人世間的日子是她最大的幸福,即使死了也會和他一起。

而秀麗對劉輝想說的也是,這三年是她最幸福的日子。

劉輝不敢接受秀麗去世的事實,抱著秀麗不放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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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舜對王說,他走了一條既險惡又艱難的道路,面對旺季的大軍竟然單刀赴會,然而如果他選擇了另外的路,自己便很有可能倒戈。劉輝的始終如一和對他堅信不疑是讓悠舜歸順的原因。

悠舜表示很少有人願意相信自己,而劉輝就是那其中最笨的一個,因為他的笨,所以他最終背叛了從小把他扶養長大的旺季。旺季培養的三人,皇毅留給朝廷,晏樹忠於自己,而悠舜則在追尋著自己的心願。

而遇到劉輝之後,悠舜找到了自己理想的君主,為了完成“心願”寧可背棄旺季。旺季告訴悠舜,當初是自己告訴他“要活得像個人”,自己至今也沒後悔。

悠舜黯然自責,最終沒法按管飛翔說的那樣“哭泣著去背叛”。


此時淩晏樹憤怒了,他向眾人宣告王沒有贏。

就在秀麗之後往這邊趕來的途中,他在貴陽大街小巷埋下了火種,此時只要他放出信號,貴陽便是一片火海。


只有王放棄王位才能阻止貴陽的浩劫。而貴陽起火之後劉輝勢必去救,旺季便可趁機回到自己領地等待援兵。眾人感到絕望,劉輝歎氣,拿起玉璽,打算按照他說的去做。

王最終選擇保護貴陽,並按照承諾放棄王位。而關鍵時刻,隨著貴陽火起,悠舜阻止了劉輝的話。

原來悠舜早有預謀,在將骰子交給劉輝時便想到了這一步,每年的這一時期都會下雨,他推測出晏樹不肯乖乖認輸必然埋下火種,防患於未然選擇了雨天。果然,不久,烏雲密佈,連貴陽也開始傾盆大雨。


因為大雨遮了視線,兵馬散去,旺季也趁亂逃走。

劉輝和悠舜趕到屋簷下躲雨。

劉輝找出當初的骰子中的紙片,原來劉輝當初看到青瓷骰子原本毫無頭緒,經由秀麗 開導了一句“手裡握著重要的東西”突然開竅,敲開了骰子取出了寫著八個字的紙片。

而靜蘭和楸瑛則快要昏厥,因為劉輝打碎的青瓷是傾國傾城的名貴的“天青” 骰子,吐槽價值連城的國寶就被劉輝糟蹋了。


隨後劉輝擔心地問起悠舜的身體情況,悠舜很可惡地笑著說自己很健康。

姬家不僅會配置各種藥,他配過各種藥,其中有讓臉色變青的,咳血的,蒼白的,加上姬家人天生的死相,幾乎沒人能夠識破,就差女人的眼淚便是萬無一失的演技。

對於姬家人來說,裝病和裝死更是拿手好戲,從小就被家長教導“馬善被人騎”。

而在貴陽時雖然有時累到身體失調,可是自那以後吃飽睡飽早就調養好,所以就連腿病都是裝出來的。

眾人傻眼時,劉輝鬆了口氣,表示悠舜身體好是自己最高興的事,而悠舜則意識到正是劉輝的溫柔,讓自己心靈最後的冰冷融化而去。



雨停了,悠舜臉色凝重,他告訴王,現在要讓旺季對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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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正午便開始飄起的雪花依然清冷地下著,剛剛交戰完的兩人聽到山脈傳來巨大爆炸聲。隨著不祥的預感,淩晏樹突然趕到,對著五萬兵馬宣告是劉輝派人放火燒山。

 

楸瑛趕到蹊蹺,經過秀麗的分析,是晏樹派人假扮劉輝手下潛進山裡,不顧居民勸戒放火。而當初寫給劉輝的信便透露出晏樹早安排眼線埋伏在紅州,將劉輝的 情況打聽得一清二楚。此時在場意識到晏樹詭計的只有雙方六人而已。而五萬兵馬已被晏樹煽動準備不顧一切殺向劉輝。


劉輝感到別無他法,丟掉莫邪,讓旺季殺掉他以避免更多死傷。秀麗和楸瑛擋在前面,就在情況變為不可收拾之前,突然大量的縹家旗幟和白棋的人馬感到,讓五萬兵馬停止了腳步。雙玉和影月及時趕到,燕青表示因為白旗不夠連兜襠布都被人搶去,而靜蘭一臉不爽。原來,燕青和影月靜蘭因為尾隨著晏樹,得以及時救出村民,村民們跑到附近的縹家神社尋求幫助。當先趕來的村民便是救了劉輝的獨眼老人。

老人便是當年為旺季打造出名劍的鐵匠。他表示,他在此之前一直都是效忠旺季,不願現於外界 的他甚至可以為了旺季燒死在山上。只是這一次他決定趕來助劉輝一臂之力。在老人眼裡,比起將身上所有財寶留給他的旺季,他更中意留下干將的劉輝。一個帶走了劍,一個留下了劍。老人心裡,留下殺人兵器而選擇守護別人的劉輝似乎更笨,卻讓他看到了明天。他笑著對旺季表示,劉輝既是自己的希望,也是旺季的未來。

 

老人稱當年戟華王沒能殺死旺季,是因為看到了旺季的器量,而旺季雖然心胸寬廣,最終還是拿起了武器。他雖然勝於戟華王,卻並沒改變大業年間的本質。

晏樹反駁說只要殺了王就能登上王座,就在此時,周圍再次響起地動的馬蹄聲。四面八方傳來的兵馬湧進五丈原,紅藍兩家紋的旗幟,趕來的是紅州牧邵可和玖琅,藍州牧及一同而來的狸狸和皋韓升。楸瑛和迅苦著臉看著大師傅司馬龍和龍蓮也在其中,隨後是茶州州牧帶著克洵,以及黑白黃三家的大軍。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一襲羽扇隨之而來的悠舜。

 

黑白方面,黑白將軍一邊吵架一邊快馬加鞭而來。狸狸黑著臉,一同隨行的是跨黑白兩州的黑道組織。

 

微笑著前來的悠舜告訴劉輝,黑白黃三州都已寫下了請丵願效忠於王的文書。

晏樹又驚又怒,對著悠舜目瞪口呆。悠舜告訴晏樹,自己當時本來奄奄一息,可是看到趕來的白雷炎和黎深,突然覺得這麼死了好悲慘,就活了過來。悠舜告訴劉輝,當初他讓閭官吏和絳攸趕赴黃州,自己前往黑白兩州。當初悠舜讓白將軍將青虹劍交給王時,白雷炎沒想到是悠舜的詭計。結果悠舜告訴了白家宗主,原來青虹劍是白家的寶物,象徵著效忠。於是白家宗主邊哭邊寫了請丵願文……

 

而黑家則被悠舜下了瀉藥,結果被逼著寫了願文。悠舜告訴劉輝,當初是自己拿走了玉璽。劉輝和旺季大眼瞪小眼,劉輝以為當初自己漏掉了玉璽,現在正在旺季手中。而旺季以為當初劉輝帶著玉璽和雙劍一起離開,結果是悠舜拿走。

悠舜表示當初如果劉輝要禪讓的話,玉璽便會交給旺季,而如果劉輝沒有相信自己帶著兵馬前來,自己也許也會歸順旺季。劉輝取出骰子,當初便是信任悠舜,所以他按照那八個字顯示時間地點約定了會面。

 

楸瑛和迅聽了直冒冷汗,姬家果然什麼招都使,心裡暗罵骯髒。而燕青則回想起茶州相處的十年早已見怪不怪了。

黑白兩州搞定之後,絳攸順利說服了黃家,只是說服之後不知去向。眾人肯定絳攸走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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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洞省神器共鳴,璃櫻察覺異象。和珠翠打聽情況,得知秀麗被綁架的消息。兩人分析之下,由於瑠花逝世,殭屍得以趁機盜走秀麗——在背後操縱者必然和黑仙附體之人有著不尋常的關係。

璃櫻推測,淩晏樹很可能是茶朔洵的親哥哥。

朔洵並非茶仲障的孫子,而是茶仲障和兒媳的不倫之子,淩晏樹的身世更為蹊蹺,極有可能是茶仲障離開茶州時的私生子。

茶朔洵死後,淩晏樹和黑仙做出交易,取得朔洵遺體,隨後操縱死屍為己所用。

而這回綁架秀麗無非為了讓王違背自己的承諾失去爭奪王位的資格。



一旦王或身邊之人去救秀麗,綁架者便可以通知旺季,王的行蹤便會敗露。

然而普通人去了則會被實力不弱於風之狼的兇手幹掉。

即使最終救出了秀麗,王也失去了他的信用。而璃櫻和珠翠絕對無法出手相助。

此時正不眠不休思考對策的王,對燕青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隨後燕青表示自己會見機行事,半途中遇到靜蘭,兩人決定一起去救出秀麗。




靜蘭意識到在黑白將軍不在時,唯有楸瑛有實力前去搜尋秀麗下落。

而靜蘭判斷實力上燕青能稍微勝出楸瑛。



此時劉輝心意已決,雖然紅州牧和玖琅提議延期,劉輝則堅持原定計劃前往。

東坡軍力五萬,貴陽五十萬。

約定時刻前一晚上,劉輝和楸瑛在五丈原紮營。

謎樣的紫州山脈近在眼前,卻始終沒有任何線索。

望著夜空,子時來臨,劉輝心裡祈禱著,始終不提秀麗。




燕青和靜蘭分析了所有可能藏匿棺材的地方,排除了仙洞省和姮娥樓,最終埋伏在晏樹的宅邸。

而此時狸狸等人則接到消息趕到另一處可疑地點。




此時晏樹已將用完的屍體放置一邊,晏樹看著沉睡的秀麗,感歎自己和她都是被人丟下的可憐人。

他打從心底欣賞和佩服秀麗,認為是自清雅以來第二個能追到自己的對手。

對沉睡的秀麗坦誠相告,自己並不準備要她的命,甚至同情她和王。

就在晏樹準備親秀麗時,秀麗恢復了意識,晏樹打算結束秀麗的性命,卻被秀麗用摺扇重擊額頭。



靜蘭和燕青進入晏樹宅邸發現不對,轉而發覺了真正藏匿的地點,和秀麗會合。

原來貴陽的下等官吏及時趕到讓晏樹分心,隨後他們立刻逃走。

趁著這個空隙,秀麗用摺扇教訓了晏樹。晏樹追著秀麗,卻在靜蘭和燕青出現後放棄了追擊。

秀麗立刻讓靜蘭和燕青前去接應從碧州趕回途中的影月,並且拜託他們擋住晏樹,自己立刻便趕往五丈原。

雖然不捨,靜蘭和燕青只能立刻聽從秀麗的指揮。




此時淩晏樹在自言自語中,茶朔洵的幾近白骨的屍體緩緩走來。

晏樹提起自己小時候遇到黑仙時,不願用自己的靈魂和肉體作為交易,而同時卻發現朔洵厭世的個性,於是把弟弟的身體和靈魂交給了黑仙。

晏樹和朔洵從此走上了不一樣的路,晏樹也嫉妒著朔洵,他活得肆意活的任性,可以找到自己所愛並且為之死去。

而自己只是不斷得看著無聊的世界苟活下來。



最終晏樹告訴朔洵,他已經失去了存在的價值。靜蘭和燕青趕來時,晏樹正解決了朔洵的屍體,消失在夜幕之中。




迎著朝霞,楸瑛換上了戰袍,兩人都是一宿未眠便整裝待發。

楸瑛表示要跟隨王到最後一刻,並非這一次,而是一輩子的宣誓效忠。

劉輝思考良久,對楸瑛說了絕無僅有的“允許”。




與此同時,旺季換上了紫裝鎧甲,而陵王則身著象徵著黑家武藝至尊的黑色戰袍。

旺季將皇毅留在朝廷,和霄太師負責安頓朝政。

兩人回憶起十年前那場對戟華王之戰,以一擋十卻血拼到最後存活下來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

人算不如天算,兩人共飲了杯酒,決定並肩到最後。




璃櫻和珠翠最先到達,準備了公證的筆紙,豎起了縹家中立的旗子。

隨後趕到的是紫衣白馬的旺季和一身黑衣黑馬的陵王,帶著五萬兵馬和象徵朝廷的紫雲旗。

這邊聲勢浩大,劉輝卻依然未到,兩人各種猜疑。

睡懶覺?耍詭計?做了各種猜想,沒有等到想像中的人馬,只是看到劉輝和楸瑛兩個人影向這邊趕來。

楸瑛對衣服嘟囔起來沒完,而且對邵可故意要借他衣服,身下騎的馬原來是最討厭的迅騎過的耿耿於懷……劉輝開始還勸他,到後來忍不住生氣了。

珠翠也一副忍不住要殺人的樣子。




旺季和劉輝終於對面,劉輝告訴旺季第三人隨後就到。

隨後單騎趕到的不是想像中的邵可或者志美,竟然是秀麗。

旺季問劉輝為什麼不帶兵馬,劉輝告訴他,已交代邵可和州牧將兵馬退到紅州邊境之內不得跟來。

旺季胸有成竹問他,既然不帶兵馬也就是要讓位給他,問他是否交出莫邪。

出乎旺季和所有人的意料,劉輝告訴他,跟十年前旺季教他的一樣,他絕不會交出莫邪,反問旺季要不要趕快歸順。


旺季突然感覺被擺了一道,記起當年戟華王饒他一命時跟他說“想看看他是否能和他不同,便饒他一命”此時優勢明明在自己這邊卻被劉輝襯大...

旺季憤怒了,心裡在猶豫是否要立刻派大軍解決眼前的三人。

最後兩人決定要“一騎定勝負”。

藍楸瑛告訴秀麗,這是兩人的決鬥,交戰範圍內第三者絕對不可進入。

迅問陵王,旺季手中的劍來自何處,陵王神秘地只透露了那把劍是大業年間最有名的鐵匠專門為旺季打造的最後一把名器。

迅問兩人有多少勝算,陵王表示,跟靜蘭無法殺掉旺季一樣,自己當初也沒攔下劉輝。兩人比的不僅是劍術和經驗,更是王器。




對劉輝來說相當於一番苦戰,旺季經驗老道,總能抓住空隙讓劉輝手忙腳亂。

旺季笑劉輝天真,劉輝和旺季鬥嘴讓旺季認輸。

四十回合後,雖然兩人體力大耗,鬥嘴仍然不停互相揭對方的短處。

隨著回合次數增加,旺季發現自己估算錯誤。

當初看到劉輝只帶著楸瑛來,以為劉輝是打算禪讓,然而劉輝竟然認真要和他爭。

旺季火冒三丈,紫戟華說過的話如幽靈般,讓他不敢相信劉輝竟然做到了自己沒法做到的事。

而楸瑛眼尖看出劉輝在對決中占了上風。



隨後,旺季的劍斷成兩截,脖子上抵著劉輝的莫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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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秀麗的夢,很短一頁,從目前的內容來看秀麗做夢因為她不能動——人已經躺在瑠花準備的棺材裡,為了保命處於沉眠狀態。

首章劉輝的回憶,回憶起當年和旺季的約定。劉輝和霄太師的相遇,總之就是命運的相遇——(而且預示著後文劉輝走上同樣的不歸路【暫時的】

劉輝遵守三年之約,找到霄太師,問清楚了自己當上王的來龍去脈,霄太師很無情告訴他他就是一個用來操縱的棋子,而現在已經快成為廢棋。

總之霄太師和旺季共同做出的決定。而現在劉輝的表現依然讓兩人失望,所以現實對劉輝是嚴峻的。

劉輝卻出乎意料回答說他不會逃走,而是要在王位上等著旺季歸來然後禪讓。


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劉輝沒法繼續等下去。



先是公開審問殺害羽羽的仙洞省官員時,在璃櫻的嚴正審問之下露出狐狸尾巴的罪犯惱羞成怒公然行刺。

劉輝被宋太傅和孫陵王救下,小縭櫻心裡開始動搖,因為本身的出身和立場讓他極其矛盾,不過劉輝盡己所能安慰了他。

接下來悠舜被旺季的一名舊部下行刺——操縱殺害羽羽的人,被及時趕來的王和白將軍救下。

楸瑛也及時趕到,劉輝感到事態嚴重,必須立刻採取下一步行動。


劉輝決定首先將自己的決定告訴悠舜,為了保護一直以來維護王的官員們,為了悠舜和璃櫻不會遇到下一次襲擊。

王告訴悠舜自己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繼續守在這裡,一個是離開貴陽。

悠舜告訴他如果他繼續留在這裡自己也會陪他到底,如果不是則自己會離他而去。

劉輝毫不猶豫得選擇了逃離貴陽——相當於離開了王位,悠舜失望之餘表示自己不會繼續追隨並且引來刺客。


前來保護劉輝的人和刺客對敵,同時闖進宮裡的還有打算在旺季回來之前反叛的叛軍。

左右羽林軍表示幫助王鎮壓叛亂,遭到劉輝拒絕,不希望發生流血衝突,劉輝決定當晚逃離貴陽,意外的是十三姬和邵可、藍楸瑛以及白雷炎都表示誓死追隨。

邵可決定讓王逃到紅家,當晚幾人帶著羽林軍的一部分護送王出逃。

孫陵王半途出現被宋太傅擋住,接下來追兵增加,十三姬留下駿馬給劉輝自己決定留守後宮,邵可暫別劉輝去找絳攸,和劉輝相約在紅州碰頭。

白雷炎跑到別處牽制敵人,左右羽林軍的藍楸瑛和皇子龍讓王先離開紫州,自願回頭斷後。

劉輝一個人來到一片激流,險象環生,醒來後發現被一個單手單眼的老人救下。





神秘的老人和兇惡的老婦,劉輝渾身遍體鱗傷,在老人的照顧下倖免於難。

面對劉輝的境遇,老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開始講起過去的故事,在老人的話中劉輝第一次開始思考自己是否適合當王,開始重新審視自己逃離貴陽的意義及自己生存下去的動力。

老人透露了十年前發生了同樣的事,也是一個雪夜,一個貴族帶著名劍遍體鱗傷奇蹟似地逃到這片深山,而且自己對那個人現在也一清二楚,暗示說希望王能夠逃離京城,希望他能走出不一樣的路。

披著老人送他的蓑衣,劉輝留下“干將”,帶著“莫邪”在追兵趕來之前沿著懸崖逃亡。


途中用雪充饑——好不容易逃到途中,遇到類似追兵的三騎緊追不捨。

劉輝感到絕望時發現這三人竟然是楸瑛、靜蘭和皋韓升。

原來劉輝失蹤半月有餘,三人在附近搜索途中被駿馬帶路找到山裡,看到王生還鬆了口氣。





沒有邵可、絳攸和皇將軍的消息,三個人一邊小心追兵一邊往紅州走。靜蘭和皋韓升在違反軍令之前逃離旺季的隊伍出來單獨搜索劉輝下落,旺季那邊也派出了部分人手搜索劉輝。

靜蘭和楸瑛吐槽王竟然是個路癡,誤打誤撞闖進山裡,反而離紅州十分遙遠。

同時告訴他旺季在他離城後幾天便回到貴陽,現在已經開始承擔朝廷的重責大任。

十三姬平安無事並守衛後宮,不過護送王出逃的軍士和其他人消息仍然下落不明,幾人心情沉重。




詢問起劉輝如何得救,三個武將都懷疑劉輝遇到仙人或者上了“幽靈舟”,而劉輝看著夕影灰白色的毛髮想起那晚上看到奇跡般得黑金色毛髮的駿馬。

旺季開始治理朝廷的爛攤子,隔月減少尋找王的人手。

和孫陵王喝酒,提到劉輝出逃內心對他沒能等自己回來感到失望,問起雙劍聽說被劉輝帶走,旺季突然感覺有異,在孫陵王的驚訝中對王的出逃有了新的想法。
問到悠舜,驚覺晏樹似乎要去暗殺悠舜,感覺大事不妙。





劉輝和隨行的三位武將來到紅州邊境東坡關塞——,前後被包圍,三人驚疑不定卻發現竟然是皇將軍集結了當日出城的軍士前來救駕。

而且不遠處邵可前來迎接,讓靜蘭和楸瑛傻眼。(兩人以為邵可和皇子龍被抓)並且在王面前沒有立功感到鬱悶。

原來皇將軍早已集結當日走散的兵士來到紅州,驅散了紅州士兵等待王的到來。

邵可甚至帶來紅州州尹荀彧,荀彧表示因為王下令派來旺季賑災紅州,紅州州牧在邵可的勸說下決心追隨劉輝。

劉輝回望了一眼紫州,不再留戀,進駐紅州邊塞。


劉輝瞞不過邵可,將干將留在深山的事,以及自己得救的事統統說了。

同時邵可對靜蘭和蚯蚓也好好“盤問”了一下。楸瑛聽說青虹劍在邵可手中有些激動,後來聽說是白將軍交給邵可又感到無奈,表示等白雷炎七老八十了自己去戰勝他。

而憋了一肚子氣的靜蘭看到“好久不見”的燕青也是一頓“發泄”。


邵可和州牧開始談起任務分擔問題。

邵可決定以紅家家主的身份擔任東坡關塞守衛,決定以整個紅家和紅州的勢力護衛王。

同時提議讓絳攸擔任文官隨從,楸瑛擔任東坡關塞